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y 10, 2014

若使他人居二品,車馬簫鼓恣意吹


近人陳衍所編之元詩紀事》卷14於孫鳳洲一條下,有記載如下:
***** 
圭齋還是舊圭齋,不帶些兒官樣回。若使他人居二品,門前車馬鬧如雷。

綠雪亭雜言》:長沙有朝士某者,還鄉意氣滿盈,賓至則鼓吹喧闐。里中有執友來謁之,朝士曰:「翁素好誦詩,近日誦得何詩?」執友曰:「近誦得孫鳳洲贈歐陽圭齋》之詩,甚有味。」乃朗然誦之云云。朝士聞詩默然。明日賓至,門庭寂然。

如此,陳衍所抄錄之《贈歐陽圭齋》一詩,實系錄自明代敖英之綠雪亭雜言》,然清人金埴所著之不下帶編亦有類同記載,所不同者,其最後一句為「門前鼓吹鬧如雷」!而明朝馮夢龍所編著之古今譚概》,亦收錄此詩,其最後一句則做「門前簫鼓鬧如雷」!如此,同樣一詩,其尾句或為「車馬」或做「鼓吹」,亦可為「簫鼓」!然若以年代遠近作為辨別基準,則馮夢龍《古今譚概》中所言之「蕭鼓」二字或許最接近原貌。

詩中所述之歐陽圭齋,即歐陽玄,字元功,號圭齋,江西盧陵人氏,係歐陽修之族裔,後因避清聖祖玄燁之諱,為後人易玄為元字。歐陽乃元代大儒,曾參與宋、遼、金三史之修纂,於翰林院先後擔任翰林院直學士(從二品)及翰林學士承旨(從一品)之職,《元史》本傳上說他:「三任成均,而兩為祭酒,六入翰林,而三拜承旨」,故而在元代的文官體制中,此公基本上已然位極人臣了!從詩意上來看,「若使他人居二品」一句,當是將長沙朝士與歐陽圭齋比擬齊觀,因而長沙朝士之官階當亦在二品上下!然歐陽圭齋「不帶些兒官樣回」之時,很可能即以從一品身份回鄉探訪之時,故「若使他人居二品」一句,其意明顯是在暗諷一品官如圭齋,尚且於回鄉時沒有一點官味,那二品官竟然如此擺弄,確實不妥!之後「朝士聞詩默然。明日賓至,門庭寂然」,則顯然從善如流,立即停止大吹大擂。所不同者,這個長沙「朝士」顯然仍在京擔任現職中,權利在手而終能自我調整,算是難能可貴了。

對於做為比擬對象的歐陽圭齋、孫鳳洲二人,歐陽已不用多說,孫氏也應該是不簡單的人物,方能如此不忌殫的對一品大員直說「圭齋還是舊圭齋」這類的話,而故事中的主人長沙朝士及摯友(翁),亦當係摯友,否則也不至敢於在朝士意氣滿盈之時朗吟諷寓如此了。金埴在《不下帶編》結尾時說:「夫友固善規,此朝士一聞友言而即屏去鼓吹,正是加人一等矣!」足見此二人對於為官、處世之道,自然也成熟到一定程度了。夫子曾言:「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我們確實都需要這樣的摯友,敢於面折,勇於規勸,如此才不會忘了原來的自我。

數年前,同事某陞任職務,喜形於色且逢人便說,全不知人生中之職務皆係暫時,絕不可一世享有,果然隨後又有調任,而今門前冷落,不復有上階優遇之寵,下屬巴結之盛,於冷暖俱嚐之後,當可體會「舊樣」較之「官樣」,舊樣更能為他人所接受吧!故事裡的朝士,也終有休致之時,而《元史》中的圭齋之所以令人景仰,不也正是他的謙和與樸質!語云:「富貴不可盡享,貧賤不可盡欺」,箇中道理,只能自行體會。

 

Monday, April 14, 2014

十年若一夢,只能奮力向前


在現今服務的公司滿十年之際,我寫下自己與同事相處的一點感觸,是期許,是要求,也是對自己做為主管承擔責任的一種惕勵。

《執行力》的作者夏蘭在其近著《大移轉:全球經濟板塊改變,企業如何應變?》一書中寫道:「「企業」必須能夠拋棄核心競爭力及對漸進式改善的偏好。「由外向內」、「從未來看現在」,了解自己的不足,隨時準備能改變競爭局面的「策略性賭注」!」此話說的鏗鏘,期許亦重,然限於公司的資源與能力,企業執行過程當然也有窒礙難行之處。基此,在所能掌控之範圍,我個人依然只能以漸進式的改善期許自己及所屬同仁,並以外在的標竿與典範做為改善依的據,如此雖不能大有突破,但至少不至於成為策略性的豪賭。

