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pril 20, 2011
積學不倦,落華成實
依蘇轍《東坡先生墓誌銘》所載,蘇軾的母親程夫人讀《東漢史》至《范滂傳》時,「慨然嘆息」,於是蘇軾問母親:「如果有天我成為范滂,母親會同意嗎?」程夫人答的很簡單:「你能當范滂,我難道不能像范滂的母親嗎」!這段對話,依據孔凡禮先生《蘇軾年譜》的考證,那年蘇軾年僅十歲,於此可見東坡讀書,從小便有自己的想法,也早早預告了其不凡的一生!
我們不知道當時程夫人教授蘇軾讀書的順序如何,但我們知道《漢書》確實對蘇軾有重要的影響。二00四年,元智大學羅鳳珠教授在其《蘇軾詩典故用語研究》一文中,歸納了蘇軾「用典」多寡的來源,發現蘇軾引經據典的前二十五種典籍中,以史部最多,其次則為子部,其前五名分別是《晉書》、《漢書》、《後漢書》、《史記》、《莊子》,第十名則為《三國志》。如此,顯然早年在程夫人的教導下所領會的讀書經驗,使得蘇軾對《漢書》情有獨鍾!在南宋陳鵠所撰的《西塘集耆舊續聞》一書中有《東坡鈔漢書》一條,其中描述蘇軾於謫居黃州時,與司農朱載上自述其讀《漢書》的過程如下:「某讀《漢書》,至此凡三經手鈔矣!初則一段事,鈔三字為題,次則兩字,今則一字。」試想,熟讀至此而最後能用一個字來替代一段話,這是多麼奇特的讀書方法,而一字一段,那個「代表字」顯然也必需自成其理才行!東坡做筆記的功力,我想歷史上大概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了,至於那本手抄《漢書》如果能夠流傳至今,相信也絕對可以以密碼學的研究方法進行探究。
北宋曾慥的《高齋漫錄》一書,也記載了蘇軾與《漢書》的姻緣如下:「三蘇自蜀來,張安道、歐陽永叔為延譽於朝,自是名譽大振。明允一日見安道,安道問云:『令嗣看甚文字?』明允答以:『軾近日方再看《漢書》。』安道曰:『文字尚看兩遍乎?』明允歸,以語子瞻。子瞻曰:『此老特未知世間人尚有看三遍者!』」這段對話記載的是蘇軾與父親蘇洵,弟弟蘇轍剛剛入京的過程,時間是在宋仁宗嘉祐元年五月(西元一0五六年),那年蘇軾剛滿二十一,而《西塘集耆舊續聞》所說的,則是蘇軾謫居黃州的事,時間是在宋神宗元豐三年二月(西元一0八0年)之後,由此觀之,蘇軾勤讀《漢書》並有「一字一段」手鈔稿,應該是在「入京之前」就完成的事了!因此《耆舊續聞》裡朱載上等待蘇軾「日課」的時候,蘇軾讀的,應該是自己的手鈔稿,而不是《漢書》本文。張安道(字方平)自幼穎悟,並且讀書過目不忘,也就難怪他會說出「文字尚看兩遍乎」的邏輯,至於蘇軾,即或道大才高,還是必需以勤讀、勤寫筆記的方式,來增加自己的記憶能力。
蘇軾的記憶能力除了展示在《耆舊續聞》中以一字代表一段,並且可以背誦原文之外,在北宋朱弁所著之《曲洧舊聞》中,另有記載如下:「東坡在儋耳,為子過曰:『吾嘗告汝,我決不為海外人,近日頗覺有還中州氣象。』乃滌硯索筆焚香,曰:『果如吾言,寫吾平生所做八賦,當不脫誤一字。』既寫畢,讀之大喜,曰:『吾歸無疑矣。』」寫過去做的八賦而且一字不差,是可以證明蘇軾的頭腦到了六十多歲還是清醒異常的。
東坡歿後,蘇門六君子之一李薦所寫的祭文,更是替蘇的起伏,做了最好的結尾:「道大不容,才高為累,皇天后土,鑒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誰不盡傷;聞所未聞,吾將安放。」大江已東去矣,然其千古英靈,何處不在?人的一生,有幸有不幸,就連糞便也是如此!《曲洧舊聞》中《東坡謂糞時幸時不幸》敘述如下:「東坡…語過曰:『王僧虔居建康禁中里馬糞巷,子孫賢實謙和,時人稱馬糞諸王為長者。東漢(註:此指《後漢書》)贊論李固曰:『視胡廣、趙戒如糞土。』糞土云穢也,一經僧虔,便為佳號,而以此比胡、趙,則糞有時而不幸,汝可不知乎?」同樣的,以東坡祭文名滿天下的李薦(字方叔),即或也是才華洋溢,卻終生不第鬱挹而終。
哲宗元祐年間,蘇軾《答李方叔書》剴切的說:「冀足下積學不倦,落其華而成其實。深願足下為禮義君子,不願足下豐于才而廉於德也。…足下但通道自守,當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喪失所有。言切而盡,臨紙悚息。」讀書若欲有成,需要積學不倦方能落華成實,或許蘇軾三讀《漢書》,一字一段的勤做筆記可以做為眾人學習之鑒,但至於做人,能不能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進而通道自守,豐才有德,君子們就請自己謹慎拿捏吧!
Wednesday, April 13, 2011
獬豸復出,恐龍退位
朱熹在其《中庸或問》一書中,曾經這樣說:「古語所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蓋言其法之同」。明顯的,這裡頭真正的重點是那個統一規格的「法」字,而不是開門關門,或造車造轍的問題!反過來說,如果「法不同」,出門不合轍的情形也就在所難免,但,法該怎麼個同法?而世間又有多少空間可以不同?
