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人伊能靜,以一曲「念奴嬌」紅遍大陸,此中緣由無他,竟然是她將蘇軾念奴嬌中「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的綸(音:ㄍㄨㄢ)字,錯唱成ㄌㄨㄣˊ音,小姑娘先是倨傲不恭,在輿論一陣撻伐下,方乃道歉!今番紅杏逾牆為人所識,人言可畏下,不知其是否尚有他解。
《念奴嬌》本為詞牌名,其中「念」字,確實不是思念之念,依據宋人袁文《甕牖閒評》所說:「曲有念奴嬌者,初謂愛念之念,是不然。唐明皇時,宮中有念奴善歌,未嘗一日離帝之左右,其寵幸可知,能製新詞,疑因此創名也。」袁文乃宋朝之人,不知其是否讀過唐人元稹《連昌宮詞》之原注如下:「念奴,天寶中名娼。善歌。每歲樓下杯醭宴,累日之後,萬眾喧隘,嚴安之、韋黃裳輩辟易不能禁,眾樂之罷奏。明皇遣高力大呼於樓上:『欲遺念奴唱歌,分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能聽否?;未嘗不悄然奉詔。其為當時所重如此。然而玄宗不欲奪俠游之盛,未嘗置在宮禁,或歲幸湯泉,時巡東洛,有司遣從行而已。」據此,「念奴」二字,實為唐時之名娼,《連昌宮詞》有云:
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
須爽覓得又連催,特赦街中許燃燭
春嬌滿眼淚紅綃,掠削雲鬢旋裝束
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
依據辭意,念奴之歌聲魅影如此,儀態動人如此,再配上二十五人的配奏,以及大型的表演舞台,念奴的身形魅力,便兀自無人能擋!只不知比上公孫大娘的西河舞劍,兩者誰能勝出!
蘇軾《念奴嬌》所書「大江東去,浪滔盡,千古風流人物」,僅僅數句,便已激盪飛揚名垂千古!也正因此詞無人不曉,是以藝人唱錯一個字,便惹來許多風雨。想當年,念奴春嬌滿眼,雲鬢裝束,執板當席聲出朝霞之上,並從隨玄宗左右,所唱詞曲,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差錯吧!否則,後世不該流傳那麼多記憶,且以《念奴嬌》為詞牌之名。宋時,易安居士也曾有詞如下: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
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
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
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闌干慵倚。
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
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或許,伊能靜北京之行,嘴裡唱的,心裡想的,就該是這一首《念奴嬌》吧!征鴻過盡,同林之鳥何在?被冷香消,鴛鴦之枕何存?只可惜,其游春對象,竟然是個逾牆逾里的將仲子!能不令人遺憾!
歌者如伊能靜,較之名娼念奴,可有任何相似?
Wednesday, November 12, 2008
Saturday, November 8, 2008
心領神會,欣然自得
陶淵明《五柳先生傳》有云:「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陶氏當時到底讀了什麼,又會意了什麼,我們不知,但明顯的,他體會了書中所言,也有了自己的看法,乃至欣然忘食!
學而時習,想必可以體會人世各樣事務,但到底我們學會的,是膚淺的表面還是深沈的內在?是真的體會了,還只是誤會了?「會」顯然有更深沈地意涵。
杜甫《觀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言曰:「往者吳人張旭,善草書帖,數常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而李肇《唐國史補》一書亦言:「張旭草書得筆法,後傳崔邈、顏真卿。旭言:『始吾見公主擔夫爭路,而得筆法之意。後見公孫氏舞劍器,而得其神』。」如此,張旭乃先得書法之意,而後觀公孫大娘舞劍,依運劍之勢、氣之所指,進而體會其神!張伯高之所會,見爭路觀舞劍,有意有神,自有體會,自然較一般但學其形體者為深沈許多。
唐朝劉餗所著之《隋唐嘉話》有言:「率更令歐陽詢,行見古碑,索靖所書,駐馬觀之,良久而去。數百步復還,下馬佇立,疲則布毯坐觀,因宿其旁,三日而後去。」如此,善楷書之歐陽詢,亦拜倒在索靖所書碑旁三日而不能去!《唐國史補》亦載篆書大家李陽冰流連「碧落碑」旁故事如下:「絳州有碑,篆字與古文不同,頗為怪異。李陽冰見而寢處其下,數日不能去。」李陽冰嘗自言:「斯(即李斯)翁之後,直至小生。曹嘉、蔡邕,不足言也。」,如此自負之人,竟然在「不載書者姓名」之「碧落碑」前駐足數日,可見碑文筆法必有精妙過人之處!直至心領神會碑上用字之精髓而後去! 歐陽詢何人?李陽冰復何人哉?能讓大家折服如此,是天上有天,人上有人,而字外有字矣。
不惟書法如此,繪畫亦然,唐閻立本善畫,「至荊州視張僧繇舊跡,曰:『定虛得名耳。』明日又往,曰:『猶是近代佳手。』明日更往,曰:『名下定無虛士。』坐臥觀之,留宿其下,十日不能去。」對於自負氣盛之人,得能虛心自問,終而留步三日如歐陽詢、數日如李陽冰,數十日如閻立本方去,其體會之多,會意之深,折服必然在所觀之神髓上,比之膚淺之學,其差自不能以道里計。或許正因如此,彼等之書法、繪畫方可千古流傳。
余已年近知命,體會人生喜怒哀樂,無常是常,諸事乃漸次而知,終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如此漸有領會,有時可以會心莞爾一笑,有時可以捻花會意言不可傳,有時可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體悟神會之妙!不知耳順之年,體會又當如何。 人謂:「竹解虛心是我師」,或許,再怎麼博文彊記之人,人生最需體會的,就是個「解虛心」三字!
