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ne 30, 2021

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世名


一個人的生命有限,有些人停在知命之年,有些人行在花甲之年,有些人上至古稀之年,還有些人可以一路走到朝枚之年,甚至期頤高夀!但不論如何自我珍攝,天命有終,在行將離開之時,捫心自問的,每個人可能都不一樣,但孔子提醒我們是「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想要留名,要怎麼留呢?又要留什麼呢?

一篇《先母鄒孺人靈表》,使我認識了汪中,而在深夜燈前,翻閱《容甫先生年譜》以及《汪荀叔自撰年譜》,這兩人一生的大要,也就寫在裡面了。汪中的《年譜》是他的兒子汪喜孫寫的,而喜孫生時也替自己寫了年譜,看著汪家兩代人經歷,一個七歲喪父,一個九歲失怙,都是在孤兒寡母的狀態下長大,兩人也都備嘗艱辛,但也非常慶幸的,兩人都替自己留下了歷史的名聲。

汪中是個大孝子,他是在母親鄒維貞含辛茹苦之下帶大的,因此於母親走後,待辦完七七,汪中卻依然在鄉裡間穿著孝服行走!在其《年譜》中,於乾隆四十一年時寫道,母親因足疾不愈,他於夜間一個人跑到城隍廟去祈求,當時廟門已閉,在求得廟祝幫忙進入後,唸完祈禱文便將之化給城隍,因汪已幾夜未寐,回家後遂忽忽睡倒。夢中,神明擲下簿記一本要他檢閱,當汪中翻完第十二頁後,神明突然用手按住簿記不准再翻下一頁,汪中也於此時醒來。十二年後待鄒孺人下世,汪中才知道夢中所翻的十二頁,即是母親的十二年陽壽,之後汪中「每痛哭言之,悲不自已」,恨不得當時能強求神明多番幾頁。

母親於乾隆五十二年走後,汪中竟然沒有餘貲可以操辦葬事(貧無以治殮),乃不得不將「所藏書畫,歸之畢侍郎始克成禮」。如此,汪中是用自己的書畫去跟畢侍郎換取葬資安葬母親的,這可是汪喜孫寫的原文,喜孫也沒有必要去傷害畢侍郎的名聲!文中所說的畢侍郎,就是時任河南巡撫的畢沅,因巡撫兼兵部侍郎銜,是以習慣上以中央的職銜稱之為畢侍郎,後來畢沅升至總督,兼兵部尚書銜,以後就稱做畢尚書了。但當我們檢閱晚清方濬師所寫的《蕉軒隨錄》,裡面《容甫書函》一篇,卻有兩處記載與《年譜》相當不同。因此一記載與汪中葬母有相當關聯,我們先予迻錄如下:
畢秋帆宮保撫陝西時,知先生名而未之見也。一日,先生忽以尺書報之。宮保拆視,乃箋紙一幅,上僅書四句云:「天下有中,公無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無窮乏之理。」畢公閱竟大笑,即以五百金持送其家。
文末還說,汪中之子喜孫與他的大伯父(方蓮舫)是同榜進士,這段歷史是他隨伺大伯父時告訴他的。

回到容甫先生的《年譜》,在乾隆五十四年中,提到畢沅推薦汪中,而汪中致書回謝的內容。其中提到:「嘉善謝侍郎為某舉主,某受恩最厚,今在江南,某義不可他往,來歲將事公於梁。有士如某,公無遐棄之道;天下有公,某無餓死之法。」細看這一段,哪裡有畢侍郎送五百金給汪中的內容?方濬師《蕉軒隨錄》裡面提到的四句「天下有中,公無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無窮乏之理」與汪中自己寫的「有士如某,公無遐棄之道;天下有公,某無餓死之法」,這兩者的含意其實是有一定差距的!畢沅沒有方濬師說的大器,汪中也沒有方濬師說的投書求金!汪中有他的堅持,而他人生最後的階段,還是靠校書及鑒別書畫獲取生活所資的,書生意氣如此,是不太會低聲下氣求人的,尤其像汪中這樣矜名負氣之人,在窮途潦倒之際更不會如此,他定是執意將書畫貸予畢沅換取葬資的!也因個性如此,汪中一生窮困!至於畢、汪兩人見面,那是在乾隆五十四年之際,《年譜》中稱:「是年遊武昌時,尚書開府湖北,禮延先君」,所提及的「尚書」就是乾隆五十三年五月以後擔任湖廣總督的畢沅。《年譜》稱畢沅為侍郎或尚書的時序寫的很清楚,《蕉軒隨錄》將畢沅的致金與汪中的致書內容混在一起,時間先後也有落差,汪冠而畢帶,應當是聽聞之間與想當然爾的落差吧!