「法」到底是什麼字?其意義又究竟為何?或許,我們可以從法的古字上略做推敲。古法字原寫做「灋」,左為水旁,表示度事時需以水之平為準,也以就是公平之意,右上為「廌」(音ㄓˋ),乃古時能判別是非之獨角神獸,右下則為「去」字,寓意分辨是非後能去除惡事,合三者而言,即公平辨別善惡之事並去除其惡者!但,用一隻已然不見蹤跡的獨角獸做為判斷的基準,顯然頗有趣味。因此,讓我們稍稍談一下這隻神獸「廌」。《說文解字》上說:「廌,解廌,獸也,似牛,一角,古者訴訟,令觸不直者」。而「解廌」(音ㄒㄧㄝˋ,ㄓˋ)也寫成「獬豸」,由於此一傳說中的神獸今已杳然不見,因此其長相如何,也就只能從甲骨文或金文的白描中,隱約窺其原貌。
從上述的象形字觀之,這隻「廌」原來應該有兩支角,而且生的大頭大眼,至於具體長相,我們也只能用尚存於世的獨角犀牛略加想像了。《後漢書‧輿服志》說:「獬豸,神羊,能別曲直,楚王嘗獲之,故以為冠」,然後到了清朝康熙年間,海寧人陳元龍在其所著《格致鏡原》一書中,則引《神異經》這樣說︰「東北荒中有獸如羊,一角,毛青,四足,性忠直…,名曰獬豸,一名法獸。故立獄皆東北,依所在也。」看來廌的長像,一如古史層壘說般,從雙角到單角,從似羊到似牛,到清朝時,連毛色都確定是青色了(應該是指黑色),甚至連棲息處所,也明指在「東北荒中」,由於其「性忠直」、「能別曲直」,故而獬豸也成為中國法務人員「故以為冠」的圖騰象徵。甲骨文隨體白描當本有其物,或許,在神性的想像中,也該替刻畫的本主,留點獸性!
如何能明辨曲直?《管子‧明法篇》對法度規矩說的明確:「治國也,不淫意於法之外,不為惠於法之內也。動無非法者,所以禁過而外私也。威不兩錯,政不二門,以法治國,則舉錯而已。是故有法度之制者,不可巧以軸偽;有權衡之稱者,不可欺以輕重;有尋丈之數者,不可差以長短。」因此,管子是以具體的「法度」、「權衡」、「尋丈」來判斷是否逾格的準則,而這些準則的訂定,顯然也必需有個「立法」的單位,以便將「制」、「稱」、「數」予以清楚定義!如此,從定義的角度觀察,當年秦始皇囊闊四海併吞八荒後,進而將七國之「度、量、衡」予以統一,確實是件極為了不起的大事,但制訂衡量不變物具的基準,與訂定評斷多樣行為的法規,明顯的是不一樣了兩件事。統一度量衡是始皇的意思,而徙木立信以申法治的精神,則是商鞅的手段,一切,都要有個喊水成凍的決策者才行!
蘇軾《刑賞忠厚之至論》裡有如是一段:「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如果依照管子的邏輯:「不淫意於法之外,不為惠於法之內」,那該殺則殺,該宥則宥,又怎會舉錯二門?持有不同的意見?我們不知爭議後的最後結果是殺,還是宥,但在合理猜測下,應該是堯說的才算數吧!如果堯的時代也有成文的律法,那在殺與宥之間,行政裁量權的空間竟是如此之大!當然,皋陶與堯的對話是蘇軾「想當然爾」的邏輯,但到底是要「執法之堅」還是要「用刑之寬」,則在於執法者心中,那一條永遠也不能具體劃清的線邊!
宋朝羅大經《鶴林玉露》載張詠「一錢斬吏」之故事如下:「張乖崖為崇陽令,一吏自庫中出,視其鬚傍巾下有一錢,詰之,乃庫中錢也。乖崖命仗之,吏勃然曰:『一錢何足道?乃仗我耶?爾能仗我,不能斬我也!』乖崖援筆判曰:『一日一錢,千日一千,繩鋸木斷,水滴石穿。』自仗劍,下階斬其首,申臺府自劾,崇陽人至今傳之。」明顯的,張詠治崇陽時,殺人並不依「法」,否則小吏也不會說出「爾能仗我,不能斬我」的話,而張詠也不需「申臺府自劾」。在《宋史‧張詠傳》中,另有記載其治蜀時的舉措:「詠剛方自任,為治尚嚴猛,嚐有小吏忤詠,詠械其頸。吏恚曰:『非斬某,此枷終不脫』,詠怒其悖,即斬之。」顯然,被枷的小吏罪不及死,但張詠卻仍因「忤」、「悖」二字,硬是將該人就枷斬之!坦白說,即或亂世需用重典,但張詠兩次殺吏顯然都不符合《大宋律》的規範,可是,我們倒也沒有看到張詠因此而受處分的歷史紀錄。如此,張詠仗人、械人、殺人的處理邏輯,其心中的界線到底又在哪裡?
執法,當求正義,但正義二字,君子與小人都各自用自己的角度進行解讀,也因解讀差異,一旦掌權,便以自己的詮釋施行其正義做為!青苗法、保甲法,對「新黨」的王安石而言,絕對是求取國家富強的正義做為,但對所謂「舊黨」的司馬光來說,均屬擾民不義之舉,於是,上下起伏間,宋朝之國力幾乎內耗殆盡。我們看到掌權者所訂定之政策,以及為施行該政策所立之法,都只能適合一部份人的正義邏輯,至於是非對錯,則有待於後世之檢驗。日前,總統府因提名判決女童性侵案之「恐龍」法官因而引發眾議,隨後總統親自道歉,並說明「未來大法官提名審查作業…,會考慮社會觀感」。該承審法官對其之判決自覺有理,並在《法官論壇》中公開發表看法,以「止謗莫若無辯」回應眾議!當然,我們對於該法官的法學修為表示尊重,但也必需對社會的觀感表示肯定,一個三審定讞的判例,我們只能表達遺憾!因為所謂正義,永遠由掌權者進行解釋,不論對或錯。
對於法,有立法之機構,有司法之單位,立法者,依社會觀感與需要而立法,司法者,依立法之法條而予以執行,我們看到立法者之問政水平,也見到司法者之法學素養,它們都握有真正的權力,但小小國民的社會觀感,其聲音之微弱,豈能上達至彼當政者之耳?法庭上,我多次聽過「法官大人」這四字,但坦白說,我實不知這些人民公僕,到如今何以仍被稱為大人?然後漸漸的,我知道有司法黃牛,以及不解世事的娃娃法官,和那不知社會觀感的恐龍法官,當然還有因為充分瞭解法律,因而濫權貪污的民選總統!如果真是這樣,我們還不如找回滅絕多年的獬豸主持正義,好在它身披青毛,不分藍綠,而且「性忠直,見人鬥則觸不直,聞人論則咋不正」,應當可以替我們衝撞那不公不義、不直不正的人生百態吧。
「法」到底是什麼字?其意義又究竟為何?或許,我們可以從法的古字上略做推敲。古法字原寫做「灋」,左為水旁,表示度事時需以水之平為準,也以就是公平之意,右上為「廌」(音ㄓˋ),乃古時能判別是非之獨角神獸,右下則為「去」字,寓意分辨是非後能去除惡事,合三者而言,即公平辨別善惡之事並去除其惡者!但,用一隻已然不見蹤跡的獨角獸做為判斷的基準,顯然頗有趣味。因此,讓我們稍稍談一下這隻神獸「廌」。《說文解字》上說:「廌,解廌,獸也,似牛,一角,古者訴訟,令觸不直者」。而「解廌」(音ㄒㄧㄝˋ,ㄓˋ)也寫成「獬豸」,由於此一傳說中的神獸今已杳然不見,因此其長相如何,也就只能從甲骨文或金文的白描中,隱約窺其原貌。
從上述的象形字觀之,這隻「廌」原來應該有兩支角,而且生的大頭大眼,至於具體長相,我們也只能用尚存於世的獨角犀牛略加想像了。《後漢書‧輿服志》說:「獬豸,神羊,能別曲直,楚王嘗獲之,故以為冠」,然後到了清朝康熙年間,海寧人陳元龍在其所著《格致鏡原》一書中,則引《神異經》這樣說︰「東北荒中有獸如羊,一角,毛青,四足,性忠直…,名曰獬豸,一名法獸。故立獄皆東北,依所在也。」看來廌的長像,一如古史層壘說般,從雙角到單角,從似羊到似牛,到清朝時,連毛色都確定是青色了(應該是指黑色),甚至連棲息處所,也明指在「東北荒中」,由於其「性忠直」、「能別曲直」,故而獬豸也成為中國法務人員「故以為冠」的圖騰象徵。甲骨文隨體白描當本有其物,或許,在神性的想像中,也該替刻畫的本主,留點獸性!
