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February 15, 2010

雀屏中選,親上加親,奪權稱帝,何惜血蔭

南北朝期間,北周在北,陳國居南,北周傳至靜帝宇文衍,為時任大丞相、上柱國楊堅以「受禪」為名,逕行廢周自立並改元開皇,建立隋朝。當時同為上柱國之竇毅,其妻為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姊「襄陽長公主」,故而竇毅是北周的外戚一族。竇毅之女(名不詳,史稱竇氏),因受周武帝特別喜愛,故而自幼即養於宮中,且對周武帝時有建言。楊堅以受禪之名取代北周,竇氏對其父竇毅說:「恨我不為男,以救舅氏之難」,以此觀之,其胸中丘壑實不下於男兒!由於竇氏自幼即識見不凡,竇毅遂對妻子說:「此女才貌如此,不可以妄許人,當為求賢夫!」講白了,就是希望女兒找個門當戶對的東床快婿。

隋文帝楊堅,娶了西魏大將軍獨孤信的第七女「獨孤迦羅」,而獨孤迦羅的大姊(史稱明敬皇后獨孤氏,字不詳)則嫁給了北周明帝宇文毓,再加上楊堅的長女楊麗華,嫁給了北周宣帝(武帝長子宇文贇),故而隋文帝也是北周的外戚,而且關係極為密切。此外,獨孤信的第四女,則嫁給了北周安州總管,柱國大將軍李昞,也就是嗣後建立唐朝的李淵的父親,而李淵的祖父李虎,則是隨同西魏宇文泰南征北討,建功立業的八柱國之一,李虎的兒子娶了獨孤信的女兒,由於兩人皆是將門之後,柱國兒女,算起來確實是門當戶對,一時姻緣!

既然李淵有個柱國大將軍的祖父(李虎)、父親(李昞),家世自然不凡。是以當竇毅替女兒招親,並希望「求賢夫」之際,李淵前往一試,想來也就自然而然了。竇毅招婿,是在自家門屏上,一左一右的畫了兩隻孔雀,然後:「諸公子有求婚者,輒與兩箭射之,潛約中目者許之。」我們不知這兩隻孔雀劃的有多大,也不知道李淵在距離多遠的位置放箭,但要連續兩箭都射中孔雀的眼睛,依照自然變異的邏輯,當然也不容易。《舊唐書》記載:「前後數十輩末能中,高祖後至,兩發各中一目,毅大悅」,於是竇毅將愛女許配給了李淵。李淵的母親(元貞太后)是獨孤信的第四女,而隋文帝的皇后(文獻皇后)則是獨孤信的第七女,北周明帝的皇后(明敬皇后)又是獨孤信的大女兒,而李淵又娶了竇毅的女兒,如此親親戚戚網網相連,依靠著血脈相連的關係,政權便是靠這樣的關係鞏固起來。

李淵的射藝,替他娶來竇毅之女,也成就了「雀屏中選」的成語,至於李淵的射箭技術,似乎無人多談。今翻閱《唐書》,大業十一年隋煬帝幸汾陽宮,身為姨表兄弟的李淵,為煬帝任命前往山西,擔任「河東黜陟討補」(依《舊唐書》)或「河東慰撫大使」(依《新唐書》),因賊帥毋端兒(突厥名)率千人薄於龍門城下,李淵乃「從十餘騎擊之,所射七十發,皆應弦而倒,賊乃大潰。」在《新唐書》中,這段歷史多加了幾句話:「賊敗去,而殮其屍以築京觀,盡得其箭於其屍!」這說明李淵的騎射技術卻實不凡,那於定點以射孔雀之目,應該是易如反掌的!唯一剩下的問題是,有如此神技,李淵卻於求親時「後至」於數十輩,顯見其求娶過程並不積極,箇中原因,恐怕誰也不知道了。