上文中的謝侍郎,即是謝墉,浙江嘉善人(今上海金山區),謝墉在江蘇學政任上,錄取汪中為「拔貢生」,也是從這時開始,汪中才有了清政府給予的廩米,也才會有《先母鄒孺人靈表》中所提的:「迨中入學宮,遊藝四方,稍致甘旨之養」,沒有這些收入,汪中很難奉養母親,那句「稍致甘旨之養」對照《靈表》中所言:「每冬夜號寒,母子相擁,不自意全濟,比見晨光, 則欣然有生望焉」,令人有恍如隔世不勝唏噓之感!謝墉對於汪中而言,確實有知遇之恩,甚至可以說因為謝墉之故,汪中整個家庭才有了稍稍脫貧的轉機,因此汪中才會說:「嘉善謝侍郎為某舉主,某受恩最厚,今在江南,某義不可他往」,汪中是惜情重義之人,這在他後來拜訪故友,並大力幫忙故友的身後之事可以得見,這也跟他自己幼年喪父窮苦無依,以及當時葬母無資以書畫換抵的經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汪中之子汪喜孫,顧名思義,這個名字是因奶奶鄒維貞「望孫甚切」而取的,汪中初娶孫氏,因婚姻不偕,岀妻後繼取朱氏,朱氏即是汪喜孫的母親。乾隆五十二年,汪喜孫兩歲時祖母棄世,《汪荀叔自撰年譜》中提到鄒太宜人「比卒而目不暝」,是到「喜孫侍床前乃暝」,鄒老夫人確實是非常疼愛這個孫子的。《自撰年譜》中另外有兩件事值得一提。汪中病於鼻衂(流鼻血)已有相當時日,在喜孫八歲時,因自知來日無多,遂將喜孫託孤給了鮑志道(字封翁),鮑是歙縣棠樾人,因少時家道不濟,因而棄學從商,而後擔任兩淮鹽務總商達二十年,也就是擔任兩淮鹽商工會理事長長達二十年之久!汪中將兒子託給商界中人,其目的應當也很明顯,身後必須無材米之憂!汪氏後來也確實受到鮑志道的協助,喜孫長大後也曾到鮑家當過教師,但喪父時孤兒寡母受旁人欺侮,終究是難免的事,汪喜孫在《自撰年譜》中,明確點出某些與父親生前交好,但故後卻毫無聞問的友人之名,他的心裡,真的如人飲水啊!人因無親友之義而留名,於此可見。

汪中因患哮喘之疾,在《年譜》最後《附馬秀才書事》的文末,提及汪中「痰喘不止…。舉手作勢云:『海蒲頭三錢』,語不分明,哮喘愈劇,頃刻而逝」。馬秀才不知道這個「海蒲頭」是什麼,詢問醫家也沒聽過這付藥名,因此特別遺憾。汪喜孫對於父親往生時的言語,一定會想弄個清楚明白,因此特別在《年譜》中提到那是:「石菖蒲」。這一段記述,載在《年譜》乾隆五十九年內,文中提到汪中替江御史德量撰寫墓誌時:「未終篇,掩卷而臥,病作強起,呼僕買石菖蒲。自述痰溢氣逆,上不可治」。由此可知,汪中臨終時索要的藥名並非是「海蒲頭」,而是「「石菖蒲」。此外,汪喜孫還提到父親下世那一年,有「受業儀徵諸生魏先生彝群同學表兄某」,用鎖將他打的頭破血流一事,魏先生可憐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遂請他回家塾去讀書,不要繼續在這受欺侮了。汪喜孫特別記載了自己這一段失去父親受人欺負的歷史,想來下筆時必然記憶深刻,但汪喜孫也很善意的,將施暴的人名給抹去了,反而是將照顧他的魏先生,留名於此!人因慈善之念而留名,於此可見。

對於汪容甫、汪喜孫,史有其名、其事,我相信天下沒有幾個人會如明代的高拱,於死前將所有的譖恨,寫成《病榻遺言》一書用以傷害政治對手張居正,而在清代的年譜學下,我們確實可以看到許多人一生的大小之事,以及當事人自己的說法,或是如同紀傳與編年總匯的個人交遊網絡概要!我們大都不會在未來的《漢學師承記》留下片言支語,也難以在什麼《學案》中找到自己的名字,但誰都可以留下印記,只要我們用心良善,便會活在一定的記憶之中,等待有緣的攫取。

忽然想起于右任寫給經國先生的那幅名聯:「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世名」, 人生可以或計或求,也可以不伎不求,但一切都當準用「天理良心」四字,為圭臬、為繩墨,以求得良心應有的平安。

Friday, May 21, 2021

大孝終身慕父母


「每冬夜號寒,母子相擁,不自意全濟,比見晨光,則欣然有生望焉」,這是汪中在《先母鄒孺人靈表》中說明其父離世之後的貧苦狀況!該文提到汪母「乾隆五十二年(西元1787)七月辛丑朔卒,明年三月戊寅,合葬於先君子之墓」,而於合葬之時,汪中同時另有《江都縣學增廣生員先考靈表》一文,以追述其對父親的有限記憶,汪父乾隆十四年(西元1749)四月下世時,汪中那時才七歲,所存之記憶自然無多,這兩篇《靈表》的全文,可在汪中的《述學補遺》中得見。

《先考靈表》中,汪提到父親對他的特別寵愛,甚至連「鄉黨僚友莫不異之」!汪中回顧其因,猜想是「君於中,父子之恩至深,而為日至淺,故汲汲用之,唯恐其不盡,即君亦莫能解於心也。」也就是汪父自己都感覺會與孩子相處的時日很有限,因此才特別的予以呵護。汪中在合葬父母時,以兩份《靈表》寫下自己感恩與懷念,也用以彰顯父母的養育之恩,而《孺人靈表》中「先君子羸病,不治生」一句,更說明了汪中的父親身體始終不好,顯見汪中之母自始即承擔了鞠育之責。這位「九死流離,撫其遺孤」不凡的汪母,名喚鄒維貞,而「矜名負氣、淵靜好書」沒有廩米的汪父,是為汪一元。

