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November 8, 2014
夏蚊成雷,冬蚊聒耳
沈三白《浮生六記》有云:「夏蚊成雷,私擬做群鶴舞空」,夏蚊如何成雷?當然就是一整群蚊子的嗡嗡叫聲了!
其實,大家都知道蚊子是不會叫的,聲音是來自振翅的結果,蚊翅有多薄?可以產生多大音量?其頻率又是多少?音量又可以傳遞多遠?我想這些都是一般人不會深究的問題!但我知道,人如果睡覺之時蚊子在耳邊不斷嗡鳴,你在怎麼快,也很難用手擊中該蚊,因為距離方位都不知道,擊中蚊子的機會是很低的!
蚊子不會叫,聲音其實其雙翅上下、前後、左右震盪後所產生的頻率!蚊子的雙翅會快速上下,也就因此產生了音頻,我們所聽到的聲音,就是擺動後的音頻!如果我們隨手拿一根繩子,在繩頭上綁上一顆小石頭,再用手旋轉,也會產生頻率,而隨搖動速度的不同,震盪頻率所產生的音頻也會不一樣!蚊子雙翅的震盪頻率大約在20Hz左右,也就是每秒上下震盪20次的意思!蚊子擺動雙翅,於是就可以在你耳邊前後左右的吵人了!要消滅蚊子,想用雙手擊中移動中的物體,自然是有一定難度的,何況是在睡意昏沈之中!
蚊子惱人自古而然,《莊子∙天運篇》中說道:「蚊蝱噆膚,則通昔不寐矣」,如此可見莊子顯然也不太喜歡蚊子。歐陽修則寫過《憎蚊》詩,其中有這麼幾句:「叢身疑陷圍,聒耳如遭哭,猛攘欲張拳,暗中甚飛簇,手足不能救,其能營背腹,盤餐勞扇拂,立寐僵童僕,端然窮百計,還坐瞑雙目」,看來歐陽先生對於蚊子確實是無可奈何的,還有點坐以待螫的味道!與歐陽修及蘇軾同時代的袁文,在其《甕牖閒評》一書中,倒是很有科學精神的,將蚊聲之所由,做了一番推理!袁文說:「蚊子初不能鳴,其聲乃鼓翅爾。何以知之?蓋蚊子立定則無聲,惟飛起有聲,故知其聲不在於口而在於翅也。」但袁文應該沒有搞清楚「聲在翅」的原因,是因為快速震盪的道理。清代替《說文解字》作注的段玉裁,他在乎的是蚊字本身的六書考證,對於蚊聲沒有興趣,所以他只說:「俗蟁。从虫。从文。虫部曰。秦晉謂之蜹。楚謂之蚊。」而我們對於蚊子的稱呼以及六書歸屬,其實也不怎麼在乎。
我們不喜歡蚊子,固然是因為其鼓翅之聲令人生厭、使人難以入夢,但重點應該是它的「刺吸式口器」可以透過血液而傳染疾病!登革熱、腦炎、瘧疾皆係透過蚊子而大幅傳播,因此「防蚊」、「滅蚊」就成了重要的環安衛議題!防蚊、滅蚊的方法其實諸多,沈復《閒情記趣》說:「留蚊于素帳中,徐噴以煙,使其沖煙飛鳴,作青雲白鶴觀,果如鶴唳雲端,怡然稱快!」看來使用蚊帳還是最簡單的辦法!而所謂徐噴以煙,雖不知沈復噴以何煙?但以煙徐噴之,這些蚊子不立即死亡也會去了大半條命,最後下場都該是嗚呼哀哉吧!現代補蚊技術已有大幅突破,除了傳統的圈式蚊香外,液體及固態的電蚊香也一一上市,其中安裝電池的補蚊拍更是大行其道!一陣霹靂啪啦的聲音發出,蚊子便因通電而亡矣,人類復讎的快感,也正在於斯。
蚊子不會鳴叫,所以「夏蚊成雷、沖煙飛鳴、鶴唳雲端」都只是文學上的誇飾之詞,音源是來自雙翅震盪所產生的音頻!蚊子也不會咬人,所以莊子「蚊蝱噆膚」與歐陽修所說:「萬枝黃落風如射,猶自傳聲欲噬人」,都是想當然爾的說法,蚊子是以刺吸式口器螫人取血,雖是嗜血的生物,但也只有雌蚊吸血而已!然而為何只有雌蚊吸血,這只有去問造物主才能得到答案。
昨夜擊蚊不中,擾擾然一夜難眠有如莊生,好比歐陽,童稚已去,閒情不再,時屆立冬,竟爾還在與響蚊奮戰,可笑可嘆,實亦甚苦也。
Friday, October 31, 2014
命令支付十億,聲請異議必然
今日報載,台北地院於受理江守山醫師向頂新集團聲請支付命令後,已於今日核准,且其金額完全如同江醫師之要求:十億台幣!
對於頂新集團所為之觸法行為,理當依各相關法令予以民事裁罰,加之其行為牽涉全體國民之公共安全,亦當於衡平事理後,依法加重處以刑法所定之刑。雖如此,但法官絕不可依據社會大眾之期盼,隨及於江醫師提出聲請三日後,便輕易裁准十億元之賠償金額!試問:損害賠償十億元予江醫師等六千名消費者之基準何在?還是法官依據社會期盼遂輕易予以同意?
頂新集團之不法做為,確實令人不齒,毫無疑問的,也當求處以必要之民刑事責任,但依法判決係法官的基本職責,十億元之民事賠償金額竟如此草草判下,實在令人費解不已!此一裁判,顯然係因該案深受各界之特別注意,故爾法院方有如此快速的行政效率發生!如果法院的判決效率,係依據社會大眾的期盼而進行,而非依據可茲衡平之各項證據而決斷,那法官裁判時的心證形成過程,又與人民公審有多少差別?如此,符合期盼者,則理當如此,其若不符,則必為恐龍,而一個有明顯瑕疵的判決,無疑會危急整個司法威信!普羅大眾當然不會理解法律的條文以及各種法理解釋,而國家以公帑支付司法官員,正需要彼等依法裁判,而非僅以社會期盼做為裁量準繩。如此快速的裁准聲請方的支付命令,且金額高達十億,試問其中得無草率之處?如果江醫師等六千人可以獲得十億元的支付命令,那不在江醫師所列之全台其他受害人民,顯然不止百倍,則又當向頂新魏氏兄弟及其所屬集團,請求支付多少?