企業由個體所組成,如果有優秀的個體,即或是漸進式的改善,積沙成塔集腋成裘下,應當也可以獲致一定的成效!對於不可掌控的未來,我們以統計性的數字保持敬畏,也已經驗式的邏輯維持自信,或許,這也是企業管理的一種答案。

以下一稿,一日間經五度改易,希望能不誤閱者。

****** 
十年若一夢,只能奮力向前

晃眼,於茲十年矣!在起落的俗塵中有這段機遇與安定,確實必須感謝公司。

記得我剛加入時,訝異於此間與其他電子公司的差異,於是憑藉著少許的經驗以及對管理的想法,我將在公司內發現的各種問題整整寫成兩頁,同時也將可能的改善方式向大家提及!回首,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直到兩週前,我才知道當時製造單位替我取了個外號:「照相機協理」。而今,我當然還有改善的想法,但當我越是融入於公司,缺失便越不容易看見!而當我被賦予的責任越來越多,重點更難免有所游移。

稍稍回首,我們一起成就了許多事!而今,當我們面對不競爭便淘汰,不努力便出局的環境要求,在求新、求變、求生存上,我們到底還能做些什麼?這個問題在我心裡盤旋了很久很久,如果我們沒有更好的做法,便真的可能走在不變的軌道中,從而不自覺的失去需有的競爭能力。

「創新」二字並不難懂,難的是要如何創新,而「新」的定義可以有很多,諸如「全新」、「新的使用方式」、「改良式的創新」等等。基於過去經驗,全新的想法相對為難,而新的使用方式(跨領域應用)則需要同時熟悉不同的領域,還需要一些機緣的刺激,但改良式的創新則隨處可見。也因此,如果要談創新,管理中心應該可以從「新的使用方式」與「改良式的創新」做起,我們看看資訊界軟、硬體不斷的「版本更新」,無疑就是改良式的創新,我個人所期望的,也是經過不斷的、漸進式的改良式創新,再次獲得更好的競爭能力。

曾經,在總經理要求設定「組織文化」時,幾經調整,最後我寫下「以務實的態度提供服務,以創新的精神優化資源」這兩句話。第一句是後勤單位肯定而不失自我的應有作為,第二句是利用現有資源並聚焦於漸進式改善的想法。過去幾年,受經營環境的壓迫,公司期望我們能提供更優質、更主動、更積極的服務,也要大家更精實、更有效、更快速的產出成果,如果大家一直走在「不變的軌道中」,現實一點說,我想大家都不可能完成前述目的。

於是,在提出前述基本概念後,我在另一次的簡報中,又提出「精、勤、速、效」四個面向,並要求大家繼續自我調整改進。於今,我想再次提醒大家管理中心的理念,依舊是提供服務、優化資源,且是在務實態度與創新精神的觀念下進行,而「精勤速效」的成果,就是務實態度與創新精神的具體展現。大家所有可以呈現的成果,也必須回到前述面向,也就是成果的展現,歸類於前述四個面向。

總經理在年的展望會中提出「討戰逆境破重圍,創新精進續成長」的概念,並且要求各中心提出具體答案。在今年的簡報中,上半場純粹是訓練與職能,下半場則是我們今年要做的事,或許因為我們挑戰動能的不足,創新精進的不夠,下半場的簡報受到極嚴峻的挑戰。我回想了四個月,誠實的說,我們在「精、勤、速、效」所呈現的做法與成果,絕對可以繼續強化,也應該可以更為努力。忝為各位的主管,對於未來,需要也必須要求大家一起努力。

