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8, 2013

你若不記三代祖先名,敢盼百年子孫憶君存



父親是個極為念舊的人,而每當我想起他的身影,不自覺間便有一種恍惚,他的聲音似乎一直縈繞在耳,而奮筆而書的那個背影,也依舊沒有離去。

回到北投,我對著父母的照片踟躅而望,就這樣默默說了「十年了」好幾遍,的確,父母離我而去,竟也整整十年了。民國六十七年,崔恆照先生以篆書替父親寫的「仲公永壽」四個字還掛在那裡,但父母已然不在,歲月的刻痕與腳步,正好就寫在「時」這個字上,不論我走的再快,我都已然追不上父親離去的腳步!

三十四年,如果不是日寇進逼太行,那您也不會離鄉棄里,背母而行。光陰的腳步已然不停,但我自然知道,您對家鄉的懷念,無時或忘,而時間越是往前不能靜止,思念卻越是往後不可抑遏。父親啊,我是如此想你,一如您對老家與母親的眷念,即或一切都已不可改變,而作為人子,我們卻又一樣無法割捨放下。

七月七日,我與家兄再度置下手邊一切,兼程回至高平,哥說:「我們有四年沒回來了吧?」思念刻意模糊了記憶,因為實際上,六個年頭已然飛越,灰白的頭髮伴隨著下一代的長成,在容顏的改變裡,誰也騙不了誰。海江哥說著說著,流下淚來,「我已經七十二了」!或許,誰也不知,這會不會是我們最後一次人生相見。我們在高與身齊的蜀黍田裡,在父親摻雜遺憾、痛苦與重度思念的祖母墳頭,下跪、上香、磕頭、流淚,替父親訴說汪洋無際的離別之苦。此時的我,不是自己,而似乎是父親贖罪前來的替身!因為,父親書刻的碑文已然毀壞,封樹不保的後人,只能有無盡的懺悔與悲痛。

我問海江哥,何時遷的墳,而墳裡的骸骨又如何?他那濃厚的鄉音無法盡解,只知道是一塊塊的拾起,而後又一塊塊的埋入!先祖父、祖母與祖父先室的所有骨骸,已然與大地漸漸融合,脆了、蘇了、化了、沒了。人的身後,留下來的到底是什麼?又真能留下什麼?海江哥的兒子替父親說道:「當年我們家受迫害,不敢說人埋在哪裡,這次為了遷墳,特別將人起了出來,祖奶奶的骨頭還算完整,祖爺爺就只剩一點點殘骨了」!我的思緒飄在空裡,如果父親知道如此情狀,他又會是怎樣的難過?祖父於1918年過世,奶奶則在1979年往生,人生不過百年,但百年後,不還是塵歸塵,土歸土,終與大地合而為一?海江哥等渾然不知祖父之名,竟於碑上刻下祖父「李四狗」的小名!為此,我一夜輾轉難寐,祖父一生耕讀傳家,育子有成,而今其子孫竟連最基本的名字都已漠然,奈何!奈何!父親如果真的天上有知,又會如何責備於我們這些不肖的子孫?在第二天的短暫會面中,借得紙筆,我一筆一筆的寫下祖父的名字「李資泉」予彼等知曉。但,如若三代之名已忘,那我們還該記得什麼?而我們不遠千里而來,必將又是為了什麼?三十四年在大雪夜中,父親為抗日大業而離開了「家」,從此家裡的事,都只能靠輾轉打聽而得,但父親不會不記得自己父親的名字,也不會不知道自己的父親葬在何處。父親說:「父親是葬在一個靠近河邊的地方」,然而海江哥的敘述,卻又為何天差地別?父親啊,在您走後,我想我已經無法確知祖父到底埋骨何處,而如果海江哥的敘述為真,那麼那些連屍骨都要躲避黑五類迫害追索的年代,實際上又會是怎樣的日子?在難過而不知如何多說的「家人」聚會裡,我的思緒卻凝結在父親所寫的文句之上,彼等可知家兄與我的出現,其實真是就是為了替父親那念念難忘的母親盡孝而來?如今千里孤墳,孤墳千里,何處為話淒涼!

