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31, 2026

所看到的,是相;看不到的,是心


無意在《老學庵筆記》中,看到有關「翟公巽」的兩則短文。《宋史》中,翟公巽頗為嚴肅,但在《筆記》中,卻很生活化。

《筆記》中記載翟公巽在泗州謁僧伽像,但只有他一個人看見僧伽的鬍鬚,突然湧出寸許。在旁的僧人說:「先生受詔還京,恐怕不久還要外放。」翟公巽於是追問因由,僧人回應:「鬚出者,須出也!」這一個僧伽突然鬍子變長的「異象」,為何只有翟公巽一人得見?他到底又真正看到了什麼?其後竟也應驗再度外放。

同卷之中,又提到翟於會稽時,命人塑造真武大帝(玄天上帝)之像,待塑成,翟熟視之後,一直說:「不似、不似」,於是立即毀棄另行重塑一尊。只不知,所塑之真武一像,何以在翟公巽的眼中是為「不似」?那真正「似」的,在翟公巽心中,又是什麼樣子?至於重塑的一像,如何又符合他「似」的標準?翟認定的標準,顯然自在心中,旁人卻問不得。

儒釋道各有學問,翟公巽對此三家顯然都有所信服,應試需以儒學、追求內在心靈則需以釋道,但每一個人都有我執,執念來自過往的教育、經驗,乃至某些傳承。執本身沒有不好,但執也成了難以改變的根由,直到有一天,當重大變故動搖了既有的執著,眼中的世界、心中的價值觀,才有所更改。

企業何嘗不然?當企業領導人有了一個固定的我執,便落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境地,若對所看、所聽不做辨別,僅以偏信、偏聽做為判斷依據,何謂認定的真實,恐怕就離事實很遠了?《論語》有言:「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對於是否相信這件事,需要自我警覺的省察,聽觀於前,再思而後,方可做出信服自己的抉擇,而絕不是以片段式的資訊,便做出全面式的決斷。

再看看翟公巽對於真武大帝塑像的感受:「不似、不似」,真實的真武屬於不同傳說下的綜合體,我們沒有不敬之意,畢竟「祭神如神在,敬鬼如鬼在」,但真武大帝到底該是什麼長相,也只能想像而不能確知,所謂塑像,都是以自己認定的長相起塑而後定形。翟公巽所看到第一尊真武塑像,不是他心中所認為的樣子,因此立即毀棄重塑,可是重塑之後的真武新像,也僅能符合翟公巽自己心中的期待,至於其他人只能默默接受而已。

翟公巽的心,留在了自己對真武形象的執著,忘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提醒。企業實亦如此,當堅持於既有的邏輯、規矩、方法,又如何能改弦更張尋求突破?所有的變,都應該有一個基本的原則,那就是變得比現在更好,如果在偏信、偏聽下所做的決策一旦施行,限於我執中的拗傲,那期待中的「更好」,應該是達不到的。當我們看到翟公巽「即日毀之別塑」的決策,那個明顯的我執,是不是也是多數人於不符期待下,做決策時的樣子?

翟公巽在高宗朝官至參知政事(副宰相),學問與人品頗獲時人之好評,他更是蘇軾、黃庭堅、曾鞏的崇拜者。翟的一生所成,既在學問書畫,更在政事能臣,是以享有當世之令名美譽,雖如此,卻也不免於世人陷於我執的困擾。他可以拗對蔡京,彈劾梁師成,也敢於與秦檜為敵,秦檜罵其為「狂生」,而翟則怒懟以「濁氣」,那對案相罵的場景,在《宋史》中活靈活現,然終以性剛不屈,為秦檜所忌而罷官歸里。待至紹興七年,他獲得兩個榮譽職的虛銜:「資政殿學士」、「提舉洞霄宮」。翟接受了高宗的優榮與禮遇,然於五年之後,逝於平江府常熟縣寓所,距他的原籍江蘇丹陽,可有三百餘里之遙。

企業只要能夠存活,便一定有其各自的優勢地位,姑不論整體人才素質如何,其中也必有出謀劃策,以及決策者居於其中。擘劃的長遠與否,關乎企業的命運,而人才素質的優劣,則與企業競爭力能否維繫密不可分。至於引領在上的決策者,則需在用人與決事上,承擔最終的結果,擔任上位者,從來不是輕鬆的工作,因此賦權可以,要求當責可以,適當採取御下之術也可以,畢竟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但絕不可如崇禎:「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如此卸責於下屬,定決策三字,永遠是上位者無法迴避的責任。

企業成敗永遠在於人與事的抉擇之上,而一國之興亡亦復如此,若能掌握住核心思維,有著正確的方向與策略,架構適宜的組織與團隊,然後關注於人員的素質良窳,並隨環境進行彈性調整,如此企業與國家皆可望有較高的成功機會,只是企業之上位者與國家之經國者,擔負著興亡成敗的最終之責,是以人與事的抉擇,需慎之又慎,隨意下放自己權力的決策者,也需思之又思。

Wednesday, July 29, 2026

企業的「北」與員工的「根」,如何贏得員工的忠誠


《出師表》中有如下一句:「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大家可知於敗軍之際,所需承擔的壓力究竟有多少?諸葛於傾覆之刻接下任務,生死存亡毫不可知,這幾句話,說的也是劉備命運轉折的起點。「如魚得水」,那是劉備的感慨,而「繼之以死」則是諸葛的一生。

曹操與袁紹於官渡決戰,有四位謀士於戰前戰後,各自所表現的氣節,值得一記。先是田豐,多次替袁紹出謀化策著有功績,但於官渡戰前,田豐建議以持久戰消耗曹軍,然袁紹不聽,甚至拘禁田豐。官渡大敗後,在逢記的慫恿下,袁紹因不用田豐之言,成為他人之笑柄,於氣憤之下殺了田豐。

另一謀士沮授,於官渡戰前提出「三年疲曹」之策,但為袁紹所拒,官渡戰後為曹操所俘,但堅持不降。曹操基於舊念,並未追究且給予厚待,但沮授仍密謀逃歸袁紹,事洩,為曹操所殺!

袁紹另有謀士許攸,也曾多次向袁紹提供建議,袁紹亦不聽,在其家人犯法為審配所執之下,投奔了曹操,並提供出兵烏巢以斷袁紹糧道的建議,最終導致袁紹官渡大敗。之後,許攸復獻計決漳河之水,以淹袁紹的根據地冀州,鄴城被破後,許攸自此居功自傲,屢屢輕慢曹操,終因出言不遜,為曹操所殺。

至於留守鄴城的審配,用法極嚴,拘禁過許攸的家人,也殺過投曹的辛毗兄長辛評一家,待鄴城被破,審配不降並與辛毗當眾對話,最後辛毗放聲大哭,曹操遂決定殺了審配。審配就刑之際,以「我君在北」為由,遂面向北方受刑而亡。

前述四位都是袁紹的謀臣策士,除田豐為袁紹所殺之外,沮授、許攸、審配皆為曹操所弒。四位中,除許攸投曹之外,餘皆忠於袁紹至死,而投曹的許攸,如果懂得略微謙遜,也不致走入死路。做為決策者,握有生殺予奪大權,至於怎麼用,那是一門政治與管理的藝術。

古人雖講究「忠君」,但於敗軍之際還忠於原主之人,是不懂得審時度勢,還是只知愚忠不改?當初的三國,互有投奔之人,尤其於戰場之上,一人反叛便可導致戰局逆轉,試問,直此傾覆之際,是要就義而不改,還是棄械而降,留此有用之身?人的「氣節」在這生死有攸關的一刻,便可充分顯現。

為彰顯忠義之氣節,自《晉史》之後,正史中開始有了《忠義傳》,其目的無非強調於乾坤顛倒之際,需堅持個人的氣節,而非隨即倒向勢大之一方。宋末,厓山一戰,十萬軍民跳海殉宋,但明末,卻只有太監王承恩一人,孤伶伶的於煤山與崇禎一同殉死,待至清末,除大儒王國維有殉清一說外,又有誰聽過為清而殉國的?

氣節來自長期的教養,缺乏教養,在心理上便無認定的圭臬,是以可東可西,可曹可漢,誰當家、誰勢強便傾向於誰,但求一身之利益而已。當「失根的蘭花」此一認知不再復見,剩下的就是自己所認定的良知,以及對承諾的堅守了。

效國以忠,是歷來做臣子的核心思想,也是儒家傳承的基本信仰。但對於企業,若要員工不論所得高低、工作成就、未來期待,卻期望彼等忠心耿耿,無非緣木求魚。而今的企業,與員工本是「契約關係」,可以強調對職業道德的尊重,以及對自我價值實現的追求,但如果單邊期望於員工的多,而付出與回報,卻不符員工對此一關係中的對價期待,那員工何來長久之計?心若不在,一切就都不在了。這兩者間的落差,多半卻又來自缺乏實質且有效的內部溝通。員工關係若存在不想談、不願談、不敢談、不能談的環節,員工難以真心相對的。

重新審視「企業無情,人才不忠」一話,確實感慨殊多。企業要留才,不能單方面的要求忠心,而需視企業的整體環境,能否讓員工的心有所穩定,進而自願留下來與企業共同打拼,否則,古時良臣擇主而事,今時員工梧桐它棲,不也正常無比?所有的口號與所謂的企業文化,如果不具備使員工安定的環境,以及付出與所得匹配的制度,那所有的強調,也都只能淪為口號管理而已。

Sunday, July 19, 2026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杭州岳王廟所懸的對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侫臣」,應該是自宋高宗以下所共同認定的答案,而面對岳飛跪在那裡的,即包括受高宗指使而構陷岳飛致死的秦檜。

岳飛如何被構陷,已無大理寺之案卷可稽,但秦檜以「莫須有」回答韓世忠的質疑對話,也已說明瞭一切。「莫須有」三字確實無法服天下,但此三字若以最直觀的方式理解,就是「不須有」,朝廷宰相對大將韓世忠說出這樣的理由,表示秦檜早已得到高宗的默許,而這個默許,就是宋金議和的必要條件:「必殺飛,始可和。」而秦檜乞和,又何嘗不是金國放歸秦檜的期待?

