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pril 19, 2026

有些話,需要自己用心解讀


少時讀《黔之驢》,開篇即言:「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這篇寓言的用意,我無意探討,唯獨對「好事者」三字,心裏一直有著許多疑惑。

試問:何以要載隻「驢」進入貴州?好事者此舉的動機又為何?僅僅是因為黔地「無驢」嗎?還是需要牲口所提供的勞動力?這位好事者,多管了閒事,可惜卻沒人確知他的真正用意。自唐代以降,似乎也少有人去臆測,這位好事者載驢入黔的初衷!但我們知道,「好事者」一定有其目的,只可惜「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顯然原始期待落空後,便置之不顧了。

同樣的,「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一句,李商隱「意不適」的原因為何,也只能以其身世、宦途、境遇,試著回溯當時造成意不適的可能原因。只可惜,無論哪一家說法,可能都不是李商隱鬱抑的真因。那個抑鬱的心事,可能是一時的,也可能縈繞了好一段時間,一切都再等待一個,一個一吐心緒為快的時機。

對於作者未明說的真意,讀者只能自行猜想,於是「字裡行間」的有限訊息,便成為臆測的線索,英語「read between the lines」、「implicit meaning」也都是意圖理解文字「背後」的意思。然而,有意探究作者弦外之音的,可能很有限。因此寫作者是否直白、或者含蓄,都會影響讀者探尋作者之本意的意願。柳宗元當年寫「三戒」,借動物之際遇,反應人情世故中的真與偽、善與惡,這可能即是作者的本意。

台大羅斯福路段,以及北二高三峽交流道附近,每年四月,均可見滿滿盛開的木棉,當時好事者之所種,應該正是為了這火紅的花朵吧!日前,行過大安公園,見其內木棉樹下落英繽紛,而有好事者將木棉花堆成一個「心狀」,另一個好事者,則在不同時間,將落花排列成:「I ❤️ U」三字,有「心」,有「愛」,這兩位好事者,用意應該一見可知,該是情侶的即興創作吧?我將之攝下,感受著擺花成形的那一刻,好事者會有怎樣的悸動。

《登樂遊原》的名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後人各自臆測作者的用意為何,但這傷感的兩句,將時光難再、繁華落盡的惆悵盡寫於其內。如果夕陽之景在前,我相信每一個人,都可能因那一刻自己的「意念」,而有獨自的感觸。其實,每一天日出日落,只要意有不適,就很容易看到自己留下的光輝,與那近黃昏的夕陽。

過去,所寫的雜文中,許多曲折而不言明的的心境,有待讀者探究,但每一幀攝下的夕陽,都有那一刻的各自心情。一幀從高鐵車上拍的夕陽,由明亮而至灰暗,最後則是漆黑,光影的變化,即是人心情的變化。又一幀在公司樓頂所攝的夕陽,樓下盡是喧囂的車流,而樓上取景之人,卻有著黃昏已近,行將歇息的感受在內。每一幀照片,若體悟足夠深刻,不用多做提醒,便可重新體會當下的心境。

《黔之驢》與《登樂遊原》所不明寫的,正是讀者需要各自體悟之處,如此「好事者」、「意不適」,正因喻意略有晦暗,是以成為柳宗元與李商隱二人,留給後人細細咀嚼,然後身入其境並與前人交心的機緣。終究,許多話都需留給自己,咀嚼自己的一切,不論「適」與「不適」,遇過多少因好事而遭遇的艱難,都需繼續踽踽前行,並期待明日燦爛的陽光。

以下為所攝幾幀照片

Friday, April 3, 2026

人生「該有」什麼樣子


人生路程走到六十四歲的人,應當是什麼樣子?是心態上,致仕之年將屆的無奈,還是仍可自詡老當益壯,存著壯心往前?

