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16, 2009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那晚的月亮


友朋寫來一信,問我何以知曉東坡舊文!實無它,當有意與古人交通,且深受其文字之感動,自然便欲跳脫文字框架,而欲與其直接對話矣!余每讀子瞻之文,想見其下筆時之心境,大江東去竟是一肚子不合時宜,而為竄逐他鄉不得一歸,遂往往擲書而歎難以自己!

東坡寫《記承天夜遊》於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改換成西曆,亦即西元1083年11月24日也!蘇軾說當晚:「月色入戶…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如此,當晚月色明亮,且無雲霧遮罩,方能「月色入戶」、「積水空明」、「竹柏交影」。雖如此,當晚的月色究竟如何哉?

與古人溝通,除文字意義而外,倘能設身處地而進入其心靈深處,則彼之心境自然猶同自身之心境,自然也就能苦其所苦,樂其所樂。吾人無法親身回到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的冬夜,與蘇、張同遊古寺,但我們可以把玩電腦軟體,以虛擬之方式,立即進入1083年11月24日的月夜…。

蘇軾當年因攻訐時政之故,為神宗貶於黃州(即今之湖北黃岡)擔任團練副使之閒職,而「黃岡」之地理座標乃為東經114度48分,北緯30度24分。運用電腦軟體(Stellarium),將前述座標、日期,以及當時子瞻「解衣欲睡」而又「欣然起行」的時間輸入(假設為夜間十時)。於是,我們可以清楚看見,當夜,無論從東西南北哪一個角度觀月,月色確實亮麗可人,所惜蘇軾當時乃一閒散之人,皓月一輪當空,銀霞直洩至竹影交錯,好一個清風、月夜、竹柏影,古寺、知交、遠謫人,惟相與共者,僅張懷民一人爾!

基於房舍座北朝南之故,「月色入戶」,可以合理假設乃自南窗而入,故檢附面向南方,仰望天空之夜景以享眾人,想當時東坡居士所觀之月,當即此爾!「何夜無月」?近千年後回復當時之月景,光風霽月如蘇軾、張懷民者,尚不免於一貶三謫,縱有曠達之心,物外之趣,又怎能不替蘇子一興閒散之嘆?

Sunday, December 13, 2009

千里快哉風,送舟從此逝


聞小兒誦讀蘇子瞻《記承天寺夜遊》課文,因不知此篇何時入選,遂出《東坡志林》一書以示蘇軾它篇…。小兒默默,而不知我所欲言者,實乃記中「何夜無月?何處無竹伯?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之蘇子心境!

蘇軾於宋神宗元豐二年,因受御史舒亶及李定兩人之構陷(即所謂「烏台詩案」),以所為詩詞譏諷時政,遂於七月二十八日為御史台所逕自逮捕,經四月之審訊,神宗於十二月二十九日下發聖諭,著令將蘇軾貶往黃州(湖北黃岡)任團練副使,並規定「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文」。說白了,就是就近監視看管,且無需委予任何工作!蘇軾於《記承天寺夜遊》一文自記寫作日期為「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如此,寫此夜遊記時,蘇軾在黃州「投閒置散」無所是事已然四年矣,而其在元豐五年所作之《臨江仙‧夜歸臨皋》一詞中也提到:「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一個為朝廷放逐閑而無事的人,既然棄而不用,也只能縱情於覽山觀月,吟詩做詞,並以飲酒自娛自適了。

夜遊記中有「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乙句,而張懷民究為何人,其生平已然無可稽考,然而蘇軾於元豐六年另有《水調歌頭,黃州快哉亭贈張偓佺》一詞,其中明確記載:「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看來兩人交情不淺,否則張氏大可不必為蘇軾建亭,而且在抹漆未乾之際,便邀子瞻臨江登覽。詞末兩句:「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顯然將張懷民的氣度與格局都說的很大。此外,其弟蘇轍《欒城集》中,於元豐六年十一月朔日亦有《黃州快哉亭記》一文,記此亭來歷如下:「清河張君夢得,謫居齊安,即其廬之西南為亭,以覽觀江流之勝;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於是乎知張懷民乃清河人(江蘇淮陰),字夢得,又字偓佺,不知因何故謫居齊安(即黃州),此文描述張君遇謫不患,遠放不憂,恬淡自然的個性如下:「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今張君不以謫為患,竊會計之餘功,而自放山水之間,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就蘇氏兩兄弟之所言,張懷民顯然是位心胸坦蕩,無入而不自得的朋友。