六年前,公司某同事與台北市稽查員因停車問題發生口角,同仁一時嘴快,言語間得罪了該稽核員,豈料於次日,隨即公司便接獲了台北市政府的行政裁處公文!其行政效率之快,實在快到令人瞠目結舌。在「民不與官鬥」的基本古訓下,公司決定吃下一張極有問題的行政罰單!理由是:「我們把時間拿來跟政府打官司好,還是拿去做生意好?」看來官字兩張口,怎麼說都對,反正行政處分先做了再說,這不也正雷同台北地院裁准此次江醫師的聲請案般,先裁了再說,反正料定魏家也一定會提出異議,此一官司就讓民眾繼續看下去吧!但,這實在有什麼好看?社會缺乏正面積極的力量,卻倒是充滿著暴力與欺假的負面新聞,我們有太多上街頭的抗議案例,卻鮮少發掘有搞頭的創新精神。
年頭確實變了,以前是地下電台販售來路不明的藥品,受害者尚在少數,而後是於電視台販售並非藥品但卻宣稱具有療效的食品,因電視之廣告效果龐大,受害者便自然增多,而今則是每天都需食用的油品,其來源竟是不合人體食用的飼料油,甚或是更令人難以理解的回收餿水油!如今的「人心」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商人重利的口味又貪婪到了何等地步?國家的檢驗機制又出現了什麼樣的漏洞?在 《大清藥王》一劇中,北京同仁堂的樂家祖孫,於甲午戰爭之際,為了趕製「諸葛行軍散」以贈送前往朝鮮抗擊日軍的將士,幾乎因此毀掉家傳祖業但卻無所遺憾!這裡有民族的大義、商戶經營的誠信,以及同業競爭的義理!而如今,什麼都可以是假的,什麼都可以誇大,商人缺乏經營良心,官員鮮少辦事勇氣,名嘴不負責的東謅西掰,而法官竟也開始從眾裁量!看來,良心事業,童叟無欺的環境,稟公決斷,認事惟誠的年代,是真的都一去不返了!
十億的賠償金也好,三十億的食安基金也罷,財富誘人,所以人為財死,如今面對各種形式的「滅頂」壓力,魏家應悔不當初矣!而無辜的社會大眾,卻長期食用了有害、有毒的油品,雖尚未因此而「食亡」,但我們卻真真正正的盡皆變成「魏氏鼠」了!至於皇后的貞操,守護的人自然不少,但普羅大眾又還願相信多少!於此只能同聲一哀,尚得何言?
Wednesday, October 1, 2014
履歷與出身
近日,因有機緣授證期會之邀前往演講,但於事前對方要求先將自己的履歷傳給主事者,以便在演講時連同簡報內容向聽者說明。我想了一下,於是修正了原本「三百六十字的人生」的舊檔,而成為「四百三十字的人生」並傳給了對方!演講當天,好奇的是我那四百多字的人生履歷並沒有出現,對方倒是將我的主要學、經歷給摘錄了出來。對我個人而言,重點其實真不是學、經歷,而是原本所提到的父母以及祖輩。
今天閩南語發音中的「尬矣」!現在一般是指「喜歡」的意思,但其原意其實是「合意」二字,隨發音之變化,大家已經不太知道那是合意的原意了,而合意就是雙方同意,意願相同,當然也就是雙方高興喜歡的意思!至於履歷二字,在中國另有一稱謂之「腳色」,如今用閩南語說:「你是什麼腳色!」感覺上話語中有輕蔑之意,但事實上那是在問對方的「出身」如何,問對方的家庭背景如何,原本是沒有任何輕蔑意味在內的。以腳色二字做為履歷的代稱,大概是使於隋代,隋煬帝時虞世基掌考核銓選大權,而其繼室孫氏,將其前夫之子夏侯儼帶入世基之家,並且使其替世基聚斂,史書上稱:「鬻官賣獄,賄賂公行」,而收賄時為方便「註記」,特別在官吏的名冊的下方,以顏色標示那些沒給紅包的官吏並謂之「注色」,再之後,隨著時代變遷,這種原本用來特別註記的原意消失,反而將履歷稱之為「腳色」(尾端標示)了。
清代科舉,舉子考試時一定要將自己的家庭背景交代清楚,而且還有固定格式,舉例而言,雍正元年的白緯在應武進士殿試時,即將自己的名字、年紀、籍貫、武舉中式時間,以及此番考試的時間寫的明白外,還需加上:「今應殿試,今將三代腳色開具於後」這句話,然後就是曾祖、祖父、父親的名字,並在名字正下方,以雙行小字寫出祖輩的出仕狀況以及故、存情形,若曾出仕,則寫出官銜,若無則書「未仕」二字。依據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藏資料,白緯是山西榆次人,康熙五十九年鄉試中式武舉,而後於雍正元年會試中式,並於同年應殿試,最後獲得三甲九十二名之「武進士」。其曾祖為白進文,祖父為白璋,父親則是白受彩,這就是白緯的「三代腳色」,而白緯的三代,都是未仕的白丁,因此白緯武進士中式,絕對是白家村裡的大事
當然,現今的履歷表基本上不會要求你寫出三代腳色,倒是企業裡的人事資料,還是會請員工自行寫下「家庭狀況」,而當事人多半會在這裡寫下自己父母的名字,即或彼等長輩已然物故。對我而言,如果不記得自己父、祖的名字,那確實是件令人難堪的事!父親曾寫到:「你若不記三代祖先名,敢盼百年子孫憶君存!」我想在科舉時代將自己的「三代腳色開具於後」,除了讓主考官知道考生的身家背景之外,想當然也有讓考生莫忘本源的用意在內。而今,「祠堂」二字已然少有,「三代腳色」也不再於考試時要求開具,一切都是以「個人」為主,中國的家族觀念,也勢必隨著時代進化,慢慢式微,直到大家自己想要尋根的一天,而那一天的來臨,多半也應該是在自己略有年紀之後吧!
1977年,「根(Roots)」一劇在美國爆紅,播出後許多的非裔族群也都開始「向上」尋根!人或許都需要一些特殊的刺激,然後才會去探詢自己的血緣所出,即或今日美國總統歐巴馬先生,他自然也不會忘記自己來自肯亞的血源關係!當然,如果純就生物學演化的角度,我們可以將「腔棘魚」視為人類的祖先,也可以將猿人演化成人類的過程,而將之當成自己的老祖宗,但如果實在一點的說,中國人都是「炎黃子孫」多半也不會差到哪裡!2000年六月,韓國前總統盧泰愚回到山東長清縣平安店鎮盧莊村祭祖,盧先生顯然知道自己的根來自山東,是齊國姜太公的裔族,所以他自己說:「我也是山東人」!而這種認祖歸宗的行為,發生在曾是韓國總統盧先生的身上,實在也不甚容易!至於某些特定人士將明朝開國之君朱元璋當成韓國人的說法,當然就不再是認祖的邏輯了。人的一生,不論學問、政治成就如何,血緣是難以改變的!前行政院院長游錫堃先生,也曾在任職宜蘭縣長時,派人回至福建詔安縣秀篆鎮祖籍所在處修建祖廟,而陳水扁先生,很巧的,他的根也同樣出自福建詔安,而呂秀蓮女士,則是出自福建漳州市南靖縣書洋鎮,至於我的根,則是出自山西高平。試問:往上推,誰無祖宗十八代?誰又可以因為政治環境之故,忘卻本源?人是不能忘本的,「三代腳色」顯然只是最基本的而已!「百年三萬日」,我們也都有百年的一天,而百年之後,就外人而言,誰還記得誰已然不是那麼重要,但重要的是,自己的子孫應當要記得根來自何處,也莫忘慎終追遠的教誨!