無獨有偶,歐陽修《瀧崗阡表》內記載他「四歲而孤」,也是靠母親「居窮自力」撫養而成。歐陽修後有重名,而《阡表》內說他的父親於真宗「咸平三年(西元1000)進士及第」、「享年五十有九」,但他父親的名諱歐陽修始終沒有明說,只是用「皇考崇公」、「先公」予以替代,至於畫荻教子的母親「鄭氏」,史未載其名,《阡表》內也只說其母太夫人「享年七十有二」。歐陽修父母的實際卒年,宋人王明清在其《揮麈録》揮麈後録卷六中,因試圖替歐陽修的父親歐陽觀進行辯護,以有別於龍袞《江南野錄》中的「不當」記述,乃將歐陽修之父歐陽觀,以及其母鄭氏的卒年、地點予以記錄了下來,分別是:歐陽觀,真宗「大中祥符三年三月二十四日終於官」;鄭氏,仁宗「皇祐四年三月十七日卒於南京留守廨舍」。語謂:「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歐陽修四歲而孤,靠母親「守節自誓,居窮自立於衣食」方能有立,其記憶深刻如此,是以為《表》記述之時,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歐陽修另於皇祐五年(西元1053年)寫有《先君墓表》,那時歐陽修四十七歲,其內容與六十四歲合葬父母時所寫的《瀧崗阡表》,在文字上多有刪潤。對於歐陽觀,歷史記載很有限,茲將保留在《揮麈録》中歐陽修「自識其父墓」的文字先迻錄如下:「文忠自識其父墓云:『太僕府君長子諱觀,字仲賓。咸平三年進士及第,以文行稱於鄉里。少孤,事母至孝。丁潘原太君憂時,尚貧,其後終身非賓客食不重肉,歲時祭祀,涕泗嗚咽,至老猶如平生。喜待士,戒家人俸勿留餘,而居官以廉恕為本。官至泰州軍州判官,卒年五十九。(大中祥符三年三月二十四日終於官),葬吉水縣沙溪保之瀧崗,累贈兵部郎中。夫人彭城郡太君鄭氏,年二十九而公卒,居貧子幼,守節自誓,家無紙筆,以荻畫地,教其子修學書,卒年七十二(皇祐四年三月十七日卒於南京留守廨舍),祔葬瀧崗。(墓志起居舍人知制誥呂臻撰,二部郎中知制誥王洙篆蓋,大理平事陸經書石)。有子曰□,早卒;曰修。』」明顯的,歐陽修的父母年紀相差了三十歲,這與正常的婚嫁年齡,兩人相差顯然大了許多。

關於歐陽修父親歐陽觀是否有前妻一事,龍袞的《江南野錄》言之鑿鑿:「歐陽觀,本廬陵人。家世冠冕,一祖兄弟,自江南至今,凡擢進士第者六七人。觀少有辭學,應數舉,屢階魁薦。咸平三年登第,授道州軍州推官。考滿,以前官遷於泗州,當淮、汴之口,天下舟航漕運鱗萃之所。因運使至,觀傲睨不即見;郡守設食,召之不赴,因為所彈奏殆於職務,遂移西渠州,迨成資而卒於任所。觀有目疾,不能遠視,苟矚讀行句,去牘不遠寸。其為人義行頗腆。先出其婦,有子隨母所育。及登科,其子詣之,待以庶人,常致之於外。寒燠之眼,每苦於單弊。而親信仆隸。至死曾不得侍宴語。然其骨殖,卒賴其子而收葬焉。」(見《揮麈後録》「歐陽觀行狀異同」條)龍袞直言歐陽觀曾經休過妻,連同自己的孩子也同時一併踢出,等到歐陽觀得中進士後,孩子來看望他,他卻待之如外人,也不甚搭理!此一記述與歐陽修所描述的父親形象有相當之落差,也難怪王明清在《揮麈録》中,特別要予以辯護一番,但歐陽修四歲而孤,是不可能去拜見考上進士時的父親的,更無能力去收喪往生的父親的,故其中定有不為外人所知之事。

在《宋人軼事彙編匯編》卷八「歐陽修」條下,明確記載著:「龍袞著《江南野錄》,云歐陽觀義行頗腆,先出其婦,有子隨母所育。及登科,其子詣之,待以庶人,然卒賴其收葬焉。觀乃文忠父。文忠自識其父墓,初無出母之玷。袞與文忠為鄉曲,豈非平昔有宿憾,與夫祈望不至云爾,不可不為之辯。以上王明清《揮麈後錄》語。按歐公《瀧岡阡表》,以熙寧二年立,而云既葬之六十年,逆數之葬時,公才四歲耳。表內雖不見出婦事,然以志考之,按此所謂志,即歐公識父墓之文,《揮麈錄》已載之。觀年五十九卒官,而鄭夫人年二十九,必非元配。蓋觀已出婦,其子固難言之。歐公撰族譜云觀二子,此下似脫去修、昺二字。昺當是前婦之子,所謂卒賴以葬者也。文忠後任昺之子嗣立為廬陵尉,見焚黃祭文。又文忠貶滁州,謝上表云:『同母之親惟有一妹。』足見昺為前母之子無疑。仲言欲為歐公諱之其意甚美,然非事實。舊聞証誤。」經過一番邏輯推理,證實了歐陽修的父親應有一個前妻,他也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歐陽昺。前妻是誰我們已難考證,歐陽觀又何以休妻、踢出自己的子嗣也難尋其因由,至於後妻,當即是歐陽修的母親鄭氏,從歐陽觀死時年已五十九而妻子鄭氏才二十九歲觀之,歐陽觀有一位前妻,而鄭氏乃為續絃,這該是非常合理的推斷,否則也不需要用「同母之親」四字了。

依據宋人羅大經在《鶴林玉露》「仕宦歸故鄉」中的記載,《瀧崗阡表》是用「青州石」鐫刻的,「石綠色,高丈餘,光可鑑」,青州遠在山東,而葬地是在江西之「吉州吉水」,當時歐陽修為了這一塊阡表,運途遙遠,確實是煞費苦心的。《宋人軼事彙編匯編》中說:「《瀧岡阡表》成,勒諸石,遣吏齎之歸」等句,同時還記述了龍神借觀並「朱圈祭而豐不如養之薄八字」的故事!哪些真、哪些偽,其實一看便知,但也可見《瀧崗阡表》當時在士林中的份量。羅大經說歐陽修「自葬鄭夫人後,不復歸故鄉」,當時大家對歐陽致仕後還頗有微詞,但大家可能不知道,那時的歐陽修,身體狀況其實已經很不好了。歐陽修葬母時,替石槨另寫了《母鄭夫人石槨銘》(見《歐陽修集》外集卷十二),其辭曰:「惟皇祐五年癸巳六月庚午,匠作石槨。粵七月己亥,既成,銘曰:『於乎!有宋歐陽修母鄭夫人槨,既密既堅,惟億萬年,其固其安。』」歐陽文忠的母親有棺有槨、有表有銘,其本人於母親下葬後即不再「回首敝盧、息間喬木」,必然有其不願言明的理由。