如何能明辨曲直?《管子‧明法篇》對法度規矩說的明確:「治國也,不淫意於法之外,不為惠於法之內也。動無非法者,所以禁過而外私也。威不兩錯,政不二門,以法治國,則舉錯而已。是故有法度之制者,不可巧以軸偽;有權衡之稱者,不可欺以輕重;有尋丈之數者,不可差以長短。」因此,管子是以具體的「法度」、「權衡」、「尋丈」來判斷是否逾格的準則,而這些準則的訂定,顯然也必需有個「立法」的單位,以便將「制」、「稱」、「數」予以清楚定義!如此,從定義的角度觀察,當年秦始皇囊闊四海併吞八荒後,進而將七國之「度、量、衡」予以統一,確實是件極為了不起的大事,但制訂衡量不變物具的基準,與訂定評斷多樣行為的法規,明顯的是不一樣了兩件事。統一度量衡是始皇的意思,而徙木立信以申法治的精神,則是商鞅的手段,一切,都要有個喊水成凍的決策者才行!
蘇軾《刑賞忠厚之至論》裡有如是一段:「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如果依照管子的邏輯:「不淫意於法之外,不為惠於法之內」,那該殺則殺,該宥則宥,又怎會舉錯二門?持有不同的意見?我們不知爭議後的最後結果是殺,還是宥,但在合理猜測下,應該是堯說的才算數吧!如果堯的時代也有成文的律法,那在殺與宥之間,行政裁量權的空間竟是如此之大!當然,皋陶與堯的對話是蘇軾「想當然爾」的邏輯,但到底是要「執法之堅」還是要「用刑之寬」,則在於執法者心中,那一條永遠也不能具體劃清的線邊!
宋朝羅大經《鶴林玉露》載張詠「一錢斬吏」之故事如下:「張乖崖為崇陽令,一吏自庫中出,視其鬚傍巾下有一錢,詰之,乃庫中錢也。乖崖命仗之,吏勃然曰:『一錢何足道?乃仗我耶?爾能仗我,不能斬我也!』乖崖援筆判曰:『一日一錢,千日一千,繩鋸木斷,水滴石穿。』自仗劍,下階斬其首,申臺府自劾,崇陽人至今傳之。」明顯的,張詠治崇陽時,殺人並不依「法」,否則小吏也不會說出「爾能仗我,不能斬我」的話,而張詠也不需「申臺府自劾」。在《宋史‧張詠傳》中,另有記載其治蜀時的舉措:「詠剛方自任,為治尚嚴猛,嚐有小吏忤詠,詠械其頸。吏恚曰:『非斬某,此枷終不脫』,詠怒其悖,即斬之。」顯然,被枷的小吏罪不及死,但張詠卻仍因「忤」、「悖」二字,硬是將該人就枷斬之!坦白說,即或亂世需用重典,但張詠兩次殺吏顯然都不符合《大宋律》的規範,可是,我們倒也沒有看到張詠因此而受處分的歷史紀錄。如此,張詠仗人、械人、殺人的處理邏輯,其心中的界線到底又在哪裡?
執法,當求正義,但正義二字,君子與小人都各自用自己的角度進行解讀,也因解讀差異,一旦掌權,便以自己的詮釋施行其正義做為!青苗法、保甲法,對「新黨」的王安石而言,絕對是求取國家富強的正義做為,但對所謂「舊黨」的司馬光來說,均屬擾民不義之舉,於是,上下起伏間,宋朝之國力幾乎內耗殆盡。我們看到掌權者所訂定之政策,以及為施行該政策所立之法,都只能適合一部份人的正義邏輯,至於是非對錯,則有待於後世之檢驗。日前,總統府因提名判決女童性侵案之「恐龍」法官因而引發眾議,隨後總統親自道歉,並說明「未來大法官提名審查作業…,會考慮社會觀感」。該承審法官對其之判決自覺有理,並在《法官論壇》中公開發表看法,以「止謗莫若無辯」回應眾議!當然,我們對於該法官的法學修為表示尊重,但也必需對社會的觀感表示肯定,一個三審定讞的判例,我們只能表達遺憾!因為所謂正義,永遠由掌權者進行解釋,不論對或錯。
對於法,有立法之機構,有司法之單位,立法者,依社會觀感與需要而立法,司法者,依立法之法條而予以執行,我們看到立法者之問政水平,也見到司法者之法學素養,它們都握有真正的權力,但小小國民的社會觀感,其聲音之微弱,豈能上達至彼當政者之耳?法庭上,我多次聽過「法官大人」這四字,但坦白說,我實不知這些人民公僕,到如今何以仍被稱為大人?然後漸漸的,我知道有司法黃牛,以及不解世事的娃娃法官,和那不知社會觀感的恐龍法官,當然還有因為充分瞭解法律,因而濫權貪污的民選總統!如果真是這樣,我們還不如找回滅絕多年的獬豸主持正義,好在它身披青毛,不分藍綠,而且「性忠直,見人鬥則觸不直,聞人論則咋不正」,應當可以替我們衝撞那不公不義、不直不正的人生百態吧。
Monday, April 4, 2011
崔烈銅臭,張詠鈔香
《後漢書‧崔駰列傳》載靈帝時,「開鴻都門榜賣官爵,公卿州郡下至黃綬各有差」,講白了就是政府公然賣官鬻爵。諸葛亮所謂「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顯然有其深沈之處!榜出,此時冀州名士崔烈,竟也花了五百萬買下「司徒」官位。其後靈帝在授官之日,竟嫌棄的對親信說應該出價千萬才對!靈帝褓姆程夫人坦言崔烈原本不會買官,是她出面遊說才談下來的!自此,崔烈聲名大壞,「議者嫌其銅臭」!