除卻蘇軾一文一詞,以及蘇轍的《黃州快哉亭記》外,我們真不知道張懷民在謫放黃州之前,以及黃州之後的人生際遇。或許,張氏的曠達,本不會在意是否留名後世,然有心栽花花不發,蘇氏兩兄弟倒是無心替張懷民在青史中插了一柳。至於蘇氏自己,在《自題金山畫像》一詩中,則將其一生說的蒼涼哀怨:「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的確,蘇軾一生時運不齊,命途多舛,且歷經多次貶謫,其中黃州五年,惠州三年,儋州四年,想要如張懷民般恬然自安,自然也很困難,然若非多年遠謫在外,蘇軾又何能足跡歷遍天下,替後人留下大量詩詞歌賦?語謂「文窮而後工」,是耶非耶?而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是幸耶抑不幸耶?對於蘇軾,顯然不幸居多。

神宗在世三十七年而崩,哲宗繼位年僅二十四歲即亡,徽宗於十八歲即位,隨即以蔡京為相,大黜舊黨,並於即位之第五年(崇寧四年),將司馬光、蘇軾等三百零九人打成「元祐奸黨」、「害政之臣」,且於德殿門之東壁樹立「元祐黨人碑」,以「永為萬世臣子之戒」。以文臣而言,「曾任宰臣執政官」以司馬光為首,而「曾任待制以上官」則以蘇軾為首,「餘官」部分,則首列蘇門四學士秦觀、黃庭堅、晁補之、張耒四人!蘇軾一生之不遇,連帶也使他的弟子遭受禍害!蘇軾《書謗》一文自書曰:「吾平生遭口語無數,蓋生時與韓退之相似,吾命在斗、牛間,而退之身宮亦在焉。」蘇軾以文名享譽天下並因而遭忌,早在烏台詩案發生時便已如此,故其自言:「平生文字為吾累,此去聲名不厭低」!為文字所累,卻又一再為文自討苦吃,而最後卻以「命宮」之所在,以解釋其一生不遇之機由,並舉韓愈相似之命格以為例,不論天上命宮如何,地上的蘇軾,當是已無奈至極矣。

我輩無蘇軾之能,尚不免於口語之災、譏訕之言,復無張懷民之曠達,是以不能築亭自適、忘懷得失,「風無雄雌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倘世間真有「快哉風」可為眾人所共,則又何必爭之逐之?伎之求之?「常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人生天地之間,有所欲,問功業,則自適為難矣!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之冬夜,通曉佛理的蘇子瞻,就當夜,連同張懷民,真是個閑人?還是個投閒置散無能施為之人?

Friday, November 20, 2009

得意之馬,長安之花


公元八○○年,任職溧陽尉的孟郊,在溧水岸邊迎母時,寫下了千古名篇《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然孟郊長年困於科場,於貞元十二年及第中進士時,已然四十六歲,而又四年方外放溧陽(江蘇宜興縣西),是以寫此詩時,已是五十歲的中年人了。清人邢昉在其《唐風定》一書中評論此詩說道:「仁孝藹藹,萬古常新」。確實,此詩頌傳千古,讀之無不令人戚戚,因為我們身上,有誰不帶著母親無盡的愛心與關心?

孟郊的母親,《兩唐書》不載其名,依據韓愈《貞曜先生墓誌銘》:「先生諱郊,字東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選為崑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由是知其父蚤卒,母姓裴,並有兄弟兩人。再據韓愈《孟東野失子并序》一詩所言:「東野連產三子,不數日輒失之」以及《墓誌銘》所載:「唐元和九年,歲在甲午八月乙亥,貞曜先生孟氏卒,無子,其配鄭氏以告」,由是知孟郊之妻鄭氏,曾先後產下三子,但不數日遂即嗚呼夭折。在父喪無子,而又仕途蹇蹬的情況下,孟郊遂將所有的心思,都擺在了撫育自身的母親身上。

孟郊一生事母至孝,為了母親,他四處依托,在其《上常州盧使君書》一文中,孟郊極其卑辭厚顏的說:「小子顯求閣下道德仁義之衣食以為養也…。輕重可否傾一言,陳謝誠冀於異日」,信中懇請盧使君能如先前的長官般,不論好壞都能給個差事,以為供樣之資。在此文中,孟郊還提及他先後求食於「宣武軍司馬陸大夫」、「吏部侍郎韋公」等人,奔走干謁求食四處,低聲下氣的有些苟延,想來其詩中的窮愁之苦,顯然其來有自。當他到處求人之際,思及養育之恩的母親,「遊子衣」便不斷浮現在其字句之中。在《怨別》詩中,有「秋風遊子衣,落日行遠道」的無奈,而在《商州客舍》詩中,則有「南山風雪壯,遊子衣裳單」的清寒,另在《遠遊》詩中,他寫下「長為路傍食,著盡家中衣」的難堪。終於,孟郊在半百之年,經吏部銓選成為溧陽尉,即或薪俸微薄,但在衣食有養下,孟郊終能迎母於溧水旁,並期以寸草之心,聊報三春之暉。元和四年,孟郊年六十歲,慈母下世,孟郊為此去官守喪。又四年,孟郊依鄭慶餘之邀,前往大理應試,卻以暴疾卒於閿鄉(河南靈寶),隨後遺體運回洛陽,賴韓愈及鄭慶餘打點錢財之助,方能葬於北邙山先人墓左,人謂:「生居蘇杭,死葬北邙」,對窮苦一生的孟郊而言,至少成就了一半,或可慰藉其有所欠缺的不安心靈。