晚餐會上,市長邀歸鄉遊子放歌而唱,但在汾酒濃郁的酒意中,我回以:「今晚且讓我盡情流淚!」因為,下次可真還有再度重逢的機會?如果真有,那又將是幾個六年以後?而見面,又會是為了什麼?在朦朧又模糊的淚眼中,我看見那幾個由父親取名的孫輩,不自覺間,想起自己的小孩也夾著一個「卓」字,可是,我又哪裡再去尋回失去的族譜以及父親所失落的母愛?雪夜辭母的父親,魂兮不歸矣,而父親懸念難已的故鄉,如今已確確實實的成為我的異鄉!我的思緒奔逸亂竄,想起父親在清明時節所寫的「春來思鄉」一詩:
山川縱橫畫不成
春寒未盡又清明
清風細雨花初落
乍冷還暖筍又生
欄外冉冉紅日近
竹中陰陰柳梢晴
浮雲忽變平常事
一寸河嶽萬種情

父親當時下筆想到了什麼?又體悟著什麼?飛奔的思緒在碰撞的酒杯聲中為之打斷,哥說:「我們回來,就是為了父親替祖母所建的那座墳」!的確如此,然而如今墳已不墳,碑已不碑,名已不名,一切均已非常下,我們又何必還要回來?背後的台上是哪一位長官引吭高歌?「既然曾經愛過,又何必真正擁有你,即使離別也不會有太多難過」,至於明天,我已不再。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想起父親所寫:「為什麼回去了還是留不下?」父親寫下的心疾就在這裡,而這裡,雖然是我的根,但顯然不是我的家。在晨間離開的車上,我回頭看了看了那些在車旁揮手的親人,又不自主的想起父親返鄉探親後所說的話:「一切都變了」但哪裡變了?我說不上來,六年前的記憶確實已模糊,但我確知,揮手的人「親而不近」,即或我們的名字都還一起刻在先祖新立的碑上。

十月某日,家鄉打來電話,海江哥透過兒子,在高平縣的檔案中,找到了祖宅建造的時間以及祖爺爺的名字。據所稱,檔案中祖父名喚「李逢源」,老宅則建成於1917年。是嗎?不是嗎?這些資訊或許對尋根有用,但與先人的骸骨存無則已然無關。那棟在動盪中為人「掃地出門」所餘的四合院祖宅,如今雖仍巍峨,也還依舊殘存著父親所寫的記憶,但主人已然不再姓李,上鎖的大門,明確的拒我於千里之外,不是嗎?父親筆下的「李資泉」與檔案中的「李逢源」該都是我的祖父吧!也許一個是字,一個是名,至於哪一個為字,哪一個是名,我還是相信父親的所記為好。掛上千里外的電話,一陣怔忡與茫然襲來,那個曾經養育父親二十六的高平,留下的盡是父親給我的思念,而我自己,除了尋根,除了為父親以及為自己盡一點子孫之道外,一切,似乎,只剩下更遙遠的記憶,一個充滿廝殺哭喊、刻痕血淚的長平,那個屬於生死離別、枯骨無依的長平


 
 

Monday, January 7, 2013

誰道滄江歸臥晚,揮毫猶自惜三餘


即或如今網路方便大增,但還是花不少精力,才終於買得法律出版社出版之《清代地方政府》修正版一書!是書乃瞿同祖先生所寫,於2003年初版,嗣後於2011年由譯者范忠信教授再予修訂!所憾瞿同祖先生於2008年已然物故,然於今展讀其書,仍有古道照顏色之感!我自高中以來愛書成性,買之、讀之、撫之、藏之,並刻一印「獨樂齋」以自娛,而今所收之書當已逾兩千冊矣,如今得幸稍能接觸我國傳統法學,雖尚未能一窺宮牆,但得有此初、修二版之《清代地方政府》,實乃一樂。

