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1, 2008
偶然的際遇,歷史的轉折
史記項羽本紀,載楚漢相爭,相持於滎陽成皋間,後劃鴻溝為界,中分天下,羽遂解兵東歸。劉邦從張良、陳平之計,背約棄盟,復攻羽軍,之後再合諸侯軍圍項羽於垓下,是夜四面楚歌,羽因而泣下,突圍夜潰!至陰陵失道,問路於田父,田父紿曰「左」,羽從之,「左,左乃陷大澤中」,是以為漢軍追及!引兵再東,至東城,所餘僅二十八騎,自度不得脫,遂謂所從曰:「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四隊而戰,三戰三勝僅亡兩騎,而後脫至烏江,原欲東渡,烏江亭長檥船以待,並告以江東弟子多才俊,當圖後起,然羽已決意一死,乃以騅騎相贈,令所部下馬短兵接戰,重創漢軍,見故人亦在追兵之列,終而自刎!
宋史岳飛列傳,載宋金交兵,岳飛大破金兵於郾城,進兵朱仙鎮,僅離舊都汴京四十六里,金將兀朮欲棄汴而去,有書生叩馬曰:「太子毋走,岳少保且退矣。」兀朮曰:「岳少保以五百騎破吾十萬,京城日夜望其來,何謂可守?」生曰:「自古未有權臣在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岳少保且不免,況欲成功乎?」兀朮悟,遂留。而後飛一日奉十二金字牌,強令班師!飛憤惋泣下,東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廢於一旦。」飛既歸,所得州縣,旋復失之!
史載項羽起兵八歲,「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然霸王以力征經營天下,坑秦降卒二十萬於新安城南,卒有日落東城,自刎烏江之憾,而岳飛一生歷經百二十六仗,亦未嘗一敗!史稱「文武全器、仁智並施」,然卻暗遭高宗羅致其罪,命喪秦儈「莫須有」三字之下,而傳末有評:「高宗忍自棄其中原,故忍殺飛,嗚呼冤哉!嗚呼冤哉!」讀史至此,能不令人掩卷泫然!王師北定之日,家祭告翁之時,豈其有待?
霸王陰陵失道,問道於「田父」(種田的老爹),田父竟紿之曰「左」!田父何人?史不載其姓名,然其僅以一字,遂使霸王受困大澤,為漢追及,終而身死東城!而田父又何故紿項王以左?豈田父為所坑秦卒之戚故哉?抑或為羽所屠戮之親友邪?史雖不載其故,然既紿之,當必有其因!究「天亡我」乎,抑或田父亡之乎?項羽既至烏江,遇烏江亭長檥船而待,且當時獨有一舟,過江與否全在羽之一念,如是,是可脫而不脫也!遂以「無顏見江東父老」為由,死戰漢軍,身披數十創,終而自刎,天亡之乎,或羽乃自亡之乎?
岳少保復淮寧、潁昌、鄭州、洛陽,大破完顏宗弼(兀朮)於郾城,正待直搗黃龍,與諸將痛飲,不奈高宗連下金牌十二強班其師,因而「十年之功,毀於一旦」。依宋史所載,岳飛上書自陳厲害於高宗,然高宗不聽,執意卻兵南歸!此一結局,似早為朱仙鎮之「書生」所識,乃有「自古未有權臣在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之論!權臣者秦儈乎?抑或實高宗主其謀乎?書生者何?史亦不詳其姓氏,然若非其言,兀朮當早棄汴北歸矣。若是,書生之言,豈不足以覆社稷哉?而此書生之言,一言而中,豈秦儈陰遣之以告乎?
田父,書生,兩失其名姓矣,然一使失道陰陵之霸王,身死東城,另一使揚威朱仙之岳飛,飲恨黃龍!無名之人豈真無名哉?有名之人又豈必有所成乎?田父助之,則項王東歸,憑江東之才俊,可捲土而重來,書生紿之,則兀朮北遁,岳提河洛之義師,則靖康之恥可雪!人之際遇,史之無奈,率皆如是乎?倘烏江之亭長,擺渡而過霸王,則項羽得此生聚教訓,楚漢之爭,則又誰勝誰負?左乎?右邪?當信人之言以死,或不信以自揣之乎?
史學大師陳寅恪於1949年留置大陸,見文化浩劫,惜無法置身事外,而又不得暢其所言,乃引「左,左乃陷大澤中」自況(蓋言其因左傾,乃陷毛澤東之大澤也)!人生偶然之際遇,實亦歷史之轉折,有田父之言,有書生之說,汝為霸王,有陰陵之失,為兀朮,有郾城之敗,得其言,信之亦不信之耶?是是非非,左左右右,成敗之理,究何在哉?