孟郊多次應舉不第,生活清苦已極,在其《嘆命》詩中,曾寫下:「三十年來命,唯藏一卦中,題詩還問易,問易蒙復蒙,本望文字達,今因文字窮,影孤別離月,衣破道路風,歸去不自息,耕耘成楚農。」想以文字通達,卻以文字困窮,唯一賴以生活的工具,卻使自己前途茫茫,無所依托,這無疑是下第文人的最大悲愴。孟郊在其《落第》詩中說自己:「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不第之心已如刀割,而一再落第後,其《再下第》詩中則顯現出更深的悲痛:「一夕九起嗟,夢短不到家,兩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這其中轉轉難眠的嗟嘆,揪心難言的無奈,只能化成清淚而已。然而貞元一第,乾坤隨即顛倒,其《登科後》一詩,寫出得意士子一登龍門的無比快樂:「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孟郊及第後,到底「春風得意」「走馬看花」去了哪裡?除了參加新科進士的「曲江宴」及「杏林宴」之外,幾乎無人細談!今人王魯昌先生將此詩與進士聚集的「探花宴」連在一起,但未說明到探花遊園地底會去哪些地方。又,近人楊向逵,趙梅,則以《秦中歲時記》所載之意,推論說:「使之騎馬遍遊曲江附近,或長安各處的名園,去採摘牡丹等名花」。前述三人之說,顯然對探花遊園發揮依然有限!然而以動亂頻仍的唐朝末年觀之,長安京畿兩陷於黃巢之亂,先是「淘物」,後又「洗城」,恰如韋莊《秦婦吟》中所謂:「華軒繡轂皆銷散」、「內庫燒為錦繡灰」,而在長安「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煙烘烔」祝融肆虐下,唐朝官方庫藏典籍,也難逃化成焦灰的遺憾。在文獻不足之下,就連春風得意走馬看花的探花宴,其來龍去脈也就變的晦暗不明了。《舊唐書‧孟郊》傳,僅以九十四字述其一生,而《新唐書》則將之附於《韓愈傳》下,累字不過百七十四而已,想孟郊六十四年之人生,於史傳,竟止此爾!確實令人嘆息。

長安城始建於劉邦得天下定都之後,至隋文帝重建為大興城。唐依隋制,陸續擴建,至玄宗開元年間,依據李健超《唐長安復原圖》所言,已成為東西長9.6公里,南北寬8.6公里,周長36.7公里,面積84平方公里,擁有一百○九個里坊,兩個市(東西),及一個風景區(曲江池),居民約百二十萬的國際大都市。據李氏考證,長安城東西南北各開三座對望之城門,城內南北大街11條,東西大街14條,其中互通城門的稱為「六街」,縱橫此二十五條交通要道,即劃分為棋盤式之里坊及市。新科進士「一日看盡長安花」的位置,必然就在此偌大的84平方公里之內!

依據南宋趙彥衛的《雲麓漫鈔》所引唐朝李淖所著之《秦中歲時記》:「期集謝恩了,從此使著披袋、篋子、騾從等,仍於曲江點檢。…次及即杏園初宴,謂之探花宴,便差定先輩二人少俊者,為兩街探花使,若他人折得花卉,先開牡丹、芍藥來者,即各有罰。」細細體會這幾句話,說明了皇帝於皇宮之內召見、大隊人馬前往曲江賞花、隨後的杏園探花宴,以及再而後遣年少之兩街探花使,前往各處名園採摘名花等等。如此,長安看花之所在,可以進一步縮減為「兩街」之所在。此外,唐末孫棨所著之《北里志》其序中亦明載:「僕馬豪華,宴遊崇侈,以同年俊少者為兩街探花使,鼓扇輕浮,仍歲滋甚!」由唐人李淖及孫棨之記載,可確知唐朝進士探花遊園,是在杏園賜宴之後,且是以兩位少年進士為探花使之先導,從兩街出發,隨後遍遊長安名園,而且耗費不貲!