宋代熙寧變法,歐陽修在朝堂上與王安石意見極為相左,不得意下「七乞致仕」,終能於六十四歲之年請辭獲准,那是於神宗皇帝登基四年之後,才應允了歐陽修的致仕乞求。歐陽修累章告老,但神宗卻硬拖了四年,這既是對元老重臣的尊重,也是皇位未穩之際,對人事變動不得不謹慎的結果。畢竟,如果這位「文壇大老」一旦請辭,皇帝即慨然同意,確實有可能引發人事布局上的連動震盪。六十四歲,已然精疲力盡病態叢出的歐陽修,確實想懸車而去了。

歐陽修獲允歸隱潁州一年多後,即因病而故,得年六十有六。學者依據歐陽修文集中的詩文,推斷他患有消渴症(糖尿)已然多時,另有眼疾、風眩等症狀,最終在多重病因之下,走出了歷史舞台!這位當年為了蘇軾,發出「當避此人出一頭地」的六一居士,轉身雖未必光彩,但不忮不求,下台的身影依舊華麗。

可惜,歐陽文忠真正得以頤養的日子,竟然僅一年有餘,宦海浮沉中,他退休的規劃,盡寫在給熙寧四年月二十六日午時給兒子歐陽發的信中。信中提及他致仕後的「歸潁之計」,是在自建的房子中,與家人同享天倫,這位謙虛自謂「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的一代文壇宗主,於父親謝世後的六十年,終於熙寧三年寫成《瀧崗阡表》,那句「非敢緩也,蓋有待也」的開頭,是他於致仕前,以一聯串的職銜,給亡父的最佳交代。

同樣與王安石難以相安的司馬光,因執拗而無法與安石同朝為官,與其朝堂對立一肚子氣,不如退居洛陽,任一閒散的「判西京留司御史臺」,全然不問政事,而潛心致力於《資治通鑑》之寫作。就在司馬光六十四歲那年秋天,當《資治通鑑》收尾之際,他卻突然罹患「語澀疾」,這基本上疑似中風後口語不清的徵兆,當然也可能是巴金森症所生的結果。雖如此,司馬光於病中依舊堅持修史,直到耗盡十九年的心血方克完成《資治通鑑》,此書也終究成為後世帝王治理國家的重要借鏡。

司馬於《進資治通鑑表》中說:「臣今骸骨癯瘁,目視昏近,齒牙無幾,神識衰耗,目前所為,旋踵遺忘。臣之精力,盡於此書。」就知道他自己對此書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又對該書抱有多厚的冀望!可惜地,當《資治通鑑》終於於元祐元年刊行後,司馬君實於同年九月以六十八歲長逝而去。也就在這一年,隱居的王安石也於秦淮河畔半山園中,謝世而亡,荊公與君實的敵對立場,在六十五歲之年一同悄然飄進歷史。政治上的爭鬥,不管誰是誰非,最終都會在時移勢遷中化為烏有,誰不是寄身於石火光中,角上又有何事可爭?

另一個「一肚子不合時宜」的蘇軾,在六十四歲那年,於海南貶所終於盼來一紙赦書,然歡欣北歸途中,因「病暑暴下」(可能因中暑加飲食不潔所致之痢疾),加之能極可能因自行服藥不當,於六十五歲湛然羽化於常州。蘇子瞻得病之初,特別書屬其弟蘇轍:「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蘇軾對蘇轍的思念,充分顯現於「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這幾句之中,是以患病後囑咐其弟操辦後事,這兩人的兄弟之情,世上難有其匹!至於蘇軾一生的功業,竟然是他提壁所寫的三處謫所:「黃州、惠州、儋州」。

尚且懷有理想的蘇軾,遇赦離開儋州後,沿路受父老相携以迎、熱誠接待,但實在也沒料到,最終卻在「常州」終止了六十五年的人生旅程。曾敏行於《獨醒雜志》卷二內,清楚的描述當蘇軾北返至庾嶺之時,一村店老翁做揖前言曰:「我聞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歸,是天祐善人也。」蘇軾則自嘲的回應:「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親栽。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天道無常,烏台詩案後,蘇軾幾乎都在貶謫的路上,以此觀之,是否常祐善人已然不知,但在百姓眼中,東坡勤政愛民,修堤於杭州、建橋於惠州、更於儋州勸農、鑿井、興學,自然即是善人。

清末的左宗棠,早年屢舉不第,只能在各地書院教書、讀書以自我排遣,他自號「湘上農人」,應該就是他那時的景況。後得兩江總督陶澍器重,陶並於臨終時,將其家業及幼子陶桄都託付於左宗棠。左氏以八年光陰,對陶桄教之、訓之、導之,也保住了陶家基業,並妥善安排十六歲的陶桄,與其長女左孝瑜成親,這門親事,是陶澍尚在時就已做出的決定。試問若沒有絕對的信任,又怎願託孤於外姓之人。陶桄成親後,左宗棠託孤之任也終告完成。隨後,一路從張亮基、曾國藩的幕僚向上遞進,最後官升巡撫、總督。

左氏一生功業,都無法與他六十四歲時獨排眾議,義無反顧的「輿櫬西征」,終而收復新疆的功績相比。六十四歲時的左宗棠,既要面對李鴻章的異議,又需借債自籌糧餉,朝廷反對者自然多所掣肘,而那位代為籌措資金的紅頂商人胡雪巖,原本在商言商,替朝廷借債並收取利息本不為怪,但竟以破產結局,連墳塋所在都不敢讓人知曉,實令人慨嘆不已,是非功過,就留予後人評說吧!