五柳先生所傳,非書、非畫、非詩、非文、而是人生「會意」二字,及其欣然忘食之自得其樂爾。
學而時習,想必可以體會人世各樣事務,但到底我們學會的,是膚淺的表面還是深沈的內在?是真的體會了,還只是誤會了?「會」顯然有更深沈地意涵。
杜甫《觀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言曰:「往者吳人張旭,善草書帖,數常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而李肇《唐國史補》一書亦言:「張旭草書得筆法,後傳崔邈、顏真卿。旭言:『始吾見公主擔夫爭路,而得筆法之意。後見公孫氏舞劍器,而得其神』。」如此,張旭乃先得書法之意,而後觀公孫大娘舞劍,依運劍之勢、氣之所指,進而體會其神!張伯高之所會,見爭路觀舞劍,有意有神,自有體會,自然較一般但學其形體者為深沈許多。
唐朝劉餗所著之《隋唐嘉話》有言:「率更令歐陽詢,行見古碑,索靖所書,駐馬觀之,良久而去。數百步復還,下馬佇立,疲則布毯坐觀,因宿其旁,三日而後去。」如此,善楷書之歐陽詢,亦拜倒在索靖所書碑旁三日而不能去!《唐國史補》亦載篆書大家李陽冰流連「碧落碑」旁故事如下:「絳州有碑,篆字與古文不同,頗為怪異。李陽冰見而寢處其下,數日不能去。」李陽冰嘗自言:「斯(即李斯)翁之後,直至小生。曹嘉、蔡邕,不足言也。」,如此自負之人,竟然在「不載書者姓名」之「碧落碑」前駐足數日,可見碑文筆法必有精妙過人之處!直至心領神會碑上用字之精髓而後去! 歐陽詢何人?李陽冰復何人哉?能讓大家折服如此,是天上有天,人上有人,而字外有字矣。
不惟書法如此,繪畫亦然,唐閻立本善畫,「至荊州視張僧繇舊跡,曰:『定虛得名耳。』明日又往,曰:『猶是近代佳手。』明日更往,曰:『名下定無虛士。』坐臥觀之,留宿其下,十日不能去。」對於自負氣盛之人,得能虛心自問,終而留步三日如歐陽詢、數日如李陽冰,數十日如閻立本方去,其體會之多,會意之深,折服必然在所觀之神髓上,比之膚淺之學,其差自不能以道里計。或許正因如此,彼等之書法、繪畫方可千古流傳。
余已年近知命,體會人生喜怒哀樂,無常是常,諸事乃漸次而知,終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如此漸有領會,有時可以會心莞爾一笑,有時可以捻花會意言不可傳,有時可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體悟神會之妙!不知耳順之年,體會又當如何。 人謂:「竹解虛心是我師」,或許,再怎麼博文彊記之人,人生最需體會的,就是個「解虛心」三字!
