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ugust 2, 2007

輓聯不再,不再輓聯


隨年紀漸長,參加告別的機會也越發為多,日前參加在一兄其妻之喪,禮堂簡單肅穆,白紗四面,然或因兄妻年歲尚淺,加之在一兄平日交游亦少,是以輓聯不多,僅有數幅孤零懸掛單旁,較之各方所贈花籃,確實頗見突兀。觸景生情之際,不禁回憶起父母告別當時之場面。

父母告別式之日,待禮堂布置妥當,但見三面花海,廊廡盡懸各式輓聯,巡禮一番,多為家兄同朋或其長輩所贈,惟所書之辭,顯然皆為他人代筆且均為四字而已,或「音容宛在」、或「懋德懿勛」、或「功在黨國」、或「母德流芳」,環伺所有,除正堂後由禮儀公司所託人書寫之長聯而外,無一句為相贈之人自有之辭,巡禮而後,感慨萬千,倘家父山西大學文學系之同學得有一人在場,豈得無幾句發自心中自有之辭哉?酬祚之語,場面之辭,於此人生最後一程,豈真能動人心旌?

父親告別,行述由家兄寫就,母親殯別,事略則有小子所擬。母親告別日後,家兄謂我:「友人以為母親之事略,乃齍金託人代筆所為」!聽後,余哭笑不得,未料小子筆下所描述之母親,竟需金錢託人捉刀而為!原來,下筆為文,對許多人言,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也難怪乎韓愈能以墓誌謀得生活所資,而李黻得以祭文換得一方雞血。如果,彰顯父母需以文辭為之,那子女即或需耗資託人代寫,則又何所惜哉?

家姊公公去逝,父親以白幅親自寫就祭文,然以身體違和,囑余次日攜往並親交司儀。未料,父親竟強自而來,並將所書長幅親手交予姊夫,並哀坐現場直至禮成,姊夫含泣接下以告其父,隨之火化灰滅。父親告我:「傷心之地我實在不想來,又不能不來。」自此以後,遇有婚喪之禮,紅帖我未必在意前往,而白帖,能去我一定去,蓋傷心之痛,所得之慰藉終身難忘,而歡樂之喜,瞬眼隨過未必長憶。人之告別,所吊所哀者,實係尚存而非往生之人。

父親去後,我在萬念俱灰中努力尋找心靈的生機,同時也覺得父親走的突然,雖說父親因略見春秋,常常將「百年以後」掛在嘴邊,但事到臨頭,仍然覺得萬事無常,無常是常,生命之短暫有非可以想像者,而他日我沒,外人又何以知我?倘告別之日,廳廊所懸之一言半語亦皆應酬之文,那又與我何關?因此,在四十三歲父親走的那年,我寫好了自己的輓聯,不需解釋,更不需他人代筆,一望可知:
生無益於時,庸庸碌碌有忝所生,其行矣,莫賦傷心
死無損於數,渾渾噩噩無負一死,是歸矣,當笑恨別

友人聞知,問我何以自輓,其實無他,待我賦歸之日,恐無人會寫輓聯給我,至於火星文,我收了也看不懂,不是嗎?替自己做個總結,其實也挺好的,想想我這一生,從父母過後到今天,確實仍沒有什麼貢獻,但我活過,也努力過,應該可以當的起「有忝所生」、「無負一死」八個字了。

清朝末年,曾國藩、左宗堂、李鴻章、俞樾、林則徐等人,都曾轟轟烈烈,最後依然黃土所掩,今又如何?但至少,所輓之文都出自內心,都由自己所寫,讓我們一起看看:
左宗堂輓曾國藩:
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
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欺無負平生


左宗堂輓林則徐:
附公者不皆君子,間公者必是小人,憂國如家,二百餘年遺直在
廟堂倚之為長城,草野望之若時雨,出師未捷,八千里路大星頹


左宗堂自輓:
慨此日騎鯨西去,七尺軀委殘荒草,滿腔血灑向空林。問誰來歌蒿歌薤,鼓琵琶塚畔,掛寶劍枝頭,憑弔松楸魂魄,憤激千秋?縱令黃土埋予,應呼雄鬼
倘他年化鶴東歸,一瓣香祝成本性,十分月現出金身。願從茲為樵為漁,訪鹿友山中,訂鷗盟水上,銷磨錦繡心腸,逍遙半世。惟恐蒼天厄我,再作勞人。