靖康之變後,秦檜隨徽、欽二帝北虜,而後於金人攻楚州(今江蘇省淮安市)時,檜為完顏昌(撻懶)修書勸降守將趙立,惟楚州堅守不降長達九個月,待金人攻下楚州,秦檜隨即被完顏昌放歸南宋。秦檜對於自己如何南歸,始終說得不合邏輯,依據《宋史》,秦檜自謂:「殺金人監己者奔舟而來」,但秦檜是與「妻王氏及婢僕一家,自軍中取漣水軍水砦航海歸行在」,依常理而言,一個被俘之人,怎能於殺監己者後,還能偷「取漣水軍水砦」船隻而全家安返南宋?這完全不合情理!因此南宋朝中大臣幾乎也無人相信。

這一段秦檜歸宋歷史,在李心傳的《建炎以來繫年要錄》中,特別取朱勝非《秀水閒居錄》、許翰的《林泉野記》、王明清的《揮塵錄餘話》,以及洪適為父親洪皓所寫的《行述》,證明秦檜能夠自金返宋,其實並不是透過殺監己者而「逃歸」,而是金國有意與南宋達成和議,是以「放歸」傳達金國和議的一枚棋子。李心傳在《繫年要錄》中,特別詳載岳飛之事,是以對秦檜放歸一事,舉三例以反駁「殺監己者」之說。

南宋的陸放翁,在《老學庵筆記》卷一中,也專門記載了秦檜從山東欲「逃歸」時,與監軍某的對話,監軍問道:「如果秦檜願意南返,怎知南宋會認為他有忠心而不被猜疑呢?」最後並說道:「公若果去,不必顧我。」秦檜回應說:「公若見諾,亦不必問某歸後禍福也。」監軍遂許諾了秦檜的返歸。這一段話,說明秦檜不是殺監己者逃歸,而是與監軍達成協議後,在「舟楫已具」的前提下,全家同行,甚至連婢僕都沒少的自北航海而歸。

我們不清楚這位監軍是誰,按照《宋史》的記載,當即是完顏昌(撻懶),有許多未能記載的話語,盡在不便明言的字裡行間,但我們相信必有雙方的基本協議內容,否則何能全家而返?還能「取千緍贐其行」?依據以上敘述,秦檜明顯不是「逃歸」,而是被金軍所「放歸」!秦檜不將自己與金軍的約定坦然相告,那是賭定宋高宗意欲和談而無繼續作戰的意願,才敢欺君如此。秦檜帶回南宋的,合理推論,應包含金軍提出的和議基本條件。

《宋史·岳飛傳》有金朝統帥完顏宗弼(金兀朮),寫給秦檜一信,內有:「汝朝夕以和請,而岳飛方為河北圖,必殺飛,始可和。」岳飛的悲劇,就在這封信後,在高宗默許下,以「莫須有」的罪名走進歷史,而那個臨時首都臨安(杭州),便從「行在」變成「行都」,最終成了南宋偏安的「國都」。

在那個兵馬倥傯的年代,南宋財賦有限,欲與金廷議和似乎也言之成理,明朝的張岱、清朝的趙翼,乃至民國的胡適,都替秦檜主張和議而有所開脫,大意都是南宋經濟與軍事能力皆有限,不具備與金人進行作戰的條件。但,我們回頭看中國抗日的歷史,長城抗戰失利後,汪精衛主張與日和談,偽軍也處處都有,但抗日的決心來自「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皆有守土抗戰之責。」成敗或許無法預知,但決心必須先定。

歷史的走向,在當時的環境時空下,由當時的掌權人所決定,後人看前人之決策,只能如杜牧《阿房宮賦》所言:「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秦氏後人秦大士,在岳王墓前,賦聯如下:「人從宋後羞名檜,我到墳前愧姓秦」,對於曾發生的事,不同時代依舊有著相同的感受。歷史的對錯,的確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身處於風口浪尖之人,需由自己抉擇是非。

那年,岳飛選擇了踏破賀蘭山缺,意欲「直搗黃龍與諸將痛飲」,也以「天日昭昭」之心,將自己交給了歷史,而秦檜,則在《宋史·奸臣傳》中留下定論:「檜兩據相位者,凡十九年,劫制君父,包藏禍心,倡和誤國,忘仇斁倫。一時忠臣良將,誅鋤略盡。其頑鈍無恥者,率為檜用,爭以誣陷善類為功。」至於在背後影武的高宗,誰都知道他才是真正下達殺令的人!至於其後的宋孝宗,所面對的處境,恰如元代劉一清所言:「高宗朝,有恢復之臣而無恢復之君;孝宗朝,有恢復之君而無恢復之臣。」時移事變,朝權更迭,當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飛後,南宋也就只能偏安一隅了。

以下,為陸游《老學庵筆記》所記內容:

Thursday, July 9, 2026

是鳥懂人,還是人懂鳥?


很小的時候,便聽過這麼一個故事,孔門弟子公冶長懂得鳥語,卻也因此惹上麻煩。

一日公冶長正在家中讀書,聽聞烏鴉於窗外叫道:「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隻羊,你吃肉來我吃腸!」,公冶長依言前往,果見肥羊一隻,吃得乾乾淨淨後,卻忘了把腸子留給報信的烏鴉。到了冬日,烏鴉又來叫喚:「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隻獐,你吃肉來我吃腸!」公冶長再度上山,這回看到的卻是一具死屍。他因此被誤認為殺人兇手,入獄受審。出獄之後,公冶長感慨有加,知道做人需講信用,但對鳥,又何嘗可以忘卻承諾?

公冶長是否真懂鳥語,姑妄聽之、一笑置之即可。但鳥類之間究竟如何溝通?《詩經》有云:「鶯其鳴矣,求其友聲」,自然界自有其法則。青蛙鼓噪、夏蟲唧唧、猩猩低吼,蟲魚鳥獸各有其語言。若人類真能聽懂它們的訊息,恐怕也必須一同承擔牠們的酸甜苦辣,以及無法逃避的生死離別。

夏日裡,我曾細聽蟬鳴。不同種類的蟬,聲音或急促或舒緩,各有特色。看過牠們形形色色的翅膀與發聲器,色彩紋路各異,最終卻在竭盡氣力之後,留下完整的蟬蛻與屍身。大家喜歡那夏日的蟬鳴嗎?少年時是否也曾拿竹竿上樹捕知了?蟬聲自有意義,我們或許聽不懂,但那起伏的喧嘩,在「國事蜩螳」的典故裡,卻成了動盪與紛擾的象徵。「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小的蟬聲,何以擁有如此撼動人心的力量?人聽不懂蟬聲,卻硬賦予蟬聲與負面的意義,蟬能同意嗎?

有人懂鳥語,也有人化而成鶴,說出人話。據傳東晉時的丁令威,學道有成後化為白鶴,重返故里遼東。城中少年欲以弓箭射之,鶴遂高飛,朗聲道:「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纍纍。」人化為鶴後,依舊以人言相語,但談的卻是必然的死亡。丁令威懂鶴嗎?還是人們在年華老去後,回望自己,心中自生富貴浮雲,俯仰流年的喂嘆?

少時,母親曾用河南話念過一首順口溜:「花喜鵲,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把娘背到山坡裡,把媳婦背到被窩裡。」前幾日,心有所感,便把這首順口溜分享給了自己的媳婦。人有本、樹有根,怎能忘記生養自己的父母?然而,為何古人偏以「花喜鵲」作為寓意的起點?叫人吃肉的是烏鴉,遺忘父母的卻是喜鵲,究竟是鳥懂人,還是人懂鳥呢?

幼時養過畫眉數隻,籠中之鳥,總難長久。之後,又曾與白紋鳥相處數日,但寒冬一至,便也離去。或許,人終究聽不懂鳥語;只是每當望著飛鳥離去,我們總忍不住把自己的心事,說成了牠們的聲音。小小鳥,離牢籠,飛上天,那怕蓬山幾萬重,無論是人是鳥,最終都還是自由為好。

Friday, June 26, 2026

六月二十六日,該記起虎門銷煙與鴉片戰爭


以前是酒駕,現在是毒駕,風險處處防不勝防,試問「毒害」自清代以來,難道國人所受的,還不夠多嗎?毒品係「具有成癮性、濫用性、對社會危害性之麻醉藥品與其製品及影響精神物質與其製品」,我無意討論毒品的政策性議題,但回顧歷史以及現今景況,當「對社會危害性」已具象成為事實時,不知主張將毒品除罪化的朋友們,不擔心哪天,真輪到自己因毒而受害嗎?