南宋的孫奕,在其《履齊示兒篇》「祭文簡古」中說:「歐陽文忠公奉母夫人喪歸盧陵,道過臨江,李觀以著作郎知清江縣,太守命作祭文,應聲而成曰:『孟軻亞聖,母教之也。夫人有子如軻,雖死何憾?尚享。』公聽之甚悲感,且擊節稱賞。」祭文中對歐陽修、其母鄭氏都推崇備至,比之孟母、孟軻,看來這些早年喪父而後大有所成之人,母教之功且大且深,范仲淹如此,歐陽修如此,汪中亦如此。而孫奕寫的《履齊示兒篇》,裡面的序言提到:「…姑以示子孫耳,故名《示兒篇》,使後世賢,廣吾意;不賢,毋謂不汝誨也。吾子其懋戒哉。」可是孫奕的兒子是誰?後世子孫又有哪些?如今已完全無有訊息矣!語謂「大孝終身慕父母」,而教誨下一代,最好的示範無非以德、以功、以言,而使之能受良好之教育,自然也是必經之途,范仲淹如是,歐陽修如是,汪中亦如是。

想起自己的母親,耳邊生起母親呼喚的餘音,如今天人相隔已忽忽十七年矣,歸有光《先妣事略》謂:「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這最後幾句,讀之怎不令人泫然!

Friday, May 7, 2021

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


歷史是為明鏡,在時間縱軸下,將人與事串接而起,及或時有隱諱,偶有曲筆,仍能將許多的牽連糾葛,躍然呈現。唐太宗以銅為鏡、以史為鏡、以人為鏡,其實就是將自己放到歷史長河之中,試著平心靜氣的審視自己的得與失,並在雷同的史實裡,尋找可能的解答。

《史記》載孟嘗君名高震主為齊王所憎,因而失去相位,而後賴馮驩之力而復得,孟嘗對於被廢其間離他而去的賓客頗為不滿,意欲於再見之時「唾其面而大辱之」!馮驩很經典的說明了那皆是人性的必然:「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並希望孟嘗君大肚能容待賓客如故。孟嘗君對人性現實的體會,是極為現實的寫照,而且在歷史中將一次次又一次次的不斷呈現,理解事之固然後當如何自處,考量的不止是一個人的氣度,更可能是一個人對價值觀的拿捏。

《史記˙汲鄭列傳》中,司馬遷以武帝時任廷尉的翟公個人經歷,說明人情之冷暖:「始翟公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翟公復為廷尉,賓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翟公在大門上所寫的文字,頗似孟嘗君心裡的不平,所不同的,翟公寫的是自己的體會,也是在問那些去而復來的賓客,你們良心平安嗎?而後司馬遷說出自己的感嘆:「夫以汲、鄭之賢,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況眾人乎!」權勢有高低,人情有冷暖,而有勢與無勢,卻成了彼此交往的重要指標,如若知道權力是兩者交往的前提,那就必需預知失卻權力後,溝水東西乃「事有固然」!誠然,富貴多士時,可以有攀附的雞鳴狗盜之徒,貧賤寡友後,則不知有沒有不離不棄的馮驩。

趙之廉頗於長平之戰時遭陣前免職,賓客盡去,再度為將後賓客為之復來,廉頗是個武將,很直接且不修飾的說:「客退矣(你走吧)!」結果竟換來一陣搶白:「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這位賓客說出「市道交」這三個字,一切以有權、無權為交往之基準,還要廉頗不當有所怨恨。什麼是「市道交」?亦即兩者交往係以買賣關係視之,你有買的能力,所以我接近你,你缺乏買的能力,因而我離開你!好比今天的業務從業人員,是要去找有購買能力的客戶是一樣的!總不能貼附在沒有市場潛力的人的身上,於是「炎而附,寒而棄」的外顯行為,便成就了趨炎附勢的深沉人性。

東漢的王符,在其《潛夫論》《交際篇》中,總結了他的觀察:「昔魏其之客,流於武安;長平之吏,移於冠軍;廉頗、翟公,載盈載虛。夫以四君之賢,藉舊貴之夙恩,客猶若此,則又況乎生貧賤者哉?」後世講交際應酬的「交際」二字便當出自於此。有錢有權的上位者,與無錢無權的低賤者,受到的世間對待是很不一樣的,是以「莫忘世上苦人多」一句,可以如此的觸動心弦。王符繼續他的觀察:「唯有古烈之風,志義之士,為不然爾。恩有所結,終身無解;心有所矜,賤而益篤。《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隘然後知其人之篤固也。」對於有恩於己之人,以一生回報,對於繫心於己之人,則不離不棄!馮驩之於孟嘗君,或許即是此類寫照之一,但世間能有多少這樣的人?

王符是東漢安定臨涇人,在度遼將軍皇甫規解官歸家時前往拜見。那時,皇甫規才剛剛謝絕了前雁門太守的造訪,對於王符的到訪,卻「驚遽而起,衣不及帶,屣履出迎,援符手而還,與同坐,極歡。」於是時下人說:「徒見二千石,不如一縫掖」,將書生道義看的的遠比官場上送往迎來更為貴重。王符得知之後,相信其心中的冷暖,自知矣,自知矣!王符將自己的書名取做《潛夫論》,而不欲彰顯自身之名,是當知一切之富與貴,終如浮雲也,浮雲也!