梁啟超輓李鴻章:
太息私人去,蕭條徐泗空,莽莽長淮,起陸龍蛇安在也
回首山河非,只有夕陽好,哀哀浩劫,歸寮神鶴竟何之


俞樾自輓:
生無補乎時,死無關乎數。辛辛苦苦,著二百五十余卷書,流佈四方,是亦足矣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浩浩蕩蕩,數半生三十多年事,放懷一笑,吾其歸歟

嚴復輓李鴻章:
使當時盡用其謀,知成效必不止此
設晚節無以自見,則士論又當如何

看看這些出自內心的輓聯,心中有很大的震盪,悼人也好,自輓也罷,嘔心而出,因此令人太息。再看看如今應酬文章所僅剩的四個大字,對於平凡且不識之人,政府要員竟然以「萬古流芳」予以悼輓。甚至,還有杜大教育部長所寫的「音容苑在」,對於一個下世的國文老師,實乃貽笑大方。由此可見,待我歸去之日,大概是沒有人會寫什麼輓聯給我了,若如所料,還不如自書一幅,聊勝於無,亦自書胸中所懷,古人尚且如此,今人則更有何不可哉?

輓聯已不再,何需再輓聯?

「生」在帝王之家

人在寧波,同事於餐間問我康熙(玄燁)當上皇上的來龍去脈,以及其父順治帝(福臨)是否真的出家,並進而詢問四皇子雍正(胤禛)奪嫡的情形。顯然,同事受小說以及電視劇的影響,對於「真實的歷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簡單說,順治十八年,福臨死於天花急症,遺詔命三皇子玄燁即位,是為康熙帝。康熙是中國歷史上在位最久的皇帝,八歲即位,六十九歲謝世,合計六十一年,乾隆不敢與皇祖比在位期間之長,因此在當了六十年的皇帝後,退位與嘉慶君,但乾隆退位後仍當了三年的「太上皇」,加起來還是比康熙多享受了好幾年的皇帝實權。

話說康熙「多產」,一輩子生了五十五個孩子,其中三十五位「皇子」,二十位「皇女」。十四歲的康熙,便生了第一個兒子,可惜四歲即殤,六十五歲又生了最後一個男孩,也可惜誕生之日隨即夭折!在電視劇裡,為皇位爭來爭去的哪幾位皇子,合計有十幾個,但最後花落老四胤禛,其他兄弟參與爭權的,確實沒有幾個有好下場,如果不是康熙遺言要胤禛「勿害手足」,雍正下手應該不會只是革爵(老三、老八、老九、老十、老十四)、黜宗室(老八、老九)而已。

康熙多產,當然不可能是一位皇后所生,算算康熙臨幸的后妃並有冊封的,合計有五十五位(得以入葬景陵),但是與康熙「有關係」的嬪妃,依照康熙四十六年的資料,竟有兩百零九人之眾。冊封后妃中,有三十一位替康熙生了子嗣。如此算來,康熙享盡了齊人之福,至於康熙四十六年以後的後宮佳麗,以及未予冊封的臨幸佳麗,更不知有幾人矣。這三十一位后妃中,馬佳氏以及烏雅氏各替康熙生了六個孩子,而烏雅氏就是「德妃」,也就是雍正以及皇六子(胤祚)、皇十四(允禵)的親生母親。從生子數的多寡,無法確定臨幸的次數,但無疑的,生子越多,所受之寵愛必然不會在少。人謂「兒多母受苦」,六子之母,處於帝王之家,不知苦或不苦。

「生於帝王之家」,有幸有不幸,但帝王之家鮮少愁吃愁穿,除非自己願意,至於後宮佳麗,如無臨幸以及生育,則一生恐怕永無出頭之日,如果皇帝老兒早走一步,說不定還要隨同殉葬,齊赴黃泉。不過,殉葬到不見得不是把活人「關」進墓穴等死,多半是先喝了鴆酒,或是強行灌入水銀,或是先行吊死,留下全屍後,然後再送入墓穴的。殉葬,自古有之,難怪孔子恨到詛咒的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必需與皇帝共赴地府,卻又毫無求生之機,確實沒有人性,更沒啥道理。

康熙有五十五個孩子,冊封了五十五位后妃,如果「生」在如此帝王之家,有那麼多兄弟姊妹,還有那麼多叔伯姨嬸,加上數不清楚的封號要記,一大串的堂表甥姪的名字需要背得,真不知道是幸或是不幸。

兒多母受苦

「兒多母受苦」是父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而母親常說的則是:「有了老婆不要娘」,對於自己的母親,我們將以何回報?