今日六月二十六日,係所謂:「國際禁毒日, International Day Against Drug Abuse and Illicit Trafficking」,但全天都是降雨成災的相關新聞,然後就是政治口水。這個國際性的節日,感覺好像跟臺灣並沒有什麼關聯!但其實,「國際禁毒日」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節日,背後有著中國的血淚歷史。

當年,道光帝派林則徐南下廣州查緝鴉片,在虎門海邊,林銷毀了長期毒害中國人的鴉片,記得林則徐禁煙奏折上的那句:「是使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那是擲地有聲綿延不絕的警語,更是對中國未來國運的高瞻遠矚。之後林流放新疆,在出關前口占一詩,中有:「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對於林的風骨,除敬佩景仰外,何庸贅言?

欽差林則徐在虎門銷煙的過程,我第一次是從高中歷史老師李奕定那兒聽來的,老師將鹵水、石灰加上引海水銷煙的過程,講的悲戚中帶有激動,而之後林則徐被貶,兩次鴉片戰爭後,中國則與英國簽下了「南京條約」,以及與各國簽下《天津條約》及《北京條約》,而第二次鴉片戰爭中,圓明園被燬,那些丟失的文化瑰寶,以及一條條因戰敗而簽訂的條約,歷史的傷痛迄今都留在那殘破的景象中。

銷煙過程,起自六月三日,這本是我國「禁煙節」的由來,二十三天銷煙完成之後(時在六月二十五日),再隔一天也就成了「國際禁毒日」。銷煙的頭尾,都與禁煙、禁毒有關,這些歷史扉頁中所記下的,確實有悲戚、有激動,而中國在不斷的風雨中,繼續踉蹌前行,並承受著自鴉片戰爭開始的「百年屈辱」,那時老百姓的苦日子,怎知何時才能到頭呢。

祖父因長年吸食鴉片,是以咳嗽不止,家父不希望祖父繼續吸食,遂「將父親的煙桿丟到糞坑之中」,也因此而狠狠挨了頓板子。孩子想些什麼,祖父不可能不知道,但「癮」字上頭,昏昏然之間還記得什麼好與壞呢?抽大煙到底有什麼「好處」?祖父最終也因此得病而亡。試問當煙館林立,吸食鴉片蔚為風氣之時,成癮之人既多,錢財耗損巨大,林則徐「無禦敵之兵,無充餉之銀」的預言,自然也就成真了。

第一次前往大陸,係由香港而入,一路上路牌標示的地名,我在課本中都讀過,那厚重的歷史,讓我不得不多看看「虎門」這兩個字,想起鴉片戰爭中清軍的無畏與勇猛,但器、制遠不如人,光以血性禦敵又怎能不敗下陣來?那年,提督關天培與總兵李廷鈺分守威遠、靖遠礮台,最後在肉搏戰中,關天培與游擊麥廷章以及四百餘位官兵皆奮戰而亡,林則徐於事後,合謂關、麥兩人為「雙忠」,至於丟失虎門戰而未死的總兵李廷鈺,則被劾撤職歸家。

林則徐悼關天培的輓聯:「六載固金湯,問何人忽壞長城,孤注空教躬盡瘁;雙忠同坎壈,聞異類亦欽偉節,歸魂相送面如生。」如今依舊懸掛在江蘇淮安「關忠節公祠」的兩旁,那是一個民族奮戰的印記,更是為國盡忠替關家所換來的榮耀,然而所有的孤憤與遺憾,也盡在林所寫的悼辭之中。而後,林則徐與左宗棠於湖南長沙湘江邊的相遇、相惜、相傳,更為左氏之後收復新疆,隱隱埋下了千秋伏筆。臨別那晚,林手書「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以贈,此後左氏建功立業,與此聯之期許實息息相關。

六月二十六日,大家可以不記得國際禁毒節,但需記得鴉片戰爭,還有那中國百年屈辱的開始!更該記得為了國家,傾盡一切的林則徐、關天培,以及那些史中未留其名,但堅守在礮台上浴血拼搏的將士們。

那年,李奕定老師帶有悲戚與激動的講述,如在眼前,我相信那是已知「前因後果」下的必然情緒,終究虎門的地名,寫在歷史卻刻在人心,而「在東方一個海岸上,架起幾尊大砲就可霸占一個國家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慶幸也已然成真。

大雨中,尋找為國為民治水的大禹


今日大雨,多縣市已然積水,民宅進水而受災,令人難過之間,無奈的卻又多了政治口水,讓受災者的情緒中,夾雜著痛苦與莫名的憤恨。

治水本不是件容易事,否則大禹的功績就無須一提了!之前高雄有位韓姓市長,他的競選口號是:「路平、燈亮、水溝清」,而台北市有位陳市長,曾建請中央推動「圓山子分洪道。」由是可知,政府之政見,可以以民生關懷與經濟富裕為第一優先,而「政治」雖是眾人之事,但近二十多年來,政治已成了狹隘的黨派之事,孰是孰非,多數的民眾其實眼中雪亮、心中清楚、嘴上難說。

「下雨天真好」、「如大旱之望雲霓」,我們都理解水的重要,但要的絕不是致災的大雨,還有政治口水。老百姓要的,其實很單純,而政治卻越來越不單純,再經過長期的政治洗腦教育後,更使安身立命所處的美麗之島,急速惡化而難以遏抑。這些年來由地方政府所積累的努力,天災雖無法避免,但總可以因預防而緩解,最終期待完全解決,然各地預算有限,排擠效應總會佔用有需要,但卻相對不重要的資源,於是爭取預算、爭取資源的目的,是防患未然,是防微杜漸,更需要一定的遠見,看見那機率不高但風險存在的事項。

政府預算屢創新高,為使資源正確有效運用,立法委員細細檢視,本是立法院「審查中央政府所提的預算」之既有職權,對於立法院審預算的爭議,從來不是不審,而是確定違法編列的預算,又該怎麼審?那些帶著明確「合法的飯真香」的預算,型式一定看起來合法,然而其中是否存在浮編、虛編,其實只要花些時間,在詢答間便無所躲藏!政府的各級官員,應該永遠記得:「爾俸爾祿、民脂民膏」,預算若是以花費為目的,就是浪費人民的血汗。錢財也不會無中生有,財貨的流動,定然有付出與取得的過程,一旦花掉即不可逆矣,編預算、花預算,當慎之又慎。

如今,具體型式的金錢流動,已然漸漸為電子支付所取代,「資產」現在都只是資訊系統中的「數字」。數字會隨花費而用磬,最後則因超額花費而呈現赤字。赤字預算就是「透支」,古人所謂「寅吃卯糧」,花費未來的錢,這很簡單,但又該怎麼支付借貸而生的利息?2026年,美國因債務所需支付的利息已達39兆美元,如果繼續惡化,當借新還舊的戲碼演不下去時,美國就一定是再一次金融海嘯的中心。而臺灣基於政治需要,「擴大總預算歲出規模,並持續執行特別預算」,於是經歲入、歲出之餘絀分析後,赤字占GDP比率為1.4%,這背後有無操弄統計數字,我們也無法確知!

政府說:「臺灣的財政體質相對穩健,債務占 GDP 比率也控制在較低水準」,這句話都沒錯,但國家的底氣絕對來自於經濟動能,也就是有本事賺世界的錢,而這些錢,是企業與勞工所拼命而賺得的。但,反觀幾家由政府執掌的機構如台電、中油、台鐵、中華郵政、台水,財報連年虧損,甚至將人民的郵政儲金,先轉存到八大公股銀行以為定存,而後再借予台電以維持台電的基本運作!台電啊,你們應該知道問題之所在,只是無為而已。攤開台電虧損的真相,毫無爭議的,那是堅持能源政策:「廢核」、「綠電」所導致的結果。企業經營最終以盈虧高低評論績效,而試問政府機構,在財政相對穩健的說詞下,有沒有規劃應有的策略轉折?還是,繼續改改字體,給出真香的飯即可?

明日,依舊會有大雨,淹水之處也必有,從小迄今所經歷的颱風,也還是會有個名字的再度來臨。爭口水誠無意義,解民生才是正道。爾後,大家都宜以大禹治水的精神,找出民生祈求的答案。

Friday, June 19, 2026

年逾上壽,輓善士黎先生


長輩以百餘歲之高齡往生,福壽全歸實可謂之「喜喪」,但對家屬而言,則仍是需要時間方可弭平的傷痛。

行善之人或可享有高壽,但健康的活過百歲,又豈其易哉?傳聞彭祖高壽八百,「菜籃公」陳俊,則歷經自唐迄元數朝,傳言四百有餘,而著有《備急千金藥方》的藥王孫思邈,亦壽越期頤。至於現代學醫、學道的李清雲先生,則自謂年近雙百!然而於缺乏明確生、死簿記的年代,傳聞就姑且當真吧,也讓所有人,都有一個可以追尋的目標。

雖說「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但修短隨化,確實由天而定!倘真有生死之簿,隨醫療之進步,恐都需塗修多遍。富貴浮雲,俯仰流年之間,對於走過的一切,除自己記得外,定然都隨時間走入歷史長河,無喜無悲。在剎那之間,英雄豪傑與販夫走卒便全然淘盡。是以生時所能留下的,或德、或功、或言,倘存有紀錄,或可留的較為綿長。「青史」雖難留你我,但值得後人嘆息扼腕之事,卻隱於其內有待各自感受。當你我走入歷史之際,只要此生俯仰無愧、良心平安,無喜無悲便是自然。

家父於姊夫尊翁仙逝時,曾寫過長輓一幅,囑我於告別式後將之燃化,並言道:「雖不知道親家是否收到,然心意盡在其中!」而今輓聯已無懸掛之處,致贈輓聯似乎也已不合時宜,而山高水長之譽,雲海蒼茫之歎,又可歸於何人?試問「電子輓聯」無非寥寥數字,陳腔隨俗之言,心意又如何可盡在其中?為此,總覺得如今「事死」的環境,變的越來越缺乏人性與人文!而偏偏,那又是無可取代的真性情、真心意。