「銅臭」當然不是個正向的形容詞,但銅本身雖有其金屬的味道,但也不能說是臭味,因此所謂臭味,應該是銅板經多次過手後,表面上帶有人體手中的油漬以及其他污漬,再經過細菌分解而產生的。如果說銅臭是來自「氧化」,那銅板不是沒用多久便無法辨識了嗎?嗅覺是鼻腔內的嗅細胞,在接收到散發在空氣中的分子後所得的感受。曹植《與楊德祖書》中的「蘭茞蓀蕙之芳」,說的是草的香味,而「海畔有逐臭之夫」,指的是「人的體臭」而不是「魚腥味」,但不論哪一種嗅覺,必然可以透過檢驗所散發的分子,而得出化學成份為何。因此,如果將銅臭經過SGS公司正式檢驗,那銅臭所代表的,也不過就是一些化學名詞而已,好像也不那麼負面,更何況在笑貧不笑娼的年代,恐怕還有不少人希望能多一點臭味吧。
古人以銅鑄錢,至少可以遠溯自商朝時代,銅幣的成份,銅之外可另外加進鉛、錫、鎳、鋁、鋅等成份,這些金屬成份的比例,便決定了銅錢的硬度與色澤。台灣目前的五元與十元硬幣,可稱為「白銅」,其成份為百分之七十五的銅與百分之二十五鎳的成份,至於流通的一元硬幣,黃銅的成份便多到百分之九十二,剩下的則是鎳與鋁!如果硬幣的金屬成份失衡而導致硬幣易於磨損,進而導致幣值標示漫渙不清時,這些硬幣便需早早回收,而先前所花費的鑄造成本,自然也就付之東流!同時,如果硬幣中金屬成份的市價,超越了硬幣本身的流通價值,也會發生收購硬幣以抽取其中高價金屬物質的情形,進而導致「錢荒」!當然,「損毀國幣」是犯法的行為,但為利所驅者所在多有,自古以來也是禁之不絕的。
硬幣而外,北宋時的益州,因銅錢為政府刻意輸往京城開封,在缺乏新鑄銅幣條件下,限定益州僅能使用「鐵錢」,但鐵幣實在流通不易,因此商家自行發展出了流通財貨的代用品:「交子」,這種類似支票的紙幣,便是用來替代搬運不易的官造「鐵幣」,而益州的交子,也是全世界最早發行的紙幣。隨後因商家的信用良莠不一,交子兌換能力時有爭議,於是在真宗咸平五年張詠第二次鎮蜀後(西元一00二年),由其擇選一十六家殷實舖戶重新發行,於是這種私自印製的交子(私交子),在官府的支持下,開始有了更明確的保障。雖說張詠「發明」交子略有誇大,但如果不是他在益州以官府力量的支持,交子未必會有進一步的發展。
依據北宋釋文瑩《湘山野錄》的說法:「公以劍外鐵緡輜重,設質劑之法,一交一緡,以三年一界換之。始祥符辛亥,今熙寧丙辰,六十六年」。如此推算私交子的發行時間,是在宋真宗祥符四年(西元一0一一年),但張詠鎮蜀既然是在真宗咸平五年,因此私交子的發行時間,應該更可能是在咸平五年(西元一00二)至咸平六年(一0零三)之間。私交子是否分界並有期限的議題,學界歷有爭議,時至二00九年一月,四川杜晉康先生在古玩店淘到「交子印版」後,此一問題應已得到妥善解決!杜先生所淘到的殘版尚有「拾柒日終,丙午歲,第貳界」等字,而宋真宗景德三年(一00六),正為「丙午」年,上距咸平六年也正好三年,如此可以推知,張詠確實是在咸平六年發行第一界的交子,而杜晉康所持有的殘版,正是交子第二界的印版,至於「拾柒日終」等字,應該就是期限的明確說明了。
十六戶連保的私交子在運行進二十年後,也因經營不善,發生了無法兌現的困擾,於是宋真宗於天禧五年(一0二0)廢十六戶連保之交子。四年後,宋仁宗天聖二年,從薛田及張若谷之諫,置「益州交子務」重新由官方發行交子,這也是歷史上第一次由政府發行的法定紙幣!七十六年後,一一0一年,宋徽宗即位,為滿足他「驕奢淫佚之志」(語見《宋史》),他分別在一一0二年增印兩百萬貫交子、一一0四年增印壹仟倆佰肆拾參萬貫交子、一一0五年增印伍佰零七萬貫交子、到一一0七年時,竟然一次增印了倆仟陸佰玖拾肆萬貫交子,將幾無擔保的交子無線上綱,終於導致通貨膨脹下,交子信用全部破產!於是,宋徽宗竟將流通在外的四十一至四十三界交子予以作廢,然後依宰相張商英之建議,重新發行「錢引」!當時那些遍讀孔孟之書的大臣,顯然對貨幣供給的經濟學議題均束手無策!二十年後(欽宗靖康二年,西元一一二七年),北宋的大好江山便喪亡在這位「妄耗百出,不可勝數」的帝王之手!《宋史》本紀在結尾時這樣寫道:「自古人君玩物而喪志,縱欲而敗度,鮮不亡者,徽宗甚焉,故特著以為戒。」濫發交子的故事,我們也當引以為戒!