由於史料欠缺,李淖及孫棨所說的「兩街」,已然無從稽考,但依正常邏輯判斷,杏園宴席開於午後,酒足飯飽後方有探花遊園之樂。待眾人返回杏園,細屬採摘成果及先後順序,而後於晚間再度舉宴,方有可能對探花「不力」之探花使處以罰則。如今,當時探花遊園如何進行已無法確知,但仍可合理假設長安遊園之「路徑」,係經進士團(外包的工作單位)事先仔細安排,並分成東西兩路,每路各指派探花使者一,並將其餘進士亦區分為兩路,一定時間之後,再隨探花使之後塵跟去,也才有可能如李淖所言:「若他人折得花卉,先開牡丹、芍藥來者,即各有罰。」遊春之日既受皇命,所以各地名園「一律開放,任其採摘」(楊向逵、趙梅語)也就順理成章了。如此,「兩街」未必只是字面上的兩街,而是事先安排的探花起始之街,後續行程以及順序則顯然早已打點妥當。

那長安又如何區分為「兩街」,以便進士們馬分兩路探花遊園?二○○六年五月,李志紅先生在其博士論文《唐長安城市景觀研究》中,整理《長安志》及《唐兩京城坊考》後,梳理出七十四個私家園林,並將之標示於長安城圖之內(見李文圖5-1-4:唐長安城宅園分佈示意圖),同時發現宅園分佈多在皇城第二條街之南且臨水之處。細看標示之圖,長安右側的園林顯然較為集中,左側則略顯分散,如是,探花使之責任區域,如果是分在左側之園林,想要於一個下午看遍長安之花,「馬蹄疾」就是不得不的景象了。因此,我們再度合理假設,新科進士從位於長安東南角的杏園出發,由探花使先行,而後其餘進士亦區分兩路,跟隨探花使之馬步而去,若探花使馬力不濟,而為後續之進士跟上,就要給予一定之「罰則」了!而為顧及娛樂性及刺激性,探花使的年紀必然需健壯姣好,方可能讓後面「五十少進士」的其他進士驅步追趕了。

四十六歲之前,孟郊以進士及第為目的,然待選四年,僅得一溧陽尉的小官且為羞辱罰俸,秩滿即除,其後四處依托,屈身卑言以求安身奉母。年逾六十,還要為一官半職前往大理應試,最後竟暴卒於閿鄉之途。孟郊身後無子、無資,若非韓愈及鄭慶餘之義助解囊以打理後事,孟郊恐怕真要瘞旅他鄉永不得歸了。而他進士及第,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大唐都城,最後也在唐昭宗天祐元年,毀於朱溫之手。天下事盡如白雲蒼狗,曲江盛會現已如塵,而杏園探花今又何在?玄宗開元五年,曲江關宴,新科進士三十人,併同歌妓、篙工等,於遊湖之際發生船難而全數罹難,一生辛苦,驟成清風,龍門初登,頓成亡魂,是以知及第莫喜,落第莫悲,作弄人的是命,一切都該是緣吧!

Monday, November 9, 2009

誌謝詞 - 得之於人者太多,出之於己者太少


余修讀博士學程於茲七年矣,賴師長、同僚、友朋傾力之助,方僥倖於近日通過口試。回顧此一過程,誠如之藩先生所言:「得之於人者太多,出之於己者太少」,心有所感,然無所回報,遂將心境寫成「誌謝」一文,並置於論文之首,以誌恩德如此,並期俯仰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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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謝

在經歷七年的博士學程洗鍊後,以「學海無涯」四字形容自己的心情,顯然頗為貼切。我不知道這篇論文的告成,是否正是曾鞏《墨池記》中所謂的「一能」,但「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則當是真實的寫照。當年,曾鞏兩次落第,受鄉里「有似簷間雙燕子,一雙飛去一雙來」之奚落與譏諷,而後窮二十二年之功,方才榜中進士。如此,「羲之之書晚乃善」的結論,不也是其自身的寫照?於今,透過閱讀前賢的研究,配合工作上的一點心得,以七年孜矻之力,一點一滴的努力填補未知,而終能在老師、朋友、同僚的多方協助下,完成此一論文,是緣份,是福份,也是曾鞏「學固豈可以少哉」的結果。

陳之藩先生《謝天》曾說:「無論什麼事,得之於人者太多,出之於己者太少,因為需要感謝的人太多了,就感謝天罷。」對我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在整個的論文寫作過程中,從訪談對象的選定、稿件的整理、問卷的擬定排印、電話的跟催、問卷的分析,直到稿件的四修五送、一字一句的檢視,在在有老師,有朋友、有同僚的協助與叮嚀,也唯有透過大家的協助,才有這篇論文。得之於人者實在太多太多,而這些在背後付出的,又豈能僅以謝天帶過?

