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pril 19, 2026
有些話,需要自己用心解讀
少時讀《黔之驢》,開篇即言:「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這篇寓言的用意,我無意探討,唯獨對「好事者」三字,心裏一直有著許多疑惑。
試問:何以要載隻「驢」進入貴州?好事者此舉的動機又為何?僅僅是因為黔地「無驢」嗎?還是需要牲口所提供的勞動力?這位好事者,多管了閒事,可惜卻沒人確知他的真正用意。自唐代以降,似乎也少有人去臆測,這位好事者載驢入黔的初衷!但我們知道,「好事者」一定有其目的,只可惜「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顯然原始期待落空後,便置之不顧了。
同樣的,「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一句,李商隱「意不適」的原因為何,也只能以其身世、宦途、境遇,試著回溯當時造成意不適的可能原因。只可惜,無論哪一家說法,可能都不是李商隱鬱抑的真因。那個抑鬱的心事,可能是一時的,也可能縈繞了好一段時間,一切都再等待一個,一個一吐心緒為快的時機。
對於作者未明說的真意,讀者只能自行猜想,於是「字裡行間」的有限訊息,便成為臆測的線索,英語「read between the lines」、「implicit meaning」也都是意圖理解文字「背後」的意思。然而,有意探究作者弦外之音的,可能很有限。因此寫作者是否直白、或者含蓄,都會影響讀者探尋作者之本意的意願。柳宗元當年寫「三戒」,借動物之際遇,反應人情世故中的真與偽、善與惡,這可能即是作者的本意。
台大羅斯福路段,以及北二高三峽交流道附近,每年四月,均可見滿滿盛開的木棉,當時好事者之所種,應該正是為了這火紅的花朵吧!日前,行過大安公園,見其內木棉樹下落英繽紛,而有好事者將木棉花堆成一個「心狀」,另一個好事者,則在不同時間,將落花排列成:「I ❤️ U」三字,有「心」,有「愛」,這兩位好事者,用意應該一見可知,該是情侶的即興創作吧?我將之攝下,感受著擺花成形的那一刻,好事者會有怎樣的悸動。
《登樂遊原》的名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後人各自臆測作者的用意為何,但這傷感的兩句,將時光難再、繁華落盡的惆悵盡寫於其內。如果夕陽之景在前,我相信每一個人,都可能因那一刻自己的「意念」,而有獨自的感觸。其實,每一天日出日落,只要意有不適,就很容易看到自己留下的光輝,與那近黃昏的夕陽。
過去,所寫的雜文中,許多曲折而不言明的的心境,有待讀者探究,但每一幀攝下的夕陽,都有那一刻的各自心情。一幀從高鐵車上拍的夕陽,由明亮而至灰暗,最後則是漆黑,光影的變化,即是人心情的變化。又一幀在公司樓頂所攝的夕陽,樓下盡是喧囂的車流,而樓上取景之人,卻有著黃昏已近,行將歇息的感受在內。每一幀照片,若體悟足夠深刻,不用多做提醒,便可重新體會當下的心境。
《黔之驢》與《登樂遊原》所不明寫的,正是讀者需要各自體悟之處,如此「好事者」、「意不適」,正因喻意略有晦暗,是以成為柳宗元與李商隱二人,留給後人細細咀嚼,然後身入其境並與前人交心的機緣。終究,許多話都需留給自己,咀嚼自己的一切,不論「適」與「不適」,遇過多少因好事而遭遇的艱難,都需繼續踽踽前行,並期待明日燦爛的陽光。
以下為所攝幾幀照片:
Friday, April 3, 2026
人生「該有」什麼樣子
人生路程走到六十四歲的人,應當是什麼樣子?是心態上,致仕之年將屆的無奈,還是仍可自詡老當益壯,存著壯心往前?