五柳先生所傳,非書、非畫、非詩、非文、而是人生「會意」二字,及其欣然忘食之自得其樂爾。
Sunday, November 2, 2008
待先生之禮
家父五歲入塾,因聰慧進學,甚為其師所喜,而先大父亦待師甚厚,屢有餽贈以期教子從嚴,家父七歲之年先大父沒,自是家道漸落,然孺人丁氏仍竭能而為,務期禮之勿失。父親每誌此事,感激之心未嘗稍減。
近日,讀袁文《甕牖閒評》一書,有文如下:「先父暮年多病,他無所冀,獨責望余兄弟兩人不淺。…余家自建炎來稍衰,先父思有以大門庭,則惟以教子為急,則得一劉先生,名宏字彥博,命余兄弟師之,自入學後,未嘗三日無饋遺,敬禮倍至。… 余雖無所成就,而舍弟及弟二子所以相繼科名,其他諸子亦有預薦名者,可不知所本歟?故敬書之,俾後世子孫知先父用心如此,又知有子不可不教,而待先生之禮尤不可不忠且敬也。」善哉其言,有以大門庭之方,實在教子為急一事,而子孫賢否,其責在父母之擇師與敬師也。
憶漢末邴原,數歲時,過書舍,聞童子琅琅聲而泣,師問所以,原曰:「入舍而學者,有親也,而吾少而孤,一則羨其不孤,二則慕其得學,中心感傷,故泣耳!」聞言,師惻然良久,遂謂原:「苟欲學,不須資也。」原乃入舍就學,終成國士!如是,學與不學,有資得學,無資則難入宮牆矣,莫怪乎夫子言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是則敬師有禮則可,而非以財貨為念也。求學之資,待先生之禮,力可逮則饋遺有加,不逮,則師之所取,又豈能強其所欲哉?
觀乎此,有師如夫子及邴原之師,幸矣!而有父如袁氏及先父者,亦幸矣!然無資可以就教者,子孫賢否,則在其己身力學及天命機緣矣!夫子韋編三絕、劉向藜光照讀、楊時立雪程門、匡衡鑿壁偷光、車胤囊螢映雪、蘇秦懸樑刺股、李白磨杵作針、顧歡燃糠夜讀、李密牛角掛書、桑氏磨穿鐵硯、老泉發憤廿七!是以力學在己,成事在天,而「師」者,傳道、授業、解惑,當不以學子之饋遺為羨也!
憶先大父之所以待師者,復觀《甕牖》「待先生之禮尤不可不忠且敬也」數語,而後知邴原之幸也!誰人無師,而師之視有資無資以為教者,視饋遺之多寡以為盡心者,能不汗顏哉!
余忝而為師有年矣,自知多有誤人子弟,是以從不以資財為念,而妻之待吾子之師亦厚矣!平日多所禮敬,更無論節慶矣!然父母之心,「師」知之乎?「子」又知之乎?豈必為人父母,而後知「思有以大門庭,則惟以教子為急」乎?「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天下父母為之饋遺,為之擇處,為之泣血,為之嘔心,為子者,又何日方知「用心如此」而知所為報邪?余少時不學,更不知父母之心,遂爾多所牴牾,而今親已不在,追悔莫及矣!
Friday, October 31, 2008
下雨天的記憶
小時候,讀著琦君的「下雨天真好」,對於裡面這麼一段,有著特別的感受:「唱鼓兒詞的 … 從我家後門摸索進來,唱一段「鄭元和學丐」。母親一邊做飯,一邊聽。淚水掛滿了臉頰,拉起青布圍裙擦一下,… 母親和五叔婆聽了眼圈兒都哭得紅紅的」。那位摸進門來唱鼓兒詞的瞎子,到底是唱了什麼?竟能使琦君的母親和五叔婆淚如雨下,欲罷不能?可惜,下雨天的記憶裡,沒有明白寫下這麼一段,如今「鄭元和學丐」的感人原詞也已然難覓其蹤,不得不有些遺憾!
重新審視白行簡(白居易之弟)所寫的「李娃傳」,感覺已然不同,一樁開花結果的喜事,其實先是李娃與老鴇玩了一樁詐騙仙人跳,待鄭氏床頭金盡後便愕然消失,致使鄭氏左右無依淪為乞丐,不得不以唱輓歌餬口!依《李娃傳》所載,鄭氏所唱乃是「薤露」之歌,大意是說人命如薤(音:ㄒㄧㄝˋ)上之露,瞬間晞滅,顯然是在感嘆死生無常,用以催人淚水!而鄭氏淪為乞丐後,以己身為人欺騙之痛苦經歷,化之為「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歔欷掩泣」的哀哀歌喉,成為當時殯葬業者(凶肆)唱輓歌的首席人選!造化弄人,這個滎陽公的「吾家千里駒」,昔曾「自負視上第如指掌」,今若此,又奈何!
《宋玉對楚王問》有詞曰:「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如此,薤露之歌於春秋時即有之,然今《樂府詩》所載,僅餘:「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幾句,而《蒿里曲》也僅剩:「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數言!如此,若鄭元和於唐代所唱之《薤露歌》是為確有,為人輓歌於市,淒淒之音,其辭想必當不止數語而已!宋玉曲高和寡,自比陽春白雪,而鄭氏舉聲清越,因落拓異地而歌薤露陽阿,一對楚王而言,一對黔首而歌,宋玉求抱負之伸展,對句振振有詞;鄭氏乞串錢之施捨,曲辭歔欷傷心!兩者之心境與處境,差異正何其大耶!
