Tuesday, August 24, 2010

養氣人蔘所隱含的命價

余讀吳思《血酬定律》,至《命價考略》一章,見吳思引張集馨所著《道咸宦海見聞錄》一書,略謂咸豐皇帝聞福建械鬥而問布政使兩方互有死傷後「如何完結?」張集馨答以以命「相抵外,照數需索命價,互訟到官」云云!吳思遂怪異於「命價」二字!並認為此與「生命無價」、「人命關天」之邏輯不符。

人命難道不能以價計算?自來土匪擄人無非要求贖金,付錢贖人是為「贖票」,不付則可能招致「撕票」一命歸天!於此可見,殺頭的生意有人做,人命當然有價!而歷朝立錐為難而當兵之人,無非為餉錢而賣命,養兵千日所費,正在用兵一時之拼搏,如此,命價即在餉錢。近日李連杰、劉德華「投名狀」一劇,參與敢死隊而死者,給予「安家費」兩倍,參與敢死隊生還者,則給予安家費三倍!如是,安家費也是命價,惟不知清兵陣亡之安家費,值上幾銀幾兩?而拼上一命,究竟是為了劇裏的兄弟,還是孔方大兄。

清朝陳其元所著《庸閒齋筆記》一書,有《福建宰白鴨之慘》一條,大意在於「福建漳、泉二府,頂兇之案極多」,而陳氏內文有「賣爾之錢已用盡」等語,而頂兇之人,即是所謂「白鴨」。此類說法,與張集馨《道咸宦海見聞錄》命價內容相類似。張氏以「命價」稱之,而陳氏則以「賣錢」敘述,因此道光咸豐年間,福建漳泉兩地,人命顯然可以買賣,既然可賣,便自然有一定行情之買價與賣價,事前「買兇」需付費,事後「頂兇」亦需掏錢,命,自然是有價的,雖不能稱斤論兩計算,到不無討價還價之空間,又何需大驚小怪?

近日保險業者,以業種、年紀、病史,加上大樹法則後精算「保險費用」。如是,命價還可以細部推算,業者既不願吃虧,那以投資報酬率所精算之命價,必然有其賺頭!近來,鴻海跳樓事件頻傳,員工原本為清白而跳,為感情而跳,最後卻都以「補償金」做為了結,而最最後竟也使補償金向下修正,以免發生鼓勵性質。中共當局有鑑於補償金之基準未有通則,也意欲將職災之補償金予以法治化,並以城市之年平均所得為基準,乘以二十倍做為計算死亡之合理補償金!姑不論計算基準由何發展而得,所謂二十倍之死亡補助金,此及「命價」!同理,台灣勞保政策之勞工死亡給付,亦正是以二十個月之投保薪資做為計算基準,如此一來,兩岸同心、同理、亦統一,命價終有共識。

員工工作,原是「賣力」以求取薪資之所得,而非「賣命」以成就老闆永續經營之念,是以企業若可裁員而不義,人才自然可以跳槽而不忠,在如今「上班打卡制、下班責任制」的普遍邏輯下,連電視上都開始有「爆肝」的廣告出現,那現在的命價,看來要需要用養氣人蔘的價格來衡量了。

Monday, August 2, 2010

觀稻雜感

小時候,家旁也曾有一大片的稻田,在夏夜,曾跟著村里的大哥們抓過田雞,也曾抓過鰻魚、小蝦、螃蟹、大肚魚,但那是過去的記憶,而如今都成了高矮不一的房舍,僅存的幾株椰子樹,反成了建商炫耀的「地標」,然而對我,少時已逝,田園已杳,那幾株孤杆但如同殘缺與遺憾的象徵,又哪裡算得地標!

前往平鎮,照例需穿過田間曲折小路,路旁稻田多已收成,而枯黃的稻草也已焚成一堆堆的黑灰,白鷺鷥三伍成群的撿覓餘存的稻穀,而另一旁的禾苗則已播下,青綠整齊的挺立在鏡射陽光的水中,我駐車稍停,欣賞著眼下的景色,也一併回憶起兒時上學途中,一腳踏在田中的狼狽情形,「苗而不秀,秀而不實」,晃眼近四十年過去了,稻子在不同地方收成,而我也已白頭搔短,成為人子之父!歲月竟是這樣流過的。

