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31, 2026

所看到的,是相;看不到的,是心


無意在《老學庵筆記》中,看到有關「翟公巽」的兩則短文。《宋史》中,翟公巽頗為嚴肅,但在《筆記》中,卻很生活化。

《筆記》中記載翟公巽在泗州謁僧伽像,但只有他一個人看見僧伽的鬍鬚,突然湧出寸許。在旁的僧人說:「先生受詔還京,恐怕不久還要外放。」翟公巽於是追問因由,僧人回應:「鬚出者,須出也!」這一個僧伽突然鬍子變長的「異象」,為何只有翟公巽一人得見?他到底又真正看到了什麼?其後竟也應驗再度外放。

同卷之中,又提到翟於會稽時,命人塑造真武大帝(玄天上帝)之像,待塑成,翟熟視之後,一直說:「不似、不似」,於是立即毀棄另行重塑一尊。只不知,所塑之真武一像,何以在翟公巽的眼中是為「不似」?那真正「似」的,在翟公巽心中,又是什麼樣子?至於重塑的一像,如何又符合他「似」的標準?翟認定的標準,顯然自在心中,旁人卻問不得。

儒釋道各有學問,翟公巽對此三家顯然都有所信服,應試需以儒學、追求內在心靈則需以釋道,但每一個人都有我執,執念來自過往的教育、經驗,乃至某些傳承。執本身沒有不好,但執也成了難以改變的根由,直到有一天,當重大變故動搖了既有的執著,眼中的世界、心中的價值觀,才有所更改。

企業何嘗不然?當企業領導人有了一個固定的我執,便落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境地,若對所看、所聽不做辨別,僅以偏信、偏聽做為判斷依據,何謂認定的真實,恐怕就離事實很遠了?《論語》有言:「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對於是否相信這件事,需要自我警覺的省察,聽觀於前,再思而後,方可做出信服自己的抉擇,而絕不是以片段式的資訊,便做出全面式的決斷。

再看看翟公巽對於真武大帝塑像的感受:「不似、不似」,真實的真武屬於不同傳說下的綜合體,我們沒有不敬之意,畢竟「祭神如神在,敬鬼如鬼在」,但真武大帝到底該是什麼長相,也只能想像而不能確知,所謂塑像,都是以自己認定的長相起塑而後定形。翟公巽所看到第一尊真武塑像,不是他心中所認為的樣子,因此立即毀棄重塑,可是重塑之後的真武新像,也僅能符合翟公巽自己心中的期待,至於其他人只能默默接受而已。

翟公巽的心,留在了自己對真武形象的執著,忘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提醒。企業實亦如此,當堅持於既有的邏輯、規矩、方法,又如何能改弦更張尋求突破?所有的變,都應該有一個基本的原則,那就是變得比現在更好,如果在偏信、偏聽下所做的決策一旦施行,限於我執中的拗傲,那期待中的「更好」,應該是達不到的。當我們看到翟公巽「即日毀之別塑」的決策,那個明顯的我執,是不是也是多數人於不符期待下,做決策時的樣子?

翟公巽在高宗朝官至參知政事(副宰相),學問與人品頗獲時人之好評,他更是蘇軾、黃庭堅、曾鞏的崇拜者。翟的一生所成,既在學問書畫,更在政事能臣,是以享有當世之令名美譽,雖如此,卻也不免於世人陷於我執的困擾。他可以拗對蔡京,彈劾梁師成,也敢於與秦檜為敵,秦檜罵其為「狂生」,而翟則怒懟以「濁氣」,那對案相罵的場景,在《宋史》中活靈活現,然終以性剛不屈,為秦檜所忌而罷官歸里。待至紹興七年,他獲得兩個榮譽職的虛銜:「資政殿學士」、「提舉洞霄宮」。翟接受了高宗的優榮與禮遇,然於五年之後,逝於平江府常熟縣寓所,距他的原籍江蘇丹陽,可有三百餘里之遙。

企業只要能夠存活,便一定有其各自的優勢地位,姑不論整體人才素質如何,其中也必有出謀劃策,以及決策者居於其中。擘劃的長遠與否,關乎企業的命運,而人才素質的優劣,則與企業競爭力能否維繫密不可分。至於引領在上的決策者,則需在用人與決事上,承擔最終的結果,擔任上位者,從來不是輕鬆的工作,因此賦權可以,要求當責可以,適當採取御下之術也可以,畢竟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但絕不可如崇禎:「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如此卸責於下屬,定決策三字,永遠是上位者無法迴避的責任。

企業成敗永遠在於人與事的抉擇之上,而一國之興亡亦復如此,若能掌握住核心思維,有著正確的方向與策略,架構適宜的組織與團隊,然後關注於人員的素質良窳,並隨環境進行彈性調整,如此企業與國家皆可望有較高的成功機會,只是企業之上位者與國家之經國者,擔負著興亡成敗的最終之責,是以人與事的抉擇,需慎之又慎,隨意下放自己權力的決策者,也需思之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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