四百三十字已然含括了我的一生,這其中,有我的曾祖李萬全,祖父李資泉,父親李忠禮,然後才有今日之我。
Wednesday, August 6, 2014
到底在計較什麼,必須自己明白
在這次募集普渡資源以及高雄氣爆捐贈善款過程,我個人真的有很深的感觸,實在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我的父親一生總是為著他人著想,在他事業遇挫難以再展之際,他將最後的一點餘資,給了當年替他開車的龔先生,因礙著情面,父親請我的母親出面代為對龔先生說:「真不好意思,先生事業失敗了,請不起你了,這是一點心意,你千萬不要推辭,應當也可以過上好一陣子日子!等先生以後發達了,再請你回來。」那年,我高三,所有的對話,我無不銘記在心!但而後,我的父親終究再也沒有一展羽翼的機會,但他卻始終自豪的說:「我這一生沒有對不起任何一個人」,而對於我的母親,他僅能用最簡單的詩句來表達他的抱歉:「知我向無溫飽意,累君常作稻粱憂」!那正是我的父親。三十二年冬,為了國難,他離鄉棄里投身抗日幾以身殉!來台後,父親總也常常請那些沒有親人的同袍到家中一同用餐,父親總是說:「也不過是多擺一雙筷子」,中美建交(當年的美匪建交),為了朋友,他散盡家財卻從來無悔!我在這樣的家庭長大,身體裡留著父親對我的言教身教,從而成為今日的我!
我不知道大家對於「利他」的想法如何,我也不敢期望大家有一樣的共識,但我知道,人的一生如果真的只有三萬天,在替自己打拼的整個過程,永遠是「得之於人者太多,出之於己者太少」,如果能長存善念,常保「利他」之心,老天終究有眼,福氣總會到來,即或此世不報,又何嘗不是替下一代的福報進行積累?父親去世,後事處理完畢,家姐說:「父親其實是在用自己的錢辦後事!」父親積累的善緣,你很難想像會有好幾位我從來不知的「外人」,於靈堂中跪著給父親磕頭!人生裡的緣分,絕不是單單可以用金錢來衡量的。
同學正好寄來一篇短文,名為:「父親的三句話」,內容恰與我父親的教誨雷同,謹將之錄之於此,供給大家參考,或許,我們都可以從其中得到更多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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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三句話
朋友向我抱怨,說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倒楣的人,好不容易弄到的訂單轉眼就成了別人的。朋友是一個生意人,但生意一直做得不好,時常虧本,朋友想不通,自己要文化有文化,要能力有能力,要才華有才華,可為什麽總是不如別人呢?朋友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運氣,他認為一切的失敗都是源於運氣不佳,如果上天給他一點運氣,他能將地球撬動起來。
朋友的訴說不禁讓我想起兒時的一段經歷。小時候,我是一個自私的孩子,有什麽好的東西,我總是想到自己,從不顧及別人的感受,結果同伴一個個離我而去,為此,我十分苦惱,常常在背後指責別人的不是。
一天晚上,父親煮了兩碗麵,一碗麵上有一顆白生生的雞蛋,而另一碗麵看上去什麽都沒有。父親問我,你吃哪一碗?那時雞蛋是十分珍貴的食品,若非逢年過節或生日,是很難吃到的,我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於是,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有雞蛋的那一碗。事實上,我的選擇是錯誤的,正當我洋洋得意地吃完那顆雞蛋時,我驚訝地發現父親的碗底竟然藏著兩顆雞蛋,我後悔不疊,恨自己過於心急。見此,父親微笑著對我說:“孩子,你務必記住,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實的,想占別人便宜的人最終會吃大虧。”
第二天晚上,父親又煮了兩碗麵,仍然是一碗麵上有一顆白生生的雞蛋,而另一碗麵看上去什麽都沒有。父親讓我選擇,這一次我學乖了,選擇了面上沒有雞蛋的那碗。父親默默地註視著我,一句話也沒說。我趕緊拿起筷子,將上面的麵條扒開,我滿以為下麵會臥著兩顆白生生的雞蛋,但很快我失望地發現,碗底除了清湯,什麽也沒有。這時,父親意味深長地對我說:“孩子,你一定要記住,不要過分相信以往的經驗,因為生活有時也會欺騙你,不過,你不用氣惱,也不用悲傷,全當是一次人生體驗吧,這是你從書本上無法學到的東西。”
第三天晚上,父親同樣煮了兩碗麵,還是一碗麵上有一顆白生生的雞蛋,而另一碗麵看上去什麽都沒有。父親讓我先選,這一次我沒有貿然行事,而是情真意切地對父親說:“爸爸,您是長輩!又為我和這個家庭付出了太多,還是您先選吧!”父親沒有推辭,直接選了上面有一顆雞蛋的那碗。我猜想,剩下的那碗肯定沒有雞蛋,但出乎意料的是,我非常幸運,碗底臥著兩顆白生生的雞蛋。父親擡起頭,眼裏滿是慈愛,他淡淡地對我說:“孩子,你千萬要記住,當你為別人著想時,好運就會降臨到你的頭上。”
父親的話令我慚愧不已。從那以後,我把這三句話當作了自己的人生準則,無論是為人還是處事,我首先想到的總是別人的利益,果然如父親所言,好運接踵而至,我的事業做得風生水起。
聽完我的故事,朋友如醍醐灌頂,眼前一下子豁然開朗,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失敗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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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中心,我虛長各位幾歲也一身缺點,但絕無倚老賣老之意,我是真的期望大家能一起細思之藩先生所說的話:「得之於人者太多,出之於己者太少」,到底在計較什麼,必須自己明白。
祝福大家。
Friday, August 1, 2014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那年,李白登上金陵鳳凰臺,寫出這麼兩句名詩:「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於是,後世文人便將之引申為小人當道,有志難伸之意。但事實到底是不是如此,我們必須考究一下李白的生平。
依據《李白年譜》,李白一生去過金陵共五次,時年分別在二十五歲、二十六歲、四十七歲、四十九歲、五十四歲!至於到底是在哪次寫下《登金陵鳳凰臺》一詩,年譜僅能臆測,我等也難以具體考證,但從詩意上判斷,使用「鳳去臺空」、「花草幽徑」、「衣冠古丘」、「浮雲蔽日」等傷感及殘破景象字眼,推估應當是在安史亂後所做,然而漁陽鼙鼓動地來是發生在天寶十四年,影響區域主要在於北方,且李白當年五十三歲,金陵也尚未經歷兵燹喪亂,則該詩似又不似位於金陵時所做!青蓮居士壽終於六十一歲之時,則此詩實亦有可能做於安史大亂之後,要不,就只能說是李白假借鳳凰台之名,抒發自己思古傷時的感觸了。不可考的一首詩,將之解釋為君子有志而無所為用的窘境,然邪?非邪?