Saturday, December 22, 2007
謂鹿為馬 -- 成語背後的是是非非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趙高欲為亂,恐群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於是引出成語「指鹿為馬」的典故,並且將「刻意曲解」、「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當成指鹿為馬的含意!但,趙高跟當時的諸大臣到底看到了「什麼」?依據史書的說法,趙高明明是看到了「鹿」,但卻硬是說成「馬」,而大臣不曲意相從將之說成鹿的,依照史紀所載:「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顯然在暗地裡都遭到了趙高司法手段的報復!說真話的下場,在昏庸無能的秦二世(胡亥)以及趙高亂權的時代,一樣很慘!許多史家都認為如果由長子「蘇秦」繼位,那秦朝的天下將會大有不同的風貌!果如此,矯詔害死蘇秦及大將蒙恬的趙高,便又成為顛覆秦朝的歷史罪人!也因此,趙氏指鹿為馬顛倒是非的行徑,更是令人咬牙切齒!
但我的問題是,當時在秦庭出現的那頭「鹿」,到底是什麼動物?可以引發「指鹿為馬」的爭議!如果真的一眼望去,明明白白就是一頭鹿,趙高可能一個人硬將之說成馬嗎?如果真想胡扯,趙高也可以將該動物說成一頭「象」、一頭「虎」、或是一頭「豬」,不是嗎?實在沒以理由一定要將之說成是「馬」。因此,當時趙高所指之「馬」,一定要與「馬」有一定相似的程度才行,否則完全無爭議的情況下,在眾多大臣前面硬坳胡扯,應該也不容易。
歷史上「像馬的鹿」,當是中國人所謂的「四不像」,也就是中國的麋鹿,而四不像因族群偏少,在物稀為貴的情況下,也才會當成進貢的貢物,如果貢品唾手可得,那貢品也就沒啥意義了!所謂四不像,其形如下:「蹄似牛而非牛、頭如馬而非馬、角似鹿而非鹿、身似驢而非驢」 ,所以稱之為四不像。四不像據稱在漢朝已於野外絕跡,那在秦朝時就應當稱的上是「保育類」動物了!好在古人足跡所致,尚不至如今人交通之發達,所以其物種在深山老林,當有一定程度之延續,因其珍稀,方為趙高所獻,此一推論當是合理之懷疑!也正因其珍稀為人不識,所以也才上的檯面,可為眾人所品頭論足!可惜的是,秦滅六國一統天下,始皇崩後,趙高一人權傾當世,當他說此物乃馬(誤認),而其他人卻說是鹿(確認),那趙高的感受顯然不好!當庭爭辯,心中必然更是惱火!所以才會在事後,於「暗中」一一報復!凡跟趙高過不去,顯然也就跟自己過不去,而過不去的「爭議點」,竟然是頭四不像!史記書此事為「謂鹿為馬」,看來司馬遷應該也沒見過四不像!如果見過,或許會將「爭議」過程寫的更清楚一點。明顯的,爭議之所在,應該是所獻之物的「長相」,而不是一開始,趙高的心裡便硬要將獻物說成馬吧!
清朝梁玉繩所寫的《史記志疑》一書,針對此「謂鹿為馬」的志疑,引陸賈《新語辨惑篇》這樣說:「秦二世之時,趙高駕鹿而從行,王曰:『丞相何為駕鹿?』高曰:『馬也』,與史言獻鹿謂馬異。」如此,趙高有可能真的駕鹿,也有可能是獻鹿,而引發鹿馬之爭!足見陸賈、梁玉繩兩人都注意到了史書中駕鹿與獻鹿的差異!但是,趙高真的需要以「事先」構思(即史記所云之設驗),用馬與鹿的差別,設局來鑑別哪些人非我族類嗎!以高當時之權勢,如果真要害人,欲加之罪則又何患無辭?趙高敢於矯始皇之詔,那其他的事,當無一不能翻雲覆雨!其實,梁氏原本是在探討這鹿到底是用來「駕」的,還是趙高自己「獻」來的!司馬遷有可能聽聞「指鹿為馬」的故事後,以自行「推理」的邏輯,將趙高「欲為亂」的果與因給弄混了!而將指鹿為馬這事,當成趙高事先設驗,以作為誅除異己的手段!但遺憾的是,不論此鹿來自何處,為何人所獻,四不像的長相爭議,竟然使趙高時代的大臣們受苦了。
四不像長像如何?以下即為其形:
馬無「角」,故可知當時秦庭所見之鹿,實為雌性母鹿,若該物有角,則必不是馬矣!有角當完全無法爭論鹿馬之差異!若為「一般」大眾所識之鹿,卻將之說成馬而非其他動物,那爭議何來!沒有爭議,趙高便不知道誰與他意見相左了!趙高駕鹿也好,獻鹿也罷,反正跟他不同聲音的,最後都沒好下場。四不像有牛蹄、驢身,當時趙高若將之說成「牛」或「驢」,那今天的成語便是「指鹿為牛」或「指鹿為驢」了!
