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February 8, 2014

是非度之於己,毀譽聽之於人,得失安之於數


清代東閣大學士陳宏謀,諡文恭,廣西臨桂人(今桂林),依《清史稿》所載,其一生「外任三十餘年,歷行省十有二,歷任二十有一」,據此細數其履歷,陳氏歷任兵部、吏部、工部尚書,巡撫過甘肅、江西、陝西、河南、福建、湖南、江蘇、湖北、湖南等省,又當過陝甘、兩廣、湖廣總督,官居一品。乾隆三十六年,時陳氏已七十六歲,因前往天津行在覲見東巡之乾隆,至兗州韓莊(今山東微山縣)卒於舟次。


陳宏謀原名弘謀,雍正一年中舉且進士及第,而後避乾隆弘曆之名,而將弘字改成宏字。除
清史稿外,清朝碑傳全集內收錄有彭啟豐所寫之《光祿大夫經筵講官太子太傅東閣大學士兼工部尚書陳文恭公宏謀墓志銘》、原枚所作之《東閣大學士陳文恭公傳》、以及張洲之《陳文恭公撫秦逸事狀》。由於陳氏經歷過大半個中國,又屬於上層社會之代表,因此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歷史系教授羅威廉 (William Rowe) 先生,將其一生寫成《救世—陳宏謀與十八世紀中國的精英意識》 (Saving the World: Chen Hongmou and Elite Consciousness in Eighteenth-Century China 一書,以「助於我們全面了解那個時期官員是如何認識自己,認識從事的事業和面對的社會」!陳氏曾自題座右:「為世上不可少之人,為世人不能作之事」,而其在外國學者眼中所獲得的重視,明顯的比中國人自己來的更多!

據梁章钜《楹聯叢話》,陳氏曾自題其里一聯云:「惜食惜衣,非為惜財緣惜福;求名求利,但須求己莫求人」。今春,感念陳氏所云:「是非度之於己,毀譽聽之於人,得失安之於數」,則福份給之於天,一切皆緣,而名利雖可求,但隨年紀之漸長,嗜慮之心已淡,加之無忮求之念,遂以陳氏所書為聯,是為記。

又,家姐退休已然年餘,整理家居而外,閒淡間以園藝為樂,遂另以清代汪士鈜先生「汲水澆花,亦思於物有濟;掃窗設几,要在予心以安」為贈。汪士鈜號退谷,長洲人(江蘇蘇州),係康熙三十六年之會元(會試狀元),曾參與修纂《佩文韻府》、《全唐詩》、《淵鑑類函》等書,乃康熙年間之知名文士。



Sunday, January 26, 2014

不是路已走到盡頭,而是該轉彎了!


任何一本與管理學相關的書,都少不掉要提提管理的各項功能,並提供一些經典個案供閱者參考並為應用,然而回到職場,管事還算容易,但管人就變的困難重重,那些經典的管理個案,似乎變的與自己所處的情境,即或相似,但卻又未盡相同,也無法予以直接應用,足見每個人的問題,都有其獨特性,並不是通識型的管理學書籍便可提供必然的解答!

《莊子齊物篇》中管猴子的狙公,以「朝四暮三」而非「朝三暮四」的方式,經過「意見徵詢」,使猴子愉悅的接受果子數量的調整!猴子當然不可能真正表達意見,但狙公的管理邏輯,顯然是先多後少而非先少後多,即或其總量並無改變!人終究不是猴子,意見表達的方式很多,管理者與被管者都各自有一番盤算。近日,同學傳來簡訊一則:「告訴你,老闆都是這樣帶人的。如果他每天給你一塊錢,只要一不給,你就會翻臉!所以他們會給你一巴掌,只要一天不給,你就會感激他!」於是,明顯的,給什麼以及什麼不給,以及怎麼個給法,正是管理學的精粹之一!明顯的,這跟「激勵」的方法相關,當然也跟心理學的「需要」理論緊密相連。