謝天之餘,感謝林孟彥及李吉仁兩位教授給予的指導,如今這修習所得的丁點成果,或許能不負兩位老師對我的些許期望。而在寫作動筆為難之際,二十餘年不曾謀面的老同學李文淑教授,隔海跨刀釋疑解難,並叮嚀催促耳提面命,寫之改之、潤之修之的傾力而為,視此論文有如己物,實已難言為謝。此外,政衛這幾年來的資料搜尋及在統計上的協助,哲偉、佩榕伉儷訪談稿的校整,智惠的電話柔性跟追,廖姊在庶務上的鼎助,以及佳燕、韋禎兩位公餘的校對之功,才使這篇論文得以呈現。於此,也謝謝晶技林萬興總經理在此一過程,所給予的支持及方便,而在風雨攪擾之際,更感謝評審委員所提點的修正建議,以期此一小文能更為堅實以供後之學者評閱。得之於人者若斯,方有出之於己者如此,由衷感謝你們。

過去近十年,無疑的,我將心力全都給了工作以及課業,有心無行之下,確實疏於對家庭的照顧。此其間,父母溘逝,稚子長成,端有賴妻子無悔之悉心照料處置,而今妻亦青絲飄霜,容面染塵矣。我曾經在《與妻詩》中如是寫道:「步步趨趨相守路,輕輕渺渺扶過橋,或貧或賤誓如昔,是喜是哀兩牽牢。謦欬稚子猶啼笑,鬢髮斑疏紅顏耄,相守三生始今朝,姻緣七世訂月老」,謝謝妳在過去所有落寞中的默默付出,或貧或賤,是喜是哀,願能一生相守。

七年前,我在報考的自傳中寫下內心的期許:「我樂於追求知識與成長,勇於接受挑戰與橫逆,如果攻考博士班是前往知識長河另一條明路,我想我已經開始擺渡!」倏忽擺渡七年,如同玄奘選中西去東回的取經白馬,沒閒著,但慶幸沒有空自繞圈而已!說實話,我沒有唐人春風得意看盡長安的愉悅,倒是體會了清儒言必有據旁徵博引的要求,何權峰先生曾說:「人生最大的痛苦是自我成長,人生最大的快樂也是自我成長,只要你找得到那個意義」。於人生近乎半百之際,得能體會璩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的心境,有機會回頭審視這些曾經與如果,也算一種領悟,一種意義。

多年前,當祖母知道父親輾轉至台而未為戰火吞滅,由伯父轉來口信:「沒想到我還有一個兒子活在世上,…我李家又有一個大學生了!」未料,這也是我與祖母此生唯一的「聯繫」。九十一年除夕,父親在其《感時篇》中寫道:「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並有註曰:「吾三十二年冬,辭母別太行,臨行之矚。吾守母教,自問無愧,仲舒寫。」這是父親天命將屆之際,無愧於祖母期待所書寫的報告,而父親亦曾在六十六年寫下對我的期許:「孩子,爸所給您的只有一點,即堂堂正正做一個人,不投機、不取巧,儘管世事複雜,能堅持著這一點,什麼都不可怕!」如今,大江大海已然沈寂,天上人間亦已永隔,然而父母對子女的冀望,傳承而下,卻不會止歇,只不知,以今日書劍兩無所成之我,能否無愧於父親對我的冀望。

在擺渡的過程,所惜,因自己走的太慢,父母已然無法等到這天的到來,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穀,我獨不卒,如此無涯之憾,於幽夢中如何向雙親訴說?而今祭豐養薄之嘆,椒酒虛供之哀,撫育提攜之恩,是如此的揉雜於內心之中!蓼蓼者莪,匪莪伊蒿,蓼蓼者莪,匪莪伊蔚,我已聽不見您倆的聲音,也只能將此論文的完成,託付予五指山上的雲霧,作為無忝所生的些許回報!

Thursday, October 29, 2009

鶴立雞群,到底是哪一種鶴?


《晉書嵇紹傳》有言:「紹始入洛,或謂王戎曰:『昨于稠人中始見嵇紹,昂昂然如野鶴之在雞群。』戎曰:「君複未見其父耳。」這裡的嵇紹(竹林七賢嵇康之子),就是那隻「野鶴」,也是《正氣歌》「為嵇侍中血」一句中,為晉惠帝擋刀擋槍流血而死的忠臣!

嵇紹已經「鶴立雞群」如此之高?那嵇康又有多高?《世說新語》一書說:「嵇康身長七尺八寸,偉容色。土木形骸,不加飾厲,而龍章鳳姿,天資自然。」依據中國歷代度制演變簡表,一尺十寸,而一寸等於今日之2.42公分,如此,嵇康身高近190公分了!兒子嵇紹在遺傳之下,「昂昂然」顯然也不會差到哪裡。

鶴跟雞比,自然不能比,但為何以鶴為比呢?中國的鶴,歷史悠久,《詩經小雅‧鶴鳴》「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鶴在叫了;《小雅‧白華》「有鶖在樑,有鶴在林」,鶴在歇息了;《大雅‧靈台》「麀鹿濯濯,白鳥鶴鶴」,鶴在展示羽毛了!而《左傳》裡衛懿公好鶴,致使亡國,是鶴成為玩物喪志的對象了,蘇軾《放鶴亭記》裏鶴的遨翔自在,又成為束縛心靈的寄託了!在《浮生六記》裏的「鶴戾雲端」,把蚊子都比成鶴了!至於「閒雲野鶴」是種悠閒,「風聲鶴唳」是種緊張,「焚琴煮鶴」是種無趣,「不舞之鶴」是種無能,如此,鶴在不同的時機,確有截然不同的意義。

