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ly 29, 2026
企業的「北」與員工的「根」,如何贏得員工的忠誠
《出師表》中有如下一句:「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大家可知於敗軍之際,所需承擔的壓力究竟有多少?諸葛於傾覆之刻接下任務,生死存亡毫不可知,這幾句話,說的也是劉備命運轉折的起點。「如魚得水」,那是劉備的感慨,而「繼之以死」則是諸葛的一生。
曹操與袁紹於官渡決戰,有四位謀士於戰前戰後,各自所表現的氣節,值得一記。先是田豐,多次替袁紹出謀化策著有功績,但於官渡戰前,田豐建議以持久戰消耗曹軍,然袁紹不聽,甚至拘禁田豐。官渡大敗後,在逢記的慫恿下,袁紹因不用田豐之言,成為他人之笑柄,於氣憤之下殺了田豐。
另一謀士沮授,於官渡戰前提出「三年疲曹」之策,但為袁紹所拒,官渡戰後為曹操所俘,但堅持不降。曹操基於舊念,並未追究且給予厚待,但沮授仍密謀逃歸袁紹,事洩,為曹操所殺!
袁紹另有謀士許攸,也曾多次向袁紹提供建議,袁紹亦不聽,在其家人犯法為審配所執之下,投奔了曹操,並提供出兵烏巢以斷袁紹糧道的建議,最終導致袁紹官渡大敗。之後,許攸復獻計決漳河之水,以淹袁紹的根據地冀州,鄴城被破後,許攸自此居功自傲,屢屢輕慢曹操,終因出言不遜,為曹操所殺。
至於留守鄴城的審配,用法極嚴,拘禁過許攸的家人,也殺過投曹的辛毗兄長辛評一家,待鄴城被破,審配不降並與辛毗當眾對話,最後辛毗放聲大哭,曹操遂決定殺了審配。審配就刑之際,以「我君在北」為由,遂面向北方受刑而亡。
前述四位都是袁紹的謀臣策士,除田豐為袁紹所殺之外,沮授、許攸、審配皆為曹操所弒。四位中,除許攸投曹之外,餘皆忠於袁紹至死,而投曹的許攸,如果懂得略微謙遜,也不致走入死路。做為決策者,握有生殺予奪大權,至於怎麼用,那是一門政治與管理的藝術。
古人雖講究「忠君」,但於敗軍之際還忠於原主之人,是不懂得審時度勢,還是只知愚忠不改?當初的三國,互有投奔之人,尤其於戰場之上,一人反叛便可導致戰局逆轉,試問,直此傾覆之際,是要就義而不改,還是棄械而降,留此有用之身?人的「氣節」在這生死有攸關的一刻,便可充分顯現。
為彰顯忠義之氣節,自《晉史》之後,正史中開始有了《忠義傳》,其目的無非強調於乾坤顛倒之際,需堅持個人的氣節,而非隨即倒向勢大之一方。宋末,厓山一戰,十萬軍民跳海殉宋,但明末,卻只有太監王承恩一人,孤伶伶的於煤山與崇禎一同殉死,待至清末,除大儒王國維有殉清一說外,又有誰聽過為清而殉國的?
氣節來自長期的教養,缺乏教養,在心理上便無認定的圭臬,是以可東可西,可曹可漢,誰當家、誰勢強便傾向於誰,但求一身之利益而已。當「失根的蘭花」此一認知不再復見,剩下的就是自己所認定的良知,以及對承諾的堅守了。
效國以忠,是歷來做臣子的核心思想,也是儒家傳承的基本信仰。但對於企業,若要員工不論所得高低、工作成就、未來期待,卻期望彼等忠心耿耿,無非緣木求魚。而今的企業,與員工本是「契約關係」,可以強調對職業道德的尊重,以及對自我價值實現的追求,但如果單邊期望於員工的多,而付出與回報,卻不符員工對此一關係中的對價期待,那員工何來長久之計?心若不在,一切就都不在了。這兩者間的落差,多半卻又來自缺乏實質且有效的內部溝通。員工關係若存在不想談、不願談、不敢談、不能談的環節,員工難以真心相對的。
重新審視「企業無情,人才不忠」一話,確實感慨殊多。企業要留才,不能單方面的要求忠心,而需視企業的整體環境,能否讓員工的心有所穩定,進而自願留下來與企業共同打拼,否則,古時良臣擇主而事,今時員工梧桐它居,不也正常無比?所有的口號與所謂的企業文化,如果不具備使員工安定的環境,以及付出與所得匹配的制度,那所有的強調,也都只能淪為口號管理而已。
Sunday, July 19, 2026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杭州岳王廟所懸的對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侫臣」,應該是自宋高宗以下所共同認定的答案,而面對岳飛跪在那裡的,即包括受高宗指使而構陷岳飛致死的秦檜。
岳飛如何被構陷,已無大理寺之案卷可稽,但秦檜以「莫須有」回答韓世忠的質疑對話,也已說明瞭一切。「莫須有」三字確實無法服天下,但此三字若以最直觀的方式理解,就是「不須有」,朝廷宰相對大將韓世忠說出這樣的理由,表示秦檜早已得到高宗的默許,而這個默許,就是宋金議和的必要條件:「必殺飛,始可和。」而秦檜乞和,又何嘗不是金國放歸秦檜的期待?