琦君的五叔婆和母親會淚下如雨,想必和那位瞎子的說唱表演功力有關。自古大多男子遺棄女子,而李娃卻惡意拋棄鄭氏在前,後救之於貧病潦倒之日,再而後鼓之舞之以取功名,乃至大魁天下,如此顛倒慣例,其戲劇張力無疑是令人感動非常的!可惜,鼓詞原文,今何在哉?我常想,鄭元和當時所唱的「薤露之歌」,較之今日鼓詞所云的「學丐之詞」,哪一個會更令人鼻酸?或許兩者皆是淒創傷心之曲,能避則避吧!莫怪乎夫子言曰:「里有殯、不巷歌」!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哀淒之音聞耳入心,淚水便自然湧出,又何能再行做樂?人生裏的際遇,或生死兩隔、或放蕩落拓、或得意失志,在自比其人的淚水中,或許都可以獲得丁點的安慰吧。
「母親和五叔婆」的淚水和紅通通的眼睛,只不知是為了李娃,為了鄭氏,還是自比淒涼的心境!雨天,淚下如雨,青布圍裙擦不盡的淚水與心事,這是多麼深刻的畫面!而在「聽雨樓」前,隨著淅瀝的風雨聲,琦君的父親「吟詩的聲音愈來愈低,我終於聽不見了,永遠聽不見了」又是多麼痛心的記憶!
重新審視白行簡(白居易之弟)所寫的「李娃傳」,感覺已然不同,一樁開花結果的喜事,其實先是李娃與老鴇玩了一樁詐騙仙人跳,待鄭氏床頭金盡後便愕然消失,致使鄭氏左右無依淪為乞丐,不得不以唱輓歌餬口!依《李娃傳》所載,鄭氏所唱乃是「薤露」之歌,大意是說人命如薤(音:ㄒㄧㄝˋ)上之露,瞬間晞滅,顯然是在感嘆死生無常,用以催人淚水!而鄭氏淪為乞丐後,以己身為人欺騙之痛苦經歷,化之為「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歔欷掩泣」的哀哀歌喉,成為當時殯葬業者(凶肆)唱輓歌的首席人選!造化弄人,這個滎陽公的「吾家千里駒」,昔曾「自負視上第如指掌」,今若此,又奈何!
《宋玉對楚王問》有詞曰:「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如此,薤露之歌於春秋時即有之,然今《樂府詩》所載,僅餘:「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幾句,而《蒿里曲》也僅剩:「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數言!如此,若鄭元和於唐代所唱之《薤露歌》是為確有,為人輓歌於市,淒淒之音,其辭想必當不止數語而已!宋玉曲高和寡,自比陽春白雪,而鄭氏舉聲清越,因落拓異地而歌薤露陽阿,一對楚王而言,一對黔首而歌,宋玉求抱負之伸展,對句振振有詞;鄭氏乞串錢之施捨,曲辭歔欷傷心!兩者之心境與處境,差異正何其大耶!
琦君的五叔婆和母親會淚下如雨,想必和那位瞎子的說唱表演功力有關。自古大多男子遺棄女子,而李娃卻惡意拋棄鄭氏在前,後救之於貧病潦倒之日,再而後鼓之舞之以取功名,乃至大魁天下,如此顛倒慣例,其戲劇張力無疑是令人感動非常的!可惜,鼓詞原文,今何在哉?我常想,鄭元和當時所唱的「薤露之歌」,較之今日鼓詞所云的「學丐之詞」,哪一個會更令人鼻酸?或許兩者皆是淒創傷心之曲,能避則避吧!莫怪乎夫子言曰:「里有殯、不巷歌」!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哀淒之音聞耳入心,淚水便自然湧出,又何能再行做樂?人生裏的際遇,或生死兩隔、或放蕩落拓、或得意失志,在自比其人的淚水中,或許都可以獲得丁點的安慰吧。
「母親和五叔婆」的淚水和紅通通的眼睛,只不知是為了李娃,為了鄭氏,還是自比淒涼的心境!雨天,淚下如雨,青布圍裙擦不盡的淚水與心事,這是多麼深刻的畫面!而在「聽雨樓」前,隨著淅瀝的風雨聲,琦君的父親「吟詩的聲音愈來愈低,我終於聽不見了,永遠聽不見了」又是多麼痛心的記憶!
Saturday, October 18, 2008
同行十二年,木蘭如何是女郎?