李淵有子二十二人,而竇氏嫁給李淵,則育有四子一女,長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三子李玄霸、四子李元吉,以及平陽公主,其中玄霸早卒。高祖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公元626年7月2日),《舊唐書》載:「秦王以皇太子建成與齊王元吉同謀害己,率兵誅之」,經過「六四玄武門之變」,兄弟三人互殘,竇氏骨血,最後也就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了。大唐開國,四子一女皆有貢獻,顯見竇氏提攜教誨之功絕不可沒。竇氏未嫁之時,以稚齡之女,曾建請北周武帝對突厥身份的皇后「抑情撫慰」,以平邊患,嫁給李淵後,又建請李淵將身邊駿馬送給隋煬帝以避其禍,李淵不聽而果獲罪,日後追思竇氏之言,乃數「進鷹犬」予煬帝,隨後即擢拜將軍,得此經驗,便涕泗縱橫的對諸子說:「我早從汝母之言,居此官久矣。」如此看來,竇毅說:「此女才貌如此,不可以妄許人,當為求賢夫」的邏輯,確實也是知女莫若父了。

「雀屏中選」其典故如此,原為為女擇婿之意,用此成語,則女有壯夫經天緯地之志,而待選之人,則有驍勇開疆闢土之能,李淵與蕭氏,有此一佳話傳後,當已不枉,所惜立國之後,三子垂涎皇位乃至骨肉相殘,終而血染玄武,倉皇退位,如此起落,又能不令人太息者再!

Saturday, February 13, 2010

不見舍利見膽石


余因膽疾,開刀取石,黑石既出,疼痛遂沒!今日腹上傷口有四,而後五臟六腑少一,中內缺一臟器,感覺上確有空空然怪異之感!若在古代,遇此膽囊急性發炎,實不知能否續命苟活。想馬王堆出土之不腐女屍,乃西漢長沙國丞相利蒼之妻辛追夫人,經解剖檢驗,其命盡之際當為瓜熟之時,而死因則為膽道堵塞之急性膽囊炎所誘發之心臟疾病。如是,以今日超音波檢驗及內視鏡手術之便捷,辛追夫人之天命,應不止五十而已。

當年負笈美國印州,有陳姓女同學因其母隨來同住,故而頗為照應同修之人,平日有送茶之便,假日則有炊爨之食,冠緯兄因與其有舊,故先有得便之宜。雖如此,卻笑曰:「爾死後當全身舍利」!眾聞之亦大笑不止。爾後「全身舍利」遂成當時我輩相互取笑之言!然舍利,當即人體之結晶體也,體內竟能結成硬石,大小不一且顏色殊異,確實造化為工,人體亦為工也!

唐時,太監杜英奇建請憲宗迎法門寺之佛骨(指骨)於長安,韓愈聞聽,上《諫迎佛骨表》以示反對,重話有如:「枯朽之骨,凶穢之餘」、「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如此,釋迦摩尼涅槃後的遺物,對韓愈而言,也不過就是根骨頭而已,而且應該「投諸水火」,將之再燒一次使之灰滅,或放諸流水,永世不存。表上之後,憲宗大怒而將之貶往潮州。在潮州,韓愈另寫就《祭鱷魚文》一篇,讀之令人捧腹!在長安,韓愈趕佛骨;在潮州,韓愈趕鱷魚,一代文豪跟不能言語之死人與動物作對,奇哉!怪哉!

結石何來?迄今醫學無法定論,然必發生一定程度之「化學」變化,方可將鈣磷等體內微金屬結晶為石!惟「指骨舍利」不同,釋迦摩尼火化之「遺物」即為舍利,據傳當時佛陀涅槃,自引三昧真火化去肉身,而生八萬四千多顆真身舍利,如此能耐,當真是全身舍利了!故而佛骨舍利,顯非單純之結石晶體而已!一九八七年,陝西扶風法門寺地宮重現,共發現四枚佛骨舍利,其中第三枚,微黃,質地似骨,其餘一、二、四號則質地均如白玉!試想,火焚之後,理應僅剩白骨,而佛陀之舍利卻晶瑩似白玉,確實無法解釋!或許,以今日之火化溫度重燒一次,有機會能使之灰滅,但以現今普羅信眾之虔誠,以及政治之需要,又豈能隨意慨允之?