當然,有難堪現實的「市道之交」,也有情義相挺的「八拜之交」,諸如伯牙子期的「知音之交」、廉頗相如的「刎頸之交」、陳重雷義的「膠膝之交」、元伯巨卿的「雞黍之交」、角哀伯桃的「捨命之交」、劉關張的「生死之交」、管仲鮑叔牙的「管鮑之交」、孔融禰衡的「忘年之交」!確實是不同時代不同人,不同性格不同命。市道交之外,還有完全相反不計較貧賤、身份的「杵臼之交」。《後漢書˙吳祐傳》記載東漢的公沙穆東遊太學,因缺資乏糧,便至吳祐家中幫傭舂米以換取微薄資糧,吳祐後與公沙穆閒聊,「大驚,遂共定交於杵臼之閒」,於是,貧賤與富貴此時已然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兩人對「士志於道」的看法一同。回頭看看王符在《交際篇》中說的竇嬰(魏其侯)、田蚡(武安侯)、衛青(長平侯)、霍去病(冠軍侯)、廉頗、翟公等人的際遇,與他自己在同篇中說的「夫與富貴交者,上有稱舉之用,下有貨財之益;與貧賤交者,大有賑貸之費,小有假借之損」,人與人交往,如何持平的去看待每一個個體,而非以現實的權勢做為依據,那是做人的一種考驗,也是價值觀的顯現。

已經過往的人,理當沒有持續依附的價值!但清人趙翼《檐曝雜記》《京官趨勢弔喪》一文中,記錄了傅恆隨同乾隆前往熱河時,他的哥哥「廣成」(擔任左都御史)在京往生了,廣成家中訂出受弔之期為某三天,但第一天、第二天都無人前去弔唁,直到第三天傅恆歸來之時「各部院大小百官無不畢至,雖與廣公絕不相識者,亦以文忠故致賻而泥首焉。輿馬溢門巷,數里不得驅而進,皆步行入。」那是什麼樣的場面?是生榮死哀?還是人世裡趨炎附勢的另一現實表徵?大家心裡應該都有答案,那面子終究是做給活人的。

一早,朋友傳來《別人為什麼願意跟你相處》一文,裡面提到朋友相處的六個理由「你有用」、「你有料」、「你有量」、「你有容」、「你有趣」、「你有心」。不一會,同學又傳來《圈子不同,不必強融》小文一篇,裡面提到朋友能否相處就看是否:「久談不厭」、「相處不累」、「互相讓步」,細看兩文數度,心有所感,遂下筆寫成此文。


Tuesday, April 6, 2021

處世樹為模,本固任從枝葉動;立身錢作樣,內方還要外邊圓


職位是一時的,眷戀也不可能保有,生命也是一時的,終究塵歸塵,土歸土,在擁有與失去之間,盡其在我,努力以赴,盡可能做到良心平安,並成就自己想成就的,以便回頭審視之時,得以心安,可以微笑。

明朝的嚴嵩以寫「青詞」起家,最終當上嘉靖皇帝的宰相,掌權近二十年,但在《大明王朝》一劇中,於嚴嵩行將落職之際,想起該替賣醬菜的「六心居」題個匾,卻為商家趙老闆所拒絕,試想嚴嵩一旦去職,難免積累的仇家會來尋釁,他的字就不再具有攬客的價值了!劇中,嘉靖問了嚴嵩是否商家真的「死活不肯要」!嚴嵩回答說那是「人之常情」,而嘉靖「不喜歡這樣的人之常情」,於是要嚴嵩現場做書,並將「六心居」,的心字加上一撇,改成「六必居」,而後鈐上皇帝的「忠孝帝君」之印,連夜刻好,要商家明天就掛起來。

嘉靖不喜歡喜新厭舊的「人之常情」,也不喜歡「人心各異」,所以硬是要嚴嵩寫了字,還鈐上了皇帝的寶印,以替嚴嵩的人與字同時背書!六心居先前附庸風雅的求字,之後又死活不要的棄字,仔細想想,也不過就是「此一時、彼一時」之故!人在其位有權,不在其位無權,水就下而人性從權,權衡自己的利弊得失做出選擇,雖無所謂對錯,但令人感傷則又確實無比!

有些字則不用求,順勢寫下便成後世的圭臬,「忠孝傳家久,詩書繼世長」、「平生不作皺眉事,天下應無切齒人」、「知成之必敗,則求成之心不必太堅;知生之必死,則保生之道不必過勞」。再怎麼樣,凡事都可依《圍爐夜話》所言「求個良心管我,留些餘地處人」向前行去,許多事需順勢而為,許多人也只能從眾而發,終究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求得飛黃騰達,也不是每件事都可以一帆風順,正是在起起落落間,跌跌撞撞裡,試煉一個人的心與志,磨難一個人的堅與毅,終而成就一個人的功與業。

詠春大師葉問,在真實世界裡,寫的一筆好字,也留下不同於拳腳功夫的做人道理。在《葉問:終極一戰》劇中,黃秋生飾演的葉問,在劇尾道出其立身處世的道理:「處世樹為模,本固任從枝葉動;立身錢作樣,內方還要外邊圓」,並且用特殊的筆法,將前聯寫了下來,或許那真的就是黃秋生自己的字。然而葉問的毛筆字,在還需入塾啟蒙的年代,跟他的武術一般,是練過且有根底的。除上聯之外,葉問尚有另一聯如下:「盡孝莫辞勞,轉眼便為人父母;施恩休望報,回頭但看爾兒孫」!詠春的功夫,在電視的渲染效果下,似乎已然天下無敵,但真正沁入人心,值得不斷思考咀嚼的,卻是他寫的那兩幅對聯,還有那字中所包涵的意義。孝親、助人、處世、立身,這些都不是拳腳,但卻比拳腳有更大的力量,來自人心裡的力量,難以衡量。

有意義的歷史,成為典故,而典故中,多有為人處世的道理。六必居的「必」字,意謂著為臣必需忠,為子必需孝,而「外圓內方」的立身原則,則標榜著凡事需有原則,但又需懂得權變的邏輯。二十年的權相,在幾百年的歷史中,化成一個故事,哪些可以與哪些不可以的故事!而二十年的葉問影視劇,則將中國人幾千年的立身處世道理,以葉問其人,如畫龍若點睛般的呈現於大家的眼前。

人孰是?人孰非?捫心自問可也,一切安則為之,不安則不為。

Thursday, March 25, 2021

試清夜自思,在國在家曾行幾事?但設身處地,於今於古像個甚人?