雞之高不過三十公分,而鶴之長約在一百五十公分。如此,鶴之高度是雞之五倍,如果嵇紹也如其父有著190公分的身高,依據比例,一般的人豈不都成侏儒了?文人之筆,誇飾而已,嵇紹高是高,但中國鶴有二屬九種,比喻其人的「野鶴」,真不知是類比於哪一種!古人說:「落難鳳凰不如雞」,而正氣歌裏另有一句:「雞棲鳳凰食」,看來嵇紹只能是頭野鶴,還不夠格當鳳凰呢!

嵇紹之父嵇康書《與山巨源絕交書》一文,隱喻司馬氏篡位之意而為司馬昭所殺,然嵇紹竟忘父仇仕晉而任侍中之職。最後,在八王之亂中,因保護幾近弱智的晉惠帝而死於蕩陰之役。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五十一《嵇紹論張華》一條,大罵嵇紹「身污偽命」忘卻父仇,「責人重,責己輕」!顧炎武在《日知錄》卷十三《正始》篇中,也重責嵇紹「紹之於晉,非其君也。忘其父而事其非君,當其未死,三十餘年之間,為無父之人,亦已久矣。而蕩陰之死,何足以贖其罪乎?」如此,這隻看似高人一等的野鶴,在清朝王、顧兩位史學家眼中,是個忘君父之仇的敗類!然而在宋末的文天祥口中,則是個盡忠盡義,不屈權勢,以命護主的大忠臣,如此,文天祥顯然是用嵇紹的不屈之節,凸顯自己必死之心吧!時代不同,進退的認知,竟可以有如此的天差地別。

今日之天空,想做野鶴恐怕機會甚難,而高人一等「卓卓然」、「昂昂然」的結果,被打斷腿的,多半也都是那隻鶴吧!出頭鳥,自古似乎都沒啥好下場。放鶴亭裡,鶴飛去兮,豈真能縱其所如?而現實生活中,鶴歸來兮,繞樹三乍,又有何枝可依?西山而放,東山而歸,看看天下,哪裡適合留隻鶴呢?。

Friday, October 16, 2009

守珪執送敗軍將,玄宗宥放安祿山

高適《燕歌行》一詩,收錄於《唐詩三百首》中,有序言道:「開元二十六年,客有從御史大夫張公出塞而還者,作《燕歌行》以示適,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並留下「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名句,戰士明朝生死難卜,也就只能珍重今宵,縱情醉臥於美人帳下了。而此處之張公,所指乃是時任幽州長史之唐朝名將張守珪,張氏也是安祿山的義父,史思明的第一位伯樂(安、史兩人皆為曾任范陽節度張守珪之「捉生將」)!

張守珪,唐陝州河北人(今山西省平陸縣人),《燕歌行》一詩稱其為御史大夫,乃指張守珪於開元二十一年調任幽州長史後,因舉措得宜,屢次大破契丹及奚兩部,加之成功計殺契丹主將可突於、契丹王李屈烈,及蕃酋怒厥娘等,一洗幽州先前兩任主官趙含章、薛楚玉之敗績,因而甚為當世所重。開元二十三年一月,當張守珪捷報傳至行在,玄宗本欲授守珪予宰相之職,而後經過幾番折衝,終為宰相張九齡所諫阻。二月,玄宗賜守珪「輔國大將軍、右羽林大將軍、兼御史大夫」等職,因此詩中用御史大夫以稱張守珪,實無任何貶抑之意於內。

嗣後,依附東突厥之契丹及奚部又叛,侵擾唐邊。開元二十七年守珪部將趙刊、白真陀羅假傳守珪將令,命平盧節度使烏知義擊奚而敗績,事後又諱敗為勝,並賄賂玄宗派遣調查事件真相之牛仙童,東窗事發後,為玄宗貶至括州(今浙江麗水)縣。到任未幾,於廿八年五月六日遘疾,疽發背,薨於廨舍。依《張守珪墓誌銘》所載:「上聞而傷之,有詔贈涼州都督。以開元廿八年十月廿日返葬於北邙之新塋,禮也。」足見玄宗對此鎮邊將軍之功績,依然盈掛於心。而高適此詩寫於開元二十六年,乃附和當時出塞而還友人而作,而守珪彼時仍掛帥幽州,與二十七年諱敗之事仍有一年之隔,因此說《燕歌行》一詩乃譏刺守珪軍備廢弛、縱容屬下之作,實不知何所為據。而近人又以開元二十四年安祿山進擊奚、契丹等部之敗績為由,將此詩所諷諭之對象改為安祿山本人,則亦錯亂時序,誤植史實矣。想安祿於二十四年後以白衣展效(亦即撤去官職戴罪立功),而二十五年時,守珪仍以少兵獨自大破契丹,是以《燕歌行》一詩,既不諷張,亦不諷安,所諷者,連年兵禍,民難安生而已。