瞿同祖先生與祖父瞿鴻機同於庚戌年陰曆六月出生,故而取名曰「同祖」,然兩人相差整整一個花甲,祖孫干支相同,確實是難得的機緣巧合。瞿鴻機先生為清穆宗同治十年之進士,而後在風雨飄搖的年代,於不同職務上替清政府出謀畫策,並深受慈禧太后之信任。待清末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改爲外務部後,又擔任該部之首任尚書之職,直至官場傾軋失勢開缺回籍!瞿鴻機先生計有三子,同祖先生為次子瞿宣治之獨子,而宣治先生則是民國初年之外交家,並精通法、英、德三國語言文字,所惜三十六歲時於返國途中,於法國馬賽因病齎志以沒!瞿家一門文風如此鼎盛,並以詩書傳家,確實令人欣羨。

余所景仰之另一位學者商承祚先生,其父即為清朝末代探花商衍鎏先生。商衍鎏曾將其親身經歷的清代科舉考試過程,寫過《清代科舉考試述錄》一書,我輩今日可以透過此書之內容,瞭解清朝科舉的實情運作方式為何。該書於1958年首由香港三聯書局出版,然今已難得一見,手邊所有,係2004年由百花文藝出版社所出版的《清代科舉考試述錄及有關著作》一書,裡面並收有商衍鎏所寫《太平天國科舉考試記略》另一與科舉相關之論著。人的一生寒暑有限,能留下立德、立功、立言任何一項,都值得後人景仰,而商衍鎏晚年所書之「誰道滄江歸臥晚,揮毫猶自惜三餘」兩句,或許也是參透人生是是非非後的最佳寫照。

在研讀法制史文獻的過程中,因緣際會,有幸得閱瞿同祖先生的《清代地方政府》的初版及修訂版兩書,也有緣得見商衍鎏先生《清代科舉考試述錄及有關著作》一書,得之既然匪易,撫摩之際自然喜悅非常,而兩位先哲立言之書,讀來也確實甘甜沁心。即或彼等所言皆已如昨日黃花,但所有先人走過的路,都值得重新審視與思考,甚至借鏡與效法。清末,那段列強欺凌的歲月,民初,那段軍閥混戰的年代,乃至隨後的抗戰與內戰,老一輩的人,又是用什麼樣的心情走過?彼等讀書於戰爭歲月,而能頭角崢嶸,不也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Thursday, December 27, 2012

識冠人彝,才高王佐,行行鄙夫,沈溺尤至


偶讀潘汝士《丁晉公談錄》一書,於趙普氣度一條下,有記載宋初宰相趙普進言之實錄如下:「(普)因奏事忤旨,上怒,就趙手掣奏劄子,挼而擲之。趙徐徐拾之起,以手展開,近前復奏,上愈怒,拂袖起。趙猶奏曰:『此事合如此,容臣進入取旨。』其膽量也如此。」據此,趙普雖然有陳橋兵變謀策之功,但宋太祖也未必事事言聽計從,其中挼而擲之與徐徐拾之八字,道盡主從關係,也說明屬下進言獲納之不易,但究竟是因為那件事引發挼而擲之則無確切說明。無獨有偶,王琪之《國老談苑》一書,在趙普奏事一條,也有類似之記載:「趙普在中書,每奏牘,事有違戾太祖意者,因請之於上。或拂之於地,普緩拾之,振塵以獻,有及再三者,理遂而已。」但王琪所載有「每奏牘」三字,足見宋太祖生氣而摔趙普的劄子,顯然不止一次,而「事有違戾太祖意」究指何事何因,依然未予以明確說明!

翻閱《宋史・趙普傳》,裏面也有類似的記載:「普剛毅果斷,未有其比。嘗奏薦某人為某官,及祖不用。普明日複奏其人,亦不用。明日,普又以其人奏,太祖怒,碎裂奏牘擲地,普顏色不變,跪而拾之以歸。他日補綴舊紙,複奏如初。太祖乃悟,卒用其人。」同樣的一件事,元朝脫脫的《宋史》,則明確記載宋太祖擲摔趙普奏牘的原因,其實是為了趙普奏薦某人但卻不獲趙匡胤首肯之故!而劇情則從揉成一團的「挼」字,變成「碎裂」二字,所以趙普也就必須從「徐徐拾之」、「振塵以獻」改成「補綴舊紙,複奏如初」,宋史的記述生動了許多,但當事人是誰,何以值得趙普一奏、再奏乃至三奏,則依舊未予明說!趙普願為此人賭上自己的前途為諫,箇中緣由,也只有趙普心裏明白!