長安若真指玄宗,那小人當道,言路不通,見了又有何用?還是像孟浩然一樣,因吟誦「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兩句,得罪明皇終而落的個終身難仕?倘若明皇真的對孟氏說過:「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為明主;然卿自不來見朕,朕未嘗棄卿也」,那李白因此想見上一見,想來也有其道理,否則豈不是自落於「卿自不來見朕」的結果?然而士有遇有不遇,際遇本無常,李白的一生,最終是以詩名流傳,如以其放蕩不拘的個性而言,出仕之後,一定會受不了案牘勞形之苦,同儕頃軋之無奈,想必不用多久,就要一賦歸去來兮了,更何況他在玄宗天寶元年,即曾於長安擔任過翰林供奉一職,但即便有翰林院的尊榮,沒過兩年,詩仙便瀟灑揮袖而去!鐘鼎山林,畢竟個性是強求不來的。
人之個性除天生之遺傳外,多半來自家庭教養以及所受之薰陶,認知一旦養成,非遇重大挫折,也很難有所改變。玄宗李隆基以政變登基後,個性便決然不同,開元之際的盛世,相較於天寶後期的頹敗,期間轉變因素複雜,但基本上是玄宗個性改變以致任人失當之故,九齡去職與林甫任相,盛唐便一步步走向衰落,然而這是一個中流砥柱下台的結果?還是制度下集體的墮落?長安不見也罷,畢竟鳳去臺空,見了徒增感慨而已?既知如此,詩人又何必寄望於一個不會有結果的君臣相會?自古知遇為難,即或有遇也確實難以長久,得遇之時,盡其在我,不遇之際,韜光養晦,再不然,乘桴浮於海而已。
與個性不同之人如何相處實在是件大學問,如何能充分意見表達而不傷彼此和氣,也是大道理,跟同樣的老師讀一樣的書,學生各自解讀後也會不同的認知,何謂對?何謂錯?如需為人所取捨,仍在於上位者之決斷,歷代王朝如此,企業也不遑多讓,掌舵人負全責,而科層架構下的各級主管,或文或武,層層節制,理應各司其職,穩基固業,然而理性如此,實則不然,這些科層下的主管,總會因認知之不同,做出背離規範但卻又能自我解釋的行為,如果此時該科層上的主管,依舊無所調整任其衍生,必然養癰成患,一發而全身皆病不可收拾,當安祿山身兼平盧、范陽、河東三路節度使之際,唐之隱患其實已招然若揭矣,可惜玄宗沈醉於緩歌慢舞之內,迷惑於春宵苦短之中,天下僅限縮在小小的長安之中!這樣的長安,真的不見也罷。
不多久前,公司會議之中,某主管提出其對內部管理的大原則,並自為衍生而且言之成理,雖如此,本人於台下則頻頻搖頭,理由無他,其所言正與我的認知大有不同!於是在會後,我寫了一封小信給同仁作為參考。我常常告訴自己,身為主管,如不能給同仁好的方向,至少不要隨便指示浪費大家的精力,以免發生「將帥無能累死三軍」的遺憾,我也常常警惕自己,在企業服務,不管職務高低,我們都是在服務他人,耘人之田,如果我們自己不希望直屬主管對你使臉色,那我們也千萬不要讓我們直屬的員工看自己的「臉色」辦事!主管當然可以有要求,有期許,有嚴格的時候,但終究是要回歸理性思考、理性作為、理性回饋之上。大家認知可以不同,但認知的對錯,還是需要外在的衡量,尤其在同一家企業之內,是不應該發生管理邏輯不同,進而產生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的現象!如果真有那個長安,長安應該是下最後決策的地方,有一個下最終決策的人,如果不是長安,那其下的道、府、州、縣主管,也需要做出合乎規範的決策才對。我們其實不能一直指望最後的長安,而是應該期望那些不在長安,但卻具有「地方長安」性質的各級主管,能夠實心辦事,而非虛偽粉飾,那整個天下,才不至天搖地動,企業也才不至快速墜落!
以下是我當時寫給同事的小文,節錄主要部分如下以為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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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薪水是件敏感的事,而各位也一定期望越多越好,然而薪水與公司的競爭力連動,我們實在也不敢預期未來的整體經濟情況如何!商業週刊最近一期中的主題是:「一隻手機救台灣」!那一隻手機正是 Apple iPhone 6,而此一手機之所以能「救」台灣,是因為所有的代工廠連帶受惠之故!然而試問:代工該是企業的最終競爭力?台灣的驕傲又豈真是代工?我們每年受蘋果公司的稽核,對方每次來,多少都有些頤指氣使的態度,稽核之後,卻又再狠狠的在價格上砍我們一刀!如果,我們是會因為別的國家遭逢災難而得利(日本 311),是因為蘋果出貨量增加而得利,是因為大陸與日本關係緊張而得利,雖可高興,但那都不是真正競爭力的展現,那只是上蒼給的機緣而已,而緣分,不會長時出現!而機緣更不等同於競爭力。終究,我们必需有更好的產品與技術,更好的管理機制,更聰明與願意付出的員工,更好的策略作為,公司才能持續存活!