靖康之變後,秦檜隨徽、欽二帝北虜,而後於金人攻楚州(今江蘇省淮安市)時,檜為完顏昌(撻懶)修書勸降守將趙立,惟楚州堅守不降長達九個月,待金人攻下楚州,秦檜隨即被完顏昌放歸南宋。秦檜對於自己如何南歸,始終說得不合邏輯,依據《宋史》,秦檜自謂:「殺金人監己者奔舟而來」,但秦檜是與「妻王氏及婢僕一家,自軍中取漣水軍水砦航海歸行在」,依常理而言,一個被俘之人,怎能於殺監己者後,還能偷「取漣水軍水砦」船隻而全家安返南宋?這完全不合情理!因此南宋朝中大臣幾乎也無人相信。
這一段秦檜歸宋歷史,在李心傳的《建炎以來繫年要錄》中,特別取朱勝非《秀水閒居錄》、許翰的《林泉野記》、王明清的《揮塵錄餘話》,以及洪適為父親洪皓所寫的《行述》,證明秦檜能夠自金返宋,其實並不是透過殺監己者而「逃歸」,而是金國有意與南宋達成和議,是以「放歸」傳達金國和議的一枚棋子。李心傳在《繫年要錄》中,特別詳載岳飛之事,是以對秦檜放歸一事,舉三例以反駁「殺監己者」之說。
南宋的陸放翁,在《老學庵筆記》卷一中,也專門記載了秦檜從山東欲「逃歸」時,與監軍某的對話,監軍問道:「如果秦檜願意南返,怎知南宋會認為他有忠心而不被猜疑呢?」最後並說道:「公若果去,不必顧我。」秦檜回應說:「公若見諾,亦不必問某歸後禍福也。」監軍遂許諾了秦檜的返歸。這一段話,說明秦檜不是殺監己者逃歸,而是與監軍達成協議後,在「舟楫已具」的前提下,全家同行,甚至連婢僕都沒少的自北航海而歸。
我們不清楚這位監軍是誰,按照《宋史》的記載,當即是完顏昌(撻懶),有許多未能記載的話語,盡在不便明言的字裡行間,但我們相信必有雙方的基本協議內容,否則何能全家而返?還能「取千緍贐其行」?依據以上敘述,秦檜明顯不是「逃歸」,而是被金軍所「放歸」!秦檜不將自己與金軍的約定坦然相告,那是賭定宋高宗意欲和談而無繼續作戰的意願,才敢欺君如此。秦檜帶回南宋的,合理推論,應包含金軍提出的和議基本條件。
《宋史·岳飛傳》有金朝統帥完顏宗弼(金兀朮),寫給秦檜一信,內有:「汝朝夕以和請,而岳飛方為河北圖,必殺飛,始可和。」岳飛的悲劇,就在這封信後,在高宗默許下,以「莫須有」的罪名走進歷史,而那個臨時首都臨安(杭州),便從「行在」變成「行都」,最終成了南宋偏安的「國都」。
在那個兵馬倥傯的年代,南宋財賦有限,欲與金廷議和似乎也言之成理,明朝的張岱、清朝的趙翼,乃至民國的胡適,都替秦檜主張和議而有所開脫,大意都是南宋經濟與軍事能力皆有限,不具備與金人進行作戰的條件。但,我們回頭看中國抗日的歷史,長城抗戰失利後,汪精衛主張與日和談,偽軍也處處都有,但抗日的決心來自「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皆有守土抗戰之責。」成敗或許無法預知,但決心必須先定。
歷史的走向,在當時的環境時空下,由當時的掌權人所決定,後人看前人之決策,只能如杜牧《阿房宮賦》所言:「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秦氏後人秦大士,在岳王墓前,賦聯如下:「人從宋後羞名檜,我到墳前愧姓秦」,對於曾發生的事,不同時代依舊有著相同的感受。歷史的對錯,的確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身處於風口浪尖之人,需由自己抉擇是非。
那年,岳飛選擇了踏破賀蘭山缺,意欲「直搗黃龍與諸將痛飲」,也以「天日昭昭」之心,將自己交給了歷史,而秦檜,則在《宋史·奸臣傳》中留下定論:「檜兩據相位者,凡十九年,劫制君父,包藏禍心,倡和誤國,忘仇斁倫。一時忠臣良將,誅鋤略盡。其頑鈍無恥者,率為檜用,爭以誣陷善類為功。」至於在背後影武的高宗,誰都知道他才是真正下達殺令的人!至於其後的宋孝宗,所面對的處境,恰如元代劉一清所言:「高宗朝,有恢復之臣而無恢復之君;孝宗朝,有恢復之君而無恢復之臣。」時移事變,朝權更迭,當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飛後,南宋也就只能偏安一隅了。
以下,為陸游《老學庵筆記》所記內容:
Thursday, July 9, 2026
是鳥懂人,還是人懂鳥?