一如我先前所言,創新的做法很多,而全新的機會相對為難。因此,我必須嚴肅的要求所有管理中心的同仁,如果真沒有更積極的創新想法與作為,就必須重新檢視在自己工作領域中的每一個任務、每一項作業、每一個專案、每一個新出現的要求,乃至其他單位對我們所提出的每一個難題或挑戰,思考如何能有漸進式的創新與改善,並以「精、勤、速、效」的方式予以呈現。各位與我合作迄今,當知我不是要求所屬盡付生命於公事的主管,也不是奉承上意不加思索,或是將任務卸責於所屬的主管,生命必須有所平衡,工作也當有所取捨。然而依據管理學的基本邏輯,公司如果缺乏成長動能與前景,大家在公司內的未來,便不應有更優質的期待,而這些所謂的動能與前景,我們的責任自不能排外,畢竟環境是連動的,因果更是如此。瞻望未來,大家能不能在職位上檢視每一個細節並充分發揮功能,將是我們還能不能持續向前的動能之一,陽光空氣與水的價值,不在於別人的肯定,而在於自己的存在,是否能充分發揮應有的功能。

對於前述說明,希望各位仔細想想,也與主管好好談談,對於日後的績效認定,我將回歸到諸位務實態度與創新精神所展現的「精、勤、速、效」成果之上,本分而外,我們需要不同於既有軌道的付出與貢獻。商場競爭有其殘酷性,我們勢必需要在細節上更為精進,在成果上更能展現,而非僅僅定型化於過去支援單位的想法。對大家的期許,需要大家一起加油,謝謝大家。

 

三星在天,束薪綢繆,連理結地,採薇相依


數年前,同事結婚特別商請我作證婚人,我有點訝異,但因男女雙方的緣分確實是來自我的搓合,故而也就靦靦的上台了。那是我第一次為人福證,也驚覺自己的年紀,竟然已經長輩到可以證婚了。

婚禮當天我在台上說了什麼已然不負記憶,但當時為了祝賀這一對新人,我所寫下相贈聯語,倒是依然存在,現在錄之於此以作為日後回憶所資:
三星在天,良人粲者於今束薪綢繆
連理結地,君子淑女自此採薇相依

再而後,另一對同事結婚,女方與我一起工作也近乎十年,當時相贈的聯語則是:
雲想衣,花想容,瑤台月下與君逢
露凝香,膚凝脂,巫山雲裡和卿濃

對於婚禮,那是一種承諾,而承諾得否信守,還在於當事人對承諾的認定,以及對外來風雨的承受能力。因此,當受長官請託代寫婚禮賀辭時,我心裡多少都有些許壓力,畢竟我們不能替別人承諾或認定,更不能預知未來的路新人會怎麼走下去!當年,家姐結婚,父親正處於事業最低潮的時刻。離家之時,父親謹慎的將過年才拿出的祖宗牌位擺上,向祖宗告知姐姐出閣的訊息。而於宴席之時,父親已經累積了太多的感觸,在婚禮致詞時竟突然的說:「今天我看到你們結婚,將來可不要讓我看到你們離婚!」近三十年已然飛逝,而父親當晚所說的特別祝福,每在我參與一次婚禮時,都會暗暗的在我耳中響起!婚姻需是多大的承諾啊!

今日,替長官寫就婚禮賀詞兩段,將之錄於下,雖屬應酬文字,當也確實希望男女雙方都懂得珍惜百年共枕之緣。

其一:
雙方家長以及各位貴賓大家好,

今天很榮幸能有機會以證婚人的身份,替建華及麗麗講幾句話。

建華是我的長輩發金叔及碧霄大嫂的三子,麗麗則是洪華兄及健珍嫂的長女,兩人今日珠連碧合得能結為連理,值得大家一起為之歡喜慶祝。

記得建華的祖籍是的地靈人傑的福建省惠安縣,而麗麗小姐則是出身於人文薈萃的江蘇鹽城,在建華派駐浙江寧波台化的三年內,有幸認識了同在台化服務的麗麗,而後再經過八年的長期努力與追求,我們方才有幸可以參加今日的婚宴。人謂「有緣千里來相會」, 建華的父親少年自閩來台,而今他的子嗣能夠回到大陸,然後又娶回江蘇的美嬌娘,相會千里之外,緣分有若天成,確實難得。

建華大學畢業後一直在台化任職,於今整十八年了,麗麗目前則是在寧波的海曙區地稅局服務,相信麗麗認識這麼一位成熟、穩重、專情、又顧家的建華,攜手同行之下,必然可以相隨以至白首,克服所有的風雨。

家是社會的基石,在此我預祝建華、麗麗小兩口日後無論遇到什麼事,務必要秉持著互敬互愛的初衷,珍惜人生的福份與緣分,並且在互助互諒的信念下,維護你們的家庭,孝敬你們的父母,並且在大家的期許下,早生貴子,看到你們的下一代。