管理中心在這次的簡報中,謝謝大家匯聚眾力,提出了大大小小的問題,也相對提供了一些解答建議,但後續如何展開?尤其是那些就在我们自己管理範圍的事情,我們要如何繼續處理?進而在下一次「年終檢討會」中呈現解決的成效?這仍有待大家於仔細、認真的想想後,找到方法!但,絕不是朝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邏輯進行調整。簡化的目的,不是簡化到不做事,而是更聰明做事,卻又能得到同樣乃至更好的結果,而又僅需耗用相對為少的資源,那才是簡化的真正目的。遺憾的是,我在檢討會的報告中,感受到其他部門的主管,在認知上有嚴重的落差,但卻又講的言之成理,這對我而言,實在是件難過的事。簡化如得不到原來或更好的結果,那以簡化為名,其實只是不想做,不用作的另一種說法而已。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在簡化的大纛之下,「企業責任報告書」(永續經營報告書)可不可以不用做?答案是「當然可以」,但不做的結果是什麼?我很直接的說,是退步!是退回到過去,是將過去資訊揭露評鑑的成績下拉,也會使大家面對行將到來的公司治理評鑑時一籌莫展,是跟大環境要求的潮流相反,更是跟政府的要求反向而行!如此,我們真可以不做嗎?簡化,不可以當講笑話般容易。我再講個難以相信的故事給各位,當初我在帶領 6-sigma 專案時, 一樣也會提到重組、簡化、合併、刪除這些基本概念。於是,某位同仁將產品測試的三個步驟,簡化成一個步驟,經過簡單而未仔細的驗證後,這位工程師認為「簡化測試步驟已可得到同樣的效果!」於是高興的更改流程,產品也就在這樣的成本節約邏輯下,出貨了。最後,產品當然全數退回,只因簡化過程,工程驗證的時間過短,是以沒有將需要揮發掉的物質揮發乾淨,而實際上時間一經拉長,以新流程生產的產品便通通出了問題。這位工程師後來辯說:「是 Adam 教我這麼做的」!我差點沒砍了他,這個他,還在公司服務,簡化說起來容易,但必須走進去瞭解到底什麼需要簡化,可以簡化。
對於這次檢討會,先謝謝 Penny 的構思與彙整,並花心思的將簡報予以美化,然而我也發現,大家在整個過程,確實都有點著力為難的困擾,不上台,當然是不需要緊張的,但上台,問題絕不是緊張,而是到底我們在講什麼、做什麼,自己知不知道!如果大家也在會議裡面,先不管總經理對某些主管的讚美,其背後用意為何,各位可以自行判斷一下,何以有時候,我們會迷失在那麼多的資訊之中,或是美化的資料之內!當事人到底要告訴我們什麼?或是,他真的意在言外,我們要聽的其實是「弦外之音」?我無意批評任何一位上台的朋友,然而我依然必須確切的說:一切終需面對自己的良心,即或良心的定義對每個人都不一樣。
我自己無疑也要再仔細想想,如何與大家一起繼續向前走去,才能得到更好的結果,也才能讓大家更有自尊與快樂的面對「支援單位」這個相對比較落寞的名稱。週二,週三我希望能與各部門再單獨談談,「解決後續問題」才是問題的開始,也請大家真的仔細想想,而不是期望:我怎麼說,你怎麼辦!孔子很久以前就說過:「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聽其言,觀其行,言行一致,那才是真正在解決問題的人,只會說不會做,或是不會說也不不做,都不是正常的方法,最起碼,大家必須是會做不會說的人!而主管,必須是眼睛夠亮、看的清、看的明,是誰在說,是誰在做。各位,先想想,再說說,我们才能真的有貢獻的做些實在的事。
Sunday, June 15, 2014
盜淘其錫以為常,風流不落別人家
自來公公對媳婦有不軌之舉者謂之「爬灰」,但此二字有何典何故實不可解。近日讀清人王有光所著《吳下諺聯》一書,於第十二條《扒灰》下有如下說明:「翁私其媳,俗稱扒灰。鮮知其義。按昔有神廟,香火特盛,錫箔鏹焚爐中,灰積日多,淘出其錫,市得厚利。廟鄰知之,扒取其灰,盜淘其錫以為常。扒灰,偷錫也。錫、媳同音,以為隱語。」又於第二百四十一條《爬灰》下另有解釋:「王荊公子雱,早逝,其妻另築小樓以居,荊公時往窺焉。媳錯會公意,題詩於壁,有『風流不落別人家』句。公見之,以指爪爬去壁粉。外間『爬灰』之語,蓋昉於是。」
據上,作者所居之江蘇清浦(吳下),對爬灰之來源有兩種解釋,一是「偷錫」之音轉,二是「爬去壁粉」之隱喻!然二者何者為是,仍不解也。蓋紙錢經焚燒後,累積之錫箔豈真能「淘出」?就算掏出,所淘出之錫箔總量又能價值多少?以扒灰作為偷媳之音轉解釋,似乎過於牽強。但一般紙錢上刷上一層「錫箔」以為「銀紙」,顯然在清朝已經定俗,其目的無非是希望四方神佛或是八方兄弟,能替自己消災納福以求得好運,至於在紙錢上刷上一層金箔,則是祈求歷代祖先在另一個天地間花費有據,也替自己帶來良好機緣吧!
紙錢何時出現說法不一,傳聞是蔡倫造紙後賣不出去,故而詐死誆騙眾人焚燒紙錢以換取回魂,進而銷售其所囤積所造之紙,又有謂紙錢實則起於南齊東昏侯剪紙為錢,以替代陪葬之金銀財寶或是西魏時期,其他尚有起源於唐朝之說!實則,不論紙錢真正起自何朝何代,真正印紙為錢始於北宋之「交子」,因此以「金紙」、「銀紙」,做為往生者於另一世界之金錢之替代物,就邏輯性而言,理當起源於北宋之後才對。此外,燒與往生者的紙錢上面,原本是沒有錫箔、銀箔、金箔的,顯然是富貴人家為了誇飾富貴,因而衍生出來的習俗吧!而今銀紙及金紙上那層薄薄的「顏色」,當然早已不是真正的金、銀、錫,而僅僅是一層化學染料而已,想要如「吳下」般予以淘取出來,那定然也是強人所難!事實上,紙錢上就算是真有一層錫箔,又要淘取、累積多少紙錢才能真有所得呢?恐怕必然徒勞無功!