話說開元二十四年,守珪鎮幽州並獲玄宗賜爵御史大夫後,再度派平盧將軍安祿山進擊契丹與奚,祿山因輕敵冒進,為敵所敗,守珪遂依軍法奏斬祿山「執送京師,請行朝典」,將祿山生殺之權交付上級裁奪。當時宰相張九齡奏劾曰:「穰苴出軍,必誅莊賈;孫武教戰,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但玄宗「特捨」之,張九齡覆奏道:「祿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請因罪戮之,冀絕後患。」玄宗見文,竟然批示:「卿勿以王夷甫知石勒故事,誤害忠良」,宥免了祿山的死罪。此後,安祿山平步青雲,於太平期間,身兼河北三鎮(平盧、范陽、河東)節度使,並受封為東平郡王,直至天寶十四年十一月,終於起兵反唐,成就了《長恨歌》裡「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的經典名句。

趙翼在其《二十二史劄記》中,針對安祿山執送京師之事,先抱懷疑態度,以為是「乃傳聞之訛」,然後又說是「是祿山送京當斬被赦,又係當時共見共聞之事」。蓋趙翼以《唐書‧張九齡傳》有執送之事,資治通鑑亦載之,然《唐書‧張守珪傳》則付之闕如故有此問。惟考之唐姚汝能所撰《安祿山事跡》一書,則明載「二十四年,祿山為平盧將軍,討奚、契丹失利,守珪奏請斬之…,玄宗惜其勇銳,但令免官,白衣展效。九齡又執奏,請誅之。」而兩《唐書》所載事跡,亦不外於如此,是以安祿山「執送」京師一事,當屬事實。至於《資治通鑑》兩百一十四卷所載:「開元二十四年,張守珪使平盧討擊使、左驍衛將軍安祿山討奚、契丹叛者,祿山恃勇輕進,為虜所敗。夏四月,辛亥,守珪奏斬之,祿山臨刑呼曰:『大夫不欲滅奚、契丹耶,奈何殺祿山?』所歸亦惜其驍勇,乃更執送京師」等語,實乃誤錄《安祿山事跡》中所載安祿山未發跡前之史實:「開元初,…張守珪為范陽節度使,祿山盜羊姦發,追捕至,欲棒殺之,祿山大呼曰:『大夫不欲滅奚、契丹兩蕃耶?而殺壯士!』守珪奇其言貌,乃釋之。」由是知,精確如司馬氏之《資治通鑑》,難免亦有其失。

安祿山始受知於張守珪,從捉生將、偏將、養子、員外左騎衛將軍、衙前討擊使,以至平盧將軍,在在皆守珪提攜之恩!然一旦討奚、契丹失利,守珪依然依律奏請軍法從事,毫無妥協情面,以是知守珪軍令嚴明,不分親貴,而絕非後人以高適《燕歌行》一詩所述故事,逕以為乃譏刺守珪之含沙之言。而祿山執送京師後,雖兩經張九齡請行朝典斬首,然命大不死,終為玄宗以「王夷甫知石勒故事」為由所宥。此後安氏攀龍附鳳,賄賂關節,因而一路青雲扶搖直上,大權在握、重兵在手,乃能於天寶十四年十一月九日「以馬步相兼十萬,鼓行而西,以誅楊國忠為名」攻略京畿,釀成唐室大禍,直至史朝義於寶應元年十二月為李懷先所殺,前後擾攘中原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亂」方才蕩平。此後,唐室元氣大傷,國運沒落!就在籓鎮割據,節度使擁兵自重下,再經黃巢之亂,京畿復陷,中國歷史「五代十國」的紛擾命運,也就難以避免了。

祿山「受知」於張氏守珪,知其驍勇善戰,因而官運亨通,亦「受知」於張氏九齡,知其面有逆相,幾乎梟首示眾!人生時運之不同,遇人之差異,真何可以道理計哉?