今天看到郭、趙兩家婚配嫁娶,再次祝福雙方家長及建華、麗麗,相信建華必然是個優秀的江蘇女婿,而麗麗則一定是位討人喜歡的台灣媳婦。

最後,祝福所有在場的嘉賓,平安喜樂,萬事順遂,滿面春風,事業成功。


其二:
主婚人、證婚人以及各位嘉賓大家好,

剛剛證婚人林董事長已將建華與麗麗的交往過程向大家說明過了。因此,今天我想簡單的向新人提醒幾件事情,希望能對二位日後的相處有些許幫助。

《歌林多前書》中對「愛的真諦」曾如是描述:「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而我相信維繫婚姻的不二法門,也正是如此。請記得要包容另一半的缺失,正因為有缺失,所以才需要有另一半的補足。也因為人生過程試煉與困難不斷,「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正是在告訴我們必須秉持信任與盼望的陽光心態,才能渡過必有的風風雨雨。

至於永不止息,我相信除了勉勵一生一世相守之外,連來生來世,也都該期望繼續前緣。三生石,七世情,一旦結髮相誓,我祝福你們同心永結,此情不渝。

不久前,同事曾與我分我分享過一則其兄嫂結識過程的故事,裡面有一首頗為白話的七言詩,且讓我略做調整並在此送給兩位:
趙家有女初長成
移植郭家更茂盛
此路前去遇風雨
攜手相伴同此生

麗麗,祝福妳嫁入好門,建華,恭喜你娶得賢妻。未來的路,記得要相攜相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Thursday, April 3, 2014

年長苦更多


父親在三十八年來台,來台前所經歷之事,即或聽得一言半語,箇中細節亦實非兒輩所能知曉,而父親遠在山西高平「家」裏的事,也因為關山遙隔,音訊難通,很難有所體會。父親的原生家庭,在父親生前,對我始終是個重大的疑惑!

曾經,在小學階段,我一直不懂為何我們家不像其他同學,竟然會沒有墓可以掃!我親口問過母親,只記得母親說:「他們都在大陸」!而大陸是哪裡?哪裡是大陸?那種無奈與深沈的悲哀,我相信連善於應答的父親,也很難予以解答,而清明祭祖的意義,也直到自己實際體會死別之後,才確確實實的沁入心內,至於那個重大疑惑,在漸次翻閱父親所遺的筆記之後,方才有了輪廓式的答案。

對於父親家裡的兄弟姊妹大小諸事,我幾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民國八年,父親生於山西省高平縣河西鎮常樂村,祖父則於父親七歲之年下世,家道由祖母丁氏一人支撐,而大陸家裡的伯叔之輩,則無緣親見。此外,斷斷續續間聽得父親有個因逼迫探求五哥下落不果,而為共幹打折雙腳終生不良於行的弟弟,以及因強迫嫁娶,最後竟為共幹所戮頸的妹妹,當然還有那始終盈懷難釋生養撫育的老母親。

父親去後,因聯絡不便及言語溝通上困難,也很難將李家的血脈枝葉弄得清楚。對於父親所經歷過的「過去」,一如龍應台所言,隨著父親的下世,似乎「門就永遠的關上了」!驚覺如此,因此我特別珍惜父親所遺文字中,與他身世相關的點點滴滴。而後兩度返鄉,那裡的人與事,才與父親的文字記述有了明確的連結,所惜者,我也只能用「祭」字去追念父親的所有過去。

父親在其「年長苦更多」的小文中,留下了許多私人但彌足珍貴的訊息,也讓我明確知道父親兄弟姊妹的生死情形。值此清明之際,且讓我將父親原文錄下,一以當成父親的自述,二則當做後代子孫對長輩過往的歷史記憶!我深知,這些看似簡單的文字背後,有著那個年代無法避免的滄桑,也有著李家在動盪中的無奈,只希望,對於這段已逝的記憶,即或不堪,李家子孫仍都能一樣珍惜!