這是隻雄性的四不像,不用說,看起來就是隻鹿,雖說他本不是鹿,而是麈,但「它」絕對不是馬,沒有爭議。
各位千萬不要小看「指鹿為馬」這個成語,因為史記的准陰侯列傳這樣說:「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因此這個四不像的鹿,衍生出「逐鹿中原」這個成語,也成為各路英雄爭天下的代名詞!再而後,晉書石勒載記下說:「脫遇光武,當並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如此,這個鹿,再度衍生出「鹿死誰手」此一成語!一個四不像的鹿,大家都想要!指之、逐之、死之,真是不容易啊!而這個鹿,其實就是「四不像」,而其正式的名稱,是為「麈」!如此,成語背後的是是非非,應該改說成「指麈為馬」、「逐麈中原」、「麈死誰手」!
兒子考我:「西洋聖誕,替聖誕老公公拉雪橇的,有幾隻麋鹿?」答案是八隻加一隻,最後那一隻,是有紅鼻子的「魯道夫」!可惜的是,聖誕老公公與拉雪橇的麋鹿,都不是真的,既然不是真的,那有幾隻、叫什麼名字還有那麼重要嗎?可是,在西洋人的「想像」中,麋鹿可以飛上天,魯道夫的紅鼻子還可以照亮風雪的夜晚!但在中國,鹿就是鹿,可就沒這麼多閒情逸致,而是以嚴肅無比的成語「指鹿為馬」、「逐鹿中原」、「鹿死誰手」來呈現史實!
如今,四不像已經絕跡野外,原本尚豢養於帝王遊獵之所的南苑,但清末庚子事變,八國聯軍攻入北京,竟將中國最後一隻四不像給吃了!國有哀歌,動物亦隨之哀歌,而如今我們在動物園所見的「四不像」,均是清末法籍傳教士,當時透過「非法移鹿」所殘存下來的後代!
趙高那不知哪裡弄來的「鹿」,其學問可大著呢。
Monday, December 10, 2007
誰看清簡一編書 -- 李賀與長平
週日一人回到北投舊家,撿拾諸書,重讀少時所購「李賀詩集」,憶家父當時所指賀詩中兩首:「長平箭頭歌」、「高平縣東私路」,余無以為意,而實不知家父所指實乃思鄉之情!想當時賀仕途偃蹇,生活困厄,不得不依附潞州做幕之張徹,正有如父親晚景事業困頓,何枝可依之憾。而此二詩係李賀於人生最後三年於潞州所做,場景皆係山西高平(即古之長平),不由得情動鄉關,恰中父親所懷。追憶往事,遂將此二詩錄下,試做解釋,名之曰:「誰看清簡一編書 -- 李賀與長平」,並略敘賀之生平梗概爾爾,是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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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鬼李賀,一生只做過三年奉禮郎的小官,所謂九品芝麻官,賀當深得其味!而後因生活困厄,仕途蹭蹬,不得不外出山西潞州依附張徹,然於潞州三年亦無所成,得病後歸家,未幾而卒,享年二十七歲! 語云:「斯人而有斯疾」,即此之謂乎?
李賀因其父「晉肅」之名與「進士」之音相近,加之享有文名,遂為其他舉子所譖,並以避諱為由,要求李賀不得參加長安進士考試,韓愈是以為「諱辯」一文為之辯駁,然主掌禮部之元稹無所改變,李賀是以棄考!自此,鬱鬱不得志之人生似已注定。賀悠悠蕩蕩,於長安當了三年奉禮郎的小官,無所施展,遂棄官返家,後又因家貧,不得不外出依附於潞州(今山西長治)擔任幕府之張徹為期約近三年!此其間,李賀曾遊歷秦、趙長平之戰古戰場,因拾得三脊箭簇銅頭乙只,有感而寫成「長平箭頭歌」一詩。余高中時讀此詩未有所感,去歲返回山西高平老家,於今重啟此詩讀之,心境已然不同,哀賀之無奈,體會其心境之跌宕,蓋無能所為之人,困於阮囊,澀於饔飧,縱有生花妙筆,鬼才之腹,又何以見用於世!是以將此詩錄之如下,並為之試解:
漆灰骨末丹水砂,淒淒古血生銅花
(當年血戰丹水為赤,而今枯骨如灰飛,殘留的血痕已然化成銅綠)
白翎金簳雨中盡,直餘三脊殘狼牙
(想當時如雨般撲天蓋地的箭矢,於今只剩下殘缺不全的箭簇頭了)
我尋平原乘兩馬,驛東石田篙塢下