年前,在市場邊見賣字者以金漆書聯,某遂刻意駐足而觀,但見其揮毫點橫豎鉤,運筆挑彎撇捺,慢條斯理的寫成王安石的名聯:「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那一刻,我想起父親,想起父親總是在除夕當日,自己割好新買的紅紙,而後在聯上以己意寫出對來年的想望,想起父親年節總要穿起藍袍馬掛的過往,想起父親拱手賀年時的恭喜二字,想起年夜飯前的講話…。父親的字,總有著獨特的氣息,也似乎永遠帶著老家祠堂猶龍懿訓,旋馬高風的味道,有剛勁,有雅致,更有自賞的得意。家父早先懸筆為書,而後因年紀乃定肘而寫,父親下筆時的神情,深深的印在我的腦海。如今,父親蒼勁透背的書法已然無可再得,但我識得父親的筆跡,記得他提筆時的那種專注,還有提字予人時,落款所用的那幾枚特別章印,其中「晉宰仲舒」尤為深刻,而父親下筆時的心境與感觸,也踏踏實實的留在給予後輩的筆冊文字之內。父親去後,家中對聯由我書寫,然過往十七年來,每年僅草草一回,是以已遠無當年學書時或顏或柳的能耐,貽笑大方間,也僅能以對聯文字自嘲一二而已。

每個人的字,都是自己個性的展現,也是學習過程努力的結果!先賢讀書以求仕進,哪一個不需提筆為文以達己意?經童試、鄉試、會試、殿試乃有進士之名,就算是武科進士,也仍然需要最基本的提筆默書《武經七書》之能力!而父親能書能畫,知棋知音,當與祖母丁氏延攬清末大儒之啟迪教化有關。在傳統中國的體制下,拜師而後執弟子禮,是很嚴肅、慎重的一件事,因為「好老師」能夠說穿精髓,懂得運用,對學子的成長與日後自我的學習是有重大影響的,是以東翁聘請西席,西席執教使弟子成材以回敬東翁之禮敬,是相得益彰進行知識傳承的大美事。

在《雍正王朝》一劇中,四皇子胤禛請來烏思道當世子的西席大人,除親自率全家人鞠躬拜請外,另依儒家傳統堂屋坐拜,方正式成為世子之師傅。據父親所述,祖母當年禮敬西席甚為不斐,又何嘗不是為了孩子打下做人處事的基礎而有所不吝?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我們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我們,不能不對歷來的老師有所感恩。回想余於博班畢業撥穗之時,除對指導教授惠馨老師行禮感恩而外,亦對左右在座之師長分別行禮,蓋不論是否親受其教,在各自的專業上,無不對我有所啟發,而今校多子少,師道艱難之下,對於做為「老師」的教者,相信更有特別之感慨。

父親何時對我手把手的教導我寫字,我已不復記憶,而我是在父親走後,才發現自己受到他有多大的影響!那是一種忽然的驚覺!驚覺自己從父親身上得到了無盡的寶藏,我很難說清楚那到底是什麼,但我不會忘記父親說的:「字如其人」,也不會忘記他送我的第一本書,那本封面黃白相間的:《曾文正公家書》,也不會忘記爾福伯送我印章時說的「楷字不遮羞」!一個在意一筆一畫的孩子,以後的苦自然需自己承受,而我的個性,當然也應該在字中可知,但現如今只見「打字」而非「寫字」,那一種字如其人的邏輯,也只能透過字裡行間所傳達的訊息去體會了。

明末的郭都賢,曾經提攜過抗清身殉的史可法,也曾經營救過變節降敵的洪承疇,在明帝國大廈將傾之際,郭都賢棄官而去削髮為僧,但依舊無所逃於清人文字之獄,最後終老於江寧承天寺,他曾經寫過一幅對聯,細審其意,也可用「良心平安」四字代表:
何以副生平,試清夜自思,在國在家曾行幾事?
不須談特起,但設身處地,於今於古像個甚人?
人的一生,午夜夢回之際,慎獨自省之時,能求得良心之所安,若能心定而不疑,也就不至於寢食難安、畏首畏尾,明代的郭都賢如此,而清代廉吏的代表于成龍,則是以「不以溫飽為志,勿昧天理良心」做為一切的準繩,于成龍所寫的「良心」二字,真的是行走天下的基石,求心之所安,是件容易的事,也是件極不容易的事。

「人生識字憂患始」,可是不識字,也無以表達思想情感,家裡掛著父親送我的對聯:「盡其心之所當為,盡其力之所能為」、「崩沙新改路,橫石自成橋」,但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第一聯是閻錫山的名句,第二聯則是脫自南宋楊萬里的詩句:「危岸崩沙新改路,斷渠橫石自成橋」!父親在我搬離北投老家時,送給我這兩幅對聯,應當是對我的期許,也是對我離家後需自主自知的教誨。父親軍旅半生,休致後以讀寫為樂,但總有其志不遂的遺憾,是以有「棟樑之材棄之野,暮年徒負父母恩」的感慨,但父親對祖母的叮嚀「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也自豪的寫下:「吾守母教,自問無愧」,我相信「良心平安」四字,是最後必須守住的界線,也是做人處事最基本的道理。對於父親,我有無限的懷念與感思,更隨年紀之增長,也漸能體會他在暮年時的心境,於是在今年,我以下語做為今年的春聯:
春色絲絲入戶,數奇期遇有李廣
瑞氣條條映簾,白首待遣看馮唐
父親啊,兒想念您。