同學還傳來另一個在矽谷流傳的笑話,大意是說一條會替老闆買菜的天才狗!在買菜並聰明的搭車回家覆命之後,結果卻被老闆狠狠凌虐了一頓,理由是:「這條笨狗第二次忘了帶鑰匙!」然後同學說:「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不管你再怎麼拼命,老闆都不會滿足的!」誠然,老闆怎麼可能滿足?老闆們最希望的就是對員工僅需一分付出,卻可換來十分回報!並且美其名曰:「歡喜做,甘願受的價值創造」,顯然對於不論多麼聰明的狗而言,付出與回報卻永遠是不對等的,因為分配資源的人,不是員工而是老闆!而等到狗老了,鈍了,下場恐怕比被凌虐更為殘酷。為了避免老而被嫌,老祖宗很早就發明了「致仕」制度,也就是「致其事於國君」的退休制度,透過設定的退休年紀,大家就都有一個合理且符合人性的退場機制!但,如今的企業,不見得需要到員工屆齡的退休年紀,便可採取「優退」方式結清兩造間的雇傭關係,對於任何人,如果想要不被公司「處理」掉,都必須不斷創造自身被利用的價值,不在此處,便在彼處,這就是人才型的員工可以「此處不留,自有留處」的最大本錢!而企業如果命夠長,那些不屬於人才型的員工,恐怕就真只能誠惶誠恐的待退了。

我們看看某公司姓徐的大老闆:「嫌貴你就不要裝」、「不爽你就去退」!這就是標準的「老闆」性格,他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你,老子有錢,哪裡會沒有願意賣命的員工?所謂「員工是公司的資產」這句話,其實並不正確,只有在雙方都需要的時候,屬於人才型的員工才是公司的資產,其他嘛,都可以拋棄與賤賣!再怎麼了不起,說穿了,也都可以透過法律所允許的行為予以「資遣」。這種透過「金錢買斷」的方式以終結兩造的雇傭關係,是法律替雇主與勞務提供者清算彼此關係的合理方法!然而,透過金錢清算彼此間的關係,是絕對清算不了兩造心內所累積的情與恨。但,情或恨,卻多半糾結在員工這一邊,因為員工永遠是屬於弱勢的一族。我們看看那些已經透過合法法律行為獲得資遣的「收費員」,何以依然要走上街頭要求安置?其背後原因正是弱勢族群未來生活無依之故!但,無論怎麼吶喊,法律卻不可能去救濟法條所不列的訴求。試問:成為弱勢,該是誰的責任?而這種已經發生的生計問題,又應該由誰予以解答?

徐姓老闆的嘴臉,透過幾句英文以及極不誠摯的道歉,令人做噁到極點,如果在公司內,他是權力的擁有者,只要不違法,他怎麼行使他的權力都可以,員工除了以離開表達不滿之外,基本上並沒有置喙的空間,這就是私人企業的特色,然而即或成為上市櫃公司,在公司治理的運作未真正上軌道之前,經營者依然擁有絕對的權力決定員工的陞轉與待遇,於是「合則留,不合則去」就一直是最根本的運作法則!但徐先生嚴重的忘卻了一件事,當任何事業屬於公共領域的時候,受政府委託的「企業」是不能選擇客戶的。試問:屬於國家的道路(國道),可以拒絕百姓使用嗎?用路權既非私人領域,那徐先生的發言,只不過再一次顯現他終究還是一個私人企業的大老闆而已,既然是「私」,我們又何能期望他真會有「公」的意願與能力?政府外包予私人企業以執行政府的政策,顯然在選擇及監督機制上都出現了缺漏!政府對於人民,企業對於員工,兩造間的責任與義務,終究是不一樣的!明乎此,徐先生的思維一定要重新調整一下才行。