(我乘著兩人座的馬車,從驛站東邊的石牆旁踏上長滿篙草的平原)
風長日短星蕭蕭,黑旗雲濕懸空夜
(在日落星疏的驟風下,天空密佈的黑雲大有山雨欲來的憂森感覺)
左魂右魄啼肌瘦,酪瓶倒盡將羊炙
(此時彷彿聽到鬼魂號啼飢餓之聲,遂將乳酪羊肉盡獻給啾啁魂魄)
蟲棲雁病蘆筍紅,迴風送客吹陰火
(火紅落日,映照蟲與雁於蘆葦間飛著,但見那陰風燐火送我歸程)
訪古汍瀾收斷鏃,折鋒斥璺曾刲肉
(訪古之旅使我熱淚盈框,而這看似殘缺的斷鏃曾重創當時的戰士)
南陌東城馬上兒,勸我將金換簝竹
(回到東城遇著童稚小兒,勸我傷悲還不如賣鏃換點祭祀用的東西)
看來,任何來到長平古戰場的騷人墨客,對此屠戮四十萬趙卒的血腥古戰場,心裡都會有無限的太息。李賀,自然也就不例外!而後,李賀在高平(地處潞州、澤州之間,即古之長平)東走西轉,另外寫了一篇「高平縣東私路」,全篇平淡,引槲樹清香而孤零,落英謝盡而蒼涼,結實有華而無問,自比不遇於世,最後以「私路」二字,以為自嘲自況,足見其一腔寂寞,欲釋而難釋,顯然心境依然釋放不開,寡歡鬱抑,僅能孤芳自賞矣!其詩云:
侵侵槲葉香,木花滯寒雨
(稠密的清香槲夜,在一夜寒雨後盡數凋落了)
今夕山上秋,永謝無人處
(今晚山上槲花謝盡,而他人是永遠不知道了)
石谿遠荒澀,棠實懸辛苦
(石路荒遠又蕭瑟,只有槲樹孤單著懸著果實)
古者定幽尋,呼君作私路
(若如此,此路必是古人想望單獨散遊之地吧)
余老家適在山西高平,曩昔時讀此兩詩淡無所感,如今年歲已長,早無賦詩之情,但有天涼近秋之嘆,想李賀英年早逝,有高才卻無法應試,官秩微薄,心境蒼涼,而嘔心所為諸篇,亦僅存兩百四十篇而已!若非沈子明尋獲李賀所授原稿,恐李賀之文,亦將散逸而不存矣。
昔張徹義助李賀於其仕途蹭蹬,家境潦倒不得不外出就食之時,而張徹彼時,自身亦不過幕府參謀之職,接濟李賀實不容易。白居易「鄧魴、張徹落第」一詩有云:
古琴無俗韻,奏罷無人聽
寒松無妖花,枝下無人行
春風十二街,軒騎不暫停
奔車看牡丹,走馬聽秦箏
眾目悅芳豔,松獨守其貞
眾耳喜鄭衛,琴亦不改聲
懷哉二夫子,念此無自輕
足見張徹之個性與李賀相去未遠,抱負在心,然未得進門之磚而已。而後張徹登第,心境自大不相同矣。而保存李賀詩集的沈子明(即沈述師,字子明),乃沈既濟(枕中記的作者)之愛子,而杜牧又正好在沈子明哥哥沈傳師那裡做幕客,故爾答應了沈子明代寫李賀集序的請求!如果,李賀沒有將詩集交給沈子明,又如果,沈子明那天晚上酒醒之後,沒有無意間找出當年李賀所授的詩篇,那李賀之才,就只能在幽夢裡追尋了!
人生確如夢,先有韓愈辯諱,次有沈子明傳詩,再有杜牧做序,最後有李商隱為傳,李賀方得顯其在文壇的璀璨與亮麗,不然,李賀短暫的生命,再怎麼嘔心泣血,終將晦暗不明矣。
Wednesday, December 5, 2007
天牛與豬油 -- 這樣的美女
詩經衛風「碩人」裡,以四字描寫莊姜頸部之美:「領如蝤蠐」!友人謂我何謂蝤蠐(音:ㄑㄧㄡˊ,ㄑㄧˊ),且語甚懇切!余笑,蓋當年大一讀至此篇,實在有同樣的疑惑!
依照詩經的註解,「蝤蠐」是「天牛的幼蟲」!而且是「星天牛」的幼蟲,那星天牛的幼蟲長的怎樣?當年我查了「說文解字」,以及形音義辭典,發現這兩個字在小篆時就存在了,而且各有各的解釋!但基本上認定就是星天牛的幼蟲!近年「科學人雜誌」引加拿大學者之言,也將「蝤蠐」視為星天牛幼蟲!再查近人諸書如《詩經動物釋詁》,所訓皆是如此。看來這兩個字,應該找不到更好的解釋了。那星天牛幼蟲與美女的頸子有何關連?可以美到拿來形容莊姜此一絕世美女?事實上,「領如蝤蠐」四字,首用於詩經,後代詩詞,則都是引碩人一篇而出!不弄懂蝤蠐二字,莊姜看來就不夠美了!
我們先看看星天牛幼蟲長的樣子!

如此,領如蝤蠐還美嗎!看官當然覺得不美,甚至還有點噁心!那詩人何以用蝤蠐說明「頸項」呢?其實那是「比喻」!因為詩人要的是「為人潔白皙」的效果,而頸部的「皺摺」也就是蝤蠐的「節」了!所以我們讀詩,不管是那個時代的詩,真的不能完全比照實物解讀,否則美感立減。莊姜脖子的美,是修長潔白,是柔軟,絕不是一隻星天牛幼蟲的實體報告!