有感於長輩年逾上壽,其子長期行善助人並興學獎掖後進,上報下濟迴向眾生,此生當一切圓滿矣,遂為之輓曰:
黎魁 先生千古
澤惠鄉梓,保黎民子孫以善
褒勵後進,振魁士俊彥以學

期先生之德,持續護庇子孫後世,並成就更多的魁士俊彥。

Wednesday, June 3, 2026

歲月忽忽,愛卻永不止息


照片攝於今年五月十日母親節之夜,與自己的一家人於天仁合用晚餐。小兒甫於四月成婚,大兒則仍在逡巡之中。婚事,父母雖有期待,但也只能「靜觀」而無法催促,走進婚姻擁有自己的家庭並至白頭偕老,那是緣分,更需要上蒼的撮合與祝福,至於中道相離者,錯莫之間,也定有其各自的理由。

因著歲月,感觸似乎越發強烈,小兒成婚後,將小兒與媳婦交往的點點滴滴,以我之所知,寫成一信給小媳婦,那既是對自己的回憶,更是對小媳婦願意成為一家人的感謝。此外,於四月九日,另寫成一信給大兒,提醒人生於該當的年紀,所該當留意的些許事項。因正處於病中,所寫的,無非是做為父親久藏心中而未說的話,那也是想做的交代與期許。畢竟心境一過,想留話給孩子,便再也難為言矣。

余於前一日已屆六十又五,忽忽不待間便到了這個年紀。同學說:「他自認還是年輕人」,確實年紀之外,心境更為重要!於六十歲時,我曾說人不只要耳順,更要能耳背(什麼都聽不清楚),倘真能做個好好先生,於事無所違拗,日子過的定然輕鬆自在,但若心中有事,欲言而不便言,想拿捏好自己的心情,其實又何嘗容易?

五月底前往台大國企所,進行三月時即已約定之分享,台下是二十二、三歲的學弟妹,台上的我則是偶爾來的過客,成就短暫的緣分後,都需回到自己的方向,這匆匆一過的緣分,交集實難期待。但我記得,十一年前受吉仁老師之邀,也曾來過一次。猶記一館地下室是當年的迎新之所,樓上則是面試之所,不預期竟已過去二十八個年頭矣。那年重回學校,懷抱著學習與馳騁的憧憬,而今老驥伏櫪壯心依舊未已!期望同學們能抱持著「求知若渴,虛心若愚」的信念,於日後回首時,都有自己連點成線的故事,以及大捭大闔胸襟與能量,在擁有自己的天與地後,於某一天懂得回饋。

數年前,我將送給畢業生的四張老K,此次額外增加了「Keep Loving」一項。這些日子來,無常之事常見,生活中必然經過痛苦、選擇、錯誤、失敗,乃至背叛,任誰都需學會面對挫折與孤獨,若能保有因善而生的愛,並透過包容、相信、盼望、忍耐,便當能接受世間所有的無常,然後踏步而前。《聖經》有言:「一切終歸於無有」,而「愛卻永不止息」,對於愛的解釋,我喜歡以《孟子》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做為定義,依「仁、義、禮、智」四端而為,無論待人接物,或是做人處事,所有原則與法寶,都盡顯其中矣。

歲月忽忽而過,機緣只能隨遇而安,當我們回望自己的過程,若能被愛且愛人,俯仰無愧而又良心平安,真沒有比這更欣慰的事了。所有記得我的朋友,以及在路途中大步向前的人們,「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了」。謹以此幀照片當成給大家的問候,祝願朋友們事順人和,一切健康平安。

Thursday, May 28, 2026

受政衛之邀,前往國企所與學弟妹分享心得


台大國企所吳政衛教授日前特別邀請本公司副總經理李萬晉博士,至該所為碩士班同學分享「企業經營」、「企業永續」、「職場選擇」、「CEO的特質」等相關議題。

五月二十七日(週三)下午,在台大管院一館,李博士以對《麥肯錫認證的執行長思維》一書的個人觀察作為重點,其中包括「統計思維」,以及管理的精義——「把心擺正,把術用對」。他與約三十五位碩士班學生分享書中的各項管理議題,同時有緣與去年大學畢業生之致詞代表宋美娜學妹,一起分享成長點滴。課後,李博士逐一回答同學提問,並鼓勵同學勇於表達、善於學習、悉心貢獻。對話中,同學最關心的議題明顯集中在「如何成為主管」、「如何在企業內成長升遷」以及「職場選擇」。

在簡報中,李博士特別提到年輕時一位陳姓同學送給他的兩張紙,其一是:「你是不是CEO的料?」;其二則是「要成為CEO需具備的條件」。他藉由國內外CEO更換速度加快的趨勢,鼓勵同學後浪推前浪。只要擁有熱情與學習力,並對企業做出貢獻,每個人的成長機會就在眼前。但他也提醒,絕對不能忽視企業文化中可能「有毒」的部分!當企業文化出現不健康現象時,企業將很難維持競爭力並留住人才。

最後,李博士以「人生沒有一輩子的順手牌」為喻,送給同學五張「老K」,勉勵大家懷抱熱誠的心態與誠信踏實的人格,面對不確定且充滿挑戰的未來。以下為李博士所提的五點:
1. 向朋友學習 (Keep Learning):
尋找友直、友諒、友多聞的朋友,透過思與學,突破「已知」的界線。
2. 向書本求知 (Keep Reading):
透過「閱讀救自己」以及大量閱讀的體會,從書中找到照亮出路的明燈,並永遠懷抱:「心中有希望,腳下便有出路」。
3. 向失敗借鏡 (Keep Trying):
持續嘗試並拉高自己的極限,一試再試,保持勇毅向前的態度,總會有新的開展。
4. 向希望前進 (Keep Hoping):
永遠記得「路在前方,不在後方」,因此不論遇到何種挫折,都要保持期待,為自己點燃火種,同時成為指引他人前路的火炬。
5. 因善生愛、無畏無常 (Keep Loving):
社會有其現實面,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要學會面對挫折與孤獨,並保有因善而生的愛: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

最後,李博士總結以台大校訓「敦品、勵學、愛國、愛人」勉勵同學:畢竟世間一切終歸於無常,但愛卻永不止息。
最後,李博士總結以台大校訓「敦品、勵學、愛國、愛人」勉勵同學,畢竟世間一切終歸於無常,但愛卻永不止息。

Thursday, May 14, 2026

《左遷至藍關示姪孫湘》不只是詩,而是心境


無意間在臉書上看到由AI合成的影片,而其主軸竟是韓愈《左遷至藍關示姪孫湘》一詩。在宋代謝枋得所選的《千家詩》中,我們應該都曾唸過,但我卻從沒有如此觸動的感受!畫面中貶謫與喪女的悲痛,將韓愈當時的心情貼切地呈現出來,不意如此表達,其震撼竟更勝於詩句本身。

元和十四年元月,韓愈於刑部侍郎的位置上,上書寫了《諫迎佛骨表》,因唐憲宗正在迎佛骨的興頭之上,見到韓愈的上表,大怒之下遂將韓愈貶至潮州!韓愈被貶出京之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師」為由,一道將韓愈的家眷趕出了京師。此時,正在生病的韓挐(韓愈第四女),因於路途撼頓加之飲食失調,遂於同年二月便故去了。

依據韓愈《女挐壙銘》所載,韓挐是於「商南層峰驛」(陝西省商南縣城西皂角鋪)往生的,隨即草草埋葬於道路南邊的山下!韓愈貶謫離京在前,女兒流放於後,韓愈這位父親,該是無緣親自收殮他的女兒的!一如《左遷至藍關示姪孫湘》的蒼涼,《女拏壙銘》中所含的悲憤,欲言而又無法具言!畢竟那時他還是個於貶謫路上的政治犯,多說、多寫對他均有很大的風險。但我們知道不管人生橫逆如何,永遠只能向前,任何人的藍關之後,都還有未知的日子需要努力。

在終南山的藍關,他的姪孫韓湘特別趕來會面,他們談了哪些家事、國事,後人已不會知道,但韓愈或許即是在那時,才確知他所疼愛的女兒已然故去了。於是,藍關成了韓愈情緒集中爆發的所在,韓愈嗟歎再三後,對韓湘說道:「吾為汝成此詩」,於是有了《左遷至藍關示姪孫湘》一詩: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此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女挐壙銘》中明確記載了韓挐的死期、起發骸骨之日,以及歸喪之日期,因此《女挐壙銘》應該寫於長慶三年十一月十一日之後。我們可以想見韓愈那時的心境有多麼遺憾,一個十二歲的女兒啊,因他而病死在顛簸的路上。許多事無法追悔,但無一不深深的留在心中。這份在心中無法追悔的遺憾,終於在韓愈寫《祭女挐女文》中,揭露給了大家:「草葬路隅,棺非其棺。既瘞遂行,誰守誰瞻?魂單骨寒,無所託依;人誰不死?於汝即冤。我歸自南,乃臨哭汝。汝目汝面,在吾眼傍;汝心汝意,宛宛可忘」。

在影片中,作者將《左遷至藍關示姪孫湘》、《女挐壙銘》、《祭女挐女文》 三篇的情緒揉雜於一處,加上影片、文字以及輾轉的聲調闡釋,韓愈那份椎心傷痛,似乎真的就在眼前!這也使我相信,作者當是經歷過喪親至痛的有情之人,也才能寫出如此傷痛又蒼涼的字句!