祖母育有十子,家父排行老五,而祖父中道相捨,叔伯均由祖母一手帶大,無怪乎父親常將「兒多母受苦」一句掛在嘴邊。至於母親,在拉拔大了兒子之後,見兒子投向另一個女人的懷抱,再而後自立成家另有天地,漸次脫離原來的家庭,也難怪心中有所難過了。

妻將生育次子之時,以家中空間不足,決定搬離北投舊居,在漸次搬遷的過程中,母親顏色不悅,妻告以:「勿多言,妳看不見媽在生氣嗎?」當時確實不以為意,而今追憶搬離的那段時日,母親心中是不是又暗暗哼著「有著老婆不要娘」這句俗語呢?兒子搬離,家中頓形空洞,子女全然在外,孤寂之情自然難掩。如果,當時我能多體會一點父母的心境,沒有善盡照顧父母晚年的遺憾,或許能有所減免!

妻與我婚前協議,週六日返回其家,我做到了。而後搬離舊居,我與妻協議,週六日返回舊家,她也做到了,一出一進,一離一回,我們對自己的原生家庭,因成家而未善盡所有的義務,但靦靦之間,至少已仍略盡人子之義,雖不能無愧,但較諸棄而不顧者,或無所憾。妻與我育有二子,於今也日漸成長,想來亦終有離家之日,我嘴裡常唸著:「燕燕爾勿悲,爾當反自思,思爾為雛日,高飛背母時,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對於我的兒子,當他們離家之時,我能否淡然處之無動於心?雖說此為必然,但現在想來已然難過不已,而當時父母見我搬離,其心境當亦如此。人謂事非經過不知難,今我為人之父,方能瞭解箇中道理,「不為父母,不知報娘恩」善哉斯言!善哉斯言! 然如今又何以為報?何以為報?

寧波一行,見一胎化之政策甚具成效,年輕人婚後受政策之限,僅能生育一子,欲生第二胎,又恐養育艱難是以作罷。此後,先不論人口數之變動以及照顧父母此一觀念是否依然尚存,然人倫關係勢將丕變,日後將不復有叔伯姨嬸矣,既無兄弟姊妹,俟後又何來堂表之親?如此,兒既無多,「兒多母受苦」一句,亦將作古。只不知,沒有兄弟姊妹叔伯姨嬸的社會結構,在沒有足夠社會福利的體制下,能否撐持日後人口老化所帶來的重大衝擊?

兒多母受苦,兒少又豈能保證便不受苦乎?養兒育女,是苦也是甜,不是嗎?而做為子女者,倘能回報養育之恩於萬一,父母之苦,其苦亦為甘矣。

Saturday, July 14, 2007

掠人之美與成人之美


連續兩次的公司檢討會中,見某單位主管將其他單位的「成果」視為已有。瞠目之餘,使我想起左傳襄公二十六年記載楚鄭交戰的故事。話說楚將穿封戍虜獲鄭國大夫皇頡,但公子圍為爭其功,謊報皇頡係其虜獲,兩人僵持,便請伯州犁仲裁。伯州犁得罪不起公子圍,便決定以皇頡自己的口供做為答案。伯州犁在堂上用手高高的指著公子圍說:「王子圍,寡君之貴介弟也」,然後換個姿勢,用手低低的指著穿封戍說:「穿封戍,方城外之縣尹也」,強烈暗示兩人尊卑之分後,再問皇頡是誰俘獲了他!皇頡善解其意,便說是「公子圍」抓到了他!穿封戍當堂大怒,追殺公子圍而不果。以上歷史,公子圍「掠人之美」,而伯州犁則「上下其手」,兩個人共同攫奪了穿封戍的功勞,而穿封戍又不願成人之美,當場發飆,追殺公子圍而未成。日後,公子圍變成了楚靈王,穿封戍的下場是可以想見了。