這些六十四歲左右的歷史人物,有急流勇退如歐陽修者、有患語澀卻堅持修史如司馬光者、有窮盡一生心力推動新法,卻留下無盡詆毀的王安石、還有遇赦北返有所期待,但卻病暑暴下逝於常州的蘇軾,以及輿櫬西征收復新疆的左宗棠!這些耳熟能詳的人物,人生際遇各自不同且天命有限,但彼等留給後人的,應是在相似心境下的無限唏噓。

近日身體有異,掃描結果待之甚久,醫師轉動銀幕,將掃描結果給我自看:「患者64歲,腦下垂體就該是64歲的樣子」(原為英文)。行至如今,也曾有許多期待與綺夢幻想,但到底什麼又是「該有」的樣子?古人所定的標竿:「十又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之後五十、六十、七十的一路追尋,然而透過歷史人物的投射,期待與理想各自不同,年紀與功業即恐非重點,而是在時間的流轉中,能否淡然接受有限的自己,還有努力過的痕跡。

或許此時,更當莫言去日苦多,且留來日方長之想。

Saturday, March 21, 2026

人生不得恆少年,莫惜床頭沽書錢


經過彰化圖書館,遂刻意的在館前取景一回,這不是「打卡」,而是對自己大學及第一個研究學程的回思。

畢業四十三年都過去了,許多大學時的記憶卻奇怪的鮮活無比。記得那些年,個人一直以宋楚瑜先生:「人生有夢,逐夢踏實」自我期勉,而今稍做回首,實現的夢想有限,更多的卻是在努力過程中的波折與獲得,然而所走過的路,間有酸甜苦辣,自己都記得。

人生何來完美?又哪有事事實踐的夢想?人生,其實就是一個向前、向上努力成長自己的過程,並且與周邊的互動中有所貢獻,進而最終活成自己的樣子,或許那就是個人色彩吧!我們絕大多數載不進史冊,但自認活的不枉也應足夠。

大學同學多半同年,而如今當皆屆進六十有五,歲月忽忽,逝而不返,留下的,多半都是深層記憶,卻又可隨時因一件小事而浮現眼前,記憶不甚可靠,回憶亦不勝唏噓!我記得的,永遠都是大家年輕時的樣子,洋溢青春並在時間推動之下,留下一步步的腳印,給自己也給別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祇相似」,流水年華確實是真的。老友說我近日的照片已然華髮蓋頭,我笑稱那還有光線的影響!考老皆乃自然,如此滿頭盡白又何須為之悲傷?人生不得恆少年,「昨日一花開,今日一花開。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學會接受華年不再卻也不甚容易。人生中的一切,但願所作所為都良心平安,對自己、對父母的期待有所交代。

該館成立二十餘年後的今天,只不知道館內所收典藏有哪些?徵集之書籍是否有人借閱?莘莘學子們,又是否依舊如我們當年那樣,願意在圖書館內求取知識與成長?還是在資訊化的年代,問問Google大神,或求助於AI軟件?大數據的年代,各類資訊越發收集完整,但不能取代的,是自己願意一問,並在透過思考的疑惑中,持續的尋求自己的答案。

畢業典禮分道揚鑣之後,投入圖書館工作同學或多或少,在服務讀者之際,當年為了編目只讀書皮的過往,應該也都過去了。曾經「床頭恆有沽書錢」一直是我的期盼,如今搜書習慣未改,盈篋滿室可稱琳瑯,自不敢說毫無所學,畢竟吉光片羽之所得,已足以讓自己欣然不已。

振興草坪早已成為總圖多年,那些年在振興草坪上所留下的過往,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回憶,祝願多年不見的同學們在歲月悠悠的過程中,大家都已獲得自己所追求的夢想。