以下是《左遷至藍關示姪孫湘》影片:

以下是韓昌黎集中的《女挐壙銘》:

以下是《祭女挐女文》:

Friday, May 1, 2026

「庭院深深深幾許」的一點回憶


高中數學考試,陳老師以「庭院深深深幾許」七字,出了一道排列組合的考題,當時我尚不知這是歐陽修《蝶戀花》的詞句,但深覺這七字甚美!後來,我在研究所時,再一次碰到排列組合,但這次楊老師出的是與撲克牌相關的「機率」問題。

排列組合我其實沒記得多少,考完多半就還給老師了,同時高中老師教的平移與旋轉,在三角函數的疑惑中,也沒留存多少,之後等我當了老師,在給學生的分數時,不是開根號乘以十,而是採用「平移」方式,讓大家都可有個快樂的分數!畢竟分數真不代表成功,雖說數學是科學之母,但我多半感受不到那種美感!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強項,之後我沒有報考理科,那也是想當然爾的是事。

「庭院深深」四字,後來成了瓊瑤的小說,也成了歸亞蕾所唱的主題曲,再後來,蔡琴、鄧麗君、費玉清、許茹芸都翻唱過,與我年紀相仿之人,應該記得「多少的往事,已難追憶,多少的恩怨,已隨風而逝」,後來又有同名的電影,可惜我只記得歌,其他皆付遺忘。

深切記得於考題之後,老師要我們以「庭院深深深幾許」,自己寫首詩試試,排列組合既然考的不好,寫寫打油詩或許還行,於是撚就了以下一首:
庭院深深深幾許、庭院深深幾許深
深深庭院深幾許,幾許庭院深深深
不知為何,前面四句雖也是排列組合,但在心靈深處,那卻有一種特別的韻味,實在不是排列組合可以直接得著!找出排列組合的參考書,再算一次以取回曾有的記憶,雖然可有840種排列組合模式,但有意義的,又能找出多少呢?自己少時寫的,自己記得就好。

歐陽修這一首《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以余臆之,其寓意或許不是深閨女子的幽怨,而該是他在政治上,因貶謫而寫的失意之詞,歐陽就如同被鎖在深院之中,難有一展抱負的機會。同樣的,李清照酷愛「深深深幾許」一句,遂用歐陽修之語,寫成《臨江仙˙庭院深深深幾許》,該詞寫於其南渡之後,所試著表明的,更多的該是國破家亡的深大巨痛。字裡行間所隱藏的寓意,帶入彼等當時所處的實境,當會有完全不同的感悟。

如果,歐陽修在政治上可以獲得宋神宗的器重,又如果,李清照可以與跟夫君趙明誠白頭偕老,那這兩首詞,以及後續創作的歌與劇,就應該永遠都不存在了。以下是兩首詞的原文:

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李清照《臨江仙˙庭院深深深幾許》:
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Sunday, April 19, 2026

有些話,需要自己用心解讀


少時讀《黔之驢》,開篇即言:「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這篇寓言的用意,我無意探討,唯獨對「好事者」三字,心裏一直有著許多疑惑。

試問:何以要載隻「驢」進入貴州?好事者此舉的動機又為何?僅僅是因為黔地「無驢」嗎?還是需要牲口所提供的勞動力?這位好事者,多管了閒事,可惜卻沒人確知他的真正用意。自唐代以降,似乎也少有人去臆測,這位好事者載驢入黔的初衷!但我們知道,「好事者」一定有其目的,只可惜「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顯然原始期待落空後,便置之不顧了。

同樣的,「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一句,李商隱「意不適」的原因為何,也只能以其身世、宦途、境遇,試著回溯當時造成意不適的可能原因。只可惜,無論哪一家說法,可能都不是李商隱鬱抑的真因。那個抑鬱的心事,可能是一時的,也可能縈繞了好一段時間,一切都再等待一個,一個一吐心緒為快的時機。

對於作者未明說的真意,讀者只能自行猜想,於是「字裡行間」的有限訊息,便成為臆測的線索,英語「read between the lines」、「implicit meaning」也都是意圖理解文字「背後」的意思。然而,有意探究作者弦外之音的,可能很有限。因此寫作者是否直白、或者含蓄,都會影響讀者探尋作者之本意的意願。柳宗元當年寫「三戒」,借動物之際遇,反應人情世故中的真與偽、善與惡,這可能即是作者的本意。

台大羅斯福路段,以及北二高三峽交流道附近,每年四月,均可見滿滿盛開的木棉,當時好事者之所種,應該正是為了這火紅的花朵吧!日前,行過大安公園,見其內木棉樹下落英繽紛,而有好事者將木棉花堆成一個「心狀」,另一個好事者,則在不同時間,將落花排列成:「I ❤️ U」三字,有「心」,有「愛」,這兩位好事者,用意應該一見可知,該是情侶的即興創作吧?我將之攝下,感受著擺花成形的那一刻,好事者會有怎樣的悸動。

《登樂遊原》的名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後人各自臆測作者的用意為何,但這傷感的兩句,將時光難再、繁華落盡的惆悵盡寫於其內。如果夕陽之景在前,我相信每一個人,都可能因那一刻自己的「意念」,而有獨自的感觸。其實,每一天日出日落,只要意有不適,就很容易看到自己留下的光輝,與那近黃昏的夕陽。

過去,所寫的雜文中,許多曲折而不便言明的的心境,有待閱者探究,但每一幀攝下的夕陽,都有那一刻的各自心情。一幀從高鐵車上拍的夕陽,由明亮而至灰暗,最後則是漆黑,光影的變化,即是人心情的變化。又一幀在公司樓頂所攝的夕陽,樓下盡是喧囂的車流,而樓上取景之人,卻有著黃昏已近,行將歇息的感受在內。每一幀照片,若體悟足夠深刻,不用多做提醒,便可重新體會當下的心境。

《黔之驢》與《登樂遊原》所不明寫的,正是讀者需要各自體悟之處,如此「好事者」、「意不適」,正因寓意略有晦暗,是以成為柳宗元與李商隱二人,留給後人細細咀嚼,然後身入其境並與前人交心的機緣。終究,許多話都需留給自己,咀嚼自己的一切,不論「適」與「不適」,遇過多少因好事而遭遇的艱難,都需繼續踽踽前行,並期待明日燦爛的陽光。

以下為所攝幾幀照片:

Friday, April 3, 2026

人生「該有」什麼樣子


人生路程走到六十四歲的人,應當是什麼樣子?是心態上,致仕之年將屆的無奈,還是仍可自詡老當益壯,存著壯心往前?

宋代熙寧變法,歐陽修在朝堂上與王安石意見極為相左,不得意下「七乞致仕」,終能於六十四歲之年請辭獲准,那是於神宗皇帝登基四年之後,才應允了歐陽修的致仕乞求。歐陽修累章告老,但神宗卻硬拖了四年,這既是對元老重臣的尊重,也是皇位未穩之際,對人事變動不得不謹慎的結果。畢竟,如果這位「文壇大老」一旦請辭,皇帝即慨然同意,確實有可能引發人事布局上的連動震盪。六十四歲,已然精疲力盡病態叢出的歐陽修,確實想懸車而去了。

歐陽修獲允歸隱潁州一年多後,即因病而故,得年六十有六。學者依據歐陽修文集中的詩文,推斷他患有消渴症(糖尿)已然多時,另有眼疾、風眩等症狀,最終在多重病因之下,走出了歷史舞台!這位當年為了蘇軾,發出「當避此人出一頭地」的六一居士,轉身雖未必光彩,但不忮不求,下台的身影依舊華麗。

可惜,歐陽文忠真正得以頤養的日子,竟然僅一年有餘,宦海浮沉中,他退休的規劃,盡寫在給熙寧四年月二十六日午時給兒子歐陽發的信中。信中提及他致仕後的「歸潁之計」,是在自建的房子中,與家人同享天倫,這位謙虛自謂「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的一代文壇宗主,於父親謝世後的六十年,終於熙寧三年寫成《瀧崗阡表》,那句「非敢緩也,蓋有待也」的開頭,是他於致仕前,以一聯串的職銜,給亡父的最佳交代。

同樣與王安石難以相安的司馬光,因執拗而無法與安石同朝為官,與其朝堂對立一肚子氣,不如退居洛陽,任一閒散的「判西京留司御史臺」,全然不問政事,而潛心致力於《資治通鑑》之寫作。就在司馬光六十四歲那年秋天,當《資治通鑑》收尾之際,他卻突然罹患「語澀疾」,這基本上疑似中風後口語不清的徵兆,當然也可能是巴金森症所生的結果。雖如此,司馬光於病中依舊堅持修史,直到耗盡十九年的心血方克完成《資治通鑑》,此書也終究成為後世帝王治理國家的重要借鏡。

司馬於《進資治通鑑表》中說:「臣今骸骨癯瘁,目視昏近,齒牙無幾,神識衰耗,目前所為,旋踵遺忘。臣之精力,盡於此書。」就知道他自己對此書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又對該書抱有多厚的冀望!可惜地,當《資治通鑑》終於於元祐元年刊行後,司馬君實於同年九月以六十八歲長逝而去。也就在這一年,隱居的王安石也於秦淮河畔半山園中,謝世而亡,荊公與君實的敵對立場,在六十五歲之年一同悄然飄進歷史。政治上的爭鬥,不管誰是誰非,最終都會在時移勢遷中化為烏有,誰不是寄身於石火光中,角上又有何事可爭?

