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28, 2015
認命、知命、然後聽天可也
人生裡的際遇,誰也說不準,那怕是精通命理的,也未必能算得自己一生的未來。袁了凡在《了凡四訓》裡,記載了某位先生命理無子但卻因行善而得子的故事,也載有某人命理中官場前程有所侷限,但卻因行善而有了全然的改變!鋪陳自己的一生,到底是取決於先天命運的安排,還是後天的造命過程?
許多同學,這陣子不約而同的寄來:「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生」這樣的連結。如果這些歸納都是成就一生的要素,那以十個面項來歸納一個人一輩子的際遇,似乎也已經包容殆盡,不可解釋的變異大概也不多了。某同學曾經告知,命雖是先天的,但可以透過今生的「造命」,進而改變原有的安排,我想那與袁了凡所說沒有多大差別,只不過造命的方法,無非「廣結善緣」而已!一個善字,透露出長遠以來中國「行善事,得善果」的基本信仰,而這些信仰,其實都需要透過行動能成真。
宋時的宰相呂蒙正,很早便悟出一生無非「時也、命也、運也」的傑作!故而寫成《破窯賦》一篇,並且兩度歸納他的際遇就是「時也、命也、運也」的明證。所以他對於一生峰谷起伏的結論是:「人生各有其時,富貴不能盡欺,天理循環,因而復始者也,人能知足,不怨天地,順天理立善造命運。」在這結論之中,建議大家要能知足、不怨、順天、立善、造命!除了外在環境的變動會影響人的一生際遇之外,呂先生對於內在的涵養修為,顯然也有許多的感觸於心。
對於人生,活過半百的人,大概都有自己的體悟,也都有一番自身的道理可說,言人人殊。家父曾寫過「人生兩大難題」這麼一段小文,我先前不曾感受其中的道理,如今隨年紀而漸有體悟,先將之迻錄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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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兩大難題
自身的命跟別人的緣,這兩大難題,決定我們的福報。
當我們解釋人生福報時,一個用命來解釋,一個用緣來解釋。「命」是儒家的,「緣」是佛家的。儒家說福報是因為命,一生下來就這麼苦,這是命,大家就可能放的下,原來福報是命來定的,另一方面的福報,則是從緣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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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人不希望自己一生的際遇可以順暢亨通?並受有祖蔭而能福報綿長?蘇軾的《洗兒詩》曾這樣寫到:「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可惜蘇軾的三個兒子後來都沒有公卿之命,他的《洗兒詩》只能當成是父親的祝福,甚至是蘇軾自己的牢騷,一切都還是需要兒子們自己去活出來。所不同的,蘇軾似乎將「聰明」視為命運的主宰項目之一,殊不知那是他自己「一肚子不合時宜」的結果,而呂蒙正則將「天時」放在第一位,之後才是命與運,父親則是將命與緣對等而視!蘇軾至死不信佛,呂蒙正也沒有信佛的跡象,人生確實各有其時,如果一切都準備好的時候,哪裡可以吹來一陣東風,誰也不知道,這個不知道,就是時,就是命,就是運,也是緣!
我自來相信緣分,緣分可以雖之而來謂之隨緣,可以化之而來謂之化緣,可以修之而來謂之修緣。我喜歡那個「修」字,因為修字需要花上一定的努力,而那些努力應該就是廣結善緣並盡其在我!濟顛和尚的俗名是為李修緣,我相信在強褓命名之時,無意間也替濟顛的一生,做出了必要的註解。父親說人生的福報除了命外還有緣字,而我也相信,無論是隨來、化來、或是修來,正向的緣分都需要一番確切的努力!否則豈不是要帶上一個「孽」字。
雙手雖非萬能,但誰也不想隨便的跟命運低頭,而當我們都努力修緣之後,如果上蒼的安排依舊不如人意,就權且讓我們回到呂蒙正的建議:「認命、知命、然後聽天可也」吧!
Saturday, December 26, 2015
水榭花開雲飄飄、柳暗花明路條條
人到一定年紀,總是要離開職場的,無論願意或是不願意,除非你是企業創始人,可以隨己意而一路做下去外,否則都必須接受「時間到了」的考驗。
什麼時候是時間到了?論法律,勞基法第 53 條訂有「自請退休」條文,而第 54 條則訂有「強制退休」之條件,除此之外,公司還可依第 11 條或第 12 條「終止勞動契約」!凡遇有 11,12,53,54條所述之狀況,都可能是時間到了的狀態。當然,透過勞資雙方協商而達成共識的,比如說優退或是自請辭職等,也是另一種答案。簡單說,時間是否到了,跟年紀相關,跟公司營運結果相關,跟個人績效好壞相關,也跟個人之行為舉止有關,一旦機緣已到,與其難過的被動接受事實,還不如主動的重新安排後路!至於後路在哪,則言人人殊,一切還需要靠自己的條件與能力才有答案。