小兒入得國中,對於國文所授諸課,每見疑慮,輒問之於余以釋其疑。近日讀《木蘭詩》,其不解處如下:
1. 「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是哪十二卷軍書?幹嘛需要十二卷?
2.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真有四個市場嗎?當兵難道還要「自備」馬匹器具?
3. 「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去的時候騎馬,回來怎麼用駱駝?
4.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一起同行了十二年,怎麼可能不知道身邊是個女的?
坦白說,小兒所問,除卻第一及第四問題之外,以前我都不曾想過。為求其解,只能將思索及查詢所得,與之分享,算是自解,也算教學相長之一得。
古時徵兵,軍書當然不可能用到「十二卷」之多,就算按照今天「履歷表」的方式,將年齡、籍貫、地址、職級、軍種、專長等予以「分列」各卷,應該也用不到十二卷之眾。因此,合理推想所謂「十二卷」,當是指「多數」而言,至於為什麼需要多卷文書來徵兵,也只能猜測當時戶籍制度並不完善,或因事權並不統一,所以會有文書重複之情形。《木蘭詩》後,另有「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策勳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同行十二年」等句,所言之數,應該也只是「表多」之概數而已!然,安徽省蚌埠市第七中學之杭法剛先生,考證《北史契丹國傳》、《北史溪傳》、《魏書世宗紀》、以及《辭海》相關資料,指稱「同行十二年」,乃北魏太和二十年 (496) 至正始四年 (507),而所謂「十年歸」則是太和二十二年至正始四年,而且說「此兩者皆是確切的時間」!杭先生所言可備一說,但也頗見牽強。若果如此,則所謂十二卷、十二轉,恐怕也要一併考證允當,方足以釋此歷史之謎,更何況如果木蘭真的服役一十二年,那何必再有十年之說?蓋《木蘭詩》多以五字為句,若均用十二年,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二年歸」也就諧韻為難了。基此,以十二為概數之說,仍較穩當。
東、西、南、北四市購物一說,這裡面顯然有極特別的因由!當然,一個「馬市」,不可能大到要在四個地方設置,合理推斷應是馬市四方所賣之物各有所專,所以才要到不同位置購買。令人好奇的是:「當兵之人,需要自己買馬、買器物嗎?」若真如此,那當時的「朝廷」所負的責任又是什麼?老百姓完糧納稅又是為了什麼?因閱讀有限,只能假設當時之統治階層(合理推斷當為北魏,或分裂後之北齊時期,如此方合乎稱國君為「可汗」,以及「燕山」之所在地域,加之此詩首錄於南朝之《古今樂錄》,是以作者當係該時期之人物)確實不提供戰馬予服役之人,而是由服役者所「自行」購買以為軍用,並且早為通則,是以木蘭上陣,「願為市鞍馬」的舉動方乃合理。果如此,當時統治者下達徵兵令後,所提供者,或許只有軍糧及軍餉而已!而且還可能有斷糧、斷餉,乃至斷命之虞!閱讀郭嗣法先生《馬匹自理、鞍韉自備》一文,發現郭先生所言與余之推斷,竟亦合契一致,殊覺有趣。
「願借明駝」一句,頗見奇妙,蓋木蘭出征乃購駿馬,而非沙漠之舟的駱駝,而據傳花木蘭之故鄉,乃在陝北延安萬花山左近。查延安當地雖近內蒙水草稀少,但尚非沙漠地形,是以不用駱駝載物!果如此,只能說木蘭轉戰各地,「歸來見天子」之時,天子之所在地應更靠近黃沙遍地之內蒙,是以「駱駝」與「馬匹」均為主要駝物工具!而由於駱駝更能於沙漠地形負重,所以那些天子「賞賜百千強」的大小之物,可以安心運回老家吧!再查,北魏定都平城(今之山西省大同市),北齊定都於鄴(今河北省邯鄲市臨彰縣),以地域及駱駝考之,這個天子明堂之都,應該以鄰近內蒙之平城為是,而非更靠近內地之邯鄲,要不就是木蘭的老家,當在更靠近漠北之地,方才需要駱駝而非馬匹以渡荒漠。因此,透由明駝二字,應該更可以合理假設木蘭詩之作者,當係北魏而非北齊時期人物。至於木蘭先前所購買的那匹駿馬,十二年後,不是老死,應該也已經捐軀於戰爭所在之沙場了!