另一個「一肚子不合時宜」的蘇軾,在六十四歲那年,於海南貶所終於盼來一紙赦書,然歡欣北歸途中,因「病暑暴下」(可能因中暑加飲食不潔所致之痢疾),加之能極可能因自行服藥不當,於六十五歲湛然羽化於常州。蘇子瞻得病之初,特別書屬其弟蘇轍:「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蘇軾對蘇轍的思念,充分顯現於「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這幾句之中,是以患病後囑咐其弟操辦後事,這兩人的兄弟之情,世上難有其匹!至於蘇軾一生的功業,竟然是他提壁所寫的三處謫所:「黃州、惠州、儋州」。

尚且懷有理想的蘇軾,遇赦離開儋州後,沿路受父老相携以迎、熱誠接待,但實在也沒料到,最終卻在「常州」終止了六十五年的人生旅程。曾敏行於《獨醒雜志》卷二內,清楚的描述當蘇軾北返至庾嶺之時,一村店老翁做揖前言曰:「我聞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歸,是天祐善人也。」蘇軾則自嘲的回應:「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親栽。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天道無常,烏台詩案後,蘇軾幾乎都在貶謫的路上,以此觀之,是否常祐善人已然不知,但在百姓眼中,東坡勤政愛民,修堤於杭州、建橋於惠州、更於儋州勸農、鑿井、興學,自然即是善人。

清末的左宗棠,早年屢舉不第,只能在各地書院教書、讀書以自我排遣,他自號「湘上農人」,應該就是他那時的景況。後得兩江總督陶澍器重,陶並於臨終時,將其家業及幼子陶桄都託付於左宗棠。左氏以八年光陰,對陶桄教之、訓之、導之,也保住了陶家基業,並妥善安排十六歲的陶桄,與其長女左孝瑜成親,這門親事,是陶澍尚在時就已做出的決定。試問若沒有絕對的信任,又怎願託孤於外姓之人。陶桄成親後,左宗棠託孤之任也終告完成。隨後,一路從張亮基、曾國藩的幕僚向上遞進,最後官升巡撫、總督。

左氏一生功業,都無法與他六十四歲時獨排眾議,義無反顧的「輿櫬西征」,終而收復新疆的功績相比。六十四歲時的左宗棠,既要面對李鴻章的異議,又需借債自籌糧餉,朝廷反對者自然多所掣肘,而那位代為籌措資金的紅頂商人胡雪巖,原本在商言商,替朝廷借債並收取利息本不為怪,但竟以破產結局,連墳塋所在都不敢讓人知曉,實令人慨嘆不已,是非功過,就留予後人評說吧!

這些六十四歲左右的歷史人物,有急流勇退如歐陽修者、有患語澀卻堅持修史如司馬光者、有窮盡一生心力推動新法,卻留下無盡詆毀的王安石、還有遇赦北返有所期待,但卻病暑暴下逝於常州的蘇軾,以及輿櫬西征收復新疆的左宗棠!這些耳熟能詳的人物,人生際遇各自不同且天命有限,但彼等留給後人的,應是在相似心境下的無限唏噓。

近日身體有異,掃描結果待之甚久,醫師轉動銀幕,將掃描結果給我自看:「患者64歲,腦下垂體就該是64歲的樣子」(原為英文)。行至如今,也曾有許多期待與綺夢幻想,但到底什麼又是「該有」的樣子?古人所定的標竿:「十又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之後五十、六十、七十的一路追尋,然而透過歷史人物的投射,期待與理想各自不同,年紀與功業即恐非重點,而是在時間的流轉中,能否淡然接受有限的自己,還有努力過的痕跡。

或許此時,更當莫言去日苦多,且留來日方長之想。

Saturday, March 21, 2026

人生不得恆少年,莫惜床頭沽書錢


經過彰化圖書館,遂刻意的在館前取景一回,這不是「打卡」,而是對自己大學及第一個研究學程的回思。

畢業四十三年都過去了,許多大學時的記憶卻奇怪的鮮活無比。記得那些年,個人一直以宋楚瑜先生:「人生有夢,逐夢踏實」自我期勉,而今稍做回首,實現的夢想有限,更多的卻是在努力過程中的波折與獲得,然而所走過的路,間有酸甜苦辣,自己都記得。

人生何來完美?又哪有事事實踐的夢想?人生,其實就是一個向前、向上努力成長自己的過程,並且與周邊的互動中有所貢獻,進而最終活成自己的樣子,或許那就是個人色彩吧!我們絕大多數載不進史冊,但自認活的不枉也應足夠。

大學同學多半同年,而如今當皆屆進六十有五,歲月忽忽,逝而不返,留下的,多半都是深層記憶,卻又可隨時因一件小事而浮現眼前,記憶不甚可靠,回憶亦不勝唏噓!我記得的,永遠都是大家年輕時的樣子,洋溢青春並在時間推動之下,留下一步步的腳印,給自己也給別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祇相似」,流水年華確實是真的。老友說我近日的照片已然華髮蓋頭,我笑稱那還有光線的影響!考老皆乃自然,如此滿頭盡白又何須為之悲傷?人生不得恆少年,「昨日一花開,今日一花開。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學會接受華年不再卻也不甚容易。人生中的一切,但願所作所為都良心平安,對自己、對父母的期待有所交代。

該館成立二十餘年後的今天,只不知道館內所收典藏有哪些?徵集之書籍是否有人借閱?莘莘學子們,又是否依舊如我們當年那樣,願意在圖書館內求取知識與成長?還是在資訊化的年代,問問Google大神,或求助於AI軟件?大數據的年代,各類資訊越發收集完整,但不能取代的,是自己願意一問,並在透過思考的疑惑中,持續的尋求自己的答案。

畢業典禮分道揚鑣之後,投入圖書館工作同學或多或少,在服務讀者之際,當年為了編目只讀書皮的過往,應該也都過去了。曾經「床頭恆有沽書錢」一直是我的期盼,如今搜書習慣未改,盈篋滿室可稱琳瑯,自不敢說毫無所學,畢竟吉光片羽之所得,已足以讓自己欣然不已。

振興草坪早已成為總圖多年,那些年在振興草坪上所留下的過往,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回憶,祝願多年不見的同學們在歲月悠悠的過程中,大家都已獲得自己所追求的夢想。

Thursday, March 19, 2026

仕途可曲意干求,學問則自有主見


近日隨手翻閱《老學庵筆記》,於卷二中提及王子韶受傷一事,而起因則是隨行護駕遼使北返的差役,因「不堪一行人需索」,方才傷及王子韶的頭、耳之處以及其子等七人。

對於王子韶,對他的認識需回到當初昌彼得老師於版本學一課中,提及其所著之《說郛考》一書,《說郛》裡面正有王子韶的《雞跖集》一書,但《雞跖集》是否為真為王子韶所撰雖仍存疑,然王子韶卻在《宋史》列傳的論中,因構陷祖無擇之故,而被視為「小人之盜名」。一個人為了迎合上司,而深文周納羅人於罪,確實是很不可取的。

當年王安石得權,為統一國家財政之主導權並制訂相應之新法,遂將戶部司、度支司、鹽鐵司的權責,移交給了條例司,而王安石即是將王子韶引入條例司的貴人。王子韶進入條例司後,很快的便升至「監察御史裏行」(相當於見習監察御史),並外派偵察明州苗振的案情。

「監察御史裏行」一職本非正職,但一樣具有糾察百官、彈劾不法、巡視地方、審理冤獄等司法權力。這個「裏行」職銜本創制於唐朝而宋代因之,因為屬於非正職之「見習官」,為了突出自己的績效表現,往往刻意的加強彈劾力道,以期獲上級賞識!擔任「裏行」之人因善於羅致,於是自唐代就將之稱為有劇毒之「合口椒」,此類人物為求進身之階,出現望風梯榮捕風捉影的行為,也就不足為怪矣。

王安石與祖無擇,曾一同擔任替皇帝草擬詔書的「知制誥」一職。早年因兩人因是否收受潤筆資一事而為之交惡,因此王子韶就借著外派偵察案情的機會,私下迎合王安石的心意,刻意的在職務上擴大調查範圍,揭發了祖無擇在杭州知州任上的「罪狀」,這本不是王子韶該負責的事,但此案最後導致祖無擇被逮繫下獄,經長期審訊,最終為朝廷廢黜!這件事最終成了王子韶終身無法洗脫的背負,也才會有宋史論中所言:「王子韶之陷祖無擇,何正臣之論蘇軾,皆小人之盜名!」

正因為王子韶在祖無擇一案中的角色,於是《宋史˙祖無擇傳》中出現這樣的評論:「子韶,小人也,請遣內侍自京師逮(祖無擇)赴秀州獄」。之後哲宗親政舊黨任事,政治方向遂為之丕變。劉安世即多次彈劾王子韶,認為此人逢迎巴結有如鑽頭,因此士大夫將之稱為「衙內鑽」,其奔競營私的行為,實為眾所唾棄。

《王子韶傳》中記載:「入爲秘書少監,迎伴遼使,御下苛刻,軍吏因被酒刃傷子韶及其子。」這與陸游《老學庵筆記》所載完全相符,王本人心術不正,御下又嚴苛異常,方會在遼使北返之際,發生士卒持刀傷害其人幾乎不免的憾事。但王子韶最後的官運還算順暢:「進秘書監,拜集賢殿修撰」,最後在明州(浙江寧波)知州的任上去世。從王子韶晚年仍能進秘書監、集賢殿修撰、知明州,顯示其行政能力或人脈也並非全無可取之處,所以宋帝都沒有過度的處置。