管理要給糖吃,管理也要有原則,一本很紅的管理學小書:「The Carrot Principle: How the Best Managers Use Recognition to Engage Their People, Retain Talent, And Accelerate Performance」,將雇主的管理邏輯說的清楚,一手給糖激勵,一手拿著棍子鞭策!員工如果沒有老闆所期望的績效與貢獻,終究是要挨鞭子的!這是社會的現實,也是競爭的無情,員工不能怪老闆猛下鞭子,但確實可以詛咒老闆何以沒給什麼胡羅蔔,但卻一直享有盡情揮灑鞭子的權利。前些日子,有學者感嘆的提出:「企業無情,人才不忠」的說法,事實上,企業與員工的相互結合,不可能純粹以利相始終,無情的企業用利吸納人才,人才也終將因利而求去!企業要什麼而員工又需要什麼?這是一個兩者都必須感覺平衡才能走下去的年代!而企業主的作為也必然深深影響員工的想法與反饋,畢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企業主經營之不易,也正是因為他所處的地位與負擔經營成敗的壓力使然。而今的企業因微利時代的來臨,變的越發無情,至於所謂人才,當然也可以調整改變忠心的對象,梧桐另棲。這如果真是一個上下交征利的年代,企業與人才兩方都會變的不能有效預測下一步的作為。

同學很負責,又寄來一篇比較斯文的小文,大意是說一位老人家的住處所在來了很多小朋友玩耍,老人家怕吵,於是跟小朋友說:「我每天給你們三塊糖請你們來玩」,而後,老人家將給糖的數字從三降到二再到一,最後不給了,小朋友於是便生氣的不來了!這位老人家的管理學與心裡學都學的透徹,以退為進而使小朋友自己不再前來嬉戲!而管理的最終目的就是要達到所設定的目標,「成王敗寇」的結果導向也是最無情但卻最管用的檢視方法,失敗的企業,如果先前有一定的知名度,或許還能成為管理學的教案,但成功的企業,卻不見得真的可以如口號般說的永續經營!如果富且不過三代,那能基業長青的企業,終究只是少數中的少數的少數,而中小企業的平均壽命,如果大家願意搜尋並警惕一下,就會知道無論你在哪裡任職,是不會真有終生職的。

對於在企業裡任職的員工,如果受了凌虐,如果覺得不甘願了,如果對於有鞭子的老闆失望了,我們不知道對錯如何,也不需要探討對錯,因為以管理學的角度探討對錯有時並不具實際意義,記得只有成功的企業才會討論對錯,也才會有機會被檢視對錯,其他,都是夢幻泡影、一時雲煙,即或在當下是無比的痛苦的無奈,但也隨即消失在其他關緊要的事項之中。但此時絕對要記得:「當你遇到一件事,已無法解決,甚至是已經影響到你的生活、心情時,不是路已走到盡頭,而是該轉彎了。」路,依照松下幸之助所言,依舊是無限的寬廣。

我們其實不必要期望老闆太多,老闆永遠有凌駕員工的權利,甚至有如知名無比的郭先生一樣,可以把員工當動物看,甚至說要給什麼「烙印」,當員工自己一直陷在痛苦的深淵時,記得,與其埋怨那些老闆,還不如記得:「不是路已走到盡頭,而是該轉彎了!」




或陞或退,聊堪一笑


我曾細細研讀過《獨白下的傳統》以及《傳統下的獨白》兩書,對於李敖不參與紅白婚喪之事有著很特別的感觸,人情世故可以拒於千里,其人之特別可以想見。然而,隨年紀之漸長以及人情包袱之漸多,紅白之事愈發無法避免,而我又不喜純為應酬文字,因此在同事離任或朋友遷轉時,或多或少會寫上幾句合乎情境的祝福之語,以為日後之回憶。於是,積少成多下,也寫了一些足堪一笑的文字,其中或內嵌他人之字名,或代述當事者離任之心境,辜不論是否切中實情,對所託之人也算是一種交代。

以下,即為近日所書之聯語:

陳銘薰教授榮昇紀念:
銘戢於心 化雨春風以教弟子
薰然慈仁 永矢弗諼誓傳木鐸

邱光輝教授榮昇紀念:
光披學子屨滿戶
輝映黌宮弦盈棟

楊明修董事榮退紀念:
明德慎行,三十年倏忽已過
修敬理辭,千百載迆邐待行

林明宗董事榮退紀念:
有鶴在林,早待振翼長鳴
無羈為泊,今看遨翔漢雲

沈慶芳董事榮退紀念:
大塊有文章,君子得膺天慶
小道亦可觀,我兄盡彌菲芳

張家淦離任紀念:
大夫有邑,卜居而成家
浸淫隨理,九和乃有淦

美禎同學獲獎紀念:
精益求精,魔鬼在細節
層樓更上,大塊皆文章

安磊兄榮退紀念:
將軍此往,大樹見飄零之憾
搏遊今來,鯤鵬奮雄展之姿

陳鳳琴榮退紀念:
歇漸前浪揖後浪,悠淡彩雲憶曾經
葵丘紅襟瓜期屆,蓬萊青鳥為殷勤

林真誠離任紀念:
花馬千裘將沽酒,百歲幸解千歲憂
瀟湘秦月今分向,莫忘昨昔致休舊

李珍瑤榮退紀念:
泗縣女娥風華耀,長歌清音動時人
卿向瀟湘驅驛馬,情誼永銘仍比鄰

對於我個人,我不敢期望有誰會為我寫些什麼!我也不可能自己替自己寫什麼榮退的感言。或許,靜靜的,默默的離開,卻又能讓原本職務上的工作還能有效運作,那就是最大的成就。父親那年離開他最後一任工作,除了家兄與我之外,竟僅有一位同仁送別,在南陽街的小吃店裡,我體會著人情冷暖四個字的真正含意,也感嘆著父親一生的輝煌,卻在幽暗的巷道中離開職場!我們真需要別人替我們寫些什麼?還是,那些所有寫下的,其實都是錦上添花而已?我捫著良心檢視自己的文字,將來也需以平常心面對自己的那一天。



Tuesday, December 31, 2013

該拿起的,就拿起,該放下的,就放下


十年前,父親因頸椎神經壓迫而入院,術後,在復健室中艱難的重複著那些無趣的拿起、放下的動作。父親蹙眉的眼神迄今記憶猶新,而我深信那時的父親,所期望的應該就是最簡單的「自如」二字!

近來,隨年紀漸長,同學不斷傳送來「學會放下」的簡報,好像人生至此,應該已經可以無所憂慮,凡事都可以隨時拿起,也得能輕鬆放下,自由自在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了。然而年過五十,想的真是不再拿起而勇於放下?還是繼續拿起不該拿起的負擔,捨不得放下應該放下的心事?

國中時代的教務主任曹先生在公民課時常說:「每次讀一遍《論語》,便有一番新的體悟」,而我也常常在想到底四十不惑,那年孔子所惑的到底是什麼?五十知天命,而天命又指的是什麼?因為,如果知道什麼是惑,或許便可以解惑,如果知道何謂天命,也許即能認命隨遇而安,那也就什麼都可提起,什麼也都能放下!我很仔細的問過自己,也很嚴肅的查過《論語彙校集釋》的各家說法,當然這幾句名言有著無數的註解與說明,但孔子所說的惑,以及所指的天命具體為何,卻還是沒人能替我有效解惑。如此,反過來說,如果不知道惑之所由來,命之所由生,恐怕也就不知何時應當拿起,何時又該放下了。

我個人不太相信不惑即是「明知無疑」,而天命則是「個人窮通」。試想一個人四十歲便無所疑惑,那書也不必唸了,什麼也不必學習了,而五十歲便可以窮通無礙,那古人的致仕之年,也大可不必設定在七十歲了!我只能說,《論語・為政》篇中的話,應該是孔子自己七十歲後,凡事看開自我歸結一生大要的話!不惑,最直白的講就是隨便他人說什麼,自己有自己的看法,不是什麼偉大的明知無疑,而知天命,應該也就是自己盡心盡力後,生命的一切都隨上天安排的意思,跟個人窮通雖有關係,但也不見得與之全然相連,自來凡事不能盡然歸結予自己的,大概也只能交給不語的蒼天了!