想起唐朝李紳「憫農」的詩句:「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這是李紳三十歲入長安考進士時的溫卷詩句,而今的台北,富庶到僅剩關渡平原尚未開發,但如今的台北農戶,在期待地目變更一夕致富的心態中,更還有幾人種稻?「憫農」之古風已去,「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之辛勤過程,似乎也在專業分工與文明進步中,為人所漸漸遺忘。

田旁新起了社區,蓋起了樓房,挖出了魚塭,增添了自行車道,而「農地出售」的看板也盈盈在目,只不知現在生長稻米的水田,還有多少時日可以不成為生產文明用具的廠房!顯然,文明進步所帶來的物慾以及對自然的掠奪,已漸次奪去了原本單純而又和諧的自然景觀,以及生態平衡所需的物種棲息地,人與天爭,人與人爭,又哪裡來的其樂無窮?

滿足物慾的需求與供給,畫出來的雖只是經濟學上的兩條曲線,但對自然生態,卻是自我毀滅的兩道按鈕,需求愈大,供給愈多,而對自然的掠奪與破壞也必愈大,「青山常在、綠水常流」這是誰說的?曾幾何時,綠水在嗚咽的河流與轟隆隆的土石流聲中隨青山漸次頹圮,而人類的歷史,似乎也在不斷的自我毀滅下,憂懼於馬雅曆法2012的到來!「地球毀滅」似乎也成為現代人的共同夢魘!

田旁小路的彎折處,有「汝南佳城」與「盧江祖塔」壘壘墳塋,那是需求與供給同步止歇之處!轉過彎,又是一片待收的垂禾,豐碩飽滿,大地真是藏無盡啊,只可惜,天生萬物以養人,而現代人,回報給天的又是什麼呢?

Tuesday, July 6, 2010

通身透明之奇疾,虛陽不秘之無奈

夜來閒讀中華書局刊印之葉寘《坦齋筆衡》,其中「奇疾」一條,載「張南軒晚得奇疾,虛陽不秘」,並引南軒先生自嘆「養心莫善於寡慾,吾平生理會何事,而心失所養乎」數語,隨後又說「竟莫制之,逾年,遂死,然自昔醫書,不載此疾之症」。依此條所述,似謂葉寘並不清楚時與朱熹、呂祖謙齊名的張南軒(張栻),到底得了什麼病,故而說醫書不載此疾之症。

張栻是南宋名將張浚之子,淳熙七年過世時,享壽僅四十又八而已,故而「晚得其疾」所言,說的是張栻病歿之前的事,而非指其年歲已高!張栻壯年而沒,到底得的是什麼病?從「虛陽不秘」四字而言,並看不出有何特別,我們只能合理假設張栻的泌尿系統諸如攝護腺等出了問題,故而寡人有疾卻又難以啟齒!但虛陽不秘此類與性能力相關之疾病,歷來有之,並不是什麼「奇疾」,張栻年近五十而有此疾,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怎會說醫書不載呢?這又跟「心失所養」何關呢?其中似有隱誨,是以值得一探!

考之宋人趙溍《養痾漫筆》一書,轉錄《坦齋筆衡》「奇疾」此條時,於「遂死」語後,另有數句如下:「就殮,通身透明,臟腑、筋骨歷歷可數,瑩徹如水晶」。如此,葉寘是確知南軒先生得了奇疾,才會通身透明,內臟歷歷可數,是以「醫書不載此疾之症」八字,顯然是說自來各家醫書都不曾記載此類透明病症!至於中華書局之《坦齋筆衡》何以會漏刻前述就殮等數語,實已不可考矣!葉寘乃南宋初年之人,而趙溍則長成於南宋末代,趙溍既能於《養痾漫筆》轉錄葉寘《坦齋筆衡》就殮等數語,顯見其曾親見葉寘《坦齋筆衡》之更早版本,因而當以趙溍所載為是。

孟夫子在《盡心篇》曾言:「養心莫善於寡慾」,說的本是存善念、留仁心之意,張栻自己說:「養心莫善於寡慾,吾平生理會何事,而心失所養乎?」以邏輯推之,則張栻本人顯然並未寡慾,甚至可能多慾,故而心失所養,而其泌尿系統之隱疾,或即與其未能制慾有關。然「虛陽不秘」終究不是什麼奇疾,因此「通身透明,臟腑、筋骨歷歷可數,瑩徹如水晶」所指症狀,應該才是所謂「奇疾」。我們不知張栻離世前是否食用特殊藥物,也不知張栻病故後,其遺體有無經過特殊處理,但我們可以合理假設,張栻臨終之前,皮膚之色素已然漸次退盡,因自覺怪異,所以才會自嘆未能養心!至於身體能如同水晶般瑩徹,且內臟筋骨等可一覽無遺,如此奇異症狀,確實可謂奇疾,但此病又何以致之?