《宋史》本傳上說趙普「普性深沈有岸穀,雖多忌克,而能以天下事為己任」、「普剛毅果斷」、「普為政頗專,廷臣多忌之」、「普沈厚寡言」,而在宋真宗的追封詔上,對趙普更是讚譽有加:「識冠人彝,才高王佐,翊戴興運,光啟鴻圖」、「正直不回,始終無玷,謀猷可複,風烈如生」!我們體會這些詞句的背後含意,大致上可以拼湊出趙普一生的形式風格,應該是令人景仰的!但時移世變,朱元璋對趙普便不甚欣賞,《明史》記載洪武二十一年,明太祖下詔欲以歷代名臣從祀歷代帝王,於是當時的禮官李原名便奏擬了三十六人上呈,但朱元璋卻以「趙普負太祖不忠,不可從祀」為由而予以拒絕!這裡的不忠,當然是指宋太祖趙匡胤殯天候,趙普沒有擁立太祖的子孫,卻擁立趙匡義即位的故事!但回頭看看將元順帝北逐的常遇春於四十歲暴卒時,朱元璋卻又同意用「宋太宗喪韓王趙普故事」為常遇春發哀禮!其中轉圜,不是趙普的身份或作為有所變更,而是朱元璋在認知趙普上的邏輯有了改變,畢竟繼位可是皇家大事,而臣子的尊榮喪禮則已與未來的權力無關。

《清史稿》中針對趙普沒有多餘記載,只有針對清穆宗(同治)立嗣的議題上,於《吳可讀傳》中有記載如下:「宋初宰相趙普之賢,而猶首背杜太后;以明大學士王直之為舊臣,而猶以黃請立景帝太子。」如此,趙普當年是否真有虛構「金匱之盟」以助宋太宗得位的斧聲燭影,將會成為趙普歷史定位的永恆爭點,真真假假如何,我們無欲同鄧廣銘教授般進行考證,但趙普具有接受杜太后遺詔的顧命大臣身份,則似乎無需懷疑,權力確實都是一時的!

王夫之在《宋論》中曾大罵趙普為「鄙夫」,並說:「唐亡以後,鄙夫以成姦之習氣,薰灼天下而不可浣,普以幕客之雄,沈溺尤至,而機械愈深,雖見疑於英察之主,而終受王封,與馮道等。」我想王夫之顯然是用崔瑗「行行鄙夫志」的座右,明示趙普德行淺薄,而有成姦之習氣,並說趙普因「患失而無不可為者」。但,膽敢於屢次違戾宋太祖的主觀意願,又敢為宋太宗擬作金匱之盟而穩定政局,趙普還是不是要擔上「負太祖不忠」、「成姦習氣」這些負面論斷,甚至將之比為無恥之馮道?還是,這些都是趙普患失而無不可為者的表現?看來我們也只能讓歷史替自己說話,至於價值判斷,隨環境變遷及認知之不同,就各言爾志吧。

但,我們不能不佩服趙普將挼揉成團的奏牘「以手展開,近前復奏」的勇氣,也不得不敬佩他晚年手不釋卷熟讀《論語》的功力,是以方能「以其半輔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輔陛下致太平!」我輩讀書恐多不及半部《論語》,是以定當難有趙普的氣度與能力,遑論定天下、致太平的格局!李敖曾嘲笑以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趙普說:「不知道是上半部還是下半部」,然而平心而論,能夠如唾面自乾的韓信,或能如補綴舊紙,複奏如初的趙普,我們應該在乎的,其實不是彼等讀書的多寡,或是學書學劍的結果,而應是那難以企及的心胸與氣度!

是非對錯,問心才最重要!

