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3, 2026
人生「該有」什麼樣子
人生路程走到六十四歲的人,應當是什麼樣子?是心態上,致仕之年將屆的無奈,還是仍可自詡老當益壯,存著壯心往前?
宋代熙寧變法,歐陽修在朝堂上與王安石意見極為相左,不得意下「七乞致仕」,終能於六十四歲之年請辭獲准,那是於神宗皇帝登基四年之後,才應允了歐陽修的致仕乞求。歐陽修累章告老,但神宗卻硬拖了四年,這既是對元老重臣的尊重,也是皇位未穩之際,對人事變動不得不謹慎的結果。畢竟,如果這位「文壇大老」一旦請辭,皇帝即慨然同意,確實有可能引發人事布局上的連動震盪。六十四歲,已然精疲力盡病態叢出的歐陽修,確實想懸車而去了。
歐陽修獲允歸隱潁州一年多後,即因病而故,得年六十有六。學者依據歐陽修文集中的詩文,推斷他患有消渴症(糖尿)已然多時,另有眼疾、風眩等症狀,最終在多重病因之下,走出了歷史舞台!這位當年為了蘇軾,發出「當避此人出一頭地」的六一居士,轉身雖未必光彩,但不忮不求,下台的身影依舊華麗。
可惜,歐陽文忠真正得以頤養的日子,竟然僅一年有餘,宦海浮沉中,他退休的規劃,盡寫在給熙寧四年月二十六日午時給兒子歐陽發的信中。信中提及他致仕後的「歸潁之計」,是在自建的房子中,與家人同享天倫,這位謙虛自謂「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的一代文壇宗主,於父親謝世後的六十年,終於熙寧三年寫成《瀧崗阡表》,那句「非敢緩也,蓋有待也」的開頭,是他於致仕前,以一聯串的職銜,給亡父的最佳交代。
同樣與王安石難以相安的司馬光,因執拗而難以與安石同朝為官,與其朝堂對立一肚子氣,不如退居洛陽,任一閒散的「判西京留司御史臺」,潛心致力於《資治通鑑》之寫作,全然不問政事。就在司馬光六十四歲那年秋天,當《資治通鑑》收尾之際,他卻突然罹患「語澀疾」,這基本上疑似中風後口語不清的徵兆,當然也可能是巴金森症所生的結果。雖如此,司馬光於病中依舊堅持修史,直到耗盡十九年的心血方克完成《資治通鑑》,此書也終究成為後世帝王治理國家的重要借鏡。
司馬於《進資治通鑑表》中說:「臣今骸骨癯瘁,目視昏近,齒牙無幾,神識衰耗,目前所為,旋踵遺忘。臣之精力,盡於此書。」就知道他自己對此書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又對該書抱有多厚的冀望!可惜地,當《資治通鑑》終於於元祐元年刊行後,司馬君實於同年九月以六十八歲長逝而去。也就在這一年,隱居的王安石也於秦淮河畔半山園中,謝世而亡,荊公與君實的敵對立場,在六十五歲之年一同悄然飄進歷史。政治上的爭鬥,不管誰是誰非,最終都會在時移勢遷中化為烏有,誰不是寄身於石火光中,角上又有何事可爭?
另一個「一肚子不合時宜」的蘇軾,在六十四歲那年,於海南貶所終於盼來一紙赦書,然歡欣北歸途中,因「病暑暴下」(可能因中暑加飲食不潔所致之痢疾),加之能極可能因自行服藥不當,於六十五歲湛然羽化於常州。蘇子瞻得病之初,特別書屬其弟蘇轍:「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蘇軾對蘇轍的思念,充分顯現於「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這幾句之中,是以患病後囑咐其弟操辦後事,這兩人的兄弟之情,世上難有其匹!至於蘇軾一生的功業,竟然是他提壁所寫的三處謫所:「黃州、惠州、儋州」。
尚且懷有理想的蘇軾,遇赦離開儋州後,沿路受父老相携以迎、熱誠接待,但實在也沒料到,最終卻在「常州」終止了六十五年的人生旅程。曾敏行於《獨醒雜志》卷二內,清楚的描述當蘇軾北返至庾嶺之時,一村店老翁做揖前言曰:「我聞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歸,是天祐善人也。」蘇軾則自嘲的回應:「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親栽。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天道無常,烏台詩案後,蘇軾幾乎都在貶謫的路上,以此觀之,是否常祐善人已然不知,但在百姓眼中,東坡勤政愛民,修堤於杭州、建橋於惠州、更於儋州勸農、鑿井、興學,自然即是善人。
清末的左宗棠,早年屢舉不第,只能在各地書院教書、讀書以自我排遣,他自號「湘上農人」,應該就是他那時的景況。後得兩江總督陶澍器重,陶並於臨終時,將其家業及幼子陶桄都託付於左宗棠。左氏以八年光陰,對陶桄教之、訓之、導之,也保住了陶家基業,並妥善安排十六歲的陶桄,與其長女左孝瑜成親,這門親事,是陶澍尚在時就已做出的決定。試問若沒有絕對的信任,又怎願託孤於外姓之人。陶桄成親後,左宗棠託孤之任也終告完成。隨後,一路從張亮基、曾國藩的幕僚向上遞進,最後官升巡撫、總督。
左氏一生功業,都無法與他六十四歲時獨排眾議,義無反顧的「輿櫬西征」,終而收復新疆的功績相比。六十四歲時的左宗棠,既要面對李鴻章的異議,又需借債自籌糧餉,朝廷反對者自然多所掣肘,而那位代為籌措資金的紅頂商人胡雪巖,原本在商言商,替朝廷借債並收取利息本不為怪,但竟以破產結局,連墳塋所在都不敢讓人知曉,實令人慨嘆不已,是非功過,就留予後人評說吧!
這些六十四歲左右的歷史人物,有急流勇退如歐陽修者、有患語澀卻堅持修史如司馬光者、有窮盡一生心力推動新法,卻留下無盡詆毀的王安石、還有遇赦北返有所期待,但卻病暑暴下逝於常州的蘇軾,以及輿櫬西征收復新疆的左宗棠!這些耳熟能詳的人物,人生際遇各自不同且天命有限,但彼等留給後人的,應是在相似心境下的無限唏噓。
近日身體有異,掃描結果待之甚久,醫師轉動銀幕,將掃描結果給我自看:「患者64歲,腦下垂體就該是64歲的樣子」(原為英文)。行至如今,也曾有許多期待與綺夢幻想,但到底什麼又是「該有」的樣子?古人所定的標竿:「十又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之後五十、六十、七十的一路追尋,然而透過歷史人物的投射,期待與理想各自不同,年紀與功業即恐非重點,而是在時間的流轉中,能否淡然接受有限的自己,還有努力過的痕跡。
或許此時,更當莫言去日苦多,且留來日方長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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