家兄今年屆齡退休,家姊則於三年前依據勞基法第11條第二款之內容,在服務滿25年後,以退休方式結案,而姊夫今年年初還意氣風發頭角崢嶸,不料隨即公司便以「世代交替」為由,安排退休,退休二字,有出於自願者,當然也有非自願的過程。曾經,有一位好友,在高雄擔任公司要職並且成績出眾,但因為與「高層」的經營理念有所落差,他客氣的以「no fun」為由而離開,如今則擔任許多企業的顧問,另有一片天空。去留之際,個人之意願以及選擇權之有無,成為是否快樂的重要元素之一。
多年前我在 IU Bloomington 唸書,當時教我們「官書」 (Government Documents) 的老師,名叫 Lou Malcomb,我到今天都還記得她滿頭齊耳的灰髮,以及上課時認真不苟的樣子!一日,她突然有感而發的這樣說:「我在前一間圖書館工作了十一年,突然,突然,對方就叫妳不要做了!」然後,我看見她的淚水便簌簌的流下,無聲而喃喃自語起來…。毫無疑問的,她離開上一間圖書館時,一定有不為人知的委屈,而今 Lou Malcomb 還在 IU 圖書館服務,並且於 2012 年獲得「'Documents to the People' award」(http://newsinfo.iu.edu/news/page/normal/18217.html),無奈歲月逼人,容貌盡變,而今我已經無法從網路搜尋的照片中確切識得,她就是當年那位教我官書的老師!但我非常感謝她當時對我的指導,還有感受到那真誠毫無矯飾的感情。自上一間圖書館之後,她在 IU 又服務了 40 餘年,很高興 IU 該是她服務的最後一間學校。
今年九月,我親自送走了四位老同事,我有不捨,也有難過,心裡頭更多的,是因為彼等暫無下一站所衍生的壓力。大家都要生活,不在此便在彼,但人生的下一站,往往必須在上一站確切告一終了之後,才會慢慢出現,我原本可以不必替她們擔憂,但我就是快樂不起來!一旦有了一定程度的感情,割捨便是一樁難為的事。在彼等退休之前,我與他們聊了好多次,也替她們一一寫了聯語,算是給對方的祝福,更算是對自己難為情的一種解脫,現將之錄於下:
吳水柳榮退紀念:
水榭花開雲飄飄、柳暗花明路條條
謝貴英榮退紀念:
貴德尚齒今有止、英華沈浮堪一笑
莊玉蘭榮退紀念:
玉潔冰清霜雪傲、蘭心蕙質烟光颻
劉麗雪榮退紀念:
麗質天生無不可、雪照雲光且壯遊
同仁欲事先跟我預約退休時的文辭,我笑笑無以為對,因為感覺不能預約,我也無意為酬祚之文,要是無感,也不必多說什麼。曾經,有某一位同仁離開公司,我沒有難過,卻覺得那是這些年來最值得替公司慶幸的一件事,居其職、在其位,如果真不能替企業有所貢獻也就算了,何況是大為反向的呢?認知上的差異,使得人與人之間難免有所衝突,但回歸本性,誰都需要在自己的職位上得到成就與滿足,然後才會無怨無悔的接受自己時間到的一天。 未來如何無人知曉,或許,如果可以看開些,我們便都可以這麼自我期許:「水榭花開雲飄飄、柳暗花明路條條」。
Friday, December 25, 2015
從一則例文瞄瞄清代直省的預算收支
清朝《戶部則例》兵餉門內有關綠營兵餉部分,有「撥餉定期」例文一條,此條例文對於各省收支以及預算規劃,其實有著很大的含意,我們可以試試予以解讀。
「撥餉定期」之例文如下:
直省兵丁餉銀,該督撫於本年,將下年四季及再下一年春季應支數目,預行確估,造具清冊,彙同該省實存司庫銀兩,並額徵地丁、額徵雜稅清冊各一本,於十月內咨部。酌撥由部按數撥給,倘本省不敷,准於盈餘鄰省通融協濟,歲底彙核具題,行文各省隨辦。
上則例文牽涉到清代的預算制度,因此先將其內容解讀一下。其中所謂「直省」,即是中央直接管轄之省,而清代在乾隆時期計有十六個直省,亦即:直隸、山東、河南、山西、福建、江南、江西、浙江、湖廣、陝西、甘肅、廣東、廣西、雲南、四川、貴州。其中「江南」及「湖廣」兩個直省名稱今已不存,江南之後拆為江蘇、安徽,湖廣則析為湖南、湖北。有關地理上的切割與分合,時點各異,甚至直隸算不算直省也頗有爭議,因為直隸本身就直屬中央,似乎不能另外再算一省,種種爭議點此處就先權且不談,但大家由此可知乾隆時期的「直省」,每省基本上皆有「總督」(督)與「巡撫」(撫)兩個一級主管!當然,事情總有例外,諸如山東省就不設提督而僅有巡撫。
有關兵丁二字,並不是兩種人,其中「丁」是男丁,兵丁就服役的阿兵哥,所以女性是不用服役的。花木蘭之所以要女伴男裝,正因為女子不需服役,所以花姑娘是頂替老爸去當兵的,木藍詞上說:「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這個軍書,就是需要服役當兵的「清冊」,所以古代戶籍政策非常嚴謹,不在戶籍上的,就是流氓(民),氓字拆開來看就是亡民,無土地可以附著之人,就是亡民啦!要當兵吃軍餉,就要先投軍,體格條件符合,才能當兵,一旦當上兵,就有了「軍籍」,這條命就是國家而不再是自己的了,兵弁,就是基層阿兵哥的代稱,阿兵哥當久油條了,就是兵痞子了!