我們知道戰爭不是一人之力可成,也相信穿封戍能擒得皇頡,必然有他人之幫助,或許,公子圍在交戰過程中有合圍之功,或是有掩護主力的任務,也或許,有佯功誘敵的過程,甚或是,他身本就是運籌帷幄的主帥,因此當皇頡被俘時,公子圍也是有功勞的。但不論如何,擄獲皇頡的事實只有一個,但遺憾的,經過中間人適度的包裝處理,是非便難以分曉,再遇到一個識相知趣的皇頡,曲直恐永無大白之日矣。台上掠人之美,台下附和有加,而那個身披箭簇攖敵不悔的穿封戍,心裡的滋味,當然是極為不好受的。

左傳內有「掠人之美」的歷史,左傳外則有「成人之美」的故事。世說新語文學第四裡,記載了鄭玄贈注予服子慎的故事:「鄭玄欲注《春秋傳》,尚未成;時行,與服子慎遇宿客舍,先未相識。服在外車上,與人說己注傳意;玄聽之良久,多與己同。玄就車與語曰:『吾久欲注,尚未了;聽君向言,多與吾同。今當盡以所注與君。』遂為服氏注。」鄭玄成人之美,而服虔受鄭玄之贈,也不辱使命完成《春秋左氏傳解誼》一書。論語有云:「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當此之謂。

公子圍掠人之美,與穿封戍對簿公堂,而穿封戍不解人情,逼的伯州犁不得不上下其手以解自身之危,而穿封戍當堂作怒欲刺公子圍而不成,其日後悲哀下場也自然已然注定,如果穿封戍當時不對簿公堂,直接成人之美,讓公子圍得坐享其成,那日後成為楚靈公的公子圍,說不定還會投桃報李,以報先前「成人之美」的協助,當然,也可能因為「知其所短」,進而遭遇不測也說不定。至於鄭玄,贈注於服虔,以成他人之美,而服虔之注今已亡逸,若其本尚存,想來服虔亦會於其注本中提其鄭玄相贈乙事,畢竟君子成人之美,更不掠人之美。

天下事,君子有成人之美,可矣,成人之惡,小人反是,至於掠人之美,雖不至於稱上惡字,但畢竟是件不光彩的事情,實宜規之避之,若已然發生,還於公堂之上侃侃而談,則不知當何以形容,宜乎穿封戍欲刺之為快矣。

世有君子,亦自有小人,君子不黨,而小人成群,成人之美幾希,而掠人之美何多哉!

Sunday, July 8, 2007

豈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

電視名人孫大偉製作「眷村」 系列兩集,將其嘉義志航新村改建,以及生活在裡面的老兵、眷屬的故事,細細的呈現大家,而配樂,採用了女歌手范偉祺所演唱的「那些花兒」一曲,看著看著,聽著聽著,便自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眷村生活。 而後眷村改建,叔伯姨嬸各自搬遷,再回到改建後的眷村,平房不再,高樓遽起,疏離感增加而親近感也漸漸淡去,歌詞裡:
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
她們都老了吧
她們在哪裡呀
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
幾句所訴說的,正合年華老去各散天涯的情景。

如今,第二代的我也已略近五十,父母則已百年,在此七七抗戰七十年後的時刻裡,我們已聽不到政府對這段事實的報導,似乎,一切均已煙消雲散,也似乎,那段傷痛的歷史,只屬於對岸的中國!政治的粗鄙,竟然可以一至於此,除卻嘆息無奈,我也無能多言。

那一段歷史中的長輩,每位長輩或多或少都有所付出,而離鄉背里,割慈忍愛千里至台,而後分隔近四十年,有家回不得,有娘見不得,如此催折,恐怕是彼等一生最大的付出。如今,彼等或已天命終老,湮沒於此,或已風燭垂暮,去日苦多,但在那風雨飄搖的年歲裡,靠著所有人的胼手胝足,方才打下了台灣的些許基礎,於今想想彼等當時的付出,我們該用什麼心態去面對那段史實?

「遺忘」是人性,「記載」則是史責,欷噓之間,不由得使我想起文徵明「滿江紅」一詞中,因不平於死難的岳飛,所抒發的兩句: 「豈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以及袁崇煥,在「邊中送別」詩中的另外兩句:「策杖只因圖雪恥,橫戈原不為封侯」。岳飛因莫須有而死,無辭可辯;袁氏受離間而亡, 含冤莫白,彼皆有功於國家,然其悲慘下場,只能在歷史的記憶中求得平反而已!