很小的時候,便聽過這麼一個故事,孔門弟子公冶長懂得鳥語,卻也因此惹上麻煩。
一日公冶長正在家中讀書,聽聞烏鴉於窗外叫道:「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隻羊,你吃肉來我吃腸!」,公冶長依言前往,果見肥羊一隻,吃得乾乾淨淨後,卻忘了把腸子留給報信的烏鴉。到了冬日,烏鴉又來叫喚:「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隻獐,你吃肉來我吃腸!」公冶長再度上山,這回看到的卻是一具死屍。他因此被誤認為殺人兇手,入獄受審。出獄之後,公冶長感慨有加,知道做人需講信用,但對鳥,又何嘗可以忘卻承諾?
公冶長是否真懂鳥語,姑妄聽之、一笑置之即可。但鳥類之間究竟如何溝通?《詩經》有云:「鶯其鳴矣,求其友聲」,自然界自有其法則。青蛙鼓噪、夏蟲唧唧、猩猩低吼,蟲魚鳥獸各有其語言。若人類真能聽懂它們的訊息,恐怕也必須一同承擔牠們的酸甜苦辣,以及無法逃避的生死離別。
夏日裡,我曾細聽蟬鳴。不同種類的蟬,聲音或急促或舒緩,各有特色。看過牠們形形色色的翅膀與發聲器,色彩紋路各異,最終卻在竭盡氣力之後,留下完整的蟬蛻與屍身。大家喜歡那夏日的蟬鳴嗎?少年時是否也曾拿竹竿上樹捕知了?蟬聲自有意義,我們或許聽不懂,但那起伏的喧嘩,在「國事蜩螳」的典故裡,卻成了動盪與紛擾的象徵。「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小的蟬聲,何以擁有如此撼動人心的力量?人聽不懂蟬聲,卻硬賦予蟬聲與負面的意義,蟬能同意嗎?
有人懂鳥語,也有人化而成鶴,說出人話。據傳東晉時的丁令威,學道有成後化為白鶴,重返故里遼東。城中少年欲以弓箭射之,鶴遂高飛,朗聲道:「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纍纍。」人化為鶴後,依舊以人言相語,但談的卻是必然的死亡。丁令威懂鶴嗎?還是人們在年華老去後,回望自己,心中自生富貴浮雲,俯仰流年的喂嘆?
少時,母親曾用河南話念過一首順口溜:「花喜鵲,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把娘背到山坡裡,把媳婦背到被窩裡。」前幾日,心有所感,便把這首順口溜分享給了自己的媳婦。人有本、樹有根,怎能忘記生養自己的父母?然而,為何古人偏以「花喜鵲」作為寓意的起點?叫人吃肉的是烏鴉,遺忘父母的卻是喜鵲,究竟是鳥懂人,還是人懂鳥呢?
幼時養過畫眉數隻,籠中之鳥,總難長久。之後,又曾與白紋鳥相處數日,但寒冬一至,便也離去。或許,人終究聽不懂鳥語;只是每當望著飛鳥離去,我們總忍不住把自己的心事,說成了牠們的聲音。小小鳥,離牢籠,飛上天,那怕蓬山幾萬重,無論是人是鳥,最終都還是自由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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