有關王荊公(安石)往窺媳婦,以致需爬去壁粉之說則實為荒誕,王安石何許人也?因推行新法之故,拗相公與舊黨始終處於對立狀態,若其本人確有前項窺婦之行為,那在北宋新舊兩黨相互傾軋之時,又怎麼可能為守舊人物所輕易饒過?定然會鬧的沸沸揚揚,天下洶洶!故而以正常邏輯推知,王安石窺婦進而扒灰的情形應該是不存在的。不過,王安石次子王雱確實去世的早,據同時代之王辟之所著《澠水燕談錄》內容:「宋王荊公之次子名雱,為太常寺太祝,素有心疾,娶同郡龐氏女為妻。逾年生一子,雱以貌不類己,百計欲殺之,竟以悸死,又與妻日相鬥哄,荊公知其子失心,念其婦無罪,欲離異之,則恐其誤被惡聲;遂與擇婿而嫁之。」如此,王雱與妻龐氏交惡並且早逝當屬事實,最後荊公還替守寡的媳婦「擇婿而嫁之」,因此有趴灰的閒言閒語,或許也有些可能。
王雱其人頗為特立,《宋史》上說他:「為人慓悍陰刻,無所顧忌,性敏甚…。氣豪,睥睨一世,不能作小官」,此外《邵氏聞見錄》與《宋史》皆記載王雱「囚首跣足,攜婦人冠以出」的異狀。據此,中正大學楊宇勛教授始終認為王雱是個「精神異常者」。如果真是如此,王安石還真有可能需要不定時「窺媳」一下,但其目的應該就不可能是窺其女色,而是東看看,西看看,南聽聽,北聽聽,擔心兒子發生過激的家暴行為並且張揚出去吧!別忘了,活躍於仁宗至神宗年間的釋文瑩,在其《玉壺清話》中記載王雱的墓誌銘上即有著「以病廢於家」數字,王雱有病而且病的不輕,應該是頗為真實的,而其妻龐氏日夜陪著「不能做小官」的病人,應該也夠辛苦了,那個婦人冠,應該就是她的私物吧。
扒灰,扒不出什麼金錢銅鐵的,爬灰,也理不清年輕人家務事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一切還是管好自己比較重要。
Tuesday, June 3, 2014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蘇轍在其《東坡先生墓誌銘》一文中,提到一段關於東坡任鳳翔府判官時的作為,而該段歷史牽涉到宋廷與西夏的戰事,以及宋朝的賦稅問題,值得予以細究,故先予錄之如下:
除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長吏意公文人,不以吏事責之,公盡心其職,老吏畏服。…關中自元昊叛命,人貧役重,歧下歲以南山木栰自渭入河,經砥柱之險,衙前以破產者相繼也。公偏問老校曰:「木栰之害本不至此,若河渭未漲,操栰者以時進止,可無重費也。患其乘河渭之暴,多方害之耳。」公即修衙規,使衙前得自擇水工,栰行無虞,乃言於府,使得係籍,自是衙前之害減半。
查蘇軾係於宋仁宗嘉祐五年(西元1060年)十一月辭父離京師赴鳳翔任,十九日與弟蘇轍別於鄭州之西門,之後於道經澠池之時,蘇軾有感而寫下《和子由澠池懷舊》一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上人困蹇驢嘶。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上人困蹇驢嘶。
對於不可知的未來,蘇軾無疑也有著一絲的蒼涼,而對於自己的弟弟,有過去的懷念,更有著可能無由再見的擔心!兄弟之情確實令人情動!
嘉祐六年(蘇軾時年二十六歲)十一月十四日,經長達一年的奔波,蘇軾到達鳳翔府,並擔任僚佐性質的簽書判官,而鳳翔府當時之最高長官,為同年八月份到任之宋選(參見孔凡禮所撰之《蘇軾年譜》)。依據《宋刑統‧職制律》中「長吏立碑」一條,對於長吏之定義是:「內外百司長者,臨統所部者」,因此《墓誌銘》中所說之長吏,應該就是宋選,而非其他的主管,但也從《墓誌銘》文中的敘述,可知「官」、「吏」兩者,在宋代便應該已經分流,如此方會有「長吏意公文人,不以吏事責之」這樣的說法,看來一般文人在宋代是不知道刑名律法之道的!
《墓誌銘》中所謂:「關中自元昊叛命,人貧役重」,指得是西夏李元昊於仁宗寶元元年(1038年)稱帝,正式與宋廷決裂後,經兩年之積極準備,於康定元年(1040年),開始大規模進攻宋朝,並挑起三川口之戰、好水川之戰(1040年)以及定川寨之戰(慶曆二年,1042年)的史實。此三戰雖皆由西夏勝出,但對陣之兩軍皆損耗極大(參見李華瑞所著《宋夏關係史》),因此於仁宗慶曆四年,在經過雙方不斷的折衝之後,終於漸次達成和議。和議內容於《宋史‧仁宗本紀》中說:「五月…丙戌,曩霄遣人來,復稱臣。…冬十月庚寅,賜曩霄誓詔,歲賜銀、絹、茶、綵凡二十五萬五千。…十二月壬辰,加恩百官。乙未,封曩霄為夏國主。」《宋史》中的曩霄,依據《仁宗本紀》慶曆三年所載:「三年春正月…。癸巳,元昊自名曩霄,遣人來納款,稱夏國。」足見曩霄就是元昊,是李元昊自己給自己改的名字,而在不同時間點達成不同協議,或稱臣,或歲賜,顯然是一系列外交作業後的成果。
蘇軾接任鳳翔府判官時已是仁宗晚期的嘉祐年間,宋夏雖已有和議在前,但小型衝突依舊不斷,而鳳翔府位於「秦鳳路」之內,因此蘇軾於前往鳳翔時,在過澠池時所寫的《和子由澠池懷舊》,即多多少少顯示出在戰事的牽延之下,對自己未來的生死也會有一定的擔心在內!清人王士禛於《秦中凱歌》一詩中曾戲謔言道:「三月軍鋒次渭橋,旋看飲至紫宸朝,空言韓范威名大,五路何曾制曩霄?」顯然對於備禦西夏的韓、范功績不表贊同。此詩中之五路,亦即陝西五路:「鄜延路」、「環慶路」、「涇原路」、「熙河路」、「秦鳳路」,而「路」為宋代的地方管理劃分的最高層級,也是為了稅賦轉運而設立的行政督察區。當時宋廷以五路之力抵禦西夏依然失利連連,因而此五路之軍民在與西夏做戰時也確實耗損最劇。協議中所允諾之「歲賜銀、絹、茶、綵凡二十五萬五千」,絕大多數也都是就近來自周邊的五路百姓,因此所謂「人貧役重」,正是戰爭連年以及對西夏歲賜後的現實寫照。