督撫要在今年的十月,將明年以及後年第一季的預算上呈給戶部,而戶部相當於今天財政部與內政部的功能總合!所以戶部是總匯天下錢糧的第一大部!當上戶部主管,預算在手,天下大治時問題不大,天下大亂時則困擾多多!而各直省的督撫,要將明年及後年第一季的「應支」數目先編好,這個應支就是「應付」的支出項,所以支付二字是同義字!如果兵額確定,兵餉的定義也確定,那應支的數目透過算盤就可以打出來!但兵丁數量可能因為民變需要鎮壓而需增設,兵丁的收入項目又有餉銀、餉米、馬乾三種,另有「本色」、「折色」、「折銀」等變形設計,所以也不是那麼容易計算,就算今天使用電腦,也要先設定好所有的變動「參數」才行,所以算盤不是那麼容易打的。
確估好了需要造冊,但這是「支出項」的清冊,還要另外準備一個「收入項」的清冊,收入項內需有「舊管」一項,也就是例文中說的「實存司庫銀兩」,講成現在的財務術語就是「上期結餘」。其中「司庫」二字就是庫房,乃指省城存放銀兩的銀庫,如果是存放武器彈藥之所,就是「武庫」了!例文中有「額徵地丁」、「額徵雜稅」八字,其中額徵,指的是定額需要徵收的項目,地丁則是指「地丁稅」,講單說就是把以前按人計算的人頭稅(丁稅、個人稅),平均分攤到田賦之中!如此一來,無地之人就無須納稅,地多之人就需多多繳稅,從這例文可以看出中國人「有土斯有財」的傳統概念,地主二字,顯然是中國人財富所在的總稱,現今所收的地價稅、土地增值稅,都與前述概念脫不了關係,因為有錢便會置產,而置產,在中國向來是以擁有土地為主要訴求,「貧無立錐之地」,也就真是一無所有了。至於「額徵雜稅」比較難以說明,因為需先確定乾隆時期正稅以外的稅目到底有哪些?這題我們擱置一下,留給清代財金史的專家予以解答。但既然有額徵二字,則應收的總數基本上已經是確定的了!將這些林林總總的收入項匯成一本收入清冊,連同另一本支出清冊,一起上呈中央的戶部,以便戶部度支整個國家的大小事務!如果國家財政連續入不敷出,問題就大了!
戶部的餉銀該怎麼撥?直省應收的稅,其實並沒有全數繳交中央,同理,應支的銀兩也並沒有全數由中央發下!各位試想,銀兩由地方先行上繳中央,之後再由中央發下,實體運輸需要耗費多少成本?衍生多少風險?所以實際做法是戶部依據各省的收與支,加減核算確定之後,由戶部行文同意即行酌發(酌撥由部按數撥給),省裡得到戶部的行文,再依照核可之數進行後續處理,收支也就這麼定了,只有在直省加項減項確認後還有剩餘的銀兩,才需上繳中央。而直省若真有剩餘款項,也必須先協助相鄰直省支付不足數的兵餉,也就是「協餉」,但向鄰省借餉也需要於年底以正式的「題本」上奏朝廷獲許(歲底彙核具題),然後由朝廷行文給鄰省同意後辦理(行文各省隨辦),如此鄰省的收支項目也才清楚明白。
這則例文中有「造具清冊」四字,清冊是什麼?顧名思義,清理各項目的單冊!前文述及收入項及支出項兩個清冊,何以需分別記載?答案也很簡單,因為一個直省的兵丁數目必不在少數,要一一記載清楚,如哪些地、哪些營需支出多少兵餉,而地丁與雜稅,顯然也需逐一核時記載,所以一個直省需要分開兩個清冊予以說明!清冊裡的內容,不需多說,就都是一條一條的項目了!事實上,對於清冊內容,中國自唐宋以來,各官府便是以「四柱清冊」說明收付紀錄。這四柱分別是:「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四個類別。舊管就是上期結餘,新收則是「本期收入」、開除即是「本期支出」,而實在即為「本期結餘」。上期結餘加上本期收入,減去本期支出,就是本期結餘了,但因為需要一項一項記載各項收支,所以清冊會變的相當繁複,諸位要是有興趣,可以參看一下黃富三教授所編之《霧峰林家文書集:棟軍相關收支單》一書,裡面有光緒年間「林文棟營」的四柱清冊影本,這樣四柱清冊長的什麼樣子也就清楚囉。
一個清代阿兵哥的所得有多少?有興趣的,請細看一下《戶部則例》中的兵餉門個條例文,弄清楚每個兵丁的餉銀、餉米、馬乾三大所得項目,累加之後,也就清楚明白了,弄不清楚也不打緊,因為我們已不是活在那個時代的人!也不是軍戶!但如果想知道清代是如何建構國防武力的,還是要讀讀看看才行!別忘了我們都在繼授前人的成果,今天的許多制度雖然隨戰爭型態及武器有所差別,但制度本身卻仍有相當程度的沿襲!知古,終究是可以鑑今,但絕不可食古而不化。
有關兵丁二字,並不是兩種人,其中「丁」是男丁,兵丁就服役的阿兵哥,所以女性是不用服役的。花木蘭之所以要女伴男裝,正因為女子不需服役,所以花姑娘是頂替老爸去當兵的,木藍詞上說:「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這個軍書,就是需要服役當兵的「清冊」,所以古代戶籍政策非常嚴謹,不在戶籍上的,就是流氓(民),氓字拆開來看就是亡民,無土地可以附著之人,就是亡民啦!要當兵吃軍餉,就要先投軍,體格條件符合,才能當兵,一旦當上兵,就有了「軍籍」,這條命就是國家而不再是自己的了,兵弁,就是基層阿兵哥的代稱,阿兵哥當久油條了,就是兵痞子了!