2010年三月十六日,大陸媒體載湖北襄樊市誕生一名袖珍女嬰,「女嬰降生時,全身皮膚猶如一層保鮮膜般晶瑩剔透」!既有醫護人員之接生見證,想來應當不假!然皮膚如保鮮膜般晶瑩剔透,且無任何色素存在,仍然令人匪夷所思!張栻下世時,如若通身透明有如水晶,實已不知其面容是否仍可有效辨識!以今日醫學言之,胎兒孕於母體漸次發展成形,而於胚胎階段,「皮膚」確實呈現透明型態,而後隨皮層之生成以及色素之沈澱,便不再呈現透明形態。自然大地,透明型態之生物泰半生活於海底世界!而張栻之透明奇疾,竟出現在花花人世,也真的只能用奇疾帶過了!

葉寘說:「自昔醫書,不載此疾之症」,如真有通體透明,瑩徹如水晶之人,既然因可看穿而看不見,那「自昔醫書不載」,也就不足為奇了!好在普羅大眾如我等,智不通透,眼難望穿,也才有載諸典籍之醫冊可以按圖抓藥,醫病救苦,如此,無論失心養心,虛陽實陽,寡慾多慾,凡事但能盡心而無愧我心,地上勞苦便已值得,生老病死自無所憾矣!

Saturday, June 19, 2010

《時政啟》中的歷史共業

予讀《潛規則:中國歷史上的進退遊戲》一書,見吳思描述洪亮吉上書言事獲罪後,因嘉慶皇帝「皇恩浩蕩,從寬發落」,故而洪亮吉「老實認罪,痛哭流涕,感謝寬大處理!」閱讀至此,塊壘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必需替洪亮吉說幾句公道話。

吳思所言,乃引自《清史稿‧列傳一四三洪亮吉 管世銘》,其原文如下:「書達成親王,以上聞,上怒其語戇,落職下廷臣會鞫,面諭勿加刑,亮吉感泣引罪!」「感泣引罪」四字,感泣不言可知,而引罪則如同引咎辭職之「引」字,確實有「承認」、「接受」的意思。但洪亮吉上書言事,到底有沒有罪則確實值得一探。洪亮吉在引出天大麻煩的《乞假將歸留別成親王極言時政啟》一文中,自己說:「蓋亮吉詞臣也,本無言責…如蒙採其芻蕘,…則鄙人之上願也,如以為無可采而而置之,亦其次也,或竟欲罪其狂惑,則區區晉國魏絳尚不逃刑,況亮吉早聞教於君子乎?…蒙聖天子知其愚,而寬其罪,則亮吉已受再生之德,又何敢知而不言,負覆載之生成乎?」如此言之,洪亮吉確實知道此書一上,其結果有上中下三種結果,遇到最差的情況,則命不保矣,而且是確知自己不應上書的情況下上書的。當年,白居易也是因為職務不對,卻又上書諫請補盜才惹來一堆腥,最後也因為得罪人而受貶謫之苦!

亮吉上書乃嘉慶四年九月二十四日,亮吉甫修畢《高宗實錄》第一冊之時,講白一點,也就是嘉慶四年二月九日乾隆升遐(駕崩)後,真正掌握實權不過半年的時間。雖說嘉慶即位六天即賜死和珅,但其他和珅所用之人樹大根深,實難立即一一處置,更何況嘉慶個性優柔寡斷,故而對貪官污吏,懲而不殺,對遺留積弊,戒而不禁,因此洪亮吉在《時政啟》中所列諸項指陳,其實皆乃事實,只不過嘉慶不愛聽,而又必需顧及君上顏面而已,更不能一次將天下所有沾染積習之官員,通通換個乾淨。當時之天下,在乾隆執政的最後一年,竟是:「各省督撫中廉潔自愛者,不過十之二三」(《乾隆起居注》六十年八月語),所以嘉慶只能隱忍,也就只能將亮吉落職,交部嚴審了!洪亮吉時乃任翰林之職(所謂詞臣),確實不能違例上書言事,然而他「自以曾蒙恩遇,不當知而不言」,所以冒死上書,並將《時政啟》分別送給了當時之成親王永瑆、吏部尚書朱珪、以及左督御史劉權之三人!當此一《時政啟》陸續到達嘉慶手中,一連三份,嘉慶想要不生氣也很困難!好在亮吉是個讀書人,所以嘉慶親口交代不要用刑,這也就是為何亮吉「感激聖恩,伏地痛哭,一一如問,指陳無隱」的原因!如果說亮吉錯了,錯在職位不對,錯在不懂得審時度勢,錯在不知韜光養晦,錯在直指嘉慶「視朝太晏」並受「小人熒惑」而不自知!但對一個已然五十四歲的詞臣,能如此頭腦清醒,能不戀棧職位,甚至置死生度外,也確實不容易。