要在有限的生命中不惑與知命,並不容易。屈原游於江潭、行吟澤畔做《天問》之時,大概也已六十出頭了,而認為「天亡我,非戰之罪也」的項羽,不論後世怎麼評說,在烏江邊上的那時,這個霸王也才三十歲啊!《論語・雍也》中:「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我們不能確知伯牛喪亡之日,但有德行卻行將離世的伯牛,不就正是碰到孔子自己說的「天命」?年紀不同的人,對於《論語》可以有著不同的解讀,但不論惑與天命到底應該如何解釋,隨著年歲的不同、經歷的不同、需求的不同、目的的不同,倒是一定有著不一樣的追求與各異的失落。

司馬遷在《報任少卿書》中舉例說:「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脩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這些人都離不開自己苦難的宿命,但卻都拿起了如椽大筆,寫下了他們所經歷的生命與感悟!隨年紀之不同,於少年之時、中年之際、老年之後,我們到底要拿起什麼?又要放下什麼?臥虎藏龍裡那個握不住沙的拳頭,真正要握住的是什麼?想要放開的又是什麼?那個答案,隨各自命運之不同,當然也兀自相異。然而,我們不能怪命,也不該有所疑惑,所有的際遇,都是命的一種,也都是緣的一類,命中有時終需有,緣起緣滅還自在,我們自己覺得該拿起的,就拿起吧,該放下的,就放下吧,那一刻的自如,不論日後的對錯,都無人能予替代。

浮沈於世,「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該拿、敢拿的就拿吧,「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該放、願放下的,也就放下吧,臨了,我們都需對自己負責。

Saturday, November 9, 2013

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


在周紹良主編之《唐代墓誌彙編》中,於開元年中,收有徐安貞所撰之《唐故尚書右丞相贈荊州大都督始興公陰堂誌銘并序》一文,其後並有註記曰「周紹良藏拓本」,如此,該文係編者苦心所收錄之墓誌之一者。再查李錦全先生所著《嶺海千年第一相》一書,《陰堂誌銘》係於19607月出土於廣東韶關市羅源洞張九齡墓中,如此,合理推想周紹良先生所得之拓本,當即來自出土之張九齡墓誌。

該文末有如下數語:「嗚呼!嗣子拯,號速罔逮。而謀遠圖,刻他山之石,誌于玄室,人非谷變,知我公之墓於斯。」如此,《陰堂誌銘》當係張九齡之子於開元二十九(741)年,倩託徐安貞所撰,則此一墓誌距今已然一千兩百七十三年,而徐安貞之官職也可於墓誌中窺見,在撰此墓誌時,徐氏為掌管圖籍的集賢院學士。陰堂誌銘現藏於廣東省博物館,其文如下圖:



除前述徐安貞所撰之陰堂誌銘外,依據歐陽修《集古錄跋尾‧卷九》所述,當另有長慶三年之《張九齡碑》一文,而《集古錄》針對《張九齡碑》之內容,則係歐陽修於北宋英宗治平元年二月考證碑文與《舊唐書》所載之差異之心得,其結論云:「所傳或有同異,而至於年壽、官爵、其子孫宜不繆,當以《碑》為是」,則歐陽修已知以碑文作為判別史料繆誤之依據,鄧寶劍先生說:「歐陽修的金石考評為中國金石學的開山之作」確為的論。至於歐陽修針對《張九齡碑》」之跋尾,其首云:「右《張九齡碑》」,但遺憾的並未說明該碑為何人所撰。

時至北宋末年,趙明誠於其《金石錄‧卷二十八》中,同樣提到《唐張九齡碑》,文首曰:「右《唐張九齡碑》,徐浩撰并書」,而後引歐陽修之《集古錄》之內容。之後另有考證如下:「今考之,徐浩撰《碑》時為嶺南節度使,在大曆間,距曲江之卒未遠,至長慶中,其家始刻石爾。」如此,依據趙明誠夫婦的考證,《唐張九齡碑》是徐浩在大曆年間(唐代宗的年號,766~779)所撰,但直至長慶年間(唐穆宗的年號,821~824)方才刻石!想趙氏夫婦以碑中已載入子拯、孫藏器之名,而碑後又載曾孫敦慶、玄孫景新、景重之名,故而合理推論徐《碑》當刻於穆宗長慶三年。