******

年長苦更多

人生的確是個苦難的過程,生老病死,無一不是一個苦樂的連續,活的年紀越長,其受苦難的折磨越大,別的不說,就以我的母親為例。

母親生了九個兒女,五男四女,為了養育兒女們長大成人,可不是那麼容易。大哥就讀高中時,不幸因一次重感冒引起肺炎而去世,大姐嫁人後生第二個孩子時失血過多而辭世,二哥年八歲而夭折,二姐死於肝病,么妹為共幹所殺,三哥患胃癌於七十歲而亡,六弟亦以腸癌在去年身亡,現在九兄弟中,只剩我一個。母親活到九十七歲謝世,她遭逢多少苦難,由於其堅強的意志與不屈不撓的精神,皆能克服,我想最使她傷心的事,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喪子之痛。

猶記五十年前的一個隆冬十一月二十五日的雪夜,因日本鬼子佔領了家鄉,為了報國救亡,我辭別了母親而遠走異鄉,在祖宗桌前與母親誓約:「兒一定回來」、「母一定等我」,言猶在耳,熟料於抗日戰爭勝利後,內戰又起,歸鄉時延,母親在她堅毅的精神支撐下,為了盼兒歸來,忍受萬般屈辱,過著非人的日子,但終以年老心血衰竭,無疾而終,兒歸母已亡,這是何等遺憾事。

******

小文中,父親一一說明了長輩過世的原因,也提到了父親「雪夜辭母,堂前立誓」終生難忘的離鄉時日,而後父親又在八十年六月二十五日「母親的祭誕:六月二十五日-陽曆」一文中,另有記述如下:
據元弟來信告知,母親的生日為陽曆六月二十五日,特於當日禁食一天,並拒絕一切應酬以示哀禱,並擬約長子萬里回來,臨時因孫女攷試而作罷。

這些家內的點滴,本不足為外人言道,外人自也無需知曉,然而那門已關上的記憶,是父親刻意的提起,還是不經意的為我們打開?回到山西常樂的「老家」,我無法連結起所有的親情,也難以想像父親當年是如何從這太行山中走出,然後得著自己的人生!但是,我知道,那巍峨的三合大院,即或在掃地出門多年之後,依舊跳躍著父親不曾離去的跫音!而就在這山窪窪中,更有著父親少時的所有記憶,和那報國救亡的雄心壯志,也是我如何都無法斬斷的血緣所在。

一位老同事曾對我說:「我的爺爺說:『我一個人隻身來台,沒想到現在有這麼一大家子』!」而另一面,我也記得在榮總的太平間旁邊,那裡卻供著至死矍然的老兵牌位!生命有繼起,歲月亦有時,我們面對父母親的曾經,理當一如面對自己的曾經。父親那一輩的伯叔們,在先祖的取名下,依序為仁、義、勇、禮、智,我雖僅能從父親的短箴,或是一兩幀照片中識得你們,而我卻依然可以感受到那「一大家子」的溫馨!

瓜有藤,樹有根,日後我去向何處或許實不可知,但我來自哪裡卻永不可忘。

Saturday, March 29, 2014

披蘿帶荔


先前讀聊齋誌異時,見蒲松齡在序言中即寫到:「披蘿帶荔,三閭氏感而為騷;牛鬼蛇神,長爪郎吟而成癖」,三閭氏是自沈汨羅江的屈原,長爪郎則是唐朝詩人李賀,但蘿、荔卻是什麼?

呂湛恩替聊齋》所寫的註解,將蘿、荔的出處指明為屈原寫的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如此,蘿、荔必然是山裡面到處可見的植物,才可能隨意採摘披帶在身上,並因而看起來像鬼一樣。在清代梁紹壬所寫的兩般秋雨盦隨筆一書中,替「薜荔」做出解釋如下:「薜荔,蔓生墻垣,俗名巴山虎,山谷間多有之。楚辭山鬼云:『被薜荔兮帶女蘿』是也。」這裡的巴山虎,就是俗稱的「爬山虎」,所以薜荔顯然是攀附性質的蔓生植物。以下是薜荔蔓生於牆壁上的實際狀況:



其實「薜荔」也就是俗話中的木蓮,而台灣的愛玉也是薜荔的變種,所以梁紹壬又說:「薜荔所結之果,俗呼鬼蓮蓬,杭人取其子,沁作涼菜,名目蓮豆腐。」可見薜荔的果實因長相與蓮耦類似,所以多了個「鬼蓮蓬」的說法,至於將其種子拿來做菜(目蓮豆腐),在中國應當早已經傳承多年了,這個沁作涼菜的目蓮豆腐,當無意外,應該也就是我們所俗知的「愛玉凍」吧!梁紹壬是清代道光年間錢塘人氏,而目蓮豆腐則是會稽山的土產,梁氏用杭州名菜來解釋薜荔,至少對杭州左近讀楚辭的人而言,當可會心一笑,而我們用愛玉凍來說明薜荔,相信大家也可從此了然於心。