彼等長輩,當年所為的,是國家民族,是以輕生死,拋頭顱,沒有個人的利害考量,正是「策杖只因圖雪恥,橫戈原不為封侯」。而今殘燭悠悠,我們又何忍以今日政治的眼光,一筆抹煞那段不可輕忽的歷史?果如是,那豈不真是「豈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 我們因前人的努力而有此,知恩惜福,自當想望長輩替我們付出的那段慘澹歲月,並給予應有的尊榮。

Monday, June 25, 2007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在一兄鮮少來電,日前忽焉一響,心知不祥,哽咽聲中,語謂其妻遽逝矣!不忍問之所以,斷續間,僅知兄嫂因咳嗽入院,隨即隔離,三、四日後,無能再喚良人矣!男子與女子相愛而結褵,互誓而為夫妻,本欲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又怎耐中道相捨,闊洵難信?危亡之運,去故之悲,信乎庾子山所謂:「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矣」。

家父母攜手五十餘載,互信且重。村里有喜慶之禮,上車時,家父因步履不穩後傾,以致母親跌倒顱內出血,開刀診治,昏迷三日,家父憂焚五內,日日守候,幾不進餐,夜間三時甫離開病房返家稍事休息,五時半卻又見父親之身影於病房門外,余驚而起,見父親滿臉憔悴,消瘦獨立,眼神憂恐,母親此時仍昏厥未醒,而父親時時刻刻相守於此暮年之際,該是擔心天命之日的到來吧!為人子者,看著兩位老人家,我突然感受到「年少夫妻老來伴」的真實意義,父親握著母親的手,未吐一言,就這樣靜靜的看著,汨汨的淚水滑在臉頰。於旁,我則已熱淚盈於眼框,蓋糟糠之妻雖老矣,然老來之伴纏綿病榻,相隨豈能令人釋心?父親去後,所遺文字:「芸(父親以此呼喚母親)有頭疾,為余所致,若不起,余命不長矣」!父親懸念之心,恩愛之情,無需綴語即已道盡。

村里海伯伯,東北講武堂砲科畢業,抗日軍興,東北陷敵後,隨部陸續轉進西南而至重慶。海媽媽時方十八,懸念未婚夫婿安危,獨自一人,關山跋涉千里尋夫,步行而至重慶,相認於亂世之中,相隨於苦難之時,所謂「團聚」,實不能不說是祖宗的庇蔭,上天的賜福。而後海伯伯蹈湯火,歷戎馬,幾死幾生於日軍刀槍之下,終能與海媽媽隨軍至台。每年過年,海家的大門上,所書寫的對聯,永遠是粗厚顏體的「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兩句,或許,正因忠厚,傳家方渡百苦,實惟詩書,繼世乃避千阨,於今海家兩老亦埋骨於斯矣,而那段小姑娘堅毅大膽,千里尋夫的往事,卻仍鮮活在晚輩的心裡。

有人千里相會終成姻緣,也有人死生契闊參商永隔。范蠡與西施於越滅吳後,盪於三江五湖,歷經侍寢相離的人生難堪之境,終得安享餘年,陶朱而富。然孔雀東南飛,以避西北之高牆,仲卿卻依然無法享夫唱婦隨之樂,至於放翁在釵頭鳳裡,以三個「錯」、三個「莫」,數說了東風拆散鴛鴦的苦楚!語謂:「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生死契闊,于謙悼內而哭其妻,曉看天色暮看雲,行坐之間兩思君;元稹遣悲懷而傷韋氏,終夜長開其眼,期報未展之眉;三白志趣而喚芸娘,卻以情篤而早喪所愛!兩情相悅而頓失所依,怎不為悽愴傷心之事?

千江有水千江月裡,「女有貞,男有信」,是神來之筆,卻無兩安之結局,勞燕分飛時,或負心之男,或絕情之女,是誰絕於誰?又是誰不負於誰?恩愛夫妻尚且不到頭,又何論婚嫁未及遂乃溝水東西之兩造?在電影「浩劫重生」裡,男主角飛機失事,四年荒島獨處,所念惟其所愛耳,脫困之後,所愛已然他嫁為婦,兩人在大雨中,相見彼此唯一所愛,往事糾雜,但怎麼也不能改變眼下的現實!「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曾經之後,除卻之外,激起塵封的交頸記憶,是痛苦而不是快樂,在天地間,即或是真愛,一旦錯過便不再。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相守之人,若真能不離不棄,又何需因明珠而垂淚?然我輩非太上忘情者流,更不知鼓盆又當何所而歌,恩愛夫妻不到頭,豈其然哉!豈不哀哉!