「撲朔迷離」成語,正來自木蘭詩「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句!那到底木蘭是男是女?真有可能跟一大群男子在戰場上「撕混」十二年,而不被發現女兒之身?嚴格的說,軍士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洗澡在一起、大小便也在一起,想要不透露女性之身,幾幾乎是難以想像的!如果「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可以合理將花木蘭的父親,解釋成「重要將領」,所以將「花將軍之子」也當成將軍對待,進而享有將軍級的對待,一直有自己的帳幕、自己的盥浴之所,那或許木蘭的女兒之身,還可以隱藏好一陣子!但明顯的,十二年間,木蘭的身形儀態、談吐用詞,也勢必跟男子一般,方能不為他人識破。果如此,木蘭易裝為男子時,可以合理假想「他」可是一點女子氣息都沒有的!也只有如此:「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方有可能。至於是否真有一個花木蘭,並可瞞上十二年,而後建功立業受賞殊榮,還是文人筆下的誇大遐想,我想誰都不需深究吧。
Monday, September 29, 2008
以「骨」正史談萬曆
明神宗萬曆皇帝,十歲即位 (1573),而後在位四十八年,其間卻有近三十年不上朝理政,直至去世(1620)的歷史紀錄,這確實是中外所絕無僅有的怪事。也因此,後世學者對萬曆之所以不朝的原因,紛紛提出「合理」的解釋,有說他眈於酒色財氣,是以體弱無法上朝者,有說他沾癮大麻,昏昏然無法聽事者,也說人說他為了皇位子嗣之爭,與群臣鬥氣硬是不上朝者,還有人有說他自我放逐,消極怠工,就是無意臨政者。另外,還有人說他確實是身體病痛不適,是以無法臨朝聽事者!一個萬曆,居於極位,掌管著偌大的國家,卻偏偏幽居不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說他眈於「酒色」,萬曆確實「曾經」有過酒色徵逐的日子,但如果說皇權在握卻不曾放肆幾回,歷史上的皇帝也確實沒有幾位!何況後宮佳麗如雲,就皇上而言,確實很難堅守!但是否真是因漁色過度因而「體弱」,除其本人外,我們誰也不知!至於說他沾癮大麻,吸食毒品因而渾渾噩噩者,學者自己都知道那還是歷史公案,有待考究。而皇嗣之爭,早非一日,與群臣鬥氣而不上朝,看似有理,但似乎也沒啥必要!皇家之事,其實群臣只能不斷建請依祖制而行,哪裡真能「過問干預」?至於說他身體長年不適,所以無法臨朝者,說的若是有理,那萬曆就必需「長年臥病」在床,無法行走才能有所解釋!據考證,明朝皇帝上朝,由寢宮而至議政大殿,約需走逾五百公尺之距離,如果萬曆不乘龍輦,這五百多公尺,顯然會是個問題!但那個皇帝不乘龍輦而行?以余臆度之,上述理由互有交絡,所以萬曆一旦「習於」不上朝,慣性之下,自然就越來越不上朝了!
閻崇年先生說萬曆有「六不」:不郊(不祭祀天地)、不廟(不祭祀祖先)、不朝(不臨朝聽政)、不見(不接見大臣)、不批(不批核奏折留中不發)、不講(不參加經筵講習,努力學習)!揆諸史實,顯然有所失義,萬曆皇帝事實上並沒有那麼糟糕,講白一點,萬曆其實是心病加身病,是以不爽而不臨朝聽事!黃仁宇教授在《萬曆十五年》一書中這樣說:「皇帝的放棄職責並沒有使政府陷於癱瘓。文官集團有它多年來形成的自動控制程式。… 北京的會試、殿試照舊舉行;地方官和京官按時的考核也沒有廢止。派遣和升遷中下級文官,用抽籤的方法來決定。… 對於這些例行公事,皇帝照例批准點。」如此再參看其他諸史,萬曆確實有些怠惰,但到也沒讓政務完全停擺!清修《明史》,有謂:「論者謂明之亡,實亡于神宗!」此話顯然是將神宗以後,熹宗、思宗兩位皇帝對荒疏國務的「貢獻」,通通給抹煞了。
萬曆有病確實是真的,依申時行《詔對錄》所載:萬曆自言:「朕病癒,豈不欲出!即如祖宗廟祀大典也要親行,聖母生身大恩也要時常定省,只是腰痛腳軟,行立不便。」如此,萬曆有「腰與腳」兩大病徵。嗣後,神宗持續「面目發腫,行步艱難」、「足心疼痛、步履艱難」。從這些記錄,應該可以合理假設神宗有腎臟疾病所導致排尿不順之「水腫」,以及精緻食物所導致之「痛風」等疾病。依據定陵挖掘報告,「萬曆生前,體型上部為駝背,從骨骼測定,頭頂到左腳長1.64米」,而且萬曆棺內有兩只金製藥罐,「金罐表面有多處嗑碰磨損的痕跡!」再依據《風雪定陵》一書所言:「棺內萬曆右腿蜷曲的痛苦形狀,還是屍骨復原後,右腿明顯的比左腿短的情形,都足以證明這位皇帝生前確實患有嚴重的足疾。」如此,萬曆生前還患有骨骼相關的病症,是以「駝背」、「右腿明顯的比左腿短」。萬曆非天生有病如此,此類病症皆陸續得之,而皇帝盡享有天下最優之御醫與飲食,卻依然病痛如此!不也令人欷噓!