訊後,「王大臣等,擬以大不敬律斬立決」,但嘉慶下旨免死,發往新疆伊黎,將交將軍保寧嚴加管束!保寧得旨,上書嘉慶說:「該員如蹈故轍,即一面正法,一面入奏!」這其實就是說倘亮吉稍有言語瑕疵,即可先斬後奏的意思!好在嘉慶還了個「此等迂腐之人,不必與之計較」的批示,亮吉方能於百日後,因京城大旱而言官又以亮吉故事「鉗口不復敢言」方能赦還故里,此後亮吉改名「更生」,以教書為業,雖仍關心天下,但再也不復多言矣!獲罪十年之後,亮吉於嘉慶十四年四月起,患脇疾(身側與手相鄰之部位疼痛,似是肝、肺出了問題),先後服用醫家「消導之劑」(散積行氣藥方)、「降伐之劑」(消炎清熱解毒藥方),然效果有限並時有喘逆(氣喘),於五月十二日撒手人環,享年六十四歲,後葬於武進德澤鄉!

亮吉的《時政啟》於嘉慶五年有了大不同命運,在天不雨,臣不語的狀況下,嘉慶將《時政啟》「裝潢成卷,常置座右,以做良規」,甚至「明白宣諭王大臣并洪亮吉原書,使內外諸臣,知朕非拒諫飾非之王,實為可與言之君」!雖如此,赦還之後的洪亮吉,再無往日之心,爾後自號「更生居士」,教書而外,多半吟風賞月,過著與人無爭的日子,而他在《時政啟》裏所描述的是是非非,便再也不提了。

《時政啟》到底說了什麼?我們不妨看看這兩百一十年前的大文章,與今天的政局對照起來,有無共通之處。洪亮吉當時所提的重點計有八項:
1. 處事太緩(也就是行政效率太慢,長官制度設計的能力太差了)
2. 集思廣益之法為備(也就是言路不通,長官耳目都受人蒙蔽了)
3. 進賢退不肖似尚猶疑(也就是用人失當,長官升用退廢人才都搞錯了)
4. 用人行政尚未盡改(也就是過去不適任的人還在位,長官革新意願太低了)
5. 風俗日趨卑下(也就是營私舞弊太嚴重,長官移風易俗的能力太小了)
6. 賞罰仍不嚴明也(也就是賞罰不明,長官獎賞的公平性太差了)
7. 言路似通而未通也(也就是沒有抒發難處的管道,長官太不喜歡聽真正的聲音了)
8. 吏制欲肅而未肅也(也就是官吏貪污嚴重,長官包庇下屬也太明顯了)

細細審閱,中國千百年來代代之「積習」,不就政是此八項?承平之時,問題存而稍輕,晦暗時期,狀況則沈重許多!顯然,洪亮吉對時事之觀察確實敏銳,也沒有說錯話,然而當時親政僅僅半年的嘉慶皇帝,確實一時之間也撼動不了乾隆六十年來所紮下的根深大樹,在往後的二十年執政期間裏,嘉慶也依然無法改弦更張,大力改革,卻任由前述八項問題持續孳蔓,如此國勢怎能不衰?百姓又怎能不苦?嘉慶皇帝縱然能「裝潢」洪亮吉的上書,並公開宣諭,但卻無力真正有所作為,那也就只能承受歷史學家「嘉道中衰」的刺耳評論了!