同理,同仁又問我「凝脂」為何?這比較好解釋,凝指「凝固」(固態),脂就是「油」,所以「凝脂」就是「凝固的油」!有人說那是「豬油」,但事實上也很可能是「牛油」或是「羊油」,因為凝脂顯然是含脂肪酸的動物油,而衛風所描述之所在地(衛國),乃河南新鄉一帶,當地吃羊肉可是很盛行的。因此吃豬、吃牛(否則庖丁解牛幹啥?甲骨文所用的獸骨,也是牛骨)、吃羊(否則羊字不會衍生出味美的「美」字)都是有可能的。至於「脂」是否可能是「植物油」,以當時的「提煉」能力而言,此一選項應該可以予以排除!
脂字本來就是「油」,甚至不用提煉,就可以燃燒以為照明之用!歷史上最出名,也最殘忍的,就是「董卓」為呂步所殺後的下場。後漢書董卓列傳如是寫道:「乃屍卓於市。天時始熱,卓素充肥,脂流於地。守屍吏然火置卓臍中,光明達曙,如是積日」。也就是說,以董卓肚上的肥油(脂)做為燃油!於夜間在董卓的肚子上點起了蠟燭,而且一點好幾天!董卓「肚燭」的事實,說明了「脂」就是油!雖說下場實在慘不忍睹!如此,「天熱脂流」,那天冷就會「凝脂」了!
凝固的動物油,是白色的,所以「膚如凝脂」就是白皙順滑的皮膚了!絕不能將之解釋成浮起的豬油,果如此,豈不大煞風景?白居易長恨歌有云:「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這裡的洗凝脂,不是在說洗掉楊玉環身上的油脂(雖說環肥燕瘦,玉環小姐確實是有點臃腫的),而是指:用華清池的水,來浴洗玉環姑娘潔白柔滑的肌膚!詩句之美,顯然不在實體,而是會意。
李商隱無題:「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諸家解說都是情詩「傷別」,我怎麼看都像是永訣「悼亡」!春蠶到死易解,蠟炬成灰指的是燈蕊成灰,但重點是那個「淚」字。蠟燭融化滴下是為淚,但也只有是「白蠟燭」時,所融之蠟方似淚珠!哪有以融化的紅蠟燭,用以比喻淚珠的呢?「詩意」用實景,但須善取其意,否則紅蠟燭所滴下的,應是「啼血」而非「清淚」了!
天牛與豬油,這樣的美女,你還能接受嗎?
Sunday, November 18, 2007
馬上琵琶關塞黑,長門翠輦辭金闕
小兒作業,需以「俯拾皆是」四字造句,一時無解,遂向妻及我詢問!大兒得知,立即說:「這還不簡單,地上的狗屎,俯拾皆是」!妻笑,要我另造一句,遂造:「成語是智慧的結晶,在左傳這本書內,成語可說是俯拾皆是」!言畢,自得其樂!但妻嫌我此句造的不近世事,顯然不是小學生所為之辭。余不以為意,蓋如以字數篇幅為基準,「左傳」所衍生的成語,顯然是中國所有書籍中最多的,以「俯拾皆是」四字言之,絕對當之無愧!
左傳所言,依據孔子的「春秋」,將所隱藏的微言大義,細細的予以表出,裡面所載,當然以「國家大事」居多,然其中特別記載了一位自齊國嫁至衛國的美女「莊姜」,而莊姜也成為唯一同時進入「論語」、「左傳」、「史記」三書的美女,如此,莊姜之美該是無庸置疑了!但莊姜到底有多美?你我無法想像,好在詩經「衛風」裡,有一首專門描寫莊姜當年出嫁衛國的「碩人」詩,詩中所云,大家就應該耳熟能詳:
手如柔荑(手指纖細柔軟)
膚如凝脂(皮膚光滑雪白)
領如蝤蜞(頸項修長靈活)
齒如瓠犀(齒齦整齊光亮)
螓首蛾眉(額前柳眉彎彎)
巧笑倩兮(酒窩淺笑醉人)
美目盼兮(眼眸澄澈黝麗)
如此說來,莊姜的手、膚、領、齒、眉、笑、眸都醉人不已!此外,詩中還描述她的身材「碩人其頎」、「碩人敖敖」,顯然莊姜身材高挑,勻襯有致,所以穿起衣服來「衣錦褧衣」(什麼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好看),那莊姜還是個標準衣架子呢!可惜,莊姜再美,莊姜再賢,沒能替她帶來太多幸福,只因,她患有無法傳宗接代的不孕症。左傳魯隱公三年,這樣記載:「衛莊公娶于齊東宮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為賦碩人也」!也因為不孕,所以衛莊公結歡頗多。左傳是這樣說的:「(衛莊公)又娶于陳,曰厲媯,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媯,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寵而好兵,公弗禁,莊姜惡之」。足見莊公先後跟「厲媯」、「戴媯」,以及不知姓名的「嬖人」均有枕席之好!作為衛莊公的正室,看著老公與其他女子所生的孩子,即或能做到「以為己子」,但心裡一定有難以言喻的哀傷,孔子說詩經「哀而不怨」,對於莊姜,則未必如此?