督撫要在今年的十月,將明年以及後年第一季的預算上呈給戶部,而戶部相當於今天財政部與內政部的功能總合!所以戶部是總匯天下錢糧的第一大部!當上戶部主管,預算在手,天下大治時問題不大,天下大亂時則困擾多多!而各直省的督撫,要將明年及後年第一季的「應支」數目先編好,這個應支就是「應付」的支出項,所以支付二字是同義字!如果兵額確定,兵餉的定義也確定,那應支的數目透過算盤就可以打出來!但兵丁數量可能因為民變需要鎮壓而需增設,兵丁的收入項目又有餉銀、餉米、馬乾三種,另有「本色」、「折色」、「折銀」等變形設計,所以也不是那麼容易計算,就算今天使用電腦,也要先設定好所有的變動「參數」才行,所以算盤不是那麼容易打的。
確估好了需要造冊,但這是「支出項」的清冊,還要另外準備一個「收入項」的清冊,收入項內需有「舊管」一項,也就是例文中說的「實存司庫銀兩」,講成現在的財務術語就是「上期結餘」。其中「司庫」二字就是庫房,乃指省城存放銀兩的銀庫,如果是存放武器彈藥之所,就是「武庫」了!例文中有「額徵地丁」、「額徵雜稅」八字,其中額徵,指的是定額需要徵收的項目,地丁則是指「地丁稅」,講單說就是把以前按人計算的人頭稅(丁稅、個人稅),平均分攤到田賦之中!如此一來,無地之人就無須納稅,地多之人就需多多繳稅,從這例文可以看出中國人「有土斯有財」的傳統概念,地主二字,顯然是中國人財富所在的總稱,現今所收的地價稅、土地增值稅,都與前述概念脫不了關係,因為有錢便會置產,而置產,在中國向來是以擁有土地為主要訴求,「貧無立錐之地」,也就真是一無所有了。至於「額徵雜稅」比較難以說明,因為需先確定乾隆時期正稅以外的稅目到底有哪些?這題我們擱置一下,留給清代財金史的專家予以解答。但既然有額徵二字,則應收的總數基本上已經是確定的了!將這些林林總總的收入項匯成一本收入清冊,連同另一本支出清冊,一起上呈中央的戶部,以便戶部度支整個國家的大小事務!如果國家財政連續入不敷出,問題就大了!
戶部的餉銀該怎麼撥?直省應收的稅,其實並沒有全數繳交中央,同理,應支的銀兩也並沒有全數由中央發下!各位試想,銀兩由地方先行上繳中央,之後再由中央發下,實體運輸需要耗費多少成本?衍生多少風險?所以實際做法是戶部依據各省的收與支,加減核算確定之後,由戶部行文同意即行酌發(酌撥由部按數撥給),省裡得到戶部的行文,再依照核可之數進行後續處理,收支也就這麼定了,只有在直省加項減項確認後還有剩餘的銀兩,才需上繳中央。而直省若真有剩餘款項,也必須先協助相鄰直省支付不足數的兵餉,也就是「協餉」,但向鄰省借餉也需要於年底以正式的「題本」上奏朝廷獲許(歲底彙核具題),然後由朝廷行文給鄰省同意後辦理(行文各省隨辦),如此鄰省的收支項目也才清楚明白。
這則例文中有「造具清冊」四字,清冊是什麼?顧名思義,清理各項目的單冊!前文述及收入項及支出項兩個清冊,何以需分別記載?答案也很簡單,因為一個直省的兵丁數目必不在少數,要一一記載清楚,如哪些地、哪些營需支出多少兵餉,而地丁與雜稅,顯然也需逐一核時記載,所以一個直省需要分開兩個清冊予以說明!清冊裡的內容,不需多說,就都是一條一條的項目了!事實上,對於清冊內容,中國自唐宋以來,各官府便是以「四柱清冊」說明收付紀錄。這四柱分別是:「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四個類別。舊管就是上期結餘,新收則是「本期收入」、開除即是「本期支出」,而實在即為「本期結餘」。上期結餘加上本期收入,減去本期支出,就是本期結餘了,但因為需要一項一項記載各項收支,所以清冊會變的相當繁複,諸位要是有興趣,可以參看一下黃富三教授所編之《霧峰林家文書集:棟軍相關收支單》一書,裡面有光緒年間「林文棟營」的四柱清冊影本,這樣四柱清冊長的什麼樣子也就清楚囉。
一個清代阿兵哥的所得有多少?有興趣的,請細看一下《戶部則例》中的兵餉門個條例文,弄清楚每個兵丁的餉銀、餉米、馬乾三大所得項目,累加之後,也就清楚明白了,弄不清楚也不打緊,因為我們已不是活在那個時代的人!也不是軍戶!但如果想知道清代是如何建構國防武力的,還是要讀讀看看才行!別忘了我們都在繼授前人的成果,今天的許多制度雖然隨戰爭型態及武器有所差別,但制度本身卻仍有相當程度的沿襲!知古,終究是可以鑑今,但絕不可食古而不化。
Tuesday, December 22, 2015
隨風而墮一樹花,結子落地自成家
中國字是大有學問的,除去六書不談,一個字的字義,便有許多深刻的含意。
比如說同衾共槨,是夫妻間才適合用的辭,連茵接席,則是摯友間的說法,而如果不同不共,不連不接,那兩者的關係也就可想而知了。好比說西晉時的潘岳,與夏侯湛甚是交好,兩人出門時,總是「同輿接茵」,也就是同時搭乘一輛車子,也併坐在同一張椅墊上!時人稱之為「聯璧」,看來當時是非常風光的!至於東漢時的管寧,則因為同學華歆在達官貴人經過之時,不專心唸書而跑去湊熱鬧,管寧氣的便將坐墊「割席」兩分,強烈表達「子非吾友也」的憤怒!顯然一張坐墊是否連在一起,便可表達出兩人的親疏程度。
其實一張席,還真有很大的含意在內!歷史上的漢文帝,將賈誼自長沙召回,並於夜半「前席」問以鬼神之事,當時兩人相見的畫面,顯示出兩人的座位距離從遠至近,應該已經到了面對面的地步!可見談論過程其實是相當投契的,然而唐時的李商隱,卻為文帝不用賈誼而大聲抱屈,進而寫下:「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的名句,於是「虛席以待」又成了求賢的成語!而二十四孝裡的黃香,《東觀漢記》說他「暑即扇床枕,寒即以身温席」,於是「扇枕溫席」成了孝親的成語。不只如此,歷史上還有「奪席」搶人家位子這碼事!東漢的戴憑,書讀得很好,光武帝有天要群臣互相詰問經書裡的道理,被質問之人如果答不出來,便要讓出座位給質問之人(輒奪其席以益通者)!我們不想曉得劉秀在想什麼,也不清楚戴憑問了什麼,只知戴憑經過一連串質問其他同僚,結果竟然能「重坐五十餘席」!朝堂之上開不得玩笑,戴憑搶了人家五十幾個位置,也應該得罪了不少人!而「戴憑重席」遂成了《蒙求》裡的經典之句。
我們再看看茵字,茵字也是席子,但編席的「材質」則有所不同,應該不再是草類,而是織布一類材質才對,「同輿接茵」先前已經說過,表示兩人好的不得了,同坐於一張席子之上,這席子肯定比較大,否則兩個人硬挨著屁股,會很難過的!《孔子家語》裡面記載子路發達之後「重茵而坐,列鼎而食」!身份尊貴了,以前那種藜藿之食,為親百里負米的窮酸樣都已過去,而今吃的好,用的好,連屁股下也是「重茵」的坐墊,所謂重茵,說的正是以好幾層茵草編織的厚重坐墊。我們平日所說「綠草如茵」,說的就是綠草濃密柔軟,如鋪席墊一般的樣子!茵字原本是指用在車子上的席子,所以《詩經》上說:「文茵暢轂」,指的是有虎皮紋路坐墊的戰車!明顯的,在春秋時期便已經有車用皮坐墊啦!重茵也好,文茵也罷,都已經不是一般人可以享有的了。或許,聽君一席話,不如坐君重茵車吧!