萬曆到底有何骨骼之病?當北京口腔醫學院周大成教授,在對萬曆皇帝的口腔及牙齒進行鑑定後,發現萬曆帝竟然有「氟牙症」並出現棕色斑點!足見萬曆體內的氟化物係經長年累積,先顯露於牙齒,而後蔓延全身骨骼,終而導致骨關節畸型、功能受損而失去行動能力。同時,也造成萬曆帝神經系統、泌尿系統、及腎功能的減退。依據醫學研究:「由於氟骨硬化、腎周圍組織骨化、椎管硬化和椎間孔變窄等,可使脊髓和神經根受壓,而出現腰腿疼痛。 當脊髓受壓時主要表現為肢體麻木、刺痛、感覺異常或軀幹束帶感,肌張力增加或截癱,大小便失禁。當神經根受壓時,可出現類似腰椎管狹窄症,表現為腰腿痛」。如此,萬曆皇帝之根本病因,顯係攝食過量之「氟元素」所致,終而侵入骨髓而成氟骨症,最後導致「腰痛腳軟,行立不便」、「面目發腫,行步艱難」、「足心疼痛、步履艱難」、「駝背」、「右腿明顯的比左腿短」。看來萬曆之苦,外表而外,也確實苦到骨頭裡去了!病痛纏身的難處,學史而不知醫的人,好像都難解其中蹊蹺!卻歸納成縱慾於酒色財氣之上,難怪萬曆帝要氣的將上書之人予以削職為民了。果如此,若不是萬曆服食含氟元素過量之丹藥,因而導致中毒,那北京當地之「水源」,在明代即有可能受到嚴重污染,方會使萬曆帝發生氟骨症的病徵,若不查明,其影響層面確實令人憂心!
趙明誠《金石錄》序有云:「若夫歲月、地理、官爵、世次,以金石考之,其柢梧十常三四,蓋史牒出於後人之,不能無失,而刻詞當時所立,可信不疑!」而今考萬曆帝不上朝之謎,當可以以「骨」正史!其人確有氟骨病痛有以致之,而絕非刻意荒疏國政!再從萬曆地宮所發現的孝靖皇后墓志,對照《明史》,發現其卒年應該是萬歷三十九年十月,而非《明史》所載之四十年四月!以出土文物證諸歷史,宋代趙明誠(李清照的夫婿)顯然已經相當清楚!只是,趙氏應當不知,除金石外,而今還可以以屍骨正史!
Thursday, September 25, 2008
徽章不死,只是不再璀璨
父親軍旅屆齡退伍,轉戰商界,退休後讀書自娛,以寫作為樂以迄天命終老。我與父親相處四十三年,父親卻鮮少對我提及從前種種,偶見語及,也僅是在幾個舊友造訪的時候,淡淡的說上幾句,似有若無,一下子便帶過抗戰、內戰的日子!父親去後,家兄函信告知人在太原的堂姐,堂姐覆信:「叔叔走完了他傳奇的一生!」父親究有什麼傳奇?我確實不知,但我確信,父親多年掛在口中的「勝利獎章」乙事,則當值得為之一記。
八年抗戰,父親因「抗戰期間,著有勞績」,於民國三十五年十月十日,獲當時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先生頒發「勝利獎章」及「證書」乙只。而後內戰轉劇,家父隨軍穿豫、過魯、次粵,而後血戰定海,懸頭顱於腰際,因命在度外不遑他顧,是以早將獎章遺失。雖如此,那枚遺失的獎章,較之其它所有勳獎,卻是父親口中最大的榮耀。父親說:「當時第一批獲頒勝利獎章者,山西省僅有三人!」如今雲煙已杳,父親所言是否確然,我無法查考,但那只證書,卻不斷激起替父親所勾勒的影像:「想當年鐵馬金戈,氣吞萬里如虎」!父親那段戎馬倥傯的歲月,他從不曾對我多言,或許「大陸都丟了」,又還有何榮耀可言?更何況,那段激情燃燒的年歲,是無數同胞所共同寫就的歷史,而父親只是有幸與英雄共事而已。也因此,在父親晚年的筆記中,對戰爭中所犧牲的同袍,以及面對生死所生成的堅貞情誼,有著無限的感激與懷念。
一年,母親不知於何處尋獲「失蹤」已然近四十年的那只證書。父親欣喜,總算可以「證明」當年之豪氣為真,遂請余妻代為框裱,妻因它故不克前往,遂囑余將之攜回。至店,師傅將裱框好的證書還予我,並說:「這麼舊的東西還要裱框幹啥?上面竟然還有蔣中正的名字!」我無以為言,父親當年「國民政府為李忠禮在抗戰期間著有勞績」的字跡尚且在目,而今垂耄老矣,殘存的當年之勇早不值一提,而剩下的,只是不負少年頭的煙塵回憶而已。師傅之言,顯然不解在那個年頭,中國軍民是如何用命、用血,做為換取勝利的代價。老兵已死,記憶早凋,那張泛黃斑駁的一只證書,如果我不記得,那還有多少人願意記得?