交子當時採行兩面印製,並有暗記以防偽造,但由於紙張保存不易,如今依然欠缺實物佐證,因此交子所用的油墨顏色與內容,到今天仍無法確知。杜晉康先生所淘到的交子殘版,雖然解決了交子的發行時間問題,但卻無法滿足一睹北宋交子實體的渴求!但我們可以想像,在北宋之時,新印行的交子正如同今天的新印紙鈔一般,有著油墨的香味,但北宋善良的老百姓,誰又會知道這些還散發著香味的紙鈔,竟可一日作廢!昨日還腰纏萬貫的,但今日便一貧如洗了。北宋的交子已難尋覓,先前只剩日人於三0年代於中國所收購的拓本正面可以一探縹緲,二0一0年八月,弘二先生自謂於日本京都石川君手中,親見抄本原物,並將該交子的背面攝像公諸於世。從背面的文字可知,此交子發行於天聖元年(即北宋仁宗繼位之第一年,西元一0二三年),如洪二先生所見之物確係真品,這該是目前所存唯一一張北宋交子真品了。宋室已亡,此交子當然已無擔保「兌換」的價值,但其所存的歷史價值,則已無法估計。
日前美國聯準會主席柏南奇,決定以購買美國國債的方式,自二0一0年十一月至二0一一年六月,每個月向市場倒進柒佰伍十億的美鈔!無疑的,美國是藉由發行鈔票,以企圖增加其企業與民眾借款,進而增加消費和就業。然而此舉,因貨幣供給量的增加,無疑的會引發全球的通貨膨脹!宋朝的交子今已不在,而如今美國的美鈔,是不是也會在增印之下,面臨交子所經歷過的敗亡命運?當年的交子僅是一州一國之事,而如今的美鈔,在全球流通之下,那可是各國政府的大問題啊!
硬幣可以銅臭,鈔幣可以墨香,但如果沒有保值的能力與信用,不管是鑄上孫中山或是印上華盛頓,香與臭又有什麼分別?
Sunday, March 20, 2011
請投吾詩,以學於子
讀書是件奇妙的事,有人喜好,有人譖恨,有人一目十行過目不忘,有人三更燈火懸樑刺骨,有人連中三元,有人科場困頓!學海悠遊,還真不是每個人都作的到的事。好在如今行行出狀元,業業有龍頭,大可不必拘泥於讀書一途,而那個以通讀歷史典籍以求「仕進」的年代,也成為遙遠的記憶了。如今,我輩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麼?為己,還是為人?
閱讀可以增長知識,而大量閱讀則可取精用宏,截長補短,終而形成自己的思考方式,可惜現代人有現實事,似乎不太容易在五光十色的環境中,養成閱讀的習慣。有感於此,於是,李家同校長不斷呼籲《大量閱讀的重要性》,而潘麗珠教授則試圖傳授《閱讀的策略》以簡化讀者的負擔,至於遠見雜誌創辦人高希鈞博士,更聳動的大聲疾呼《閱讀救自己》,就連自封「五百年來寫白話文」包辦前三名的李敖,都出了本《要把金針度與人》,毫不藏私的教人做學問及蒐集資料方法!然而,言者諄諄,聽者何在?至於多年前那本紅透半邊天的名著《如何閱讀一本書》,似乎也未見有多好的銷售業績!看來為求立言而災梨禍棗,終而覆醬燒薪的緣分幾乎已經褪盡,而讀書二字,吸引力也明顯的不如網路通訊!環境的變遷是如此的快速,就連李家同老師都適應不良,才會在「智慧來自閱讀」的演講中,衝口而出:「看網路文章會變笨」!
閱讀網路文章是否會使智商低落有待確認,但讀書會讓人哈欠連連倒是不甚稀奇,清朝錢大昕在其《廿二史考異》自序中明白的說:「司馬溫公撰《資治通鑑》成,惟王勝之借一讀,他人讀未盡十紙,已欠伸思睡矣。」可是,在王鳴盛的眼裡,《通鑑》卻是「此天地間必不可無之書,亦學者必不可不讀之書。」顯然重點是怎麼讀,而不是悶著頭當書蟲!想《通鑑》一書,費時十九年完成,合計294卷,計300餘萬字,史實橫跨中國一十六個朝代,含括1362年的歷史梗概,如此部帙繁重的一部書,若說當年王勝之「借一讀」時從不曾打過哈欠,我想連錢大昕自己也未必真的相信!也正因體力有限,為求通讀,所以才會有孫敬懸樑、蘇秦刺骨,以那幾近自殘的方式,焚膏油、恆兀兀的強迫自己伏案苦讀,讀書果真能如此堅毅不拔,背後那股「志於學」的強大意願,自然令人無比敬佩。但是,寫成《資治通鑑》的代價也不小,司馬光在《進通鑒表》自敘中說:「臣今骸骨臒瘁,目視昏近,齒牙無幾,神識衰耗,目前所為,旋踵遺忘。臣之精力,盡於此書。」司馬溫公讀書、寫作到這種地步,看來自得其樂的部分,多少也要打點折扣。
依據《西京雜記》所載,漢元帝時的宰相匡衡,因家境清寒,「勤學而無燭,鄰居有燭而不逮,衡乃穿壁引其光,以書映光而讀之」,於是,經過「鑿壁偷光」以及「邑人大姓文不識」「資給以書」的協助下,匡衡終成大儒,並且對《詩經》獨有見解!如此,一個人真想要讀書,可以如匡衡「傭作而不求償」、可以如楊時之「程門立雪」、可以如顧歡之「燃糠夜讀」、可以如董遇之「學足三餘」、可以如車胤之「囊螢」、可以如孫康之「映雪」,可以如江泌之「升屋」,讀與不讀間,一切只在有無意願而已,又哪裡是他人強求可得?
酈波教授曾講述曾國藩幼年讀書的故事,指曾氏十四歲於湖南長沙夜讀時,因過於愚笨,經整夜苦讀,始終無法背誦所閱課文,眼見天色微光,此時躲在樑上的小偷已無偷竊之機,遂忍不住一躍而下,指著曾國藩大罵一通:「你這麼笨還讀什麼書?隨口將那文章背誦一遍,揚長而去,氣得連東西都不偷了。」但是,曾國藩愚讀的最後成就,卻遠不是那位聰明的小偷所能企及!然而又誰知道,當年的楞小子曾國藩,會在清末動盪的時局中,有那麼大的發揮?他擊潰太平天國收復天京,穩定了清朝風雨飄搖的政權,但誰又會想到,此一書生最後竟成為嗜血的「曾剃頭」? 孟子不信《武成》,然而天京城破之際,血流漂杵不也事實?書生讀書,原欲致君堯舜,又怎會如此對待黎民百姓?原來,讀書之後,還有血淋淋的天下之爭!黨派之爭!意氣之爭!