《梁書范縝傳》裏有很重要的一段話:「人之生譬如一樹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隨風而墮,自有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於糞溷之側。墮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從此「墮茵落溷」成了眾人命運大不同的寫照!「花落誰家」其實是有典故的,只不知我們來自哪一樹,哪一枝,又是哪一蒂!其實平民百姓自有其樂,而生在富貴帝王家又如何?蕭牆不時禍起,豆萁相煎何急!仔細想想,我們「坐」什麼不甚重要,席也好,茵也行,只要不要換了屁股便變換了腦袋,一切又有何妨?西漢時的丙吉曾經位居丞相,他的車伕一日醉吐在他的車上,主管單位原本要將車伕給硬行斥退的,但丙吉說:「此不過汙丞相車茵耳」,還是將人留了下來!車茵可以再換一個,但換人卻影響一家子的生計!車茵此時不管是文茵或是重茵,都已經不重要,重要的還是人!「醉吐相茵」該是忠厚留有餘地步的另一種說法吧。
有一席之地,此生又何需求其多?有重茵之坐,可曾感恩於父母的教誨?奪人之席,惜己之茵,其實都大可不必,只要對的起自己,切莫對不住他人,那花落誰家便自有定數,也必然福報綿長:「一樹花開終結子,掀天揭地振家聲,門庭光顯桑榆茂,綠窗朱戶萬家香」。
Sunday, November 22, 2015
獨樂樂,眾樂樂
昨午,回到北投老家,一室憮然,總覺得少了什麼!噩噩間忽發一念,多年前所購水平思考一書,雖刻意尋之不見,但今日或許可以自然出現,於是我推開書櫃,將擺在桌上已然數週的《民國初年的復辟派》一書重新置入其內,眼角睨過諸書,竟然真如我之所願,順利檢出《水平思考法》一書,不知是胡平生之功,亦或是黎波諾之力,該書真的「自動出現」了!
我翻開扉頁,心裡有無限感慨,多少年了,我只記得書名,卻早已不記得內容細節矣,若不是近日與 IBM 的合作案,重新尋找此書的意念大概也不會出現!我翻到版權頁,出版日期是民國七十五年四月,如此我擁有此書也約末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書內鈐有當初我所刻印的小章「獨樂齋李萬晉藏」的字樣,甚至連避免印記複染前頁的隔紙都還在,三十年的歲月流逝如斯,而書中的知識卻恆然不變,許多不知名的感慨無端興起,三十年來我買了多少?藏了多少?讀了多少?記得多少?用了又多少?一連串的記憶如浪濤而來,使我一剎那竟頓在書櫃之前!
我往右拉動書櫃,看到《宋本廣韻》、《曲海韻珠》,《詞林韻藻》等書,也許是我這幾日為了解說《蒙求》一書韻腳之故,所以那幾本純參考之用的工具書才會重回我的眼界,隨眼角流動,在第二層右邊,有一本因老花而看不清書名的小冊子,但依據顏色,我確知那就是張潮寫的《幽夢影》,隨手而翻,又是許多記憶如浪打起,想起父親對這本書的讚賞,想起呂自揚的眉批,也想起黃源盛老師對此書的推崇,信手而翻,「藏書不難,能看為難;看書不難,能讀為難;讀書不難,能用為難;能用不難,能記為難」!是邪非邪?窺月之期早過,望月之日已來,何時真能玩月則尚未可知!然隨年紀日長,新讀諸書已難記憶,而隨環境之變遷,所讀之書,如屬文史一流,亦終究無從用武矣!張先生說:「文人講武事,大多紙上談兵;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塗說」,企業之內,在乎的是功利的業務成果,實在難有文史領域的揮灑空間,若有,也只是附庸風雅而已!
「獨樂齋」的印記也出現在所藏的《幽夢影》之內,而今獨樂齋早已在眷村改建時灰飛湮滅,而廣文書局、水牛出版社等公司,亦隨文史科系的沒落及出版業的變化,再也不為人所熟知!當初鐫刻獨樂一印,原本還有一堆不若與眾樂的批評,而今知音寥落,到真的成了一人獨樂的窘狀!張潮說:「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但此間所藏諸書,無論樂與不樂,終將如李清照所言:「必不為己物」!我看著泛黃又有些班漬的《水平思考法》、《幽夢影》,興起「為書憂蠹」的無奈起來!孫松坪先生說這是「所謂君子有終身之憂耶!」我想即身而沒之前,只要拿起這些早年以飯錢換來的諸書,心裡便難免有些無言的憂愁!人生識字憂患始,藏書憂患百年生!我的這些文史諸書,不合時宜矣,該去向何處呢?而我的這個人,就文史的部分而論,時宜不合矣,還要繼續下去嗎?