李時珍《本草綱目》中,載有「淋石」及「癖石」兩種。淋石,即今日之「腎結石」或「尿路結石」,而能自尿路所自然排出者。依據李時珍的說法,將此淋石磨粉服用,「當得碎石隨溺出」,真好像吃腦補腦般,吃石頭也可以排石頭的!醫學專業如李時珍,尚有如此一說,不知中醫是否真有如此排石治療之方,抑或僅能聊備一笑?至於「癖石」,就是身體其他部分的結石,李時珍說這是「專心成癖」、「精氣凝結而然」的結果!若真如此,我的那顆膽結石,也應是過去努力不懈,專心用功,以致精氣凝結的結晶啦!此外,李時珍將動物的化石說成是:「有情之變異也」,而將植物以及玉類的化石說成是:「無情之變異也」!如此說來,有情、無情,竟然才是中國人結石的主要原因!據此,顯然李時珍對化石之成因,係受溫度及壓力之影響之故,茫茫然,昏昏然,不解矣。

余今日以手術取出膽石,黝黝然、晶晶然、圓圓然,而知其為體內之結晶石也,若不然,他日我身火化,雖不能「全身舍利」如得道高僧,但外人恐亦頗見議論,必以為我乃「有道」一二之人,否則又何見此褐黑之「舍利」也!看來先取此石,是我與佛無緣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Sunday, February 7, 2010

勞燕分飛

《樂府詩集》中,梁武帝蕭衍有《東飛伯勞歌》一首,首四句:「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織女時相見。誰家女兒對門居,開顏發豔照里閭」,原本說的是一位待嫁姑娘的故事,而後,竟然演化成「勞燕分飛」之成語。

「勞」,當即伯勞鳥,至於「燕」,就不知梁武帝時所指的是哪一種燕了!經查,伯勞鳥於中國計有十一種:灰伯勞、灰背伯勞,虎紋伯勞、牛頭伯勞、楔尾伯勞、黑額伯勞、棕尾伯勞、棕背伯勞、紅尾伯勞、紅背伯勞、栗背伯勞等,生物學上屬於伯勞科,伯勞屬,而梁武帝生於建康,廢南齊和帝蕭寶融後,亦定都南於建康(南京),故而《東飛伯勞歌》中的那隻伯勞,不太可能是分佈於華北、西北的長尾灰背伯勞,而有可能是廣佈於長江以南地區的棕背伯勞!在十一種勞伯鳥中,灰背、虎紋、牛頭、紅尾伯勞屬於候鳥,而棕背伯勞則屬於留鳥(有別於隨氣候遷徙之侯鳥),因此東飛伯勞的描述,不論是灰背伯勞或棕背伯勞,以東西言之,都不應該是氣候變遷所造成的遷移結果。而詩裡那隻「燕」,則明顯是為候鳥,在中國亦有九種之多,冬季南遷,春季北返,但不管屬於那一種,描述上也應該以「南飛燕」(冬季)或「北飛燕」(春季)形容,再怎麼樣都不應該是「東飛燕」的!故而蕭衍詩中「東飛伯勞西飛燕」的說法,應該只是「起興」的用語,跟侯鳥與留鳥的習性是無關的。