至於女蘿,其實就是「松蘿」,一般是附生在松樹之上,而大眾所俗知的「菟絲」也是女蘿的一種,《詩小雅頍弁》上說:「蔦與女蘿,施于松柏」、「蔦與女蘿,施於松上」。而《毛傳》中即將女蘿解釋為:「女蘿,菟絲,松蘿也」,將女蘿的別名說的很清楚。如此大家應該可以理解,何以孔子會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了,詩經裡面,確實有各式各樣的鳥獸草木之名,那篇起首的關雎》,指的就是魚鷹,至於魚鷹在河之洲的目的,為何與君子好求扯上關係,大家自己想想就知道了。只是,我們不知道當時屈原在山裡頭所看到的女蘿與薜荔,實際上到底是哪一種附生植物!但我們依然可以想見,將這兩種長長的蔓生植物蘿與荔,從頭上一路披掛到身上,或是如呂湛恩所說:「披薜荔之衣,以菟絲為帶」,確實是很嚇人的!我們甚至可以合理想像,當時屈原所說的「山鬼」,其實很可能是看到山裡尚未開化的「原住民」了!以下是屈原可能看到的女蘿實體:




Tuesday, February 25, 2014

十年之功,廢於一旦


清趙翼《簷曝雜記》「廷寄」一條,針對清代軍機處廷寄文件之急速有如下說法:「其遲速,皆由軍機司員判明於函外,曰馬上飛遞者,不過日行三百里。有緊急則另判日行里數,或四、五百里,或六百里,並有六百里加快者,即此一事,已為前代所未有。」如此,「六百里加快」應是清代軍機處在遞送機密文件時的最快要求了!我們遍查《清史稿》,在《交通志電報》裡曾出現「中國文書尚恃驛遞,雖日行六百里加緊,亦已遲速懸殊」之說法,但未見有「八百里加急」的傳遞方式,然而小說與電視劇卻往往創造出此一不存在的條件,這只能說是文學之士的想像使然。 

在《宋史輿服志符券》中,對於軍事訊息的傳遞,有如下說明:「檄牌,其制有金字牌 、青字牌、紅字牌。金字牌者,日行四百里,郵置之最速遞也;凡赦書及軍機要切則用之,由內侍省發遣焉。乾道末,樞密院置雌黃青字牌,日行三百五十里,軍期急速則用之。」其中金字牌需「日行四百里」,則宋朝當時最快的馬驛,其條件應該也就是如此了!而當年岳飛「一日奉十二金字牌」,足見高宗從臨安應該也是於一天之內,前後發出過十二道「馬上飛遞」的軍事命令,所以也才能於一日之內先後到達岳軍駐所!而後「飛班師,民遮馬慟哭飛亦悲泣,取詔示之」,可見金字牌只是用來標示傳遞的速度要求,並不是將命令直接寫在牌上,其實際內容還是寫在「詔書」之內,而且應該是置放在函匣之中的,但至於當時的詔書是如何加封於函匣之內,實際情形就能不完全知曉了。

《宋史高宗本紀》中記載,岳飛是於秋七月壬戌,「以累奉詔班師,遂自郾城還」,這一天,也是岳飛口中「十年之功,廢於一旦,所得州縣,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在復」的大日子,對照一下,那天是宋高宗紹興十年七月二十日(公元114093日),至於金字牌所傳詔書的內容,依據鄧廣銘先生的《岳飛傳》,是要岳飛「措置班師」,而馮建林,周俊玲所編《正說岳飛》一書,則據《三朝北盟會編》「班師二詔」,說是「卿孤軍不可久留,令班師,赴闕奏事」。岳飛接詔後,親手回覆高宗之《乞止班師詔奏略》如下:「契勘金虜重兵盡聚東京,屢經敗衄,銳氣沮喪,內外震駭。聞之諜者,虜欲棄其輜重,疾走渡河。況今豪傑向風,士卒用命,天時人事,強弱已見,功及垂成,時不再來,機難輕失。臣日夜料之熟矣,惟陛下圖之。」只可惜高宗早已執意退軍,忍令十年之功廢於一旦!從此,黃龍痛飲成為想望,二聖駕還亦為泡影,「有恢復之將而無恢復之君」的歷史殘酷,想必痛煞所有讀史之人!無疑的,那是南宋歷史屈辱轉折的一天!更當是中華民族難以忘記的一日!