「何必讀書,然後為學?」這是子路當年請子羔當官挨孔子罵後的辯解,孔子聽後又狠狠罵了子路一頓:「是故惡夫佞者」!看來夫子確實是先將讀書為學擺第一,然後才是出仕為官,進而造福民人社稷!然而「讀書」到也不是光是拿著書本讀,尤其處在資訊爆炸的今天,「閱讀社會」其實也是另一種讀書,人生百態,大塊無處不文章,要讀、要懂的學問,自然也是參不完的。漢人劉向《說苑》一書,有如下記述:「昔子貢問子石子不學乎詩?子石子曰:『吾暇乎哉!父母求吾孝,兄弟求吾弟,朋友求吾信,吾暇乎哉!』」子貢聽了有道理,回答也很另類:「請投吾詩,以學於子」(那我把《詩經》丟了,我跟你學吧),社會大學大的很,在那裡面讀書,當然沒有學位,但卻很有體會!生老病死、是非恩怨、爾虞我詐、起落浮沈,不正是古人所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寫照?
今日讀書,未必找的到顏如玉,而出路更未必有譜,說不定,還會有溫庭筠「悔讀南華第二篇」的遺憾!如今博士滿街走,碩士多如狗,學歷僅是敲門磚而已!如果沒有職務所需的「證照」與「能力」,青青子衿,怎能不悠悠我心?前路,對下一代的讀書人,到底往哪裡走?對於那些「吾暇乎哉」的另一群人,又該往哪裡去?
如今,我輩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麼?為己,還是為人?
Monday, February 21, 2011
勁韌堅強,游刃有餘
中國字的造字之法,依東漢許慎的歸納,蓋有象形、指事、會意、形聲四種,其中形聲字,有「形」有「聲」,在造字組合方便,以及區別同音異義之功能下,因此也成為中國字裏最多的一種。據統計,《說文解字》中收有 9353 個漢字,其中的形聲字便高達 7679 個。
老祖宗在「造字」之時,我們可以很合理的假設,如能以眼見之物畫就其形而予以表示的,也就是透過「畫成其物,隨體詰詘」的方式表達意向的,大概就不需要用到其他的造字方法。因此,如果「象形」字刻畫的足夠神似,即或各家寫法有所差異,閱讀的人依然是可以很容易辨識的!今天我們所用以「分類」的部首,其實就是古人造字的「字根」,而其中多半也都是象形字。
劉順仁老師近日出版的《勁爭》一書中,以「勁」字做為主角,並且做了大量的演繹,其中頗有意味,確實值得探討一下!依照《說文解字》的說法:「勁,彊也。从力巠聲。」此一解釋,已使「強勁」二字成為同義複詞,而「巠」則被認定為聲旁。我們細檢《說文解字》,可以發現以下包含「巠」的相關之字:
巠,水脈也。从巛在一下。一,地也。(川部)莖, 枝柱也。从艸巠聲。(艸部)
牼,牛厀下骨也。从牛巠聲。《春秋傳》曰:宋司馬牼字牛。(牛部)
徑,步道也。从彳巠聲。(彳部)
羥,羊名。从羊巠聲。(羊部)
痙, 彊急也。从疒巠聲。( 疒部)
經,織也。从糸巠聲。(糸部)
蛵,丁蛵,負勞也。从虫巠聲。(虫部)
輕,輕車也。从車巠聲。(車部)
如此,以「巠」為邊旁的字確實不少,許慎也都將之視為聲旁。劉順仁老師採用許慎《說文解字》的說法,將「巠」字也解釋成「地下之水」,而將正下方的「工」字,則解說為「工具」或「核心能力」!「巠」字的本意真的是地下之水嗎?還是,從東漢「五經無雙許叔重」開始就解釋錯了?要探求此一答案,或許,我們可以從金文開始找起!
「巠」字,在海內三寶的「大盂鼎」銘文中出現過一次,大盂鼎中連接巠字的上下文是:「今余隹令女盂召榮敬,雍德經敏,朝夕入諫,享奔走,畏天威」,依照字意解釋,該「巠」字應該是「經」的意思,這也是巠字第一次出現在已知的中國字之中!民國初年,福建閩侯縣的林義光先生,在其《文源》一書也這樣說:「巠,即經之古文。」故而「巠」字,應該從原始的「經」字上解釋比較適合。「經」字的金文,左邊是個「糸」(蠶絲)字,右邊則是「巠」形!如果依照許慎的「地下之水」說法,將絲與地下水合在一起,經字顯然是無法有效解釋的。但,如果我們細看金文「經」字的右半部,巠應該是「剝繭抽絲」所用工具的象形,故而其下有個小黑球(當即「繭球」),上方的三條線則是剝繭抽絲後的「直絲」,如此便合於「織」的解釋,因而「巠」字本身,應該是個以象形為基礎的「指事」字吧,說的便是剝繭抽絲以織布的故事!
我們再看看《說文》中帶「巠」字的其他字,似乎都與「剝繭抽絲」的「絲」字所含「輕」、「小」、「細」的意思相關,諸如:「莖」是「細枝條」、「徑」是「羊腸小徑」、「羥」是「小羊羔」、「蛵」是小蟲、「輕」是「小車」。如此,「巠」字自然不適宜以「地下之水」的意思解釋。許叔重將「一」當成「地」,而把「巛」當成「川」,所以才會誤解成「从巛在一下」了,可惜這種錯誤的解釋,也只說明一半的「巠」字而已,至於下半部的「工」,許慎未能多做說明,大概也是詞窮而無以為繼了。
《說文》以「織」字解釋「經」,也就是「織之直絲」,而另一個「緯」字,說文解釋為「織橫絲也」!將經緯合在一起,即是貫穿以經,交織以緯,「以直橫絲織布」的意思,是以「經」與「緯」兩個字,跟「剝繭抽絲」都有關係。另有一個「韌」字,其左側與緯之右側一樣都是「韋」字,韋的本意是「左、右腳繞著兜圈子」的意思,將韋字再加把利刃成為「韌」,顯然便有固守不可欺之意,也就是「堅韌」的意思了。企業經營光有「勁」(強)字恐怕還是不夠的,若是能加上個韌(堅)字,當即勁韌堅強,游刃有餘了。
透過劉老師大力的演繹「勁」字,當有助於大家認識企業競爭的本質,也認為書首所揭示的:「台灣企業五年內再不上來,絕對會下去」確實有醍醐灌頂之效!但勁字的本義,似乎還有些其他的解釋空間,經由上述解說,或許更能協助讀者理解老祖宗造字時,眼之所觀與心之所想吧。
以下是「經」(巠)字在西周「大盂鼎」中的寫法(右起第十行第六字):
以下是「經」字由金文至楷書的形變過程:
以下是劉順仁老師《勁爭》一書中對勁字的兩種說明:
Saturday, February 19, 2011
走吧!走吧!