有關伯勞的鳴叫時間,歷史曾上有過一段很長的爭議!在《詩經‧豳風‧七月》中,曾有「七月鳴鵙,八月載績」的說法(依據爾雅釋鳥:「「鵙,伯勞也」,鵙(音ㄐㄩˊ)就是伯勞鳥,績即紡織),意思是說:「七月伯勞樹上唱,八月紡麻織布忙」,這裡的七、八月,使用的是夏朝的曆法,而七八月在周曆則已是秋天了!而《呂氏春秋‧仲夏紀》亦有「小暑至,螳螂生,鶪始鳴」!而小暑是在陽曆夏季的七月上旬!汲冢《周書‧時訓解篇》則說:「芒種又五日,鵙始鳴」,芒種亦為六月上旬,於是為了哪一種鳥會在何時鳴叫,古人有不少爭論,這種爭論,顯然跟「鵙」到底是哪一種伯勞鳥有直接的關係。到了明代,胡廣等纂輯《詩經大全》時,聰明的綜合了各家的說法而說:「鵙,仲夏始鳴,七月則鳴之極」。如此,把鵙鳴叫的時間,從夏天一路延伸到秋天了!其實這邏輯也很正常,鳥兒鳴叫的時間就本是其正常活動的時間,不活動,也就聽不到其叫聲了。

在鵙鳥的爭議中,連寫《本草綱目》的李時珍都插上一腳,在《禽部》第四十九卷中,李時珍將已知的八種說法作一比較,最後選定注解《爾雅》的郭璞之說,但最終也只是在伯勞鳥的「形體」上作考證而已,而李時珍做伯勞鳥的形體考證,應當是擔心取藥錯誤的遺憾。《本草》中,李時珍將伯勞的「羽毛」,以及所棲息過的「踏枝」都當成藥來用,說是帶上伯勞鳥的羽毛,可以治小兒「羸瘦」之病(顯然是指消化吸收不良之病),而使用伯勞鳥踏過的樹枝鞭打小孩,則可治「語遲」之病(所指為說話遲鈍之病)!據此,《本草》顯然有精闢之語,也有無稽之言!

到底鵙是哪一種伯勞鳥?《詩經‧豳風》中的豳地,據考證係位在今日陝西栒縣、邠縣一帶。如此,鵙鳥應該是分佈在相對較北邊之「灰背伯勞」!近人揚之水在其《詩經名物新證》一書中,即認定鵙鳥當為「灰伯勞」。而由高明乾、佟玉華、劉崑三人合著之《詩經動物釋詁》中,則言:「伯勞同屬的鳥有多種,詩中的鵙是泛指,今以常見的棕背伯勞釋之」!說實話,到底鵙是哪一種伯勞並不是很重要,而在豳地農耕的周代古人,當時能否那麼明確的分辨十一種伯勞,應該也是存疑的。

勞燕分飛,不同的鳥飛不在一起,本也不足為怪,英文成語也說:「Birds of a feather flock together」?當情盡緣了,男女各自分飛,看來也未必是件壞事,只是這跟燕子、伯勞怎麼飛,飛哪裡,自然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

Thursday, January 14, 2010

諸葛亮舌戰群儒,揚子雲投閣而死?


《三國演義》中,劉備當陽慘敗,乞救兵於東吳,意欲連兵赤壁以拒曹操。此時,諸葛亮隨同魯肅隻身來到東吳,與江東英傑見面之後,因戰降意見相左,乃有「舌戰群儒」之經典。其中汝陽程德樞嘲笑孔明「好為大言,未必真有實學,恐適為儒者所笑耳」,引來孔明「儒有小人君子之別」的一番大論,而其中提到小人之儒時,其議論如下:「若夫小人之儒,惟務雕蟲,專工翰墨,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且如揚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閣而死,此所謂小人之儒也;雖日賦萬言,亦何取哉!」於此,揚雄成了屈膝投靠王莽,留下千載罵名跳樓而死的小人之儒!《演義》中言之鑿鑿,然此言不真,略說明如下。