Wednesday, June 9, 2010

淨眼觀天下,生死兩相知

予讀錢穆《八十憶雙親》一文,見錢氏描述其父有如下文句:
「自幼有神童之稱,雙目炯炯發光,如能透視一切之背後,亦稱淨眼,云能見鬼神,過十二歲始不能見。」
「先父一人讀書…,每至深夜,或過四更,仍不回家,時聞有人喚其速睡,翌晨詢之,竟不知何人所喚。」
「余下一弟,先父最所鍾愛,不幸早夭。先父抱之呼曰:『必重來我家。』次弟生,眉上有一大黑痣,先父喜曰:『我兒果重來矣』。」
「先父病甚…,夜間每面牆側臥,口中常囈言:『為時尚早,可稍待』…。四月二十三日夜半,先父忽告家人:『我明日午前當行,今當有所囑咐』…。」
「先父曰:『鎮上人繫念我病者甚眾,我可待晨十時始行,猶及與彼輩道別。』…及十時,先父曰:『吾行矣。』遂瞑目。」

如是,錢穆之父承沛先生,少時可通神鬼,苦讀徹夜竟有神鬼告以速睡,子夭時告以務必重來,而此子果以一痣為記復來錢家!病篤之際,以囈言通於鬼神,而能知確切往生時日!人鬼幽冥兩隔,而承沛先生竟有此異能,能不怪哉!能不怪哉!

近日,報載有醫學系畢業且身為電信業主管之呂姓道士,於公餘從事觀靈之術!而其父呂金虎先生,則係當年替三毛「觀落陰」以會荷西而聲名大噪者!事實上,三毛曾試圖以錢仙、碟仙等不同方式試圖與亡夫交談,而後則於觀落陰的過程中,從「流年簿」中親見自己三十六歲「喪夫」之註記,以及此生需出版「二十三本」書籍等等令人無法解釋的現象!究竟何能如此?天眼、天耳、通靈、牽亡、觀落陰等既然均無法有效解釋幽冥之事,那神學、醫學、哲學也就不需試圖廢言作解了!縱能詮釋一二,也無法進入當事人的精神情境,解其苦、釋其憂,不是嗎?以錢父之例言之,通靈者不憂,不通者反而多有憂慮。

家父晚年困於心臟痼疾,時需入院診治。夜深,耳間屢聞有老兵告以:「此乃我床,何遽佔之?請速讓位!」甚者,有多人聒聒爭床竟夜不休!是以家父屢屢欲強行出院,一讓其位,二安其心!噫!陽間已無位,陰間豈仍需爭位哉?又憶沈三白《坎坷記愁》記芸娘故去後,為求一見,沈復於回煞之期忍淚睜目,坐床而待,忽然間「席上雙燭青焰熒熒,縮光如豆」,忽又「雙焰漸起,高至尺許,紙裱頂格幾被所焚」,而後又縮,再而復明,然而滿室寂然,一無所見,芸娘之精魄實無形可接,但辜負沈復一腔之情癡爾!家父入院,夜間耳聞聒聒之語但為一床之爭,沈復情癡,席間眼見烈烈之焰只求一見之緣,想世間欲通不通,不求卻自通於鬼神者,其間又究有何種緣分可得而知之?

不論通或不通,人謂「菩薩案前一爐香,修得來世鐵心腸」,夫妻、父子、母女,無論今生如何千番恩愛,萬般不捨,今生而後,即或約定來生,來生又何由再見?又如何以一「痣」而相認?夫子當年說:「不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遠之」,人生一世,所能掌握的,真的就只有真真實時的現下而已!漢文帝七年,召貶於長沙已然四年的賈誼於宣室促談,所惜文帝所問,但為鬼神而不及天下蒼生,賈誼之不遇,李商隱也僅能以「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為之抱屈!我們實不知賈誼能否通於鬼神致有文帝一問,但以其早卒於三十三歲之年而言,則似乎確有為鬼神所妒之才!冀用而不能為人所用,只能一嘆!只能一嘆!

錢父卒於四十一歲,有子錢穆為國學之大師,有孫錢偉長為力學之專家,俱不負臨終「汝當好好讀書」之望矣!己之今生有限,作育傳承方可無限,於錢父,於錢氏一族,實不枉矣。人生際遇,但凡錯過者,盡皆無法重來,既已錯過,倘不能一笑,或可一嘆處之!生死之事,尤為如此。

Thursday, May 27, 2010

一時瑜亮,以文字捉殺


同仁今日寄來網路文章,談的是「周瑜與諸葛亮才智對口」,裡面把弄中國方塊字上下左右可以拆解的特色,再加上字義之差異性,便使得中國文字產生無比的趣味與魅力。自來中國之楹聯與詩詞,講究工整、音律及對仗,在文人筆下,詩詞歌賦可以盡情鋪排,而正恰如武人一般,刀槍劍戟可以隨性舞弄,其中無他,僅「熟」字而已。