綿綿細雨的窗外,伴此起彼落的炮竹聲,人說是初九天公的生日,而八年前,父親也正是在這時候,無聲的離開了我們!大姊說:「是天公將父親帶走了…。」
大年初一,在五指山一片迷濛的雲霧裡,我對著父母埋骨之所,不由得想起過去的許多點滴,父親爽朗的笑聲、奮筆而書的背影、年夜飯前的講話、蹙眉而視的眼神、懷母而落的淚水、枕上特殊的味道…,所有的記憶,歡樂的、難堪的,毫不留情的陣陣翻起,一如無法抑遏的淚水,洶湧而來!如今余亦五十矣,看著正處青春期的兒子,更能體會當年父親年近六旬而事業遇挫,振翅為難卻又無法表達的窘境,然而當年,我又如何能感受父親難言的心情?
曾經,小兒請高齡八十二的父親題寫數語於所贈之字典上,父親寫道:「鍥而不捨,金石可鏤」。未料日後,小兒老師請同學分享立志座右,小兒遂以父親所題八字相應,師問:「此為何人所說?」小兒答以:「我爺爺說的!」老師微哂,同學亦笑,蓋其本意,乃是問此語出自何典!荀子也罷,孔子也好,父親留給我們的,不論是那幾個字,或是壘壘近二十冊的書簡,在在包含我們處世為人、勸學覃思不變的道理…。父親啊,可還能再為我提寫幾個字?兒是如此的想您。
小時,我喜歡可以切換的四色原子筆,母親便在購買四色筆後的回途跟我說:「好好唸書,媽什麼都買給你。」回想過往,我所求無多,而記憶唯深者,則是向母親索要一台帶著橡皮鏈條的「坦克」玩具,並且還需以當年的壓歲錢質換乃得。如今,那台陳舊的小坦克依然在我身邊,偶爾,我還會轉動一下發條,聽著嘶嘶的聲音,前進的輪轍,卻將時間倒轉回兒時的種種…。母親啊,可還能再給我一個心愛的玩具?兒是如此的想您。
蘇洵於其女病歿八年後寫成「自尤」一詩,袁枚則於其妹素文下世後八載而成「祭妹」一文。為其情深,所以歷經八年而不忘所愛!恍惚間,父母離開也已經八年了,我從沒想過要刻意寫些什麼,只知道,人生裡沒有多少個八年,但記得婚後它居板橋,每於週末返回北投探視父母時,父親總是在夜深後,用「走吧!走吧!」四字催促我等返家,而我也深深記得一雙小兒親吻爺爺奶奶時,他倆臉上浮現的滿足與的笑意…。如今,我再也聽不見父親的催促聲,也再也不能稍盡人子之義,但每當聽到李宗盛唱到「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走吧!走吧!人生難免歷經苦痛掙扎…」這幾句時,淚水總是不聽使喚的自然而下,父母呵育關心我們那麼多年,而我們卻是在失去後才能深刻體會!「愛的代價」,難道真的只能用失去的痛苦才能換得?
爸、媽,兒是如此的想您。
大年初一,在五指山一片迷濛的雲霧裡,我對著父母埋骨之所,不由得想起過去的許多點滴,父親爽朗的笑聲、奮筆而書的背影、年夜飯前的講話、蹙眉而視的眼神、懷母而落的淚水、枕上特殊的味道…,所有的記憶,歡樂的、難堪的,毫不留情的陣陣翻起,一如無法抑遏的淚水,洶湧而來!如今余亦五十矣,看著正處青春期的兒子,更能體會當年父親年近六旬而事業遇挫,振翅為難卻又無法表達的窘境,然而當年,我又如何能感受父親難言的心情?
曾經,小兒請高齡八十二的父親題寫數語於所贈之字典上,父親寫道:「鍥而不捨,金石可鏤」。未料日後,小兒老師請同學分享立志座右,小兒遂以父親所題八字相應,師問:「此為何人所說?」小兒答以:「我爺爺說的!」老師微哂,同學亦笑,蓋其本意,乃是問此語出自何典!荀子也罷,孔子也好,父親留給我們的,不論是那幾個字,或是壘壘近二十冊的書簡,在在包含我們處世為人、勸學覃思不變的道理…。父親啊,可還能再為我提寫幾個字?兒是如此的想您。
小時,我喜歡可以切換的四色原子筆,母親便在購買四色筆後的回途跟我說:「好好唸書,媽什麼都買給你。」回想過往,我所求無多,而記憶唯深者,則是向母親索要一台帶著橡皮鏈條的「坦克」玩具,並且還需以當年的壓歲錢質換乃得。如今,那台陳舊的小坦克依然在我身邊,偶爾,我還會轉動一下發條,聽著嘶嘶的聲音,前進的輪轍,卻將時間倒轉回兒時的種種…。母親啊,可還能再給我一個心愛的玩具?兒是如此的想您。
蘇洵於其女病歿八年後寫成「自尤」一詩,袁枚則於其妹素文下世後八載而成「祭妹」一文。為其情深,所以歷經八年而不忘所愛!恍惚間,父母離開也已經八年了,我從沒想過要刻意寫些什麼,只知道,人生裡沒有多少個八年,但記得婚後它居板橋,每於週末返回北投探視父母時,父親總是在夜深後,用「走吧!走吧!」四字催促我等返家,而我也深深記得一雙小兒親吻爺爺奶奶時,他倆臉上浮現的滿足與的笑意…。如今,我再也聽不見父親的催促聲,也再也不能稍盡人子之義,但每當聽到李宗盛唱到「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走吧!走吧!人生難免歷經苦痛掙扎…」這幾句時,淚水總是不聽使喚的自然而下,父母呵育關心我們那麼多年,而我們卻是在失去後才能深刻體會!「愛的代價」,難道真的只能用失去的痛苦才能換得?