今午,吾妻忽然跑到我的電腦面前,對銀幕上的「王忳繡被,張氏銅鉤」大感興趣,我將之詳細做了解說,妻一來詢問我準備這些幹什麼,二又建議我應該到學校裡跟學生講這些「故事」!誠然,故事可說,但有多少人在功利社會中還有這些興趣?我非學究,此番將《蒙求》內容做一說明,無非也是希望大家對文史能有多一層的瞭解而已!以前,我不懂「不學詩,無以言」的道理,後來我知道其中的「言」字,應該是指說話時的文化素養!不學詩,當然依舊可以放言而論,但不學,終究言語無味進而面目可憎而已!畢竟天縱英明的人才少之又少,效法鑿壁偷光而學的匡衡,懸樑閉戶而學的孫敬,應該才是正常的道理,所遺憾的,現在大家都希望快速學習,立馬成功,所以也使得「老師」成了商業工具!「學問」成了利益依託,難怪現在的外部講師,怎麼樣都有些譁眾取寵的江湖味道!我們怪不了社會,怨不得企業,但確實對於積累方可有成的文化素養,有著難以言語的深沈悲哀!
《水平思考法》(英文:New Think: The Use of Literal Thinking in the Generation of New Ideas)一書原本是沒有「六頂帽子」戲法的,而後黎波諾又出了一本「Six Thinking Hats」(中譯:六頂思考帽),遂使得帽子戲法紅極一時!說也好笑,紅極一時過去之後,透過公司與IBM的合作案,由對方帶來了六頂帽子戲法的「演繹版」,而同仁似乎完全不曾聽過或是接觸過一般,開始白、紅、黃、黑、綠、藍玩將起來!人格特質當然不是六種特質便可以充分表述,但異地而處的角色扮演,確實有助於彼此諒解與不同意見的相互溝通。三十多年前的故事,如果可以重來再演一次,那文史本就亙古永存,不需重來,只要大家願意重溫而已!此時,容我們暫時放下企業管理的種種,重新站回歷史的舞台:「唐堯禹舜夏商周,春秋戰國亂悠悠,秦漢三國傳兩漢,南朝北朝是對頭,隋唐五代又十國,宋元明清帝王休」,如此我們就都會找到自己該有的歷史定位。
而今,我願眾樂,不再獨樂,而願一同樂者,隨時找我囉!
Saturday, October 31, 2015
曾經是爺爺點著的火,曾經是爹爹交給了我
十月十二日,山西高平市長鄒樹琦等一行九人訪台,順道拜訪家兄,由於對方行程緊迫,加之主要是為了推廣炎帝文化而來,因此僅能安排在台北的凱撒飯店稍事寒暄一下。市長是運城人,所以我們也順道談了一下義薄雲天的關老爺,以及將其自運城親迎至台灣的郭先生!對方問我認不認識郭先生,我笑著說:「我認識他,他是晉城人,但他不認識我」!而今在台灣的山西高平人氏,想來是無多的,如果有,我也只能遺憾的說我全不識得,別人也無須識得我。
話間,市長將李家在高平的譜系圖拿了出來,兄姊與我都很訝異!這份手寫的譜系圖,清楚的記載著李家自曾祖父以下的血脈淵源,可惜資料是透過田野調查方式,以口述歷史的模式訪查而得,因此裡面的記述,名字部分多為小名而未以真名記出,自然也不會包含在台的我們。藉助該譜系,得知祖父有兄弟四人且排行老四,因此譜系上是以「李四狗」記載,然而依照父親所說,祖父的真名應為「李資泉」才是。然不管如何,父親過去在其口語、筆記、書信中所提到的許多人名,如今我們終於可以一一對照,進而得知親疏遠近,也終於才知道李家在山西依舊有許多「親而不近」的親戚在那!不記得語在何處,但父親確曾寫過「家譜已失」四個字,而今人名一一呈現,許多名字既陌生又熟悉,雖存在而又遙遠,但識與不識,都與我有著實實在在的血緣關係,望之即令人唏噓不已!因為,這一份孤本的手抄譜系,如今也只有我一人獨有,如果不是因為家兄於退休前在政府中還有那麼一點職銜,那高平的市長應該也不會特別為我們的家事,花上那麼多的時間處理我們的家世!至於遠在老家的親戚,血脈雖連,恐怕也不會知道我的真實存在!但無論如何,有這麼一份如同家譜的譜系圖,我依然是相當感激的。
三年前,我與兄姊曾返回老家,為了父親所立之祖母墓碑毀壞重設一事,曾有過相當大的難過,當時便發現村中李家子孫,竟然已無一人識得祖父之真名,因此我在出發回台前,親手將祖父的名字,藉助著一張破黃的紙,寫給了四伯及五叔的兒孫!如今市長特別透過米東明先生(前高平市副市長),轉請王建忠先生將「高平市常樂村李文光家譜」繪出(據此家譜,李文光乃從祖父李大狗一房之長孫,1942年生),但對於祖父一輩,依然不曉其名,是以對於曾祖父之名,也僅能以「李某」標示!這顯然是美中不足之處!因為高平市的檔案館裡面,確實是有李家的相關資料的,而且連祖宅的起造時間都有!據家父當年所書,余之曾祖名為「李萬全」,祖父則名喚「李資泉」,一地望族,當然不會只有暱稱之小名而已!一代人一代事,沒有歷史的眼光,便看不見自己在家族中的位置,也不會理解自己應當傳承什麼樣的家族記憶!而如果連自己都不識得祖先三代名,自己將來也肯定不會為後人所記得!忽然,我想起五指山國軍公墓裡的那些長眠的長輩,如今有多少墳塋已然無人打掃?又有多少還有人可以打掃幾年?父親下世忽忽十又二年,而余今亦五十有四矣,我身之後,後世之子孫可還會去山上祭奠我的父親?隨著年紀漸長,除了嗜慮之心日淡外,對於曾經戲言之身後事,卻越來越嚴肅起來!