《全唐文‧卷四四〇》收有徐浩所撰之:《唐故金紫光祿大夫中書令集賢院學士知院事修國史尚書右丞相荊州大都督府長史贈大都督上柱國始興開國伯文獻張公碑銘》,此銘亦見於四部叢刊《唐丞相曲江張先生文集》之內,而此文當即歐陽修、趙明誠夫婦所見之《唐張九齡碑》,如此則此碑文自長慶三年書就,流傳亦已一千一百九十年矣!歐陽修雖於《集古錄》中考定張九齡生年當為六十三並謂:「年壽、官爵、其子孫宜不繆,當以《碑》為是」,但於其與宋祁所修之《新唐書》內,卻依然依據劉昫《舊唐書》之說法:「俄請歸拜墓,因遇疾卒,年六十八」,而謂:「請還展墓,病卒,年六十八」,因此後世學者多不採徐浩《唐張九齡碑》生年六十三之說法,直至《陰堂誌銘》於韶關出土,張九齡之年歲方才得以確定。

而今《陰堂誌銘》之真跡尚在,然由九齡外甥徐浩所書之《唐張九齡碑》,其文雖尚在,但真跡早已不可復聞!徐浩乃唐代書法大家,與顏真卿並稱「顏徐」,倘《集古錄》與《金石錄》有其一完整存世,我們當可卻除不見真跡之遺憾矣。《陰堂誌銘》中言道:「序乎官次,存乎事迹,列於中原之碑,備諸良史之筆矣」,如此,則於開元二十九年之前,當另有更早之「中原之碑」已然敘明張九齡「凡十八徙」之歷任官職,然此碑何人所撰?何人所書?今又何在?恐更不可考矣!《荀子‧勸學》有謂:「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金石誠然可鏤,然鏤於金石,卻又未必可存,如此,人世豈真有不朽、不折者哉!


Tuesday, November 5, 2013

消愁解憤,賴此延年


我是在國中時因讀到楊朱「衣素衣而出,衣緇衣而反」一句,在體會到中文字詞性轉換之美後,才開始對於國文感到興趣的!而我也深切記得,那是在準備模擬考的深夜,因倦極而不得不停留在王安石「青苗法」的課本之上,但卻從此引發我繼續探究中國歷史的動機!那年,我不可能知道,一個「變法」竟然牽涉政治、經濟、財政、外交、人事那麼廣泛!而那夜,我沒讀完的宋代歷史以及王安石與司馬光的顛峰對決,誰也不知會在往後的日子裡,隨著閱讀與蘇軾相關的文獻,竟也都漸次的略有補足了。

書,自然是知識的集合,透過讀書並經過解讀消化,他人之知識便可成為自己的知識。讀書而能與逕予古人溝通,且知何處有曲筆以及何處有未盡之言,那就是另一層境界了。張潮《幽夢影》一書,將自己讀書的境界分為三個層次:「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台上玩月」,我想我現在約莫正處於望月的階段,離玩月的能耐還頗有距離,但生理上的老年,已然無情快速驅至!張潮書中所列三階段的差別,應該不在年歲,而是在能否讀透作者的心思而言!一個「玩」字,大有從心所欲的感覺。元代的翁森,曾寫過《四時讀書樂》一詩,其中冬季「木落水盡千崖枯,迥然吾亦見真吾」一句,也該是翁氏於讀書時,心靈已然能與古人完全契合的寫照,所惜自身資質愚魯,不知有無期待「見真吾」的那麼一天。

父親是個非常喜好讀書的人,若非抗日軍興而在姬梅軒(姬鎮魁)先生遊說之下從戎赴命,那便當如父親所言,不是像祖父般貨殖南北,利從義湧,那便是沈浸於文史之中,耕讀為業!而後國共內戰,父親一生的命運,便與國家的命運一起移轉到了台灣。我在中學起開始對文史產生濃厚興趣,將父親當時所給的金錢,幾幾乎全用於書籍購置之上,進入大學,甚至寧願餓著肚子,也要買下心喜之書,那段流連於重慶南路的歲月,於國際學舍大小攤位駐足的日子,如夢似幻卻又憬然赴目!父親在我所購置的二十五史上,於閱後常有小字批注,當時的我愛書成癡,頗為不喜,誰知那些手批的一字一語,卻成為我父親留給我的最大瑰寶與慰藉。

父親在其所遺筆記本中,有《消愁解憤之良方》一文。父親自然從不曾使用過電腦,所記皆在腦海之中。我佩服父親的博文強記,也無法想像父親一生到底閱讀了多少書籍,記下了多少奇聞軼事,感悟了多少人間是非!父親在文中寫下丁雄飛的「九喜」,而我若不是因為一樣嗜書,是以略知丁氏乃明末藏書大家,否則我勢將無法體會何以「多藏書」會是丁氏的第一喜事。至於來知德(來瞿塘)的九喜以及今人所列之九喜,我就真是毫無所悉了!

