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10, 2026
樓起樓塌之間,考驗管理者的是識人;人起人落之間,考驗自己的則是識己
多年前,曾讀過陳文德所著《秦公司興亡史》一書,文中將秦國的君王視為一家公司的總經理,於是對秦國起家、發家、最後至敗家的過程,做出一番評論。從歷史的角度審視,樓起、樓塌,興亡確實就在轉瞬之間。
誠然,治理國家的君王,與經營企業的總經理,都有著無可替代的壓力與責任,除需面對貴族世家(猶如背後的董事會)外,還有將相輔佐大臣(即如經營層主管),以及下層僚屬(有如科層組織中的各級員工),當然還有各種外部聯絡關係(如同利害關係人)。如此,在內內外外的複雜關係網中,若說治理是件易事,那當屬過於樂觀,除非運作已有常軌,若說困難,則觀乎上位者自身的能力,以及所擁有的資源,在不斷的變動中拿、捏、推、敲,找出可行的最適解,本身並不是容易的事。
雖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但所處的環境,能否如是從容,當隨環境而定,但不論決策者如何做出抉擇,最終都需回到所認定的價值理念,並透過制度設計進行協調分工,並懂得識人、用人,才有機會完成所期待的目標。自來國家與企業運作久了,都會出現「熵增」現象而逐漸混亂,因此如何透過一定的修正與彈性作為,裨補闕漏而有所廣益,進而使制度有效運作,方有可能在具備競爭能力條件下,繼續往前!無論哪種組織,基本運作都少不了人,系統可變,制度可改,但如何管人,並使人懂得自我檢討,在自律、自重、自尊、自信中找出更好的答案,那豈是容易的事?
《戰國策》中,記載鄒忌與城北徐公比美的過程。鄒忌問了妻、妾以及客三個人,三個人都說鄒忌較美,等到隔天徐公到訪,鄒忌細看後,自認不如徐公,因而悟出,妻是「私我」,妾是「畏我」,而客則是「有求於我」,所以才說自己較美。入朝後,鄒忌提醒齊威王宮婦「私王」、朝臣「畏王」、四境之民「有求於王」,因此齊王一定嚴重受到蒙蔽。齊王領悟,於是下令徵求諫言並給予不同賞賜,齊國因而大治。
齊王與鄒忌,之所以能跳脫「私」、「畏」、「有求」的束縛,那是因為懂得自我檢討,但如果反過來看,若上位者本身與下屬也有「私」、「畏」、「有求」之利害關係,就很難跳脫原有的困境,而使治理成為一件容易犯錯之事。可見懂得虛己以待,並察納雅言以跳脫既有藩籬,對管理者而言,是件多麼重要的大事。
然而下屬與管理者信任關係的建立,需要時間與事件的考驗,而彼此信任的崩塌,卻可能起因於一件微小的道聽途說之事,管理者在資訊有限之下,如何做出一個還算不錯的決定,那需要相當清醒的智慧,畢竟一個看似不起眼的決策錯誤,可能引起的蝴蝶效應,遠非決策當下所能預見,這個「天下之結」的誠信,一旦斷裂便再也難回。
一家企業或一個國家,若是逐漸下行,那絕不是單一事件所導致,而是一連串決策偏差所導致的結果,是以避免決策的偏差,那是管理者最需在意之事,畢竟決策一定,資源一旦投入,便也再不可逆矣。企業需要求才,而才之出現,何嘗不需要伯樂?缺少伯樂,千里馬也難有出頭之日。曹操謂曹休為「吾家千里駒」,前秦苻堅對苻朗說的也是同一句話。千里駒的認定,出自上位者的口中,而那也一定是累積而得出的信任。
人才的價值,從來不只取決於能力本身,也取決於組織當下是否需要這種能力,當人才的價值不再被認定或需要,有千里駒之能也無千里駒之用。高宗殺岳飛,是因岳飛擋在了宋金和議的中間,而南朝宋文帝殺了檀道濟,則是疑心與猜忌作祟,失了岳飛,再也無恢復之將,殺了檀道濟,則自壞萬里長城!可見上對下一旦有忌,則下對上再怎麼忠誠,也無濟於事矣!宋高宗與宋文帝何以對國之大將猜忌如此?原來,身旁各有一個進讒言的秦檜,以及劉義康。如此,孔明所言:「親賢臣、遠小人」是上位者最需留意之事,畢竟興隆與傾頹,永遠離不開親賢遠小四字。
人的價值,隨環境之變動,終有消退之時,是懂得審時度勢急流勇退,還是待時而懸車致事,抑或戀棧其位而不願賦歸,那都是個人的選擇,但不論哪一種選擇,遭遇哪一種對待,都不該失去對自我價值的認定。「馮唐易老、李廣難封」,那是起伏際遇,「勝地不常,盛筵難再」那是人生常態,而「君子見機,達人知命」那則是選擇,然千里駒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是以無需空餘報國之情,若相信自己所擁有的價值,又何需效阮籍窮途之哭?持續強化自己的價值,比等待他人的賞識,應該更易於掌握自己的機遇。
得志時,不把位置誤認為能力,失意時,也不把不被需要誤認為沒有價值,終究伯樂決定你是否被看見,但不應由伯樂決定你是否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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