揚雄一生,歷經西漢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及新莽五朝,其生於漢宣帝甘露元年,卒於王莽天鳳五年,得年七十一歲,而非死於跳樓。四十二歲之前,揚雄居蜀不出,劉禹錫《陋室銘》所稱的「南陽諸葛盧,西蜀子雲亭」,其中子雲亭,指的就是揚雄在成都附近郫縣老家所建的亭子。而《演義》中所謂的「日賦萬言」,顯然是指揚雄於漢元帝元延元年至三年間,擔任「黃門郎」時所寫的《甘泉賦》、《河東賦》、《羽獵賦》、《長楊賦》等四篇大賦!然而揚雄自己在《法言‧吾子篇》中明確的說道:「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為也!』」如此,四十四歲以後的揚雄,顯然就不再作賦了,而揚雄其他賦篇如《蜀都賦》、《檄靈賦》、《太玄賦》、《逐貧賦》、《酒賦》、《反離騷賦》等,應該都是元帝元延三年以前的作品。王莽篡漢於孺子嬰三年十月(亦即王莽居攝之第三年,時為公元8年),而揚雄作賦停筆於元延三年(時為公元前10年),其間差距近18年,因此將曲身事莽,日賦萬言兩件事連在一起數落揚雄,真的有些說不過去!

話說王莽於元始五年毒死平帝,並立兩歲之劉嬰為帝,自稱「假皇帝」,並改元「居攝」(自居當攝政王之意),又於孺子嬰三年(居攝三年十月),改元為「初始元年」,十二月,強迫劉嬰禪讓皇位,稱帝並改國號為「新」。此時之揚雄,年已花甲加一,且從元延三年至孺子嬰三年王莽篡漢,揚雄一直淡泊的擔任「黃門郎」的小官,不鑽不營,而於蘭台石室中博覽群書,自得其樂!顯然,其「青春作賦」之時光已過,然「皓首窮經」之努力則未止歇!

王莽始建國元年(公元10年),揚雄已然六十三歲,因「耆老久」,從「黃門郎」轉為「太中大夫」乙職,但此一職務絕非他自求而來。始建國二年,劉向之孫,劉歆之子劉棻因上呈「符命」以投王莽所好,反遭放逐,復因劉棻曾經向揚雄詢問「奇字」(揚雄顯然是位文字學家),在「辭所連及,便收不請」之命令下,連帶獲罪!當衙吏前來收補之時,揚雄正於天祿閣上校書,因自知死命難逃,便從天錄閣上魚躍而下以求自我解脫,惟高齡如此,投閣竟然未死,確也一奇!王莽得知揚雄遭收補後,以「雄素不與事」,加之牽連不過因問字之故,遂乃「有詔勿問」。如此,揚雄跳樓有之,然未死之,因此《三國演義》舌戰群儒中,以揚雄投閣而死的說法,當然是不成立的了。

王莽始建國五年,揚雄已然六十六歲,受莽詔不得不為《元后誄》,復受命而寫《劇秦美新》,致使揚雄成為新朝之御用文人!然以當時之環境,文人如揚雄者,似乎也沒有多少選擇!而後,南宋朱熹在其模仿《春秋》及《左傳》之《通鑑綱目》中,大書「莽太夫揚雄死」!自是,揚雄罵名垂之千載矣!然而《三字經》中卻有「五子者、有荀揚、文中子、及老莊」之句,看來同是南宋大學者的王應麟,在是非之取捨上,與朱熹的偏好是很不一致的。

《三國演義》中對揚雄做賦似頗有不滿,事實上,揚雄在其《自序》中,將其做賦的諷建目的以及結果,說的很清楚,而其結尾數句,也表白了何以不再做賦的原因,錄之如下:「雄以為賦者,將以諷也,必推類而言,及麗靡之辭,閎侈鉅衍,競於使人不能加也,既迺歸之於正,然覽者已過矣。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欲以諷,帝反縹縹有凌雲之志,繇是言之,賦勸而不止,明矣!又頗似俳優淳于髡優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於是輟而不復為。」風雅頌也好、賦比興也罷,如果儒家硬要將「法度」套在文字之上,那詩詞歌賦、戲曲小說,所能發揮的想像空間,又還有多少呢?

皓首窮經之揚雄有之,投閣而死者則未或見,以諸葛孔明之賢,是不可能弄錯的。如此,《演義》之辭,在漢賊不兩立的框架下,讀之能不慎哉!