父親所引「唐文正公的家書中」一句,實係清末藏書家錢泰吉於《曝書雜記》所言:「家下書籍用心收著,一本不可遺失。有人借,當定限取來。書冊愈舊者,愈當珍之,不可忽也。我回家賴此延年,此要務也。」一個人致仕或是歸去來兮返鄉後,生計上所能依靠的可能是祖業,然而精神上值得慰藉的,無疑則是所藏諸書!翌日待我無業之後,我所能自為喜事的,應該也是歷來所收之雜書,雖明知這些「几案羅列,枕席枕藉」的各種雜書,終究也逃不過「必不為己物」的宿命,但總希望子孫能寶之、惜之,直至「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必然之期。

李易安做《金石錄後序》係於「蘧瑗知非之兩歲」遍嚐憂患得失之後,而其年正與吾今日相當,蘇軾有謂:「人生識字憂患始」!或許,那些讀書識字而又易有感觸之人,在經歷過「何其多也」的憂患得失後,也只能以恆定的書中歲月,去替換那起伏無常的憂患人生了。

以下即是父親所寫的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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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愁解憤之良方

當一個人情緒低落時,假若能想想自己已經擁有了許多樂事,就可以消愁解憤了。

明末的丁雄飛自己認為很逍遙快樂,他所以快樂的原因是由於有九喜:
(1)多藏書:他認為自古至今,都在書裡,讀秦漢書,人就活到秦漢,讀六朝書,人就置身六朝,讓壽命能夠據書而上下延展千百年。步入晚年的人,書房乃是最佳的引退去處。誠然,在唐文正公的家書中寫道:「家中書籍,用心收著,我回家賴此延年」,書確是延年益壽靈藥。
(2)閨人習筆墨:有了男女平等的想法,家庭自然和樂,閨中多接觸知識,各方面生活水平才可能提高。
(3)不能飲:酒常引聚一些不必要的無聊人,而多飲的人常有一條煩人的舌頭,所以有人說:「酒桶底朝天,朋友各西東。」
(4)不能奕:下棋容易生出競爭心,勝了別人,別人以為恥,輸給別人,自己生悶氣,而且下棋越慢,人生消磨的越快。
(5)為世所棄:亂世中容易疏離世俗,也為世俗所疏離,不沾邊,要比沾邊以後再擺脫要容易些。陸放翁在家訓中希望子孫「勿漏所長,勿與貴達親厚」,身處亂世,深涵不漏英器,不廣泛應酬,以被棄為自得快樂。
(6)得名師:遇名師就像進入寶山見寶,不會空手歸來,攜春居山水間,定可多壽,山水的賞心悅目,再加上賢妻驥子,是上天最優厚的賜予。
(7)無病之人:人第一幸福當然是健康,古諺說:窮人沒病半富,富人沒病半仙」

來瞿塘的九喜(丁氏之前因為他身在太平盛世,其所列舉之九喜亦不同):
(1) 生中華:當時中華文化舉世無匹,碩德偉望的人不少,適逢太平,沒有亂離傷痛,太平年代是非分明,讀儒書只聞詩書大道,不聞其他邪說,自得其樂,加之堂前骨肉團圓,膝下兒女成家,在人世沒有留下不了的顧慮,自然是幸福的人,常言道:「尊敬父母的人往往常壽」,所以在他六十開外身無痛疾,健康長壽大抵是通過簡淡節欲而實現的。
(2) 喜逢太平
(3) 喜聞儒道
(4) 喜父母兄弟壽攷
(5) 喜兒女婚嫁
(6) 喜無妄
(7) 喜壽至花甲
(8) 喜簡淡寬緩
(9) 喜無惡疾