Saturday, October 3, 2009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小兒誦讀白居易《琵琶行》,首言:「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遂問我白居易到底為什麼會貶官到江州!誠然,《琵琶行》與《與元微之書》兩文,確實皆未言明白氏遷謫江州之故,因此略敘梗概,以為其解。

話說唐獻宗元和十年六月,宰相武元衡遇刺於家門口,白居易聞聽後立即上書,奏請輯補盜賊「以雪國恥」,並替武元衡申冤。然當時宰相以為居易之職屬於宮官之「太子左贊善大夫」,不當先諫官言事,心裡已經老大不愉快了!而此時居易的政敵,竟也說他「浮華無行」,並舉白氏母親因看花而落井身亡,但白居易竟還寫《賞花》及《新井》兩詩,是以不合理教,更不宜繼續留在宮中。因此,宰相遂奏貶白氏為「江表刺史」。無奈詔出後,中書舍人王涯又落井下石再度上疏,認為白居易所犯的罪狀,不適合給予治郡的刺史之職,於是後詔追前詔,改授白氏為「江州司馬」。如此,白居易上書為武元衡被刺請補盜賊乙事,本來是件理有必然的事,但竟成為政敵攻擊的口實,為此貶了官,出了京,多少令人有些想不通前後所以。

至於武元衡被刺,則是因為元和八年武氏再任宰相後,力主譾除籓鎮勢力,以鞏固憲宗的領導地位,而當時吳元濟(淮西節度使之子)、王承宗(承德節度使之子)、李師道(淄青節度使)三人暗通款曲一直與朝廷作對,其中王承宗又因上書請求朝廷赦免吳元濟叛亂所寫的文件「辭禮悖慢」,受到武氏喝斥,因此王承宗也立即上書憲宗參了武元衡一本,兩人在皇帝面前彼相攻訐鬧的很不愉快!顯然,王承宗將武元衡持續主戰,且不給面子的情形,一五一十的都告知了死黨李師道,李師道於是買下殺手,在六月三日武元衡上朝東方未白之際,便給了武氏致命一擊,先是重擊了他的左股,而後將他的頭顱都給揣懷了去,唐朝宰相橫死街頭,這是什麼景象!

武元衡之死,必需回溯至元和九年閏八月十二日,吳元濟父親淮西節度使去世,元濟請朝廷同意委為「留後」(續任節度使之意),但朝廷於憲宗即位起,便力主削籓,因此未予准許。元濟遂起兵反唐侵佔河南諸縣,並割據申、光、蔡三州。憲宗於是發六路兵近十萬人進討,雙方大戰僵持不下。於是元濟陸續上表請求赦免叛變之罪,然朝廷在武元衡、裴度等人之主政下,堅持不准,王承宗亦上表為元濟疏通,但為伍元衡所喝斥。於是,與吳元濟、王承宗互有勾結之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遂暗下盤算,意欲刺殺堅持主戰之武元衡及裴度二人。

元和十年六月三日清晨未曉之際,武元衡為盜割去頭顱,橫死於宅東北隅牆之外,而裴度亦遭狙擊,一出家門便遇賊三次攻擊,傷首、墮馬、入溝,並賴從人王義捨身護主,方逃過一劫。一日之間,重臣一死一傷,多數大臣遂建議罷兵赦免元濟,但憲宗此時卻堅定異常,執意繼續譾除籓鎮。元和十二年,裴度自請赴前線督師,唐鄧節度使李愬雪夜襲蔡州,擒下吳元濟。十三年,王承宗獻地謝罪,十四年二月,李師道為自家大將劉悟所殺,於是,天下大定,史稱憲宗「元和中興」。就此觀之,憲宗之中興大業,與武元衡之死、裴度之傷有重大關係,而白居易在此過程中,首先上書請補盜賊,並因而遭貶出京,而後方有《琵琶行》之作,歷史的脈動,將所有的偶然連在一起,白居易躬逢其勝,也算是留名青史了。

武元衡是死了,但諫官竟然未立即上書,反倒讓白居易這個「太子左贊善大夫」搶了頭香,這或許也是白氏受人糾舉,硬是說他「浮華無行」、「甚傷名教」的原因之一,白氏越俎代庖,而又奪了他人的禁臠,能不得罪人嗎?只是,背後的原因不能明說而已!此外,憲宗曾經對李絳說:「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名位,而無禮於朕,朕實難奈。」趁此機會,皇上給白氏一點顏色,讓他知道皇帝才是老大也是有可能的。

白居易真的「浮華無行」、「甚傷名教」嗎?白居易確有能歌善舞的歌妓「樊素」、「小蠻」兩人,也曾寫過:「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的詩句,今天形容女子所用的「櫻桃小口」、「小蠻腰」,其實都是白居易替大家留下的文化遺產!至於《長恨歌》、《琵琶行》裏的名句,就多的不便數了!唐代文人狹妓成風,白居易應當不怎麼例外,如是,又何必眾人皆醉白獨醒呢?那些歷史上的是是非非,也如其詩所述:「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一切就樂天隨緣吧。

元和十年,白居易的好友元稹亦貶為通州司馬,聞居易左遷,悽然的寫下他的心境:「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樂天讀至此,也心痛的回應:「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僕心哉!至今每吟,猶惻惻耳」!而那個在《琵琶行》裡「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的「長安倡女」,在默守空船之際,心中又有多少的空虛無奈?至於身首異處的宰相,誰又能還得其命?歷史上,淪落天涯的,永遠不止一人,得能相逢,就都當作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