多年前,王建煊先生於報章發表短文一篇,略謂他夫妻倆於登山途中,不意聽聞身後的另一對夫妻這樣說:「老公,前面是王建煊夫婦,他們也沒有孩子」!王建煊於是感嘆的寫道:「沒想到我們的悲哀,竟然是別人的安慰」。人生路上,為人妻,為人夫,如非自願無子,想望而不能如願,那心裡的負擔與遺憾,絕對是外人所無體會的。莊姜為歷史上詠歎最多的第一美人,擁有齊國公主的身世,衛國王后的身份,但卻美而無子,心底的蒼涼,何人可訴!
莊姜在詩經《邶風》中留有這麼一句:「覯閔既多,受侮不少」,因為無子而不受寵的莊姜,不知額外受了不少委屈!一個「覯閔」加上一個「受侮」,就因為沒能替莊公生育的現實,使得她的地位始終不受重視,甚至受人欺侮陷害!只不知,有多人能站在女性的立場,體會莊姜心內的苦楚!成語所謂「莊姜之悲」,說的正是無子而不受重視的悲哀!
莊姜無子,為衛莊公所棄,傷已而做《日月》一篇(亦在詩經邶風篇中),全篇哀怨,屬說她的丈夫長時棄而不理,更不知這種對待何時才能停止(胡能有定)!又於州吁之亂(州吁殺了衛桓公自立為君)後,再為《燕燕》一篇,細說送桓公之婦歸薛的惜別之言,如此,莊姜對於戴媯之子(恒公),真是盡到了母親職責,且送桓公之婦歸返薛地以避州吁之禍!在詩中,「遠送於野,遠送於南」兩句,越送越遠的不惜之心,越送越悲的難過之情,是對養子桓公的傷逝,更是母親對媳婦的不捨!己身無子,以他人為子,養之、教之、婚之、君之,而見之死之,人生難堪之境,直是另一種白髮送黑法的無奈!
莊姜已遠,而千古離情仍在,辛棄疾《別茂嘉十二弟》一詞,引燕燕之詩,用以述說別離之情,茲擇其中兩句「馬上琵琶關室黑,長門翠輦辭金闕」以為此文之名,並錄之如後:
綠樹聽鵜鴃。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室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Saturday, November 17, 2007
浩浩萬古,不可備甄,芟繁摭華,爾曹勉旃
余於北投署公,窗外忽然傳來童蒙誦習之聲:「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探頭而視,乃一群小朋友參觀「森永」糖廠之後,前往搭車前所誦之聲!於此「去中國化」的政治氛圍中,聞此琅琅之聲,心中有無限的感概與感動!
光緒二十七(1906)年廢科舉,中學廢而西學興,我輩自幼,再也不需學習過往童蒙必讀之「三百千」(即三字經、百家姓、與千字文),而更近一層之蒙求之書,諸如「李氏蒙求」、「龍文鞭影」、「幼學瓊林」遂更無機會一讀,至於其他小學之書(即文字形、音、義之學),若非專門科系或另有家學淵源,當亦不得窺其堂奧矣!是以此間無意得聽三字經誦習之聲,自然有其莫名之感動。
「三字經」乃南宋王應麟所做,王氏十八歲進士即第,赴博學鴻辭科時,將所讀之書相互稽考,編成「玉海」一書,晚年則將其研讀經史之心得,寫成「困學紀聞」一書,紀聞雖是讀書筆記,然卻影響深遠,清顧炎武「日知錄」及王念孫「讀書雜誌」均仿之而成。所謂困學,係以王氏書齋為名,此書記王氏讀書之心得,然書中所述卻多憂國之思,其困學紀聞自序云:「幼承義方,晚遇艱屯。炳燭之明,用志不分,困而學之,庶自別於下民」,其中所謂艱屯,即指宋滅元興之事。宋理宗於殿試時,特取第七卷(第七名)卷紙,交予王應麟複閱,王氏閱畢即說:「是卷古誼若龜鏡,忠肝如鐵石,臣賀陛下得士」!理宗遂改置此第七名為狀元,而此第七卷之考生,即日後以「正氣歌」撼動歷史的文天祥是也!
「百家姓」不知何人所做,但並不影響大家琅琅上口的唸出「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陳褚衛、蔣沈韓楊」!據南宋學者王明清考證,此書當成於宋初,「似是兩浙錢氏有國時小民所著」!此一「小民」今失其名,但顯然也是通於詩律,方能以四言詩之形態,以四百七十二字,押韻數說各家姓氏!至於各家姓氏起源,作為中國人,對於自己的姓氏,自當理解清楚!