第一次返回老家,在前往祖母墳前的路上,玉米田間左側有一群一看即知老舊的墳墓,我問海江哥那都是誰的?海江哥給不出任何答案,只說那都是「老墳」了!我想,那些老墳,應該也有李家的長輩吧!父親在其所遺書箋中,曾提到家中長輩物故時的原因,如果那群舊墳中有家裡的長輩,我想父親應該也會上墳為祭的。蘇東坡曾說:「百年三萬日,老病常居半,其間迕憂樂,歌笑雜悲歡」,人的一生確實寒暑無多,有歡笑有分離,憂樂悲歡揉雜在一起,但到了最後,總如范成大所云:「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我們都會離開這臨時之身,這暫借之所,至於身後如何,也不過就是繫在家譜中的一條直線而已!走入歷史後,最終便是一堆塵土,為後人所漸漸遺忘,無論我們想留下什麼功、德、言的偉業,一時之後,三世之前,得復記憶者,終究幾希,既然活在當下勢乃必然,海江哥不去審視老墳屬誰也就無足為怪了,但人終究是不能忘本的,「瓜有藤,樹有根,最深慈母恩」,這也是父親何以念念不忘祖母丁氏的根本原因。
我的思緒開始亂飛,想起除夕夜父親總是帶著我們一起燒紙錢的過往!父親在一年有感而發的說:「燒了這麼多,祖先收的到嗎?」其實,我們都清楚,那所有燒掉的,都只是後世子孫的「心意」而已!紙錢、元寶皆只是個象徵,然而,我們就這樣一代一代又一代的燒著,一如包美聖在「那一盆火」裏所唱的:「曾經是爺爺點著的火,曾經是爹爹交給了我;分不清究竟為什麼,愛上這熊熊地一盆火」。而今回到位於北投的家,我總是會為父母敬敬地也靜靜的點上香,想著父母在世時的總總,想著年夜飯前替祖先燒紙錢的過往,直到紙灰揚飛,殘火滅熄!然後上樓聽父親飯前的講話:「又是一年了…」,然後要我們努力認真,要我們盡心盡力,要孩子們用功聽話…。十二年過去了,那些話我都再也聽不到了,但所有的聲音,卻永遠繚繞在我的心裡。我相信,香火一定會繼續這樣延燒下去,如果真有熄滅的那天,便是子孫不再有心意的那日!
市長此番前來,本是為了「炎帝文化」,所以特別贈送了我們新出版的「探索發現炎帝陵」一書,也是為了傳遞李家在山西高平的譜系圖,當然更是為了兩岸的文化交流與認祖歸宗的大事,只希望行禮如儀之後,我們能各自在各自的歷史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後將點著的火,以炎黃子孫的名義,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下去!
Wednesday, September 30, 2015
秀才人情、秀才造反
秀才二字,多少是表示讀過點書的人,然而當上秀才的人,卻又未必真能在科舉之路一路順遂,後舉人,再進士,之後於文官體系中掙得一席之地。所以,一般所謂的秀才,指的是文人,是讀書人。
如果說實在點,秀才是鄉試及格的讀書人,舉人是縣試及格,而進士則是京城會試及格,等到皇帝殿試及格,那就是正式的進士了,但一般而言,殿試基本上是不會黜落會試已經及格的讀書人,剩下的只是幾甲第幾名的排名問題。所以電視及小說裡的「進京趕考」,說的可都是具備舉人身份前往京城參加會試的讀書人了!而「范進中舉」所描述的,正是范進得中舉人時那種奇妙的興奮,十年讀書也算是得有所償!
但,讀書如果無法得中進士,畢竟是讀書人的遺憾,再反過來說,如果有了秀才身份卻又考不中舉人,那仕途無望的壓力,恐怕確實會將讀書人活生生的壓死!畢竟讀書不能當飯吃,而在科舉時代,如果選擇讀書走入入仕途,但卻無法謀得一官半職,生計當如何維持確實是件痛苦之事。高不成低不就,也就只能以教書授徒為業,謀點束脩,求點禮敬了!再不成,煮字聊飢,替人倩筆為文,就只能靠「代書」的潤筆費為生了!
秀人要做人情,除了寫寫文章之外,也無能如農工商有實際上的禮物可資餽贈,故而說:「秀人人情紙半張」!元代王實甫寫《西廂記》時,裡面已經有這樣的句子:「奈路途賓士,無以相饋,量著窮秀才人情只是紙半張」,所以秀才人情,真的只有「紙半張」而已!但不知怎的,現在大家都將之說成「紙一張」,其實半張也好,或是一張也罷,終究只是幾個字的組合而已!楊乃武一案,楊三姐上京申冤,將狀子找了個讀書人(刀筆吏,號稱白眉先生)看了看,硬是將「江南無日月,神州無青天」的負面說法,改成「江南無日月,神州有青天」的正面說詞,於是得到當局的重視,終於將冤獄平反!如此,秀才人情,在重要時刻,可能還真有點幫助,但多數時候,那不過是舞文弄墨而已,是「推」、「敲」二字的左思右想,是「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鬚」的平仄困擾,更是「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的意境問題!文人,可以是雅士,可以清談誤國,但也可以是成就「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但無論如何,一旦說到人情,還真是紙半張而已!而那個一字千金的年代,還是要靠俱有商人身份的陽翟大賈呂不韋才有可能!