屬於父親的那枚獎章,遺失何處?語謂:「人亡弓,人得之」,或許真不需要予以計較,而撿拾者,也未必深知其意!至於那只多年後才裱框的證書,既已無人識得,則顯然也只是為了填實父親曾經的記憶罷了。徽章不死,只是不再璀璨,那些屬於父親所有的故事,屬於那個時代長輩們的點滴,不管有無傳奇,理應值得記憶,至少對那些在中國歷史上,用性命與血汗澆鑄抗戰勝利果實的同胞們,我們都應該給予當然的尊重與敬意。
父親晚年寫道:「甘於平凡、樂於平凡」,那曾有的傳奇、過往的激昂,都已嫣然一笑隨風而逝,而所留下的,則是金石可鏤的徽章,以及歷史的共同記憶,只是,一切的曾經,都已都不再璀璨!

八年抗戰,父親因「抗戰期間,著有勞績」,於民國三十五年十月十日,獲當時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先生頒發「勝利獎章」及「證書」乙只。而後內戰轉劇,家父隨軍穿豫、過魯、次粵,而後血戰定海,懸頭顱於腰際,因命在度外不遑他顧,是以早將獎章遺失。雖如此,那枚遺失的獎章,較之其它所有勳獎,卻是父親口中最大的榮耀。父親說:「當時第一批獲頒勝利獎章者,山西省僅有三人!」如今雲煙已杳,父親所言是否確然,我無法查考,但那只證書,卻不斷激起替父親所勾勒的影像:「想當年鐵馬金戈,氣吞萬里如虎」!父親那段戎馬倥傯的歲月,他從不曾對我多言,或許「大陸都丟了」,又還有何榮耀可言?更何況,那段激情燃燒的年歲,是無數同胞所共同寫就的歷史,而父親只是有幸與英雄共事而已。也因此,在父親晚年的筆記中,對戰爭中所犧牲的同袍,以及面對生死所生成的堅貞情誼,有著無限的感激與懷念。
一年,母親不知於何處尋獲「失蹤」已然近四十年的那只證書。父親欣喜,總算可以「證明」當年之豪氣為真,遂請余妻代為框裱,妻因它故不克前往,遂囑余將之攜回。至店,師傅將裱框好的證書還予我,並說:「這麼舊的東西還要裱框幹啥?上面竟然還有蔣中正的名字!」我無以為言,父親當年「國民政府為李忠禮在抗戰期間著有勞績」的字跡尚且在目,而今垂耄老矣,殘存的當年之勇早不值一提,而剩下的,只是不負少年頭的煙塵回憶而已。師傅之言,顯然不解在那個年頭,中國軍民是如何用命、用血,做為換取勝利的代價。老兵已死,記憶早凋,那張泛黃斑駁的一只證書,如果我不記得,那還有多少人願意記得?
屬於父親的那枚獎章,遺失何處?語謂:「人亡弓,人得之」,或許真不需要予以計較,而撿拾者,也未必深知其意!至於那只多年後才裱框的證書,既已無人識得,則顯然也只是為了填實父親曾經的記憶罷了。徽章不死,只是不再璀璨,那些屬於父親所有的故事,屬於那個時代長輩們的點滴,不管有無傳奇,理應值得記憶,至少對那些在中國歷史上,用性命與血汗澆鑄抗戰勝利果實的同胞們,我們都應該給予當然的尊重與敬意。
父親晚年寫道:「甘於平凡、樂於平凡」,那曾有的傳奇、過往的激昂,都已嫣然一笑隨風而逝,而所留下的,則是金石可鏤的徽章,以及歷史的共同記憶,只是,一切的曾經,都已都不再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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