Thursday, March 19, 2026

仕途可曲意干求,學問則自有主見


近日隨手翻閱《老學庵筆記》,於卷二中提及王子韶受傷一事,而起因則是隨行護駕遼使北返的差役,因「不堪一行人需索」,方才傷及王子韶的頭、耳之處以及其子等七人。

對於王子韶,對他的認識需回到當初昌彼得老師於版本學一課中,提及其所著之《說郛考》一書,《說郛》裡面正有王子韶的《雞跖集》一書,但《雞跖集》是否為真為王子韶所撰雖仍存疑,然王子韶卻在《宋史》列傳的論中,因構陷祖無擇之故,而被視為「小人之盜名」。一個人為了迎合上司,而深文周納羅人於罪,確實是很不可取的。

當年王安石得權,為統一國家財政之主導權並制訂相應之新法,遂將戶部司、度支司、鹽鐵司的權責,移交給了條例司,而王安石即是將王子韶引入條例司的貴人。王子韶進入條例司後,很快的便升至「監察御史裏行」(相當於見習監察御史),並外派偵察明州苗振的案情。

「監察御史裏行」一職本非正職,但一樣具有糾察百官、彈劾不法、巡視地方、審理冤獄等司法權力。這個「裏行」職銜本創制於唐朝而宋代因之,因為屬於非正職之「見習官」,為了突出自己的績效表現,往往刻意的加強彈劾力道,以期獲上級賞識!擔任「裏行」之人因善於羅致,於是自唐代就將之稱為有劇毒之「合口椒」,此類人物為求進身之階,出現望風梯榮捕風捉影的行為,也就不足為怪矣。

王安石與祖無擇,曾一同擔任替皇帝草擬詔書的「知制誥」一職。早年因兩人因是否收受潤筆資一事而為之交惡,因此王子韶就借著外派偵察案情的機會,私下迎合王安石的心意,刻意的在職務上擴大調查範圍,揭發了祖無擇在杭州知州任上的「罪狀」,這本不是王子韶該負責的事,但此案最後導致祖無擇被逮繫下獄,經長期審訊,最終為朝廷廢黜!這件事最終成了王子韶終身無法洗脫的背負,也才會有宋史論中所言:「王子韶之陷祖無擇,何正臣之論蘇軾,皆小人之盜名!」

正因為王子韶在祖無擇一案中的角色,於是《宋史˙祖無擇傳》中出現這樣的評論:「子韶,小人也,請遣內侍自京師逮(祖無擇)赴秀州獄」。之後哲宗親政舊黨任事,政治方向遂為之丕變。劉安世即多次彈劾王子韶,認為此人逢迎巴結有如鑽頭,因此士大夫將之稱為「衙內鑽」,其奔競營私的行為,實為眾所唾棄。

《王子韶傳》中記載:「入爲秘書少監,迎伴遼使,御下苛刻,軍吏因被酒刃傷子韶及其子。」這與陸游《老學庵筆記》所載完全相符,王本人心術不正,御下又嚴苛異常,方會在遼使北返之際,發生士卒持刀傷害其人幾乎不免的憾事。但王子韶最後的官運還算順暢:「進秘書監,拜集賢殿修撰」,最後在明州(浙江寧波)知州的任上去世。從王子韶晚年仍能進秘書監、集賢殿修撰、知明州,顯示其行政能力或人脈也並非全無可取之處,所以宋帝都沒有過度的處置。

王子韶的定論,不只「小人」二字,蘇轍在《再論王子韶剳子》一文中批評他「資性便僻,柔佞無恥,奉上媚下,衆爲指笑,依勢行私,賊害良善」;劉安世則更是在其《盡言集》卷八中,針對王子韶一連寫了十四封的奏折,並細數當事人的不堪與卑劣,有如:「苟務容悅,上諛人主,下欺官長」、「反復奸邪,見於己試,人物汙下,眾所鄙薄」。一個人遭到如此的評價,這好像已經不是新舊政爭,而是氣節的鄙薄。

人品雖有優劣之分,但王子韶的一生也並非一無是處,他觀察《說文解字》的形與義,提出所謂「右文說」,也就是形聲字的右偏旁(聲符)不僅表音,還往往兼表義(即「右文」)。也就是說,同一個聲符的字,往往有共同的義理可循。沈括的《夢溪筆談》即提供了一個明顯的例子:「水之小者曰淺;金之小者曰錢;歹而小者曰殘;貝之小者曰賤」,如淺、錢、殘、賤四字,都帶有本義為「小」的「戔」。此類字例甚多,試再舉一例:「眼,跟,𣥦、根,很、退、限、銀」,這些字都含著一個右文(艮),在語源上都帶有「界限、盡頭、阻礙」的核心意象,並共享一個古老的發音系統(艮)。王子韶在字學上能左、右兼顧,融會貫通之功也不可小覷。