古人「落魄青衫」曾寫過《文人無用》古風一首,全文如下:「蹉跎十年寒窗冤,百無聊賴倚闌干。書成墨乾無人寄,素手拈箋望雲天。身有沉屙常臥榻,心無城府卻纏綿。東城楊柳吐新枝,西山深處有炊煙。鬧市紛擾我落寞,竹籬把酒度華年。位卑未敢忘憂國,可恨不貪不做官。秋風秋雨秋寂寥,花開花落花無言。攜鋤牽牛弄稼穡,閒暇詩酒做常伴。深羨淵明掛冠去,人間不見桃花源。」對於這位落魄青衫,我們寄予同情,但他的牢騷,終究也只是一首詩而已,給後人的啟發,雖然比半張紙多些,但在興觀群怨之後,我們也只能感慨文人真的是活在文字之中!「舞文弄墨」,應該是歷來文人最好的描述。歷史上的文天祥,以狀元之身分,文采有餘,但卻作戰無能,一篇《正氣歌》雖然凜冽萬古,但如果不是他統兵屢次指揮失當,一再喪失抗元的有生力量,那殘喘的南宋,或許還可以多呼吸一些時日,《正氣歌》成就了他的志節,卻也是文人報國的錯誤示範!
正因為秀才不知兵的緣故,故而俗語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歷史上的洪秀全,曾經三考秀才而不中!生了一場大病後,想開了,不再考試卻起而造反!並自稱「上帝的弟弟,耶穌的哥哥」,鳩集馮雲山等人,於1851年自廣西金田村起兵,轉眼不到三年,便於1853年攻佔南京!如此,正符合:「三年有成,造反非秀才」的邏輯!如今主內之人依舊互稱「兄弟」、「姊妹」,殊不知實際是起源於太平天國的長毛年代!而替太平天國大破湘軍,曾逼使曾國藩投水自盡的翼王石達開,雖說也修文習武,然而也不是個秀才!前引落魄青衫的《文人無用》詩中,裡面有「蹉跎十年寒窗冤」一句,如果從皓首窮經卻一無所成的角度而言,當個書生確實是蹉跎歲月,畢竟十年寒窗,就算禁的起讀書寂寞,但何時方能得人聞問,耀祖光宗,實亦不可確知,一切有時有命有運,將生命寄託於書中日月,恐怕真有「百無聊賴」的悲哀在內。我深信,那些棄文從武的讀書人,都曾經讀過《破窯賦》裡面這們一句:「滿腹文章,白髮竟然不中;才疏學淺,少年及第登科」,如若讀書而未能一展抱負,恐怕終需「潛水於魚鱉之間;拱手於小人之下」,那就真冤了。
與洪秀全同時的苗沛霖,一直到「年三十而補弟子員」,也就是於而立之年方才考中了秀才!可是,一個窮秀才除了教教童蒙之外,套用史學家池子華先生的話說,實在也改變不了「窮困潦倒的淒淒慘境」!於是,苗秀才想到了從軍之路,幹起了地方「軍閥」,並在太平天國、捻軍、清廷的夾縫中,反反覆覆求取生存,他曾經出賣太平天國的大將英王陳玉成,因此殷燮卿謂之:「此人反覆無常,誠小人之尤者」!不過,讀過四書五經,又懂得縱橫捭闔的苗秀才,也並不在乎外界的聲名,他在《秋霄獨坐》一詩中這樣說:「我自橫刀向天笑,此生休再誤窮經」,他對透過讀書以求取功名的想法,顯然已經興趣缺缺!而對那時的苗秀才而言,橫刀立馬向天笑,那才是真正的功名!實在的英雄!
近日,有號稱孔子後裔孔健,寫了篇「孔子臨終遺言」,學者不察,紛紛做起考據,然後得出結論:「假到沒知識也沒常識」!對我而言,重點不是真假,是後裔孔先生在這篇秀才文章中說了什麼,我摘錄幾句頗有意思的話:「鴻鵠偉志實毀於為奴他人而未知自主。無位則無為,徒損智也,吾識之晚矣。嗚呼,魯國者,乃吾仕途之傷心地也。汝勿複師之轍,王不成,侯為次,再次商賈,授業覓食終溫飽耳,不及大盜者爽。…擁兵者人之主也,生靈萬物足下蛆;獻謀者君之奴也,錦食玉衣仰人息。鋒舌焉與利劍比乎?愚哉!曠古鮮見書生為王者,皆因不識干戈,空耗於文章。寥寥行者,或棲武者帳下,或臥奸雄側室。如此,焉令天下乎?… 行而優則王,神也;學而優則仕,奴耳;算而優則商,豪也;癡書不疑者,愚夫也。」從這幾句,大家可以看出孔健所言,也直指「秀才造反」的意思,對於當經國大業的文人或是為人師表的教書匠,他認為「不及大盜者爽」,所以要做「人主」,要能夠成為「擁兵者人之主」,要成「王」!看來閱歷過人生百態後,獨霸一方才是道理,爽快比較重要,如此斯文真可以掃地矣!我想洪秀全、苗沛霖、石達開、馮雲山等人,大概都早早懂了這個道理。
家兄退休,連江縣贈予一張「榮譽市民證」,此秀才人情也!本人日前前往立農國小捐贈,對方給予感謝狀乙張,校長亦自嘲此秀人人情也!我於今日惜別資深同事,並有鐫字之紀念牌相贈,此亦秀才人情也!所幸,人情尚存,造反無意,回想過去的一枝筆,一方墨,成就一張紙的秀才人情,而今於電子網絡下網軍無處不在,連筆墨也無須,故而人情也漸漸褪去,看來,網路造反的日子,早就不知不覺的來臨了!
那位曾經熟悉的婉君,現今早已不是表妹,而是老大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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