上文「役重」二字,顯然係指國家無償徵用人民從事勞務活動的各種徭役而言,有居所的人民(在籍)當然跑不掉各式的徭役,而無居所的流民自然也無從徵調徭役!因此在籍的人民,隨流離失所的人民越多,所需擔負的徭役也就更重,這也是為何隋朝之租庸調法,到唐朝時需改成兩稅法。而宋朝自「西鄙用兵以來,騷動天下,物力窮困,人心嗟怨」(見《資治通鑑長編》卷一四三),於是逼迫仁宗不得不於慶曆三年推動「慶曆新政」,以持續向人民斂取財賦支應財政所需。元昊叛宋,曾上《平戎十策》的張方平,在其《樂全集》卷二十四《論國計事》中,即比較了真宗景德年間庾仁宗慶曆年間的商稅、酒稅、鹽稅,發現仁宗慶曆年間的稅賦已然是真宗景德年間的3.6倍!加上各項雜稅與攤派,甚至再連同發行沒有準備金的交子(紙幣),宋仁宗其實並不擔的起那個「仁」字,也無怪乎宋神宗繼位之後,必須起用拗相公王安石以進行另一次的變法!蘇軾所說的人貧役重,張方平所謂的物力窮困,事實上都給了神宗不得不進行改變的重大壓力,當王安石說出:「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之時(見《宋史‧王安石傳》),他的心境又有幾個人能夠理解?梁啟超先生寫《王安石傳》,在第一章的《敘論》裏,在三個段落的尾端,連續三次寫下:「我每讀《宋史》,都不能不把書放在一邊而痛哭的!」千百年後,以中國積弊疲玩而急欲求成的的梁啟超,在經歷戊戌變法的失敗後,終於寫出了王安石當時的心境。
至於文後的「係籍」二字,乃指人民戶籍固定之意,此二字當與戰爭期間人民流離失所之「失所」二字對看。「所」為住所、居所之意,失所即無固定住居,而無固定住居,在農業時代即難以從事生產並繳納國家稅賦,因此當百姓生活安定,戶籍固定時,國家便可向彼等徵取稅賦,也因此「係籍」二字,實已表示出東坡先生在安定民生上努力的成果。
話說回頭,鳳翔府下轄十縣一監,前述十縣一監所收取之各項物資均需藉由渭河而東入黃河,《墓誌銘》中之「岐下」無法明確其地所指為何,但應該是對照關中(周原)的統稱,而非特定之一縣或一地。然《舊五代史‧梁書》載:「 天復元年,昭宗幸鳳翔,太祖率四鎮之師奉迎於岐下」、 《舊五代史‧卷一百三十三‧世襲列傳第二》又載:「 唐天復中,昭宗在岐下,梁祖圍鳳翔日久」,加之蘇軾自己有《次韻子由岐下詩》以及《宋史‧陳希亮傳》載:「在岐下,嘗從兩騎挾二矢與蘇軾遊西山」,是以岐下很可能直接就是鳳翔的代稱。因此,木栰於汛期入河運送物資,便有可能於三門峽遭遇急湍砥柱之險,而造成重大損失,因此也才會有蘇轍所描述的:「衙前以破產者相繼也」,破產之民,自然也就無所係籍了。蘇轍寫《墓誌銘》時,特別點出南山木栰這一段歷史,必然是其兄重複描述所遭遇之事所留下的深刻記憶有以使然。我們不太能確知當時「衙規」的內容,以及蘇軾又到底確實更動了什麼,我們只能推測,舊規中要求水工需由衙門指派,新規則是由送運者自行選定!這期間可能發生的「過水費」以及「賄賂」,自然也就無所依附了!蘇軾將水工由「國家指定」改成「個人指定」,送運時間也由百姓自行決定,不但消弭了運送的風險,達到成本降低「可無重費也」的結果,同時也使「衙前之害減半」,將衙門的工作量也隨之降低,一舉數得,然而那些因此而無法中間漁利人,一定是恨的牙癢癢的。
《蘇軾文集》卷四十六中有《鳳翔到任謝執政啟》一文,其中有謂:「編木栰竹,東下河渭,飛芻輓粟,西赴邊陲,大河有每歲之防,販務有不蠲之課,破蕩民業,忽如春冰,…救之無術」,此處的每歲之「防」,當然是指防備河水氾濫築堤的勞役之需,而不蠲之「課」,自然就是商務過程的各種稅賦了!對於每歲之「防」,不蠲之「課」,這些皆非蘇軾可以管轄的範圍,蘇軾自然「救之無術」,只能將此一掛念一直擺在心理,並與弟弟述說,而後才出現在《墓誌銘》之內。這一小段墓誌銘,隱藏著北宋王朝財政窘困的現實,有著西北用兵失利後人貧役重的沈重,還有著人民為法規束縛而破產相繼的悲哀,當然更有著蘇軾明察暗訪,透過衙規的修改,進而泯除木栰之害,從而使人民較能安身係籍的善政。
蘇軾精彩萬端的一生,《墓誌銘》實不足以描述,李廌在蘇軾歿後,有祭文如下:「皇天后土,鑒一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萬古英靈之氣」,而卻除木栰之害,也僅僅是其忠義之心的一小段而已。而對於所有改革者而言,或許都需再想想蘇軾對神宗所說的話:「臣竊意陛下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願陞下安靜以待物之來,然後應之」,人世間裡的事,到底是要採取「安靜以待物之來」的漸進式手法,還是要以「三不足」的態度積極快速的面對?每個人都有他的選擇,也都需面對選擇的結果,這或許正是梁啟超先生:「我每讀《宋史》,都不能不把書放在一邊而痛哭的」原因吧。
以下是北宋鳳翔府與西夏國的相對地理位置,閱者可藉此瞭解蘇軾寫作《和子由澠池懷舊》一詩的寫作情形,以及當時岐下編木栰竹,東下河渭因而造成木栰之害的地理背景。
嘉祐六年(蘇軾時年二十六歲)十一月十四日,經長達一年的奔波,蘇軾到達鳳翔府,並擔任僚佐性質的簽書判官,而鳳翔府當時之最高長官,為同年八月份到任之宋選(參見孔凡禮所撰之《蘇軾年譜》)。依據《宋刑統‧職制律》中「長吏立碑」一條,對於長吏之定義是:「內外百司長者,臨統所部者」,因此《墓誌銘》中所說之長吏,應該就是宋選,而非其他的主管,但也從《墓誌銘》文中的敘述,可知「官」、「吏」兩者,在宋代便應該已經分流,如此方會有「長吏意公文人,不以吏事責之」這樣的說法,看來一般文人在宋代是不知道刑名律法之道的!