Saturday, June 16, 2007

報告連長,來生再見


報載,孫元良將軍以103歲高齡去世,子孫低調發喪,先厝林口,後俟安葬南京。從此,這位黃浦一期的老將軍,連同他所留下的彪炳戰功,一起走入歷史。

二十六年上海松滬戰役其間,孫將軍率八十八師弟兄,堅守上海閘北七十六天,因死傷巨大戰力極度耗損,在「血肉磨坊」中,經五次整補仍堅毅不搖,而後國軍轉進南京,獨留所部524團第一營,由中校團附謝晉元、少校團附上官志標、及少校營長楊瑞符,共領400餘官兵,死守四行倉庫。而後,女童軍楊蕙敏在機槍掃射中夜渡蘇州河,致贈死守官兵國旗一面,在重圍之中,一面國旗迎風招展,一旅孤軍守住七次圍攻,中外為之震驚!徹底粉碎日軍「三月亡華」之美夢。此一史實,立即由桂濤聲化成歌曲,是為「中國不會亡」,也就是今日大家記憶中的「中國一定強」!歌詞中:「四方都是砲火,四方都是豺狼,寧願死不投降,寧願死不退讓」幾句,將孫將軍所部的英勇,深深的刻植在人心之中。 上海陷落,在外交照會之要求下,謝團長依政府命令,率弟兄退出四行倉庫,進入英租借,之後為四名漢奸刺殺身亡,在側之上官志標亦身中六刀,但仍硬是將團長之遺體帶離現場。「民族英雄」的旅程至此劃下句點,但澎湃洶湧,可歌可泣的的抗日戰爭,卻才剛剛拉開序幕。

三十三年五月,日軍續陷長沙、衡陽,九月入廣西,攻取全州、梧州,十一月,桂林、柳州、南寧失陷,由南向北一路侵入貴州獨山,距遵義六十餘里,離陪都重慶亦僅百餘里而已,國府大為震動,情事危峻,甚至準備遷都西康。是時任卅一集團軍任副總司令兼第廿九軍軍長的孫元良將軍,緊急受命星夜馳援,自河南內鄉縣率二十九軍開拔,先至陝西漢陰,再至四川合州,隨即開拔至貴州馬場坪,前後徒步行軍三千三百里,先頭部隊900餘人抵達獨山後,立即與日軍第三師團所屬的兩個聯隊展開激戰,由於此役關係中國存亡,將士無不捨命相拼,繼之以死,終於收復南丹、獨山,守住重慶大門,孫將軍因而獲頒軍人最高榮耀之「青天白日勳章」,而所部傷亡之慘重,無可更言。如今將軍已去,大樹飄零,在台灣,除了那些三十八年前後來台,迄今尚在人間的老兵及眷屬們,仍有八年抗戰的記憶外,其餘知道孫將軍所成就的歷史者,恐已不多。而歌手楊成琳在電視節目上脫口而出,胡亂所說的抗戰年數,可說是現代年輕人對歷史無知與輕蔑的明顯代表。

父親來台後,隨軍移防,而後住居於北投婦聯三村。村里張世光伯父,大女兒遊學日本,隨即與日籍男子陷入熱戀,私定終生,返家告訴張世伯此一消息後,張伯父大怒,將女兒趕出家門,並要與女兒斷絕父女關係。由於家父與張世伯相善,其女遂至我家,請託代為說項以全其美。幾經哀求,父親終於同意,不料張女甫將其夫婿攜入家門,父親仇日情節瞬即爆發,結巴的說:「妳.....妳.....妳......父親跟日本人打了八年抗戰,妳卻嫁給日本人」。八年的血戰,父親與在太行山裡的生死兄弟,終日與日本人以命相博,將頭顱懸於腰際,而今見到嫁給日本人的張女及其夫婿,心裡的複雜,又如何說明?而後張女與夫婿離異,攜二子自日本返家,世伯已然作古,即或悔不當初,亦無用矣。