「千字文」,依據梁史:「上以王羲之書千字,使興嗣韻為文。奏之,稱善,加賜金帛。」如是,此書即為梁武帝時,散騎侍郎周興嗣所做。另據「太平廣記」所載,武帝欲教習諸王書法,故命殷鐵石自王羲之之作品中拓得千字,交與興嗣,並要求興嗣將之編成韻文!興嗣一夜而成,但亦因絞盡腦汁,鬚髮為之盡白!千字文之用意,本在學習「書法」,又為便於上口,是以編成韻文,也因此對於文辭實義不需強解!但對童蒙「識字」而言,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開始,學習一千個不同之字,仍是有大用處的!
「蒙求」一書,唐朝李翰所作,全篇五百九十六句,二千三百八十四字,計使用典故五百九十二個(未用典僅結尾四句:浩浩萬古,不可備甄,芟繁摭華,爾曹勉旃)。韓愈作「張中丞傳后敘」,開頭寫道:「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裡面所說的李翰,正是蒙求的作者!顯然李翰的文名,在韓愈之時,仍然譽滿天下!李翰此書,開蒙求一系列書籍之先河,自是而後,有《廣蒙求》(明姚光祚撰)、《敘古蒙求》(宋胡宏撰)、《春秋蒙求》(宋鄒彥春撰)等書問世,皆仿李翰之書而做。茲舉李氏蒙求「田單火牛,江逌爇雞」八字之典故略做說明,田單火牛,眾人皆知,係田單以火牛陣夜破燕軍,復齊國七十餘城;而「江逌爇雞」一事,我在「殺雞焉用牛刀」一文中,曾將殷浩北伐時,派前鋒江逌禦敵,而江逌夜探敵營後,決定繫草於雞腳,趁夜燃之使「雞飛」敵營,趁亂之際,遂大敗敵軍做一說明,足見李氏一書,每習一句,即可通曉史實一則。
又,平日前往平鎮,必經墳地,同車友人問我何以所葬之人,其牌多書「某府佳城」四字!基此,另舉李氏篇中「滕公佳城,王果石崖」八字以為說明。滕公,即夏侯嬰,夜行,駕車至東都門,馬鳴不前並以足刨地,滕公使人掘地,得石碑有蝌蚪古文,詢之叔孫通,方知其意為:「佳城鬱鬱,三千年見白日,籲嗟滕公居此室」!夏侯歿後,遂葬碑所出之地!因此「佳城」二字,實乃陰宅之意!至於「王果石崖」,則是益州將軍王果,過三峽,見壁上有物,似棺而懸之半崖,而人莫知之。王果使人就之,有石志,文曰:「三百年後,水漂我,欲及長江,垂欲墮,欲墮不墮,遇王果!」王果嘆曰:「數百年前知我名,如何舍去?」遂留,為之營斂瘞埋,設祭而去。如此,夏侯埋骨之所,王果設祭之地,皆指百年之所矣!
試想,今天的小朋友,如能通知五百九十二個典故,那作文又有何難哉?「孟母擇處」是三字經的典故,「吊民伐罪」是千字文的典故,而「江逌爇雞」則是李氏蒙求的典故!如果再將「龍文鞭影」(明蕭良有編撰)、「幼學瓊林」(明程登吉編撰)的典故一併學會,在從小耳濡目染之下,那麼我們的社會,必然會多一點學習向上的能力,也應該會更懂得區分是非善惡吧!
文天祥縉帶自贊銘有云:「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王應麟年十八得中進士,李翰弱冠亦能如此!而我輩讀書,即或不能效仿古人,至少也該做到傳承文化,方克能言「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Wednesday, November 7, 2007
風橫天而瑟瑟,雲覆海而沈沈
唐初四傑的王勃,以「滕王閣序」名動天下,然未己,探父途次交阯,溺水驚嚇而亡,年僅二十有六,從此心織舌耕之腹稿難再矣!
滕王一序中有「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八字,說的是漢文帝至武帝時,郎官馮唐的抑鬱,以及飛將軍李廣到老無封的無奈。龍城飛將李廣的事跡,諸如沒矢入石、斬霸陵尉、不見刀筆吏等,均廣為世人所知。而其子李敢,因恨衛青責難父親致使自殺一事,乃尋釁毆打衛青!霍去病為衛青之甥,以其舅受辱,遂借田獵之機,暗箭射殺了李敢!而李廣其孫李陵(陵乃李廣長子李當戶之遺腹子),率步卒五千,出征絕域,然竟五將失道,唯陵獨遇匈奴,遂「以五千之眾,對十萬之軍,策疲乏之兵,當新羈之馬」,終而卒致全軍覆沒,無顏以見天子投降匈奴!在其《答蘇武書》中,李陵自陳:「范蠡不殉會稽之恥、曹沫不死三敗之辱」以「復勾踐之讎,報魯國之羞」,隱含忍辱負重之意,無奈武帝不察,竟屠戮李陵全家,而司馬遷說了幾句公道話,竟亦患宮刑之恨!讀李陵所書,感懷其當年所受屈辱,令人感慨萬千!李廣一家,或剄身絕域之表、或殞命田獵暗箭、或卒為異域之鬼,較之李廣難封四字,更令人擲書而嘆!