Thursday, January 7, 2010

「建寧二年正月乙亥日」郭林宗卒年記

依據《昭明文選》中蔡邕所撰之《郭有道碑》,述郭林宗之卒日為「稟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二,以建寧二年正月乙亥卒」。然漢靈帝建寧二年正月並無「乙亥」日,是以知原文在輾轉翻刻之下,或年,或月,或日,必有一誤!否則以蔡邕對郭林宗之熟稔程度,加之刻石立碑之日有近萬人同觀覆核,因此蔡邕筆下之生卒日期,是不可能有所誤記的。

若「正月乙亥日」為確然,則依據方詩銘、方小芬《中國史曆日和中西曆日對照表》所載,郭林宗當卒於靈帝建寧「四」年,而非二年。若「二年正月」為確然,則「乙亥」日當改為「乙巳」、「乙卯」、「乙丑」(若乙字正確),或「辛亥」、「癸亥」(若亥字正確)五者之一。

因此,排列郭林宗之可能卒年,可為下列任一:
1. 建寧四年正月乙亥日(十四日):即西曆171年三月八日
2. 建寧二年正月乙卯日(十二日):即西曆169年二月二十六日
3. 建寧二年正月乙丑日(二十二日):即西曆169年三月八日
4. 建寧二年正月辛亥日(八日):即西曆169年二月二十三日
5. 建寧二年正月癸亥日(二十日):即西曆169年三月八日

由於建寧二年正月無乙亥日,因此王利器《鄭康成年譜》及陸侃如《中古文學系年》二人,均直接將郭林宗之卒年繫於建寧四年。考之袁宏《後漢記》,建寧二年九月後,尚有郭泰悼念三君、八俊之死之慟詞,因此以郭泰卒於建寧二年正月之說顯然有誤,基此,郭林宗之卒年,當可確認為建寧四年正月乙亥日。而《文選》二、四之差,當為翻刻使然,魯魚亥豕,帝虎根銀,實亦難免爾。

中國以干支記年由來已久,雖起源迄今尚無定論,但以夏朝君王已用天干之名,如亂改曆法的無道君王「孔甲」,中有「甲」字,敗給商湯的夏桀「履癸」,中有「癸」字,而商朝君王則幾乎均以天干為號,如遷殷之商王「盤庚」,中有「庚」字,攻打鬼方的「武丁」中有「丁」字,殺周文王父親季歷的「文丁」,中有「丁」字,以及最後之商紂王「帝辛」,中有「辛」字等等,應足見中國使用天干之早,至於地支之使用,各家說法不一,似亦當發生在殷商時期,然郭沫若先生在其《釋干支》一文中,則以為地支乃古代巴比倫人之創作,而後輸入中土。

東漢章帝元和二年(西元85年),朝廷下令正式推行「干支記年」,從此六十循環之干支法,成為中國歷朝歷代記年之標準,直至清宣統三年(辛亥),孫中山武昌起義,西曆漸行,而民國三十八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肇建,改採西曆,從此西曆竟成為中國記年之定格。世界各地曆法起源於天體運行之「星象」,而西曆則以耶穌誕生之年為「西元」之始點,並僅以數字累進,其方便自有,然背後天象運行之美感,則已不存。

建寧四年,東漢大儒郭林宗下世,前往山西介休悼祭者,竟成千上萬絡繹而至!入土之日,由「篆隸雙絕」之大師蔡邕主筆祭奠,並刻石以銘,終壽四十有四的郭泰,生榮死哀,或可以含笑九泉而無憾矣。

Tuesday, January 5, 2010

郭泰從徐稚之善,立德垂百世之師

東漢末年,年方十一之徐稚隨其父往見名士大儒郭泰,見郭泰正命僕傭伐樹,問所以,得知郭泰以為四方之屋內若有樹,是為「困」也,徐稚笑問,若人居四方之屋中,豈不成「囚」?郭泰窘甚,遂罷伐樹而從徐稚之言。以名重天下之大儒而能如此從善,確實不易!此一故事,正好似王安石著《字說》中,以「坡」為「土之皮也」,東坡聽聞大笑,遂以「滑」字豈非「水之骨也」以難介甫。如今,王安石《字說》所解之字已百不一存,而「徐稚救樹」的故事,卻與郭泰從善如流之胸襟,同而傳之後世。