登輝先生八十高齡前往日本,入靖國神社見其亡兄之靈位,出曰:「可以享冥福矣」!國內對此意見兩極,然以八十高齡,僅為往見其兄之靈位,一訴離別之苦,此為人之常情,又何需予以責備?人間有情,如此而已,今不前往,登輝先生來日無多矣。政府開放探親,家母立即束裝成行,謂我父親說:「若不在能行之日成行,日後有意亦無法成行矣」!母親回至河南新鄉,見阿姨、舅母,及余之表兄弟等,焚香於其父母之墳前,曾經千里避退至台,如今老而還鄉,僅在見親人而已,人之常情,與政治又有何干?家父見家母回台,轉述鄉里之情,因而思親念友之心更是難耐,未幾,在戒慎恐懼的雜亂心情下,攜母返鄉,飛機落於鄭州,而後乘火車、轉客車回至山西高平故里,老人家甘受顛簸之苦,此亦無非親情而已,落葉總得歸根,遊子返鄉之行,曾經總總,心裡的百轉千迴,人子者又何能述其一二。

電影「八百壯士」裡,弟兄對連長說:「報告連長,來生再見」,隨即滿懷炸彈,自樓上躍下,用肉身殺敵!父親在電視中觀及此幕,淚水隨之落下,我想,曾經在八年抗戰中,與日本人以死拼戰的老兵們,以及那些在鄉里淪陷後深受其害者,都必然會為之動容,父親說:「那個年代,我們真的是這樣幹的」,那位躍下的無名英雄,自然使父親想起捨命殉國的袍澤兄弟。在記得謝晉元與八百壯士的同時,或許,我們也該問問,那自樓上墜下以身殉國的,又是誰家的兒子?這一切的曾經,是歷史,自然不能忘懷,即或硝煙已遠,人已老邁,凋零在即。

作家龍應台,近日與唐飛先生共同在新竹舉辦「黑蝙蝠在新竹--向勇敢的人致敬」座談會,會中,龍應台對於台灣現在教育裡面的「歷史短視」現象,甚為難過,引用了美國總統甘乃迪的話說:「評斷一個國家的品格,不僅只要看他培養了什麼樣的人民,還要看他的人民選擇對什麼樣的人致敬,對什麼樣的人追懷」,並深深對在座,年逾古稀的黑蝙蝠成員,謹慎恭敬的一鞠躬,她說:「我們要為你們,在那個年代替我們所作的事,予以道謝」,此時,你可以看到淚水在黑蝙蝠的眼中。誠然,歷史終究會隨年代而褪色,但卻不能遺忘,我們對黑蝙蝠的長輩們致敬,對孫元良將軍致敬,對八年抗戰死難的三百萬將士們致敬,我們追懷的,是那些付出而不求回報的無名英雄,他們都是父母所生的孩子,為了國仇家恨,或埋骨異鄉,或妻離子散,或喪父失母!深深的一鞠躬,是最起碼的致敬。

東漢趙曄「吳越春秋」一書,記載越王句踐與吳王夫差兩國征伐之事,而後越王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終破吳國,吳王夫差請和不成,悔恨之前實不應錯殺忠臣伍子胥、公孫聖兩人,自殺之前,慚愧的說:「吾生既慚,死亦愧矣。使死者有知,吾羞前君地下,不忍睹忠臣伍子胥及公孫聖;使其無知,吾負於生。死必連繴組以罩吾目,恐其不蔽,願復重羅繡三幅,以為掩明。生不昭我,死勿見我形,吾何可哉?」(亦即:我活著、死了都慚愧,若子胥、公孫地下有知,我沒臉見他們二人,若彼等不再有所感,我也羞愧辜負了他們生時的諫言。我死之後,一定要用厚布遮住我的眼睛,我擔心遮不住,請再用羅繡三層再遮一次!活著沒能作對事情彰顯吳國,死了就不要再見到我了,唉,我真是一無是處啊!) 吳王羞愧的瞑目而死,慷慨赴義的弟兄確是「報告連長,來生再見」!世間無不死之人,有朝一日,我們有無面目於地下面對自己的父母、以及那些為國捐軀前輩?我們這一生所做的事,即或不能百分百仰不負於天,俯不怍於人,至少,必須對的起自己最起碼的良心!又怎能忘恩負義,忘記那些在前面替我們付出的長輩與先賢?

抗戰八年,台灣的政黨輪替也行將八年,對照從前總總,今日的荒謬,我實在無言可說!無言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