對文字有興趣者,可以拆字解字,對數字有感覺者,可以在「數獨」中優遊,而對英文字彙有較深之能力者,也可於文字謎題中盡情嬉戲,此中無他,僅「悅」字而已。

前篇短文,老友紹琪於二○○五年五月時也曾轉寄一觀,當時曾戲作兩句以為回應,余不熟字說,亦不過巧悅一得,自知難登大雅,但卻也不失小趣,是以錄之如下以享同朋,無非玩味文字而已,可一笑爾。

有水便是泙,無水也是平
去掉泙邊水,加草便是苹
干戈寥落四周星
身世飄篷雨打苹

有雨便是雲,無雨也是云
去掉雲上雨,加草便是芸
兩鬢飛霜白頭翁
旱田幾畝誰人芸

網路文章則有周瑜、諸葛、魯肅之對句如下:
周瑜
有水便是溪,無水也是奚,
去掉溪邊水,加鳥便是雞。
得志貓兒勝過虎,
落坡鳳凰不如雞。

諸葛
有木便是棋,無木也是其,
去掉棋邊木,加欠便是欺。
龍遊淺水遭蝦戲,
虎落平陽被犬欺。

周瑜
有手便是扭,無手便是丑,
去掉扭邊手,加女便是妞。
隆中有女長得醜,
百里難挑一個妞。

諸葛
有木也是橋,無木也是喬,
去掉橋邊木,加女便是嬌。
江中吳女大小喬,
曹操銅雀鎖二嬌。

魯肅
有木也是槽,無木也是曹,
去掉槽邊木,加米便是糟,
當今之計在破曹,
龍虎相鬥豈不糟!


Sunday, May 23, 2010

易馬作木,移驕成橋


國學大師錢穆,原名思鑅(音ㄏㄥˊ),先生年在十二,而父親方過不惑隨即過世,賴母親蔡氏及長兄提攜之力,乃能賡續學業於不墜。因先生排行老四,故其父為之取「賓四」為字。據《八十憶雙親》一書所載,一九一二年春,其兄原名恩第,改名為「摯」,而賓四先生亦易名為「穆」,箇中原因不詳,或以民國肇建,而欲一改前運或一新耳目耳。網路傳載先生原名為「恩」,則顯係誤植。

大師原住於外雙溪素書樓,該屋係蔣介石敦請錢氏回台時所特許者。一九九○年六月,因立法委員陳水扁及市議員周伯倫指控其人霸佔政府公物,強求大師需另徙它處,輿論一時譁然!裴普賢先生甚至投書「中央日報」,認為此舉乃「國家和社會不尊重知識分子」,所惜在政府要員斡旋不果下,錢先生毅然以九十六歲之高齡,搬離寄寓二十二年之所,並隨即於九月抑鬱下世。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二日,陳氏於競選市長連任之際,突然造訪素書樓,並言稱「意欲」向錢夫人表達歉意,惟黃鶴已去,大樹飄零,虛情如此又有何益?莫怪錢夫人為此感嘆言道:「寧為死人辦館,不給活人居住!」

先生年方九歲,一日隨其父過鴉片肆,恰有人謂錢穆可誦《三國演義》全篇,有客聞而難之,請其隨於館中背誦「諸葛亮舌戰群儒」乙節。當夜,錢氏一人分飾多角,或諸葛或群儒,輕易過關。翌日昏時,錢與父復去館肆,其父於過橋時問之曰:「識橋字否?」又問:「以木字易馬字為旁,識否?」再問:「驕字何意,知否?」,錢氏答曰:「知」,其父遂挽其臂輕語之曰:「汝昨夜有近此『驕』字否?」先生聞此有如雷震,遂俯首默不語。顯然,錢穆前夜記誦舌戰群儒,其間自有驕色,是以其父以馬木相易婉而戒之,錢氏聰穎,自是一生虛懷!

《八十憶雙親》載錢先生之父易簀之際,召先生至榻前,語不及它,僅以「汝當好好讀書」六字相告,死別之際,教兒者竟淡淡僅此一語,而語及其他戚友,亦不過「來生再見」而已,讀之令人悽愴!所幸錢先生讀書有成,著作等身,其中尤以成於抗戰期間之《國史大綱》一書,足堪民族永誌!高希均教授近作《讀書救自己》一書,以讀書乃自救之道,言淺意賅,實亦無異於「好好讀書」四字爾!

好好讀書,無異自救,而易馬作木,則移驕成橋,渡己亦渡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