清代俞樾的《茶香室叢抄》一書,在「金字牌」一條下引沈括的《夢溪筆談》有文如下:「『驛傳舊有三等:曰步遞、馬遞、急腳遞。急腳遞最遽,日行四百里。熙寧中,又有金字牌急腳遞,以木牌朱漆黃金字,光明眩目,過如飛電,望之者無不避路,日行五百餘里,有軍前機速處分,則自御前發下,三省樞密院莫得與也。』按岳忠武奉金字牌班師,即此。」據此,當時傳送詔書的金字牌,是用木牌涂上朱漆,然後再用金漆寫字,故而名之曰「金字牌」,而其速度則是「日行五百餘里」的金字牌急腳遞。而趙翼在「廷寄」一條說六百里加快(加急或加緊)係前代所無,應該也確實如此。至於金字牌所要求的實際速度,宋代沈括說是五百餘里,但這與清代六百里加快的速度,雖在數字上看來有百里的差異,但兩者應該也是不相上下的!

岳飛用了十年之功,一步步血戰方才推進至朱仙鎮,而高宗只用了五百里加急的金字牌,於一朝便瓦解了岳家軍的所有努力,可笑的是,如果沒有岳飛在前方的血戰開路,金字牌又哪裡能無慮的從後方送抵駐軍處所?一切都是歷史的悲哀!我們也只能在西湖的岳王廟前一起感嘆:
朱仙痛談班師詔
青史常留涅背文


Saturday, February 8, 2014

是非度之於己,毀譽聽之於人,得失安之於數


清代東閣大學士陳宏謀,諡文恭,廣西臨桂人(今桂林),依《清史稿》所載,其一生「外任三十餘年,歷行省十有二,歷任二十有一」,據此細數其履歷,陳氏歷任兵部、吏部、工部尚書,巡撫過甘肅、江西、陝西、河南、福建、湖南、江蘇、湖北、湖南等省,又當過陝甘、兩廣、湖廣總督,官居一品。乾隆三十六年,時陳氏已七十六歲,因前往天津行在覲見東巡之乾隆,至兗州韓莊(今山東微山縣)卒於舟次。


陳宏謀原名弘謀,雍正一年中舉且進士及第,而後避乾隆弘曆之名,而將弘字改成宏字。除
清史稿外,清朝碑傳全集內收錄有彭啟豐所寫之《光祿大夫經筵講官太子太傅東閣大學士兼工部尚書陳文恭公宏謀墓志銘》、原枚所作之《東閣大學士陳文恭公傳》、以及張洲之《陳文恭公撫秦逸事狀》。由於陳氏經歷過大半個中國,又屬於上層社會之代表,因此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歷史系教授羅威廉 (William Rowe) 先生,將其一生寫成《救世—陳宏謀與十八世紀中國的精英意識》 (Saving the World: Chen Hongmou and Elite Consciousness in Eighteenth-Century China 一書,以「助於我們全面了解那個時期官員是如何認識自己,認識從事的事業和面對的社會」!陳氏曾自題座右:「為世上不可少之人,為世人不能作之事」,而其在外國學者眼中所獲得的重視,明顯的比中國人自己來的更多!

據梁章钜《楹聯叢話》,陳氏曾自題其里一聯云:「惜食惜衣,非為惜財緣惜福;求名求利,但須求己莫求人」。今春,感念陳氏所云:「是非度之於己,毀譽聽之於人,得失安之於數」,則福份給之於天,一切皆緣,而名利雖可求,但隨年紀之漸長,嗜慮之心已淡,加之無忮求之念,遂以陳氏所書為聯,是為記。

又,家姐退休已然年餘,整理家居而外,閒淡間以園藝為樂,遂另以清代汪士鈜先生「汲水澆花,亦思於物有濟;掃窗設几,要在予心以安」為贈。汪士鈜號退谷,長洲人(江蘇蘇州),係康熙三十六年之會元(會試狀元),曾參與修纂《佩文韻府》、《全唐詩》、《淵鑑類函》等書,乃康熙年間之知名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