歲在辛丑,人已花甲,於人於事,誰毀誰譽皆已無妨,但求良心之所安而已。

Friday, February 19, 2021

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淵之下 - 重讀《封燕然山銘》


讀書是自己的事,識字也是自己的事,但如果書裡所載的字義,經過歷史長河所造成的訛變而讀錯了,那原屬於自己的事,可能就變成眾人之事了。

前數日,因及時訊息傳遞之便,同學傳來《論語․泰伯》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幾句話的「標點」爭議,而事實上,這一句話的解讀爭議由來已久,有興趣的朋友不妨讀讀清華大學丁四新教授在《東岳論叢》所發表的論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問題檢討與新解》就知道可能的答案了。但,不止句讀可以造成誤解,文字傳抄錯誤,或是因為避諱所用的「別字」也會產生不少歧異,而刻石碑文因年久漶滅,再透過拓本傳抄,可能造成錯誤的機會更是不小。

高中時讀王安石的《褒禪山遊記》,中有記述如下:「距洞百餘步,有碑仆道,其文漫滅,獨其為文猶可識曰『花山』。今言華如華實之華者,蓋音謬也。」王介甫見古碑上有「花山」二字,便將「華山」的「華」字,認為應將之讀為「花」音,實在也有些武斷。但,出土文物可以驗證歷史文獻,文獻也可以佐證文物,這確實是相得益彰的好事,只要不是兩腳書櫥,自然可以判定魯魚亥豕,烏焉成馬之誤,也必能分辨郭公夏五、郢書燕說之失。雖如此,即或金石可鏤,但馬援銅柱已無處可循,熹平石經也只剩殘石可藏,管它金匱石室重緘保慎,終究也敵不過歲月消磨與戰火無情!後人,只能在遺留的斷簡殘篇、破瓦碎石的刻痕中,試圖回復最原始的樣態而已!

四十餘年前,讀成惕軒教授選輯之《駢文選注》,首篇即為班固於東漢永平元年(西元八十九年)寫的《封燕然山銘》,通讀全書及註釋後,對駢文有了粗淺的認識,之後讀張仁青教授之《中國駢文發展史》,更對駢文之流變有了較多的理解,而那篇《封燕然山銘》,因可通篇背讀,自然也記憶尤深!2017 年八月,內蒙古杭愛山發現《後漢書》所記載的《封燕然山銘》,當時即汲汲想知道其中細節,然因工作轉換之間,未再切切追尋後續發展。牛年之前,偶過書肆,得見北京大學教授辛德勇先生所著之《發現燕然山銘》一書,索閱後對辛教授考證之功,確實倍感佩服!真不料當初所強記之銘,經過山石拓本考證之後,竟有不少差異,但成惕軒教授當年對此銘的註釋,才是我重新認識銘文的基礎,忽忽間四十三年過去了,如今重讀此銘,想起成惕軒、張仁青兩位教授,也想起當初編輯《詞林韻藻》,《曲海韻珠》的王熙元教授,而今三位前賢皆已作古,衷有起伏,對書而歎,不禁悵然若有所失。

班固當年隨車騎將軍竇憲出征,寫下了成就此「燕然勒石」的千古文章,但大勝後之三年(永平四年),竇憲以謀逆之罪迫令自殺,班固受竇憲之牽連,為洛陽令種競所收補,受笞辱而死於獄中。今所見之《漢書》,其內之《八表》及《天文志》,其實是由其妹班昭及同郡人馬續所續成的。對於竇憲的一生,范曄在《後漢書》中,引用了東方朔《答客難》中「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的名句!事實上,范曄似乎更有意的忽略了《答客難》的前幾句:「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淵之下」,顯然范曄對竇憲獲罪,最終為和帝迫令而死的人生結局,是有相當多的感慨的。至於班固,則是因為自己的駕車奴僕,在得勢時醉罵過洛陽令種競,便在竇氏失勢之後,也落得搜捕入獄而死的下場。班固死後,《後漢書》本傳中僅記載:「詔以譴責兢,抵主者吏罪」幾句,顯然種競只是受到了幾句口頭譴責,而最終抵罪的卻是「主其事」的不知名小吏,班固真的死的冤枉啊!

文字流傳的,未必為真,而文字不能傳的,大家就用笑去體會吧。有感於此,謹將初讀《封燕然山銘》時的註記筆跡,以及辛教授考證後之銘文文字一併附於此,以為自己四十三年前的點滴留下些許紀念。如欲閱讀辛教授的考證,請參閱「辛德勇:《燕然山銘》文本新訂定」一文。
以下是辛教授釋讀勒石銘文後,加上標點的《封燕然山銘》: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
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寅亮
聖皇,翼王室,納大麓。維清,乃與執金吾
耿秉,述職巡圉,治兵于朔方。鷹揚之校,
螭虎之士,爰該六師,暨南單于,東胡烏
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羣,驍騎三萬。
元戎輕武,長轂四分,雷輜蔽路,萬有三
千餘乘。勒以八陣,位以威神,玄甲耀日,
朱旗絳天。遂淩高闕,下雞鹿,經磧鹵,絕
大漠。斬溫禺以釁鼓,血屍逐以染   鍔。
然後四校橫徂,星流彗埽,滌平萬里,野
無遺寇。於是域滅區落,反旆而還。考傳
驗圖,窮覽其山川:隃涿邪,進安侯,乘燕
然。汙冒頓之逗略,焚老上之龍庭。將上
以攄高文之宿憤,光祖宗之玄靈;下以
安固後嗣,恢拓畺㝢,震大漢之天聲。茲
所謂壹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者也。乃
遂封山刊石,昭銘上德。其辭曰:
鑠王師,征荒裔。癹匈虐,釓海外。夐其邈,
亙地界。封神丘,建陸碣。熙帝載,振萬世。


Wednesday, January 27, 2021

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你們好不好?