《後漢書》載郭泰往見李膺,李膺「大奇之,遂相友善,於是名震京師」!李膺何許人也?《後漢書‧李膺傳》上這樣說:「士有被其客接者,名為登龍門」,足見郭泰開始受到注目,確實是因為與李膺交往的關係,其後林宗返家歸隱,「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輛數千,林宗唯與李膺同舟而濟」,如此,在他人從遊不得,卻又能與李膺同舟共濟之下,郭泰的名聲自是更為響亮!然而郭泰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依據《後漢書‧郭泰傳》,曾讓蘇軾深自折服的范滂,在他人問起郭林宗為人如何時,以數語描述如下:「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它」,這樣的郭泰,超俗而不絕俗,歸隱而不忘親,而天子、諸侯也都難以攀近其身,確實很有個性。

然而,對於郭泰自己所在乎的朋友,就是花再多時間他也願意。《世說新語‧德行篇》中曾這樣描述:「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車不停軌,鸞不輟軛,詣黃叔度,乃彌日信宿」,由此可知,郭林宗選擇交往的朋友,是極有原則的。在這裡,袁奉高就是舉薦陳仲舉(陳蕃)於窮巷的袁閬(音ㄌㄤˇ),而黃叔度則是當時號稱「顏子復生」的黃憲,兩人皆係天下名士,再加上徐稚,蔡邕,郭泰的往來之士,無一不鼎鼎大名。看人,顯然真要看他交往的朋友。

靈帝建寧二年,黨錮禍起,郭泰以憂時過甚而於正月乙亥殞逝,享年僅四十有二。是時,「四方之士千餘人,皆來會葬,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蔡邕為其文。既而謂涿郡盧植曰:『吾為碑銘多矣,皆有慚德,為郭有道無愧色耳』。」當時從四方前來送葬的,另據《八家後漢書輯注》中謝承所說:「泰以建寧二年正月卒,自弘農函谷關以西,河內湯陰以北,二千里負笈荷擔彌路,柴車葦裝塞塗,蓋有萬數來赴。」由於謝承乃三國東吳人氏,且為孫權夫人之弟,更易於接觸歷史典籍,是以較現存由南北朝宋國人范曄所著之《後漢書》,更臨近郭泰年代,是以其言當亦更可採信。如此,郭林宗入土之日,直是萬人空巷,舉國同悲!由於郭泰乃山西太原介休人士,退隱後即講學於此,以是當時送葬之清流名士,亦畢集於此!如今尚存之郭有道墓,據聞其封土即為會葬人士所一一掬堆而起。

蔡邕寫《郭有道碑》時,對於郭泰的個性,以「聰睿明哲,孝友溫恭,仁篤慈惠」描述;對於他的處事,以「砥節厲行,直道正辭,貞固足以幹事,隱括足以矯時」含括;對於他的學問,則以「百川之歸巨海,鱗介之宗龜龍」總結;至於教育後進,以「收朋勤誨,童蒙賴焉」八字表達感激;對於他無意仕進,又以「蹈鴻涯之遐跡,紹巢許之絕軌」讚許。蔡邕自認以這些文辭總結郭泰當毫「無愧色」,而對於後輩的我們,似乎也只能此一碑銘中,細細感受郭林宗當時的聲望,以其他對時事所產生的影響。

