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ly 9, 2026
是鳥懂人,還是人懂鳥?
很小的時候,便聽過這麼一個故事,孔門弟子公冶長懂得鳥語,卻也因此惹上麻煩。
一日公冶長正在家中讀書,聽聞烏鴉於窗外叫道:「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隻羊,你吃肉來我吃腸!」,公冶長依言前往,果見肥羊一隻,吃得乾乾淨淨後,卻忘了把腸子留給報信的烏鴉。到了冬日,烏鴉又來叫喚:「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隻獐,你吃肉來我吃腸!」公冶長再度上山,這回看到的卻是一具死屍。他因此被誤認為殺人兇手,入獄受審。出獄之後,公冶長感慨有加,知道做人需講信用,但對鳥,又何嘗可以忘卻承諾?
公冶長是否真懂鳥語,姑妄聽之、一笑置之即可。但鳥類之間究竟如何溝通?《詩經》有云:「鶯其鳴矣,求其友聲」,自然界自有其法則。青蛙鼓噪、夏蟲唧唧、猩猩低吼,蟲魚鳥獸各有其語言。若人類真能聽懂它們的訊息,恐怕也必須一同承擔牠們的酸甜苦辣,以及無法逃避的生死離別。
夏日裡,我曾細聽蟬鳴。不同種類的蟬,聲音或急促或舒緩,各有特色。看過牠們形形色色的翅膀與發聲器,色彩紋路各異,最終卻在竭盡氣力之後,留下完整的蟬蛻與屍身。大家喜歡那夏日的蟬鳴嗎?少年時是否也曾拿竹竿上樹捕知了?蟬聲自有意義,我們或許聽不懂,但那起伏的喧嘩,在「國事蜩螳」的典故裡,卻成了動盪與紛擾的象徵。「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小的蟬聲,何以擁有如此撼動人心的力量?人聽不懂蟬聲,卻硬賦予蟬聲與負面的意義,蟬能同意嗎?
有人懂鳥語,也有人化而成鶴,說出人話。據傳東晉時的丁令威,學道有成後化為白鶴,重返故里遼東。城中少年欲以弓箭射之,鶴遂高飛,朗聲道:「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纍纍。」人化為鶴後,依舊以人言相語,但談的卻是必然的死亡。丁令威懂鶴嗎?還是人們在年華老去後,回望自己,心中自生富貴浮雲,俯仰流年的喂嘆?
少時,母親曾用河南話念過一首順口溜:「花喜鵲,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把娘背到山坡裡,把媳婦背到被窩裡。」前幾日,心有所感,便把這首順口溜分享給了自己的媳婦。人有本、樹有根,怎能忘記生養自己的父母?然而,為何古人偏以「花喜鵲」作為寓意的起點?叫人吃肉的是烏鴉,遺忘父母的卻是喜鵲,究竟是鳥懂人,還是人懂鳥呢?
幼時養過畫眉數隻,籠中之鳥,總難長久。之後,又曾與白紋鳥相處數日,但寒冬一至,便也離去。或許,人終究聽不懂鳥語;只是每當望著飛鳥離去,我們總忍不住把自己的心事,說成了牠們的聲音。小小鳥,離牢籠,飛上天,那怕蓬山幾萬重,無論是人是鳥,最終都還是自由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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