再之後清代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一書,即大幅引用右文材料,有如:「凡從辰之字皆有動意,震振是也,妊而身動曰娠」、「凡從光聲之字,多訓光大」,如廣、曠、獷等即是。《宋史》本傳說:「(子韶)入對,神宗與論字學,留爲資善堂修定《説文》官」,若不論人品,王子韶在語言學上確實是有相當造詣的,是以後世黃承吉、章太炎等皆受其啟發,成為訓詁學重要一脈。

王子韶依附王安石,但其所著之《字解》則強調「聲義同源」,而與王安石多用會意、象形穿鑿附會的《字說》大相逕庭!於此觀之,是仕途可以曲意干求,而學問則需自有主見。

Tuesday, March 3, 2026

人生幾何?心念舊恩!


今日元宵,是傳統中國的重要節日之一,也是年節的最後一天,於此日祝福大家都有機會吃元宵、賞花燈、猜燈謎、放天燈,讓自己的期待都圓圓滿滿!

猶記 2008 年的一日午後,我與妻兒在平溪放天燈,上面寫的,是希望 IMM (Industrial Marketing Management) 期刊主編 Dr. Peter LaPlaca 能儘速接受我送審的論文,並且都是「英文」!我想老天是知道我的期望的,最後經過「四修五送」一共 17 個月的煎熬,論文終於獲得接受,也才成就了管理學的博士學位。那個學位裡面,除了自己的真實付出,還有許多人的協助,人生幾何?心念舊恩!自己也曾經走過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的低谷,更希望所有的朋友們一切都好。

近日在臉書上看到「PhD Illusion and Reality」的短影片,裡面有許多過來人的辛酸,當然也有李光耀先生為提振新加坡的生育率,而與某女博士生的對話,裡面李先生開玩笑的說:「So, my advice is, please don't waste time」,最後又峰迴路轉的說:「I hope you get your PhD and your boyfriend」。人生都有各自的追求,值得與否也由個人抉擇,而結果往往卻是緣分。想要得著結果,努力與運氣絕不可少,再加上必要的恆毅,自己的路便會出現。

完稿順利後,不預期 LaPlaca 教授竟邀請我擔任審稿工作,在榮幸之下,前後三年期間大約審了七、八份論文。一直記得自己那份長期等待的煎熬,因此當收到審稿要求後,均會儘速回應,且基本上不會給出「拒絕」或「全部重寫」的評語,留些合理的空間給投稿者,是對從事學術之人的一種尊重。當然,我也不會忘記主編回應「如果你願意更改以下幾點…,便可順利刊登」時的那份強烈欣喜,等待與煎熬都將成為過去,更感謝文淑教授一路的鼎力協助。未料,執筆之際,才知道從 1996 年開始擔任 IMM 期刊主編的 LaPlaca 教授,已然於 2024 年謝世而去,閱畢「In Memoriam: Peter J. LaPlaca (1946-2024)」一文,為之悵然者再!

天燈上的字我都記得,冉冉升上天的,是當時一時的自我期望。多年後的今日,隨年紀、責任與感觸的不同,以及世界的重大變局,我更希望的,卻是「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那理想中的「大同」。回頭聽聽「We are the world」,「明天會更好」,讓人多有感觸,人性中惡根難除,只能用更多的善根予以沖淡,或許唯一的解方,仍是繼續努力。

「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秋」,走過的路都記得,往往漣漪在心,未來的路希望友朋們都好。


Saturday, February 28, 2026

欲問天光雲影淨,為有源頭活水來


多年前,曾代表前東家前往北投的泉源國小捐贈籃球。那天,在校長室的門口,我無意聽到了楊校長與會計的對話,那是代課老師因作業疏忽,而無法即時領到教資的一通電話,心裡隨之戚戚然良久。

在等待校長之際,留意到牆上懸掛著一幅書法,那是朱熹《活水亭觀書有感》的名句:「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爲有源頭活水來」,書寫者的落款已不記得,在隨後與楊校長閒聊之中,得知那是前校長所留下來的。之後又數度前往,都會注意到那幅字,也會想著前校長是在什麼心境下寫成的。