《墓誌銘》中所謂:「關中自元昊叛命,人貧役重」,指得是西夏李元昊於仁宗寶元元年(1038年)稱帝,正式與宋廷決裂後,經兩年之積極準備,於康定元年(1040年),開始大規模進攻宋朝,並挑起三川口之戰、好水川之戰(1040年)以及定川寨之戰(慶曆二年,1042年)的史實。此三戰雖皆由西夏勝出,但對陣之兩軍皆損耗極大(參見李華瑞所著《宋夏關係史》),因此於仁宗慶曆四年,在經過雙方不斷的折衝之後,終於漸次達成和議。和議內容於《宋史‧仁宗本紀》中說:「五月…丙戌,曩霄遣人來,復稱臣。…冬十月庚寅,賜曩霄誓詔,歲賜銀、絹、茶、綵凡二十五萬五千。…十二月壬辰,加恩百官。乙未,封曩霄為夏國主。」《宋史》中的曩霄,依據《仁宗本紀》慶曆三年所載:「三年春正月…。癸巳,元昊自名曩霄,遣人來納款,稱夏國。」足見曩霄就是元昊,是李元昊自己給自己改的名字,而在不同時間點達成不同協議,或稱臣,或歲賜,顯然是一系列外交作業後的成果。
蘇軾接任鳳翔府判官時已是仁宗晚期的嘉祐年間,宋夏雖已有和議在前,但小型衝突依舊不斷,而鳳翔府位於「秦鳳路」之內,因此蘇軾於前往鳳翔時,在過澠池時所寫的《和子由澠池懷舊》,即多多少少顯示出在戰事的牽延之下,對自己未來的生死也會有一定的擔心在內!清人王士禛於《秦中凱歌》一詩中曾戲謔言道:「三月軍鋒次渭橋,旋看飲至紫宸朝,空言韓范威名大,五路何曾制曩霄?」顯然對於備禦西夏的韓、范功績不表贊同。此詩中之五路,亦即陝西五路:「鄜延路」、「環慶路」、「涇原路」、「熙河路」、「秦鳳路」,而「路」為宋代的地方管理劃分的最高層級,也是為了稅賦轉運而設立的行政督察區。當時宋廷以五路之力抵禦西夏依然失利連連,因而此五路之軍民在與西夏做戰時也確實耗損最劇。協議中所允諾之「歲賜銀、絹、茶、綵凡二十五萬五千」,絕大多數也都是就近來自周邊的五路百姓,因此所謂「人貧役重」,正是戰爭連年以及對西夏歲賜後的現實寫照。
上文「役重」二字,顯然係指國家無償徵用人民從事勞務活動的各種徭役而言,有居所的人民(在籍)當然跑不掉各式的徭役,而無居所的流民自然也無從徵調徭役!因此在籍的人民,隨流離失所的人民越多,所需擔負的徭役也就更重,這也是為何隋朝之租庸調法,到唐朝時需改成兩稅法。而宋朝自「西鄙用兵以來,騷動天下,物力窮困,人心嗟怨」(見《資治通鑑長編》卷一四三),於是逼迫仁宗不得不於慶曆三年推動「慶曆新政」,以持續向人民斂取財賦支應財政所需。元昊叛宋,曾上《平戎十策》的張方平,在其《樂全集》卷二十四《論國計事》中,即比較了真宗景德年間庾仁宗慶曆年間的商稅、酒稅、鹽稅,發現仁宗慶曆年間的稅賦已然是真宗景德年間的3.6倍!加上各項雜稅與攤派,甚至再連同發行沒有準備金的交子(紙幣),宋仁宗其實並不擔的起那個「仁」字,也無怪乎宋神宗繼位之後,必須起用拗相公王安石以進行另一次的變法!蘇軾所說的人貧役重,張方平所謂的物力窮困,事實上都給了神宗不得不進行改變的重大壓力,當王安石說出:「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之時(見《宋史‧王安石傳》),他的心境又有幾個人能夠理解?梁啟超先生寫《王安石傳》,在第一章的《敘論》裏,在三個段落的尾端,連續三次寫下:「我每讀《宋史》,都不能不把書放在一邊而痛哭的!」千百年後,以中國積弊疲玩而急欲求成的的梁啟超,在經歷戊戌變法的失敗後,終於寫出了王安石當時的心境。
至於文後的「係籍」二字,乃指人民戶籍固定之意,此二字當與戰爭期間人民流離失所之「失所」二字對看。「所」為住所、居所之意,失所即無固定住居,而無固定住居,在農業時代即難以從事生產並繳納國家稅賦,因此當百姓生活安定,戶籍固定時,國家便可向彼等徵取稅賦,也因此「係籍」二字,實已表示出東坡先生在安定民生上努力的成果。
話說回頭,鳳翔府下轄十縣一監,前述十縣一監所收取之各項物資均需藉由渭河而東入黃河,《墓誌銘》中之「岐下」無法明確其地所指為何,但應該是對照關中(周原)的統稱,而非特定之一縣或一地。然《舊五代史‧梁書》載:「 天復元年,昭宗幸鳳翔,太祖率四鎮之師奉迎於岐下」、 《舊五代史‧卷一百三十三‧世襲列傳第二》又載:「 唐天復中,昭宗在岐下,梁祖圍鳳翔日久」,加之蘇軾自己有《次韻子由岐下詩》以及《宋史‧陳希亮傳》載:「在岐下,嘗從兩騎挾二矢與蘇軾遊西山」,是以岐下很可能直接就是鳳翔的代稱。因此,木栰於汛期入河運送物資,便有可能於三門峽遭遇急湍砥柱之險,而造成重大損失,因此也才會有蘇轍所描述的:「衙前以破產者相繼也」,破產之民,自然也就無所係籍了。蘇轍寫《墓誌銘》時,特別點出南山木栰這一段歷史,必然是其兄重複描述所遭遇之事所留下的深刻記憶有以使然。我們不太能確知當時「衙規」的內容,以及蘇軾又到底確實更動了什麼,我們只能推測,舊規中要求水工需由衙門指派,新規則是由送運者自行選定!這期間可能發生的「過水費」以及「賄賂」,自然也就無所依附了!蘇軾將水工由「國家指定」改成「個人指定」,送運時間也由百姓自行決定,不但消弭了運送的風險,達到成本降低「可無重費也」的結果,同時也使「衙前之害減半」,將衙門的工作量也隨之降低,一舉數得,然而那些因此而無法中間漁利人,一定是恨的牙癢癢的。
《蘇軾文集》卷四十六中有《鳳翔到任謝執政啟》一文,其中有謂:「編木栰竹,東下河渭,飛芻輓粟,西赴邊陲,大河有每歲之防,販務有不蠲之課,破蕩民業,忽如春冰,…救之無術」,此處的每歲之「防」,當然是指防備河水氾濫築堤的勞役之需,而不蠲之「課」,自然就是商務過程的各種稅賦了!對於每歲之「防」,不蠲之「課」,這些皆非蘇軾可以管轄的範圍,蘇軾自然「救之無術」,只能將此一掛念一直擺在心理,並與弟弟述說,而後才出現在《墓誌銘》之內。這一小段墓誌銘,隱藏著北宋王朝財政窘困的現實,有著西北用兵失利後人貧役重的沈重,還有著人民為法規束縛而破產相繼的悲哀,當然更有著蘇軾明察暗訪,透過衙規的修改,進而泯除木栰之害,從而使人民較能安身係籍的善政。
蘇軾精彩萬端的一生,《墓誌銘》實不足以描述,李廌在蘇軾歿後,有祭文如下:「皇天后土,鑒一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萬古英靈之氣」,而卻除木栰之害,也僅僅是其忠義之心的一小段而已。而對於所有改革者而言,或許都需再想想蘇軾對神宗所說的話:「臣竊意陛下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願陞下安靜以待物之來,然後應之」,人世間裡的事,到底是要採取「安靜以待物之來」的漸進式手法,還是要以「三不足」的態度積極快速的面對?每個人都有他的選擇,也都需面對選擇的結果,這或許正是梁啟超先生:「我每讀《宋史》,都不能不把書放在一邊而痛哭的」原因吧。
以下是北宋鳳翔府與西夏國的相對地理位置,閱者可藉此瞭解蘇軾寫作《和子由澠池懷舊》一詩的寫作情形,以及當時岐下編木栰竹,東下河渭因而造成木栰之害的地理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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