爸、媽,兒是如此的想您。
Saturday, February 12, 2011
去軾無完車,由轍不與功
鄰家今春對聯未見更新,依然是「有錢有錢更有錢,發財發財發大財」兩句,橫幅「日進斗金」亦不變,想此聯或許真有廣進財源之效,是以移年而未換!同學早先寄來大陸年度最佳春聯:「我愛的人名花有主,愛我的人慘不忍睹」,並有橫批「命苦」二字!如此,對聯確實可將個人之所想所欲表露無遺。
今春,我取蘇軾、蘇轍兄弟之人生經歷,擬成對聯如下:「黃崗啟新釀清風明月賦赤壁,穎濱發舊篋明心見性閱金經」。上聯所書,係指宋神宗元豐二年,蘇軾為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何正臣等彈劾,因而引發「烏台詩案」下獄幾死,於湖州赴獄之時,為求自保,「親朋皆絕交」!三年正月初一謫赴黃州(今湖北黃崗)為團練副使,上諭「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此後「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看來仕途的蹇阨,並不能改變蘇軾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孤傲。元豐五年,蘇軾年四十六,七月、十月與客遊赤壁,遂成前後《赤壁賦》。上聯蓋取前賦:「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的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及後賦之「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等句而成。謫居之人,前途未卜,難得與友人共遊山水,理應有白居易「是夕始有遷謫意」之感,然蘇子卻能享受不盡不竭之清風明月,其胸懷實難想像。
蘇軾因烏台詩案下獄之際,其弟蘇轍上書相救,因此亦被貶至筠州(今江西高安)。元豐八年神宗下世,十歲之哲宗繼位而由司馬光當朝,數年間,蘇轍一路由校書郎高生至副相之位!然而哲宗於元祐八年親政後,於次年起(紹聖元年),新黨執政,蘇轍隨即「歲經三黜」四處流放,直至徽宗繼統,他才與蘇軾遇赦北歸。徽宗崇寧三年,北歸之蘇轍隱居於許州(今河南許昌)潁水之濱,自號潁濱遺老,而後讀書學禪度日,依《宋史‧蘇轍傳》:「崇寧中…築室於許,號穎濱遺老,自作傳萬餘言,不復與人相見,終日默坐,如是者幾十年」,直至政和二年十月三日卒於室,享年七十又四!依其孫蘇籀《巒城先生遺言》所載:「公言先曾祖晚歲讀易,…作《易傳》未完,疾革,命二公述其志,…。初,二公少年皆讀易,為之解說…,公乃送所解於坡,今蒙卦獨是公解」,而子由復有《老子解》一書,如是,蘇轍學易讀經,是少年時代就有的事了,下聯「穎濱發舊篋」一句即指此。又,蘇轍晚歲能終日默坐幾十年,而不復與人相見,若非明心見性、大徹大悟,想必不能如此!
蘇軾、蘇轍兄弟在貶謫之際,享清風明月之景,覽明心見性之書,實在難得亦令人無法追企。《宋史‧蘇轍傳》這樣說:「轍與兄進退出處,無不相同,患難之中,友愛彌篤,無少怨尤,近古罕見!」蘇洵在《名二子說》寫道:「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轍不與焉。雖然,車仆馬斃,而患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果然,兩兄弟之一生,恰如其父所料,蘇軾志大才高、鋒芒外顯而屢遭時忌,蘇轍則於晚年終日默坐、讀經習佛以對禍福,這也好似托托在《蘇轍傳》中類似天問的結語:「獨其齒爵皆優於兄,意者造物之所賦與?亦有乘除於其間哉?」
余已年屆知命,起落有時,見諸君子,遠乎不義,是非對錯既不在於一時,順逆之境當能自其不變者而觀之,雖如此,「人不知而不慍」 實亦難能矣。人的一生,有命、有運,就把命讓給天決定,而將運則交給自己掌握吧。又,家姊索聯,另成:「養浩然正氣處橫逆而心不動,立不拔大志履風霜而意愈堅」以贈之。
今春,我取蘇軾、蘇轍兄弟之人生經歷,擬成對聯如下:「黃崗啟新釀清風明月賦赤壁,穎濱發舊篋明心見性閱金經」。上聯所書,係指宋神宗元豐二年,蘇軾為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何正臣等彈劾,因而引發「烏台詩案」下獄幾死,於湖州赴獄之時,為求自保,「親朋皆絕交」!三年正月初一謫赴黃州(今湖北黃崗)為團練副使,上諭「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此後「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看來仕途的蹇阨,並不能改變蘇軾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孤傲。元豐五年,蘇軾年四十六,七月、十月與客遊赤壁,遂成前後《赤壁賦》。上聯蓋取前賦:「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的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及後賦之「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等句而成。謫居之人,前途未卜,難得與友人共遊山水,理應有白居易「是夕始有遷謫意」之感,然蘇子卻能享受不盡不竭之清風明月,其胸懷實難想像。
蘇軾因烏台詩案下獄之際,其弟蘇轍上書相救,因此亦被貶至筠州(今江西高安)。元豐八年神宗下世,十歲之哲宗繼位而由司馬光當朝,數年間,蘇轍一路由校書郎高生至副相之位!然而哲宗於元祐八年親政後,於次年起(紹聖元年),新黨執政,蘇轍隨即「歲經三黜」四處流放,直至徽宗繼統,他才與蘇軾遇赦北歸。徽宗崇寧三年,北歸之蘇轍隱居於許州(今河南許昌)潁水之濱,自號潁濱遺老,而後讀書學禪度日,依《宋史‧蘇轍傳》:「崇寧中…築室於許,號穎濱遺老,自作傳萬餘言,不復與人相見,終日默坐,如是者幾十年」,直至政和二年十月三日卒於室,享年七十又四!依其孫蘇籀《巒城先生遺言》所載:「公言先曾祖晚歲讀易,…作《易傳》未完,疾革,命二公述其志,…。初,二公少年皆讀易,為之解說…,公乃送所解於坡,今蒙卦獨是公解」,而子由復有《老子解》一書,如是,蘇轍學易讀經,是少年時代就有的事了,下聯「穎濱發舊篋」一句即指此。又,蘇轍晚歲能終日默坐幾十年,而不復與人相見,若非明心見性、大徹大悟,想必不能如此!
蘇軾、蘇轍兄弟在貶謫之際,享清風明月之景,覽明心見性之書,實在難得亦令人無法追企。《宋史‧蘇轍傳》這樣說:「轍與兄進退出處,無不相同,患難之中,友愛彌篤,無少怨尤,近古罕見!」蘇洵在《名二子說》寫道:「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轍不與焉。雖然,車仆馬斃,而患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果然,兩兄弟之一生,恰如其父所料,蘇軾志大才高、鋒芒外顯而屢遭時忌,蘇轍則於晚年終日默坐、讀經習佛以對禍福,這也好似托托在《蘇轍傳》中類似天問的結語:「獨其齒爵皆優於兄,意者造物之所賦與?亦有乘除於其間哉?」
余已年屆知命,起落有時,見諸君子,遠乎不義,是非對錯既不在於一時,順逆之境當能自其不變者而觀之,雖如此,「人不知而不慍」 實亦難能矣。人的一生,有命、有運,就把命讓給天決定,而將運則交給自己掌握吧。又,家姊索聯,另成:「養浩然正氣處橫逆而心不動,立不拔大志履風霜而意愈堅」以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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