其九喜中以無妄為特色,因為常想自己高出別人,自我膨脹,反而覺得天地間無處可以安頓了。人能覺悟別欺妄自己最多的,就是自我,真不容易。

近人亦有九喜: (1) 喜賢妻
(2) 喜子駿茂
(3) 喜環遊世界
(4) 喜精力用不完
(5) 喜鈔票不虞匱乏
(6) 喜心中佛光常飽滿
(7) 喜桌上新來園裏新花
(8) 喜不吸煙,不飲酒,不品茶
(9) 喜親朋往來沒有錢財援亂

若自問我的喜是什麼,他們說的我也有,但我所認定的喜,其境界完全不同,我認為喜與嗜同,有人喜搓麻將,輸與贏不關緊要,為需消遣一樂也。有人喜打高富、網球類活動,表面上耗體力,實乃健身運動亦樂也。喜身外事固為喜之活水,喜自己喜歡的事,不為他人所拘束亦為真喜。

居此亂世,可喜之事不多,故我亦有喜而均不喜,因在尚不見九州同也,喜其含怨,確實是。

Thursday, October 31, 2013

陳家有女初長成,移植李家更茂盛


父親當年因國軍藝工隊之緣,將家在通霄白沙屯山裡的客家姑娘,介紹與家兄認識,在兄嫂交往過程,我有機會也曾在山裡盤桓過一小段時間,在樹上直接摘果子,龍眼、蓮霧俱已嚐遍,在溪裡抓蝦,與巴掌大的長螯在淺灘中搏鬥,那確實是一段無憂的日子,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嫂嫂家裡農作物一應俱全,一日,見父親要得一個葫蘆剖開的浣水瓢杓,初不知其用意為何,而後見父親用藍色的粉筆,在瓢上題起字來,當時年幼,僅記得開首兩句:「陳家有女初長成,移植李家更茂盛」,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是父親改寫自白居易長恨歌的名句。從此,李陳兩家成了兒女親家,而那幾句我已不復記憶的詩句,一定有比茂盛更多的深意在內。

近日,兒子也交了女友,恰巧也姓陳,以我如今的年紀去看自己孩子的感情,有著祝福,也有著關心,而關心的後面也就是擔心!人生日後的路,當然不是學生時代的感情所能逆料,我的關心與擔心,只能化成更大的祝福,希望他們日後的路,走的平順,且能面對必然有的風雨顛躓。一日,我特別問了一下小女生她的父母看法如何,很高興知道她的母親還幫助我兒與其交往,但她的父親,基於保護與嚴謹家教,顯然也會成為最後一個知道的人!如此的場景,使我想起曾經有位關愛女兒感情的母親,對其女兒說:「我不希望妳那麼早定下來!」而這句話,徹底曲折了那位被關愛女兒正在萌芽的感情。對於兒女的感情,我們只能給予關懷,也希望在彼此相互尊重下,孩子們在感情路上能走的順遂,那麼即或走不到禮堂,也不至於有所傷害。

父親對我的感情,從不直說過一句,然而在其所遺的筆記內,確有著對我無盡的關懷與期待。做為我的父親,何以不能直接表達卻需寫於筆冊之內?那是我之前所疑惑不解的問題,而今我面對自己孩子的感情,我開始瞭解長輩「多餘」的關心,不但不會為孩子們所接受,甚至有意無意間會成為揠苗助長的原因,進而破壞了成長過程所必須自己去體會與處理的感情問題。因此,除了關心,我似乎也不便直接表達什麼,感情的路,都需自己去走,自己去體會,有時快樂,有時也會痛苦,而後才能領悟與體悟如何處理情感,以及何謂真正的情感,這些無法教,也教不來,若是成就了,那是上天給的緣份,無奈受傷了,上蒼也會給予痊癒的養分。我想,就讓時間去提煉感情的純度,讓孩子們自己承擔自己所選擇的道路。自來癡心父母古來多,我們當然也在其中,可是也不能不學著放手。

我又想起那在葫蘆瓢上藍色的字跡,那曾是父親深深的期待,而我的期待,不正也一般?所不同的,也許我會續上兩句:「此路前去遇風雨,攜手相伴同此生」。孩子,父親當然給你最大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