宋代熙寧變法,歐陽修在朝堂上與王安石意見極為相左,不得意下「七乞致仕」,終能於六十四歲之年請辭獲准,那是於神宗皇帝登基四年之後,才應允了歐陽修的致仕乞求。歐陽修累章告老,但神宗卻硬拖了四年,這既是對元老重臣的尊重,也是皇位未穩之際,對人事變動不得不謹慎的結果。畢竟,如果這位「文壇大老」一旦請辭,皇帝即慨然同意,確實有可能引發人事布局上的連動震盪。六十四歲,已然精疲力盡病態叢出的歐陽修,確實想懸車而去了。
歐陽修獲允歸隱潁州一年多後,即因病而故,得年六十有六。學者依據歐陽修文集中的詩文,推斷他患有消渴症(糖尿)已然多時,另有眼疾、風眩等症狀,最終在多重病因之下,走出了歷史舞台!這位當年為了蘇軾,發出「當避此人出一頭地」的六一居士,轉身雖未必光彩,但不忮不求,下台的身影依舊華麗。
可惜,歐陽文忠真正得以頤養的日子,竟然僅一年有餘,宦海浮沉中,他退休的規劃,盡寫在給熙寧四年月二十六日午時給兒子歐陽發的信中。信中提及他致仕後的「歸潁之計」,是在自建的房子中,與家人同享天倫,這位謙虛自謂「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的一代文壇宗主,於父親謝世後的六十年,終於熙寧三年寫成《瀧崗阡表》,那句「非敢緩也,蓋有待也」的開頭,是他於致仕前,以一聯串的職銜,給亡父的最佳交代。
同樣與王安石難以相安的司馬光,因執拗而無法與安石同朝為官,與其朝堂對立一肚子氣,不如退居洛陽,任一閒散的「判西京留司御史臺」,全然不問政事,而潛心致力於《資治通鑑》之寫作。就在司馬光六十四歲那年秋天,當《資治通鑑》收尾之際,他卻突然罹患「語澀疾」,這基本上疑似中風後口語不清的徵兆,當然也可能是巴金森症所生的結果。雖如此,司馬光於病中依舊堅持修史,直到耗盡十九年的心血方克完成《資治通鑑》,此書也終究成為後世帝王治理國家的重要借鏡。
司馬於《進資治通鑑表》中說:「臣今骸骨癯瘁,目視昏近,齒牙無幾,神識衰耗,目前所為,旋踵遺忘。臣之精力,盡於此書。」就知道他自己對此書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又對該書抱有多厚的冀望!可惜地,當《資治通鑑》終於於元祐元年刊行後,司馬君實於同年九月以六十八歲長逝而去。也就在這一年,隱居的王安石也於秦淮河畔半山園中,謝世而亡,荊公與君實的敵對立場,在六十五歲之年一同悄然飄進歷史。政治上的爭鬥,不管誰是誰非,最終都會在時移勢遷中化為烏有,誰不是寄身於石火光中,角上又有何事可爭?
另一個「一肚子不合時宜」的蘇軾,在六十四歲那年,於海南貶所終於盼來一紙赦書,然歡欣北歸途中,因「病暑暴下」(可能因中暑加飲食不潔所致之痢疾),加之能極可能因自行服藥不當,於六十五歲湛然羽化於常州。蘇子瞻得病之初,特別書屬其弟蘇轍:「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蘇軾對蘇轍的思念,充分顯現於「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這幾句之中,是以患病後囑咐其弟操辦後事,這兩人的兄弟之情,世上難有其匹!至於蘇軾一生的功業,竟然是他提壁所寫的三處謫所:「黃州、惠州、儋州」。
尚且懷有理想的蘇軾,遇赦離開儋州後,沿路受父老相携以迎、熱誠接待,但實在也沒料到,最終卻在「常州」終止了六十五年的人生旅程。曾敏行於《獨醒雜志》卷二內,清楚的描述當蘇軾北返至庾嶺之時,一村店老翁做揖前言曰:「我聞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歸,是天祐善人也。」蘇軾則自嘲的回應:「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親栽。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天道無常,烏台詩案後,蘇軾幾乎都在貶謫的路上,以此觀之,是否常祐善人已然不知,但在百姓眼中,東坡勤政愛民,修堤於杭州、建橋於惠州、更於儋州勸農、鑿井、興學,自然即是善人。
清末的左宗棠,早年屢舉不第,只能在各地書院教書、讀書以自我排遣,他自號「湘上農人」,應該就是他那時的景況。後得兩江總督陶澍器重,陶並於臨終時,將其家業及幼子陶桄都託付於左宗棠。左氏以八年光陰,對陶桄教之、訓之、導之,也保住了陶家基業,並妥善安排十六歲的陶桄,與其長女左孝瑜成親,這門親事,是陶澍尚在時就已做出的決定。試問若沒有絕對的信任,又怎願託孤於外姓之人。陶桄成親後,左宗棠託孤之任也終告完成。隨後,一路從張亮基、曾國藩的幕僚向上遞進,最後官升巡撫、總督。
左氏一生功業,都無法與他六十四歲時獨排眾議,義無反顧的「輿櫬西征」,終而收復新疆的功績相比。六十四歲時的左宗棠,既要面對李鴻章的異議,又需借債自籌糧餉,朝廷反對者自然多所掣肘,而那位代為籌措資金的紅頂商人胡雪巖,原本在商言商,替朝廷借債並收取利息本不為怪,但竟以破產結局,連墳塋所在都不敢讓人知曉,實令人慨嘆不已,是非功過,就留予後人評說吧!
這些六十四歲左右的歷史人物,有急流勇退如歐陽修者、有患語澀卻堅持修史如司馬光者、有窮盡一生心力推動新法,卻留下無盡詆毀的王安石、還有遇赦北返有所期待,但卻病暑暴下逝於常州的蘇軾,以及輿櫬西征收復新疆的左宗棠!這些耳熟能詳的人物,人生際遇各自不同且天命有限,但彼等留給後人的,應是在相似心境下的無限唏噓。
近日身體有異,掃描結果待之甚久,醫師轉動銀幕,將掃描結果給我自看:「患者64歲,腦下垂體就該是64歲的樣子」(原為英文)。行至如今,也曾有許多期待與綺夢幻想,但到底什麼又是「該有」的樣子?古人所定的標竿:「十又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之後五十、六十、七十的一路追尋,然而透過歷史人物的投射,期待與理想各自不同,年紀與功業即恐非重點,而是在時間的流轉中,能否淡然接受有限的自己,還有努力過的痕跡。
或許此時,更當莫言去日苦多,且留來日方長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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