介休以「三賢故里」而聞名,顯然郭泰也部分造就了介休,四年前,我從太原一路南下至高平祭祖,過清徐、祈縣、平遙、介休等地,父親口中的故鄉風光便一一印入眼簾,清徐的醋,祈縣的喬家大院,平遙的古城,以及介之推不言祿所在的介休,所有的歷史記憶,逐一與少時所讀所聽激起共鳴,然而,我也想起翁景明教授對自身不努力,但靠先人遺澤過活所提出的警語:「靠祖宗留下來的遺產過活,那算是什麼英雄好漢!」郭林宗以短短四十二年的時間,成就天下大名,連送殯之日,往祭者都成千上萬不辭道路險阻而來,以表示對一代大儒之尊重與景仰,而當年翁師於台北靈糧堂出殯,故舊即門亦逾千人蒞會,想來對大師的景仰,千古咸同。郭泰所依靠的,絕無祖蔭,亦鮮同朋庇護,而是自己長年努力之積累,然而郭泰不立言,不立功,卻以立德一項,為他人師表,後世永傳。

生命自有起落,於不同時空背景亦自有其絢爛與寂寞,然我輩汲汲於名利,碌碌於富貴者,千帆過盡,所為者何?又可曾想過古人所謂之三不朽,為後世師,作他人則?而今即或能以萬貫之財成就合抱封樹,傍青龍,穴蟾蜍,並立碑綴文以飾,然若無令人景從之德行,看來也勢必與草木同朽了。

Saturday, January 2, 2010

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食取人,當記宰我


司馬遷在《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中寫道:「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而孔子在《論語‧公冶長》中亦說道:「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 於予與改是」。如果說以言取人會失去充分認識宰予的機會,而孔子又因為宰予的言語能力,而從此改變了觀人的角度,那宰予理應不是很會說話才是。但孔門四科,卻偏偏又將宰予列入「言語」一門之首位,《史記》還說他:「利口辯辭」,實在不解其中道理何在!

宰予曾經晝寢,孔子罵他:「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於予與何誅!」這幾句話歷來都是認定孔子對於宰我白天睡覺這事大不諒解,是以將之比喻為「朽木」、「糞土之牆」。東漢王充,在其《論衡‧問孔》篇中,對孔子因為宰我只不過睡睡覺,便大發脾氣且喻之為朽木糞土,實在很不理解,於是他說:「責小過以大惡,安能服人」?這是歷史上第一次有人替宰我鳴冤不平,而在國學大師南懷瑾的眼中,卻將「朽木糞土」的說法,解釋為關懷而非責罵。他認為孔子以宰我「身體虛弱」,所以通融他可以白天睡覺,而不需予以過份苛責!我們不知宰予曾經晝寢過幾回,也不知他到底是否在正午間睡覺,更不知他是否曾跑回宿舍「蒙頭大睡」,還是僅僅偶一「夢見周公」而已,然南懷瑾之翻案文章,聽起來似乎也不無道理。

孟子在《公孫丑》篇中說:「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足見宰我的聰明才智,顯然孟子也都知道!那「宰予晝寢」,也就不能僅解釋說宰我平日不努力用功讀書,而真的有可能是指宰我體力不濟,不宜過份要求的意思,至於宰我何以體力不濟,還是患病嗜睡,便史無記載了。但孔子周遊天下時,依照《孔子家語‧記義》的記載:「孔子使宰予使於楚,楚昭王以安車象飾,因宰予以遺孔子焉」,足見孔子是曾經派過宰予先行前往楚國探路的,所以如果說宰我身體不好、體力不濟,應該也只是某一特殊時段間的狀況而已。因此,我們從宰我跟在孔子身邊周遊列國多年,並委予「廚師」之責下,或許就是希望宰我能在君子遠庖廚的伙房內,比其他同學都能順口多吃點東西吧!

東坡流放,雖未自創食譜,但世有「東坡肉」以傳,袁枚歸隱,悠遊小倉山間,則有「隨園菜」留後,於今但知有「一品鍋」、「懷抱鯉」等「孔府菜」令人垂涎,而當年孔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的如此挑剔,只不知宰我在周遊列國時的庖廚之內,於那麼多規矩,而食材之又那麼有限下,還能替孔子作出多少令後世欣羨的美食!而今侍奉孔子挑嘴的宰我食譜早已不傳矣,是天喪斯食,後人無緣也,惜哉!能不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