王子韶的定論,不只「小人」二字,蘇轍在《再論王子韶剳子》一文中批評他「資性便僻,柔佞無恥,奉上媚下,衆爲指笑,依勢行私,賊害良善」;劉安世則更是在其《盡言集》卷八中,針對王子韶一連寫了十四封的奏折,並細數當事人的不堪與卑劣,有如:「苟務容悅,上諛人主,下欺官長」、「反復奸邪,見於己試,人物汙下,眾所鄙薄」。一個人遭到如此的評價,這好像已經不是新舊政爭,而是氣節的鄙薄。

人品雖有優劣之分,但王子韶的一生也並非一無是處,他觀察《說文解字》的形與義,提出所謂「右文說」,也就是形聲字的右偏旁(聲符)不僅表音,還往往兼表義(即「右文」)。也就是說,同一個聲符的字,往往有共同的義理可循。沈括的《夢溪筆談》即提供了一個明顯的例子:「水之小者曰淺;金之小者曰錢;歹而小者曰殘;貝之小者曰賤」,如淺、錢、殘、賤四字,都帶有本義為「小」的「戔」。此類字例甚多,試再舉一例:「眼,跟,𣥦、根,很、退、限、銀」,這些字都含著一個右文(艮),在語源上都帶有「界限、盡頭、阻礙」的核心意象,並共享一個古老的發音系統(艮)。王子韶在字學上能左、右兼顧,融會貫通之功也不可小覷。

再之後清代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一書,即大幅引用右文材料,有如:「凡從辰之字皆有動意,震振是也,妊而身動曰娠」、「凡從光聲之字,多訓光大」,如廣、曠、獷等即是。《宋史》本傳說:「(子韶)入對,神宗與論字學,留爲資善堂修定《説文》官」,若不論人品,王子韶在語言學上確實是有相當造詣的,是以後世黃承吉、章太炎等皆受其啟發,成為訓詁學重要一脈。

王子韶依附王安石,但其所著之《字解》則強調「聲義同源」,而與王安石多用會意、象形穿鑿附會的《字說》大相逕庭!於此觀之,是仕途可以曲意干求,而學問則需自有主見。

Tuesday, March 3, 2026

人生幾何?心念舊恩!


今日元宵,是傳統中國的重要節日之一,也是年節的最後一天,於此日祝福大家都有機會吃元宵、賞花燈、猜燈謎、放天燈,讓自己的期待都圓圓滿滿!

猶記 2008 年的一日午後,我與妻兒在平溪放天燈,上面寫的,是希望 IMM (Industrial Marketing Management) 期刊主編 Dr. Peter LaPlaca 能儘速接受我送審的論文,並且都是「英文」!我想老天是知道我的期望的,最後經過「四修五送」一共 17 個月的煎熬,論文終於獲得接受,也才成就了管理學的博士學位。那個學位裡面,除了自己的真實付出,還有許多人的協助,人生幾何?心念舊恩!自己也曾經走過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的低谷,更希望所有的朋友們一切都好。

近日在臉書上看到「PhD Illusion and Reality」的短影片,裡面有許多過來人的辛酸,當然也有李光耀先生為提振新加坡的生育率,而與某女博士生的對話,裡面李先生開玩笑的說:「So, my advice is, please don't waste time」,最後又峰迴路轉的說:「I hope you get your PhD and your boyfriend」。人生都有各自的追求,值得與否也由個人抉擇,而結果往往卻是緣分。想要得著結果,努力與運氣絕不可少,再加上必要的恆毅,自己的路便會出現。

完稿順利後,不預期 LaPlaca 教授竟邀請我擔任審稿工作,在榮幸之下,前後三年期間大約審了七、八份論文。一直記得自己那份長期等待的煎熬,因此當收到審稿要求後,均會儘速回應,且基本上不會給出「拒絕」或「全部重寫」的評語,留些合理的空間給投稿者,是對從事學術之人的一種尊重。當然,我也不會忘記主編回應「如果你願意更改以下幾點…,便可順利刊登」時的那份強烈欣喜,等待與煎熬都將成為過去,更感謝文淑教授一路的鼎力協助。未料,執筆之際,才知道從 1996 年開始擔任 IMM 期刊主編的 LaPlaca 教授,已然於 2024 年謝世而去,閱畢「In Memoriam: Peter J. LaPlaca (1946-2024)」一文,為之悵然者再!

天燈上的字我都記得,冉冉升上天的,是當時一時的自我期望。多年後的今日,隨年紀、責任與感觸的不同,以及世界的重大變局,我更希望的,卻是「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那理想中的「大同」。回頭聽聽「We are the world」,「明天會更好」,讓人多有感觸,人性中惡根難除,只能用更多的善根予以沖淡,或許唯一的解方,仍是繼續努力。

「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秋」,走過的路都記得,往往漣漪在心,未來的路希望友朋們都好。


Saturday, February 28, 2026

欲問天光雲影淨,為有源頭活水來


多年前,曾代表前東家前往北投的泉源國小捐贈籃球。那天,在校長室的門口,我無意聽到了楊校長與會計的對話,那是代課老師因作業疏忽,而無法即時領到教資的一通電話,心裡隨之戚戚然良久。

在等待校長之際,留意到牆上懸掛著一幅書法,那是朱熹《活水亭觀書有感》的名句:「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爲有源頭活水來」,書寫者的落款已不記得,在隨後與楊校長閒聊之中,得知那是前校長所留下來的。之後又數度前往,都會注意到那幅字,也會想著前校長是在什麼心境下寫成的。

今年,自己的心境隨環境又有所轉折,但一如朱熹所感,「讀書」仍是最大的快樂,書中其實沒有什麼《勸學詩》中所說顏如玉、黃金屋,但作者所表達的想法以及所流露的情感,那才是共情之所在,靈犀相通的源由。就因為那一點相通,我們可以與作者在文字中相會,感受到文字背後,或直接或含蓄,所欲傳達的感情。

在除夕,以朱熹的《觀書有感》及《勸學詩/偶成》,化成:「池塘春草夢初闌,梧葉秋聲已滿階。欲問天光雲影淨,為有源頭活水來」四句,不求工整與對帳,就權且當成今年的春聯,裡面有年華漸老的感慨,也有期待持續努力的心情。少年讀書是為考試,中年讀書是為求知,而今老年讀書,為的是得著共鳴,也期待可以有「玩月」的一天。

友朋多數漸次退休,對於未來的歲月,多半抱持輕鬆以對的態度,少有人再以讀書為樂。或許,每個人的源頭活水不同,所期求的人生目標也相異,但對於已無絕對目的讀書的我,風簷展書所感受到的,越來越多的是人情世故以及自我所需的堅持。有些事,知而不為,有些人,識而不交,守住自己的道理,古道便自照顏色。

那天下午,徵得前東家副董事長的同意,二度前往泉源國小,解了楊校長的燃眉之急。多年而後,楊校長仍在杏壇付出,而那位未知的代課老師,或許已找到自己的源頭活水,悠然的走上更好的道路。

Saturday, February 21, 2026

球場仍有餘光,但那個想要球權的年輕人已不見了


隨著年紀的上升,運動能力漸次有所下降,以前「打球」是說走就走,現在則是先看看天氣,再看看自己的精神狀況,然後再想想有無球友相伴,然後才會出門!但即或出門,在球場上也只能投投、歇歇,然後很快就打包回家了。歲月不饒人,曾有的青春顏色,確實在腿腳的退化下,漸漸的淡了。

除夕前一日傍晚,難得與兩個兒子去公園投投籃,但很快的我就氣吁吁體力不支,隨即下場做壁上觀了,但也藉此機會替自己照了兩張像,兩幀中兒子都是背景,一大一小,一藍一黑,看不清也不甚打緊,無非再一次將歲月短暫的留下,當成往後懷念之資而已。猶記他們倆從小便跟我一起去球場,卻未知忽忽間竟都也三十而立了。

這些年來,在復興中學的球場變遷中,我應該留下了絕大多數的球場歲月,因此也使我想起過去的許多球友。曾有一位老教練,據說年輕時也曾風光一時,所以他可不是什麼不知名的「公園阿伯」,而是一個曾經「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最後在我的心底,卻僅留下「老教練」三個字。還有一位叫「上校」的高齡球友,上校就是上校,這不是綽號而是身分的象徵,他帶著他的兩個兒子,也是一路從老打到更老,直到消失於球場,然後由他的兒子替代出現。原來,「退出籃壇」,可以那麼自然而無聲。

當然,老教練、上校之外,球場上的英雄豪傑多的很,記得其中一位叫「阿蛇」(閩南語)的球友,傳球視野與功力,堪比之後的魔術強森,後來聽說他受了較重的球傷,也就消失不見了!我如今仍記得的,是有次阿蛇傳球給我,我在籃下「放槍」(這不用解釋吧!),他有點不高興的說:「我傳給你,投不進,就不傳給你了。」的確,年輕時誰不爭勝?而如今,球場上仍有餘光,但我早不是那個想要球權的年輕人了。

依舊記得,與國中同學王某,騎上腳踏車就去球場的日子,也記得與高中同學詹某,一起回到學校打球的時光,什麼「阿路」、「老王」、「大龜」、「小蛋糕」、「水壺兄」、「老師」、「教授」,還有之後一同在「室內球場」拼戰的 EMBA 同學們,就原諒我不多做記述了。回首前塵,那些曾經與我一起在球場上揮汗的朋友,無論今在何方、年紀若何,且祝福大家馬年後依舊馬力十足,生龍活虎,可不能像我,對於打球這事開始馬虎了!