同學之前傳來孔廟的照片,也附帶上七十二弟子牌位的照片,當年孔子周遊列國到處找工作而不遂其志,那些跟隨他的弟子一路吃苦受罪,實在也非常辛苦,然如今又有多少人還記得他們的名字?

清代的李清,寫過一本《歷代不知姓名錄》,書中所載之人並非無名無姓,但歷史卻遺憾的沒有留下具體的姓名!《史記․淮陰侯列傳》中,記載韓信窮困時曾寄食於南昌亭長家中,「亭長妻」不喜歡韓信吃白飯,遂刻意不給飯的屈辱了他,之後韓信垂釣城下,於饑腸轆轆之時,有位「漂母」不計較回報的資助了韓信的飯食!再之後,又出現一位「屠中少年」,在大庭廣眾之下,激怒韓信不成而使韓信承受了跨下之辱!「亭長妻」、「漂母」、「屠中少年」這三位留下了歷史的具體記錄,但卻沒有姓名寄存!

同樣的,《孟嘗君列傳》中,記載孟嘗君與賓客談話時,屏風後常有一位記載談話的「侍史」以便處理未盡事宜,而某日孟嘗君在吃晚飯時,因為燭火遮蔽之故,有「一客」以為飯菜有差,一怒之下遂輟食求去,而後孟嘗君出示自己的飯菜,主客菜色其實相等,該客遂羞赧自殺了!再之後,有狗盜者為之盜白狐裘,有雞鳴者為之引雞鳴,但「侍史」、「一客」、「狗盜者」、「雞鳴者」這四個人,也都史無其名!歷史的紀錄很有限,誰能留名,誰不能留名,端在史家下筆之時的一念之間爾。

梁啟超寫《王安石傳》,大量取材了蔡元鳳所寫的《王荊公年譜考略》,並且在該傳之「例言」中,刻意註記如下:「屬稿時所資之參考書不下百種,其取材最富者為金溪蔡元鳳先生之《王荊公年譜》。先生名上翔,乾嘉間人,學問之博贍,文章之淵懿,皆為近世所罕見,所著《年譜》凡二十五卷,《雜錄》二卷,成書時年已八十有八,蓋畢生精力瘁於是矣。其書流傳極少,而其人亦不見稱於並世士大夫,殆不求聞達之君子邪?爰志數語,以諗史官。」蔡元鳳乃乾隆二十六年辛巳恩科第三甲第二十名進士,同科的狀元為陝西韓城的王杰,探花則為江蘇陽湖的趙翼!蔡元鳳一生事蹟雖著錄無多,但靠梁啟超《王安石傳》例言之助,以及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所述之簡略數語,或可有幸留名於青史之中。

項羽垓下戰敗,脫逃至陰陵(今安徽定遠縣西北)時迷了路,乃向一位「田父」問路,田父不知出於何因,竟騙項羽向左,結果項羽的殘餘部隊遂陷入大澤之中而為漢兵所追及,項羽自知難再走脫,遂於回馬一戰時,先後又斬殺了「一將」、「一督尉」!而後一路南向戰至烏江之邊,「烏江亭長」請項羽上船東渡,以圖再起,但項羽以「天亡我」,且無顏見江東父老為由,最終自刎而亡!「田父」、「一將」、「一督尉」、「烏江亭長」,他們都是誰?歷史無可回復,這些代名詞遂成了他們永恆的姓與名。

立德、立功、立言,語稱三不朽,但歷史內的記述如此之多,人事時地物,又有多少人會清晰的記得那些與自己無關的過往?難怪唐朝李漢的《蒙求》,會在結尾時說:「浩浩萬古,不可備甄,芟繁摭華,爾曹勉旃!」我們確實讀不了那麼多,也記不得那麼多,但幸運的是,不論我們是否有緣讀了、記了,那些留下來的歷史,只要記述留存於世,即或不清晰真切,又或許缺了姓與名,都永遠在那,默默的等待大家的發掘與理解。凡走進歷史的,都只能由後人各自分說,已經閉上眼的,永遠不會再爭論了!王安石在《答韶州張殿丞書》中自言:「近世非尊爵盛位,雖雄奇俊烈,道德满衍,不幸不為朝廷所稱,輒不得見於史。…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實足以信後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載之,則遂以不朽於無窮耳!」顯然,任何想將所言留存於世者,若無大公至正之心,不論方法為何,終究都會湮滅消逝而無人聞問!何況跟本進不了史冊之內?而事實上,不論自己生前多有心,留下多少豐功偉業,產出多少經國大業,白雲蒼狗五十年之後,還能記得你的,已然少之又少,至於那留下來與你有關的文字記載,歷史長河中也要有人願意讀,而且讀的進去啊!

絕大多數的我們,不會歷史留名,但不妨礙我們努力活的精彩,活時留下什麼,應該比死後留下什麼來的更好!《末代武士》一劇裡,針對勝元的死,明治天皇向歐格仁提問:「Tell me how he died.」而歐格仁的回答卻是:「I will tell you how he lived.」當然,我們不該是為死後所留下的歷史而活,而是為生時所創造歷史而過!看看南懷瑾先生面對生活所說智慧之語:「你的心大了,大事也變成小事;當你的心很小時,小事也變成大事;當你的心扭曲了,好事也會變成壞事;當你的心健康了,壞事也會變成好事。」有一顆活著且能感受的善良之心,去帶動生時的一切,遠比歷史能否留名,顯然來的更為重要!

此時,我只想問:「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你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