今年,自己的心境隨環境又有所轉折,但一如朱熹所感,「讀書」仍是最大的快樂,書中其實沒有什麼《勸學詩》中所說顏如玉、黃金屋,但作者所表達的想法以及所流露的情感,那才是共情之所在,靈犀相通的源由。就因為那一點相通,我們可以與作者在文字中相會,感受到文字背後,或直接或含蓄,所欲傳達的感情。

在除夕,以朱熹的《觀書有感》及《勸學詩/偶成》,化成:「池塘春草夢初闌,梧葉秋聲已滿階。欲問天光雲影淨,為有源頭活水來」四句,不求工整與對帳,就權且當成今年的春聯,裡面有年華漸老的感慨,也有期待持續努力的心情。少年讀書是為考試,中年讀書是為求知,而今老年讀書,為的是得著共鳴,也期待可以有「玩月」的一天。

友朋多數漸次退休,對於未來的歲月,多半抱持輕鬆以對的態度,少有人再以讀書為樂。或許,每個人的源頭活水不同,所期求的人生目標也相異,但對於已無絕對目的讀書的我,風簷展書所感受到的,越來越多的是人情世故以及自我所需的堅持。有些事,知而不為,有些人,識而不交,守住自己的道理,古道便自照顏色。

那天下午,徵得前東家副董事長的同意,二度前往泉源國小,解了楊校長的燃眉之急。多年而後,楊校長仍在杏壇付出,而那位未知的代課老師,或許已找到自己的源頭活水,悠然的走上更好的道路。

Saturday, February 21, 2026

球場仍有餘光,但那個想要球權的年輕人已不見了


隨著年紀的上升,運動能力漸次有所下降,以前「打球」是說走就走,現在則是先看看天氣,再看看自己的精神狀況,然後再想想有無球友相伴,然後才會出門!但即或出門,在球場上也只能投投、歇歇,然後很快就打包回家了。歲月不饒人,曾有的青春顏色,確實在腿腳的退化下,漸漸的淡了。

除夕前一日傍晚,難得與兩個兒子去公園投投籃,但很快的我就氣吁吁體力不支,隨即下場做壁上觀了,但也藉此機會替自己照了兩張像,兩幀中兒子都是背景,一大一小,一藍一黑,看不清也不甚打緊,無非再一次將歲月短暫的留下,當成往後懷念之資而已。猶記他們倆從小便跟我一起去球場,卻未知忽忽間竟都也三十而立了。

這些年來,在復興中學的球場變遷中,我應該留下了絕大多數的球場歲月,因此也使我想起過去的許多球友。曾有一位老教練,據說年輕時也曾風光一時,所以他可不是什麼不知名的「公園阿伯」,而是一個曾經「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最後在我的心底,卻僅留下「老教練」三個字。還有一位叫「上校」的高齡球友,上校就是上校,這不是綽號而是身分的象徵,他帶著他的兩個兒子,也是一路從老打到更老,直到消失於球場,然後由他的兒子替代出現。原來,「退出籃壇」,可以那麼自然而無聲。

當然,老教練、上校之外,球場上的英雄豪傑多的很,記得其中一位叫「阿蛇」(閩南語)的球友,傳球視野與功力,堪比之後的魔術強森,後來聽說他受了較重的球傷,也就消失不見了!我如今仍記得的,是有次阿蛇傳球給我,我在籃下「放槍」(這不用解釋吧!),他有點不高興的說:「我傳給你,投不進,就不傳給你了。」的確,年輕時誰不爭勝?而如今,球場上仍有餘光,但我早不是那個想要球權的年輕人了。

依舊記得,與國中同學王某,騎上腳踏車就去球場的日子,也記得與高中同學詹某,一起回到學校打球的時光,什麼「阿路」、「老王」、「大龜」、「小蛋糕」、「水壺兄」、「老師」、「教授」,還有之後一同在「室內球場」拼戰的 EMBA 同學們,就原諒我不多做記述了。回首前塵,那些曾經與我一起在球場上揮汗的朋友,無論今在何方、年紀若何,且祝福大家馬年後依舊馬力十足,生龍活虎,可不能像我,對於打球這事開始馬虎了!

一夜有感,略抒數語,以記往日也算自認輝煌的點點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