一夜有感,略抒數語,以記往日也算自認輝煌的點點滴滴。

Sunday, February 15, 2026

Perception beats performance:數字背後的感受,才是績效考核的底層邏輯


今年的年終績效考核,對於同事某,我做了以下描述:「〇〇做事,殫精竭慮而為,務求全美,難免過度細微而不見全林,是以導致自身及他人之疲累,惟其心居於良善是以不應苛責。日後若能見樹見林,先擇其犖犖大者而先行,並捨卻委曲小變,待行有餘力,再行鑽研細微為佳。」這段話,寫完之後,我自己反覆咀嚼,對方是否能夠理解隱喻之事?

上述的敘述,顯然不是量化的基準,而是質化的說明!對於量化的部分,可具體衡量,但對於屬於感覺的質化議題,難以用統計計算,但這種「形容式」的描述,也包含著許多不便直言的邏輯在內。迄今,我依舊記得高一導師於學期末所給的評語:「個性耿直、為人剛強。」導師一年下來,其實難有交談,但以他的直覺,用八個質化的字句,將我的個性寫的直白明朗!至於各科的學習「成績」,那雖是數字,但卻記憶難尋。

這些年中,透過標準分數(Z-score)的比較模式 ,以統計邏輯調整了績效考核的計算模式,並將之寫成程式,以做為公司的年終考核與獎金發放的依據!那是一個令自己相當滿意的「創新」,但在當時卻需要克服大家對統計的陌生,以及對分數計算後獎金發放的合理性質疑。有了「數字」,雖可以據以分配獎金,但對於當事人的考評之語,卻無法用數字表達,績效考核,數字真不是唯一的答案。

記得第一次接觸「強迫分類」時,確實有些欣喜,認為這是有理論基礎的績效考核模式,但企業的績效依據各部門的不同,若一體強迫分類,每年的「爐主」恐怕都會是沒有直接生產力的單位!更何況,公司的全體員工的績效,常態分配恐怕也難以適用。因此,強迫分類只能計算一部分的績效,還有一部分非數值的部分,需要納入考量,而這其中最常聽到的,就是「長官臨時交辦事項。」因此,個人越來越偏向於平日的溝通,以及溝通後,當事人的努力高低程度如何。對於公司績效,也許EPS或EBITDA可以是一個適用的指標,但對個人,不管是KPI或是OKR,恐都難以取代人與人的溝通感受,人是有溫度的而數值卻沒有。

擁有大黑帶資格的Dr. Justin Bateh教授,在「10 Brutal Rules of Work Politics I Learned: They didn’t teach me this in school」短文中說:「Perception beats performance」並有三項註解:「Perception beats performance」、「Not just who deliver」、「How you're seen > what you do」。沒錯,這短短幾句,徹底衝擊了數字考核的邏輯,影響考核結果的,表面上是「數字」,而真實的底層邏輯卻是「感受」。以此觀之,若平日難以取得主管信任,或是不被看見,或在努力的認知上與主管有落差的朋友,都不太可能獲得較好的績效。因此,現在的企業,如果依舊採用強迫分類後的「末位淘汰」邏輯,硬是將尾端一定百分比的同仁予以捨棄,除了衍生恐懼與打擊士氣之外,恐怕也無法隨即期待「優秀的人上車」的結果,因為不管多麼優秀的企業,在硬性分配之下,一定會有落居末端的朋友們,而落居末端,卻又未必一定不是人才!

績效考核不該是好惡的分別,但卻又難以離開主觀的取捨,因而對我個人而言,績效考核的目的不是分出分數高低,而是如何使同事能夠真正認知自己,並能夠有更好的調整與表現,從而使企業的整體績效向右挪移至更佳的地位。不獨如此,在內外環境的競爭機制下,同仁各自的績效若能真正的達到水準上移,如此則企業的績效也必然隨之提升。我們常說:「寧為雞首、不為牛後」,但只想當雞首的朋友,能有多久的時間可以長居其位?而屬於牛後的朋友,如若不能努力擠身向前,恐也將在相對較差的狀態下,失去自己的機會!畢竟:不競爭就淘汰,不努力就出局,這也一直是所有企業所面臨的殘酷現實。

越是穩定的產品,允收規格的上下界越是收縮,代表差異的標準差也越小,分配便會呈現收縮集中的趨勢。此時,該企業的產品品質便越趨於穩定,且為客戶所信賴。同理,當一位同事的績效成績,可以越發的集中且變異越小,該同事的做事品質穩定度,也就可以獲得上階的信任。真正難的,是如何提升一個人、一家企業的績效,使其分布能夠往右移動,呈現出「更高」的平均數,以及「更小」的標準差,進而獲取市場的認同。也因此,優秀的主管,需是有能力使同仁的績效成績,隨時間而能漸次往右移動,而且在每次執行任務過程,各次的成績差異也都越小(標準差變小)。

數字考核當然可以呈現趨勢以及高低,但也需理解,數字考核本身不代表信任,也不是彼此認知的絕對數值!企業內,如何與上階主管、下級部屬有效溝通,並將彼此的認知落差變小以增加信任,方能顯現企業進行績效考核的實際意義。同仁經歷一定年數的績效考核後,設若能呈現出成績向右提升、變異變小、平均數集中的型態,即可幫助企業具備可維持且更持久的競爭力。

以下是三位同事(或說三家企業)的績效變化示意圖:

Wednesday, February 11, 2026

信則意在,不信則遠


公司頂樓,有一尊據聞是受三清道祖所封的安歲太子,日受香火,用以保佑公司遠離災阨順利發展。語謂:「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虔誠者上香祭祀祈求平安,然對於「敬鬼神而遠之者」,敬畏之意當遠大於祈求之心。

《大明風華》一劇中,朱棣虔誠掣籤以問北征之事,但姚廣孝奪去籤筒狠狠重擲於地,然後說:「幾十萬條人命在你手上,大明的國運在你手上,你搖幾根破木頭幹什麼?當年造反的時候,你怎麼不搖呢?要是真有一個神,真有一個佛俯瞰世界,那哪裡來的這麼多災荒飢禍?青田先生劉伯溫,卦能通靈,他算到自己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嗎?這些都是騙人的!」此時的出家人姚廣孝,卻突然現實起來而不信佛了!「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我們看不到老天爺的意志,但自己的意志自己掌握,帝王如此,凡人亦如此,都需於自己選擇後,接受並承擔結果。

或因心靈需要,人們憑空創造了許多可資膜拜的圖騰,並賦予不同的價值與意義,於是疊代累加下,滿天神佛、處處廟觀,或冷寺殘鐘松答韻,或香山盛火客喧門,香火燈油的多寡說明了靈驗與否的程度。想起這麼一句話:「思想是一種信仰,信仰是一種力量」,香火鼎盛之處,應當就是信眾集體意識的一種表達,於是在信仰下,信眾的跟從便成為一股巨大的力量。

人物演化成為神佛者有之,單憑想像而造就的神獸也不少。《封神演義》中聞太師的坐騎叫「墨麒麟」,對手姜子牙的坐騎則是「四不像」,還有傳說中的「龍生九子」!這些從意念中創造出來的神獸,最後也都走進人的世界,職司人們所期待的功能。龍生九子,究竟是哪九子並不重要,當初李東陽為回應帝王之問,經過好一陣子的道聽途說,才拼湊出來九種神獸交差,並將之記載於《懷麓堂集》卷七十二之中。依據《記龍生九子》一文,這九尊神獸係為: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霸上、狴犴、贔屭、蚩吻,至於這些神獸的「具象」型態如何,其實都只能是一種想像!

一月中旬,於寧波天一閣內,友人替我跟照壁上的神獸「獬豸」,以及解說牌合照了一張。那時即對友人說:「這該不是獬豸吧」,因為學法的朋友都知道「法」的古字是「灋」,此字右邊上端的「𢊁」便是獬豸。依據《說文解字》,獬豸頭上是有一獨角的,而照壁上的神獸並沒有那根獨角!相信大家之所以認定照壁上的是獬豸,是因為主人范欽做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而都御史的補服上,繡的便是「獬豸」,由於照壁上的神獸無角,所以解為獬豸或有所誤,但卻有可能是龍生九子中的「狴犴」(音ㄅㄧˋㄢˋ)。

天一閣是為藏書樓,因此在照壁上選用「狴犴」,以做為鎮守文獻、防止竊盜糾紛之神獸用當屬順理成章。傳說中狴犴其形似虎,好訴訟又能辨是非,照壁中的神獸似虎又無角,以余之意,或即為官衙與獄門常用之狴犴,這也符合范欽副都御史的身分。未料寧波一行,本為管理議題之講演而去,最大的收穫卻意外的是走訪了天一閣,也無意間看到學法之人所必知的獬豸,然而天一閣中所解說之獬豸,恐為狴犴之誤!

所有的圖騰,於創造時都有它的意義,「信」則其意存在,「不信」則敬而遠之!昔漢文帝不問蒼生而問鬼神,明孝宗迷於齋醮但問龍子,記得《宰相劉羅鍋》主題曲有這麼一句:「天地之間有桿秤,那秤鉈是老百姓」,但對該是秤鉈的百姓,兩位皇帝都卻有所忽略!人間,若有需要,亦當拜正道之神佛,即或人間正道往往飽含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