馮唐,漢代郡人,文帝時其年已長,但其職僅中郎署長爾。因「鄙人不知忌諱」,曾公開直言文帝即或有廉頗、李牧良將,當亦「弗能用也」!文帝聞言大怒良久,並召其入內責讓何以「當眾辱我」!而後,匈奴擾邊,文帝思即與馮唐之對話,遂召唐詢問若真有廉頗、李牧,自己何以無法用之!馮唐遂再度直言文帝「賞太輕、罰太重」,對護衛有功之雲中太守魏尚,以細故不獎反貶,是以即或有頗、牧兩將,亦無法用之!文帝悅其言,是日使唐持節雲中,恢復雲中太守魏尚之職,並拜唐為車騎都尉。嗣後,景帝即位,唐為楚相,未己旋罷。再而後,武帝聞其賢,欲徵而用之,然馮唐已高齡九十有餘,不堪世用矣!王勃謂之:「馮唐易老」!然,歷經三朝,馮唐豈能不老?至於受郭開之譖的廉頗,居魏、至楚兩皆無功,以垂垂老矣之身,即或能飯尚酒,思用趙人,則又真有何用!而以一武將,周旋於戰國之時,得能終老壽春,是幸亦不幸耶?
《漢武故事》裏,載武帝與老翁相遇乙事,略謂:漢武遇老翁顏駟,問其何以仍為郎衛,老翁答以:「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方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人的運氣可以如此,只能以無奈帶過!但,老來得遇武帝,至少當上「會稽都尉」,比之馮唐的三世不遇,也算是略微幸運!
唐初四傑之盧照鄰,曾自云:「高宗時尚吏,己獨儒;武后尚法,己獨黃老;後封嵩山,屢聘賢士,己已廢」!盧氏未即三世即因病廢用,觀其《五悲文》,描述其自身之景況有以下之言:「形枯槁以崎嶬,足聯踡以緇釐」、「形半生而半死,氣一絕而一連」、「蹇產摧聯,支離括撮,已濡首兮將死,尚搖尾兮求活」,而其《釋疾文》自序則說:「於羸臥不起,行已十年,宛轉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連踡,不學邯鄲步,兩足匍匐」。寸步千里,咫尺山河」,足見其中風後病況之重!已然一手萎縮,兩足癱瘓,而釋疾文《悲夫篇》,則自陳其爬行之狀:「一伸一屈兮,比艱難乎尺蠖;九生九死兮,同變化之盤古」,慘狀如此,令人為之心酸,而今人竟戲稱其為「詩殘」,實乃過於謔之!
馮唐之不遇,當起因於己身之「直言粗鄙」,是以文帝招致內室而責之!而李廣之無封,則源於其「背信殺俘」與「數奇」,以致於無法取漢武與衛青之信任,乃有失道後期自刎以終。而其子李敢之死,顯然是不識上意,與貴幸之衛青、霍去病為敵,是以為霍藉機暗箭所殺,然武帝卻以「鹿觸殺之」為由,刻意諱之而結案!至於其孫李陵漠北之敗,則是「自信輕敵」,以五千當十萬之眾,其情可憫,然其驕則實不可取,蓋其自言「願得自當一隊」、「以少擊眾,步兵五千人涉單于庭」,在明知無騎兵之掩護下,依然縱軍北行三十日,去塞千里,其敗實咎由自取。至於廉頗客死異鄉,則肇因於「自負氣盛」,到老不改,也只能終老壽春,不亦奇乎?而顏駟三世不遇,實則「不合時宜」有以致之!既不能投人所好,稍改己意,就怪不得他人棄而不用矣!以己之所無,而求之世用,既乖舛時宜,遇與不遇,其結果已然可知。
惟盧照鄰一人,天地為之幽憂,更為之悲而無言。論其官,不過一縣之長,秩滿而退;論其病,實有十歲之哀,膏肓無救!喪妻、失妾,羸病不行;父死、子歿,玄明難醫,是真不遇於世者矣。其有憂患之言,栖遑之辭,是以仿國語之作,騷文之興,為五悲、釋疾兩文!論遇與不遇,睽諸史冊,悽悽慘慘戚戚,恐照鄰獨得之爾。
蓋三閭大夫有漁父之騷,懷沙之痛,是以行吟澤畔形容枯槁,而幽優之子有窮魚之賦,尺蠖之艱,無乃一伸一屈崎嶬緇釐!一沈於汨羅,一投於潁水,千古艱難,非死而乎?何兩者之無所惜也!士之遇與不遇,求與不求而已!然若照鄰之悵,實乃命之所存,運之所繫,無關乎士之遇與不遇矣。仲舒之賦,子長之悲,五柳之感,遇諸升之之憾,當無所比擬矣,能不哀之?是以取幽憂子秋霖賦「風橫天而瑟瑟,雲覆海而沈沈」兩句,以為此篇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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