Wednesday, November 28, 2012

白手奮起,漸有事功,貨殖南北,利從義湧


十年前,家母離世,我以自己沈重的感受,寫成「先妣陳孺人事略」一文。公祭當日,並由司儀代為宣讀,替我母親辛苦卻又沈默付出的一生,做出安慰的結尾。

家姊於閱讀草稿後,要求我捨棄其中父親「事業遇挫」後的一段,幾經思考,決定依照家姊之意,在對外宣讀時將彼段移除,以免到場之人或有尷尬。但,那段艱辛的記憶卻始終銘記我心,為忠實呈現父親事業顛躓時所遭遇的點滴,以及母親辛苦持家的作為,因此我保留了最原始的版本,也希望我的孩子,日後能知道我的母親,是如何承受並辛苦的度過那段皮撮手顫的日子。因為,往往於午夜難寐之際,我會想起母親一針一剪的專注,以及右手上因長期使力所留下的傷痕!母親晚年,右手虎口處每每疼痛不已,如果外顯的疼痛已然如此,那心裡的傷痕又有多深?往事歷歷如在目前,那的確是難以撫平的畫面與記憶!也許,為了他人的顏面或可做罷不提,但如果身為人子卻忘了母親撫育的艱辛,那將是最大的不敬!那些曾經幫助過父親的長輩,以及催逼至門的另一些長輩,我都記得。

當初所割捨那一段的原文如下:
「先父退出軍旅進入商界服務,家母教養子女,隨先父事業之起伏而多有波瀾,先父事業遇挫,友朋鮮至,書空咄咄徒嗟奈何之際,母親不辭勞劬,以女紅協助生活所資,皮撮手顫而未嘗歇止,然臨門催逼者未曾少有,此其間勞苦所加,心境所累者,湮鬱之情實非子女所得形容。」

告別式後,家兄告知,其友朋以為司儀所宣讀之事略,係我等出資倩人所代寫者,聽後只能微笑搖頭!當年,清朝大儒李黻替人代寫祭文,要的不是酬金,而是一方雞血而已,而唐朝韓愈,其文集內竟有幾近兩整卷的祭文,其中託倩代筆而收有酬金者有多少,恐怕也只有韓愈自己知道。為文,如若是為了酬金,情何以真?辭豈能切?

近日,公司前董事長駕鶴而去,在訊息有限之下,授命為之寫成「郭發金先生事略」及「董事長致詞」兩版祭文。所惜,余非李黻,難效韓愈,雌黃所至,但求守矩,一切只能聊表心意而已。茲將所寫錄於下,以表哀衿之意:

郭發金先生事略

郭府君發金,福建省惠安縣人士,父豆盛公,母陳氏,生於民國二十二年七月十一日,有兄、姊各二,並育有子女八人,享壽八十有二。

郭氏先祖世代務農,至豆盛公而家境益難,發金兄生三歲而孤,賴母陳氏茹苦以成。稍長,因體會生活多艱乃自知有所進取,於縣內沿街販賣織屨散貨以助家用。十六歲,因國共內戰漸次延及福建,為避兵燹,遂隨次兄渡海來台,稍有安頓,即接母至台奉養。

來台之初,先定居於台北迪化街,隨鄉先輩學習食貨之法以通南北,歷時約十二年。隨後貲財漸聚,於拜謝鄉先輩後自行創業振翼而翔,悠游於自行車、貨運及建築等產業,因戮力不懈念茲在茲,是以所事者無不有成,此期間跌宕起伏,前後亦近三十年。

民國七十二年,與林進寶、許德潤、林萬興、郭修勳、余標憲等人共同創設台灣晶技股份有限公司,跨足於資訊產業,並於七十六年至八十四年間擔任董事長乙職,卸任後仍擔任董事直至九十九年退休卸任,以後含飴弄孫怡然自得。

郭府君沖齡喪父,少困貧乏,是以成熟為早,來台後駢手胝足而起,於持家及企業經營自多有體會。其一生謹慎少言,待人本於熱誠,接物基於義理,是以素為相接之人所稱道。本年中,以身體忽患不適,延醫診治無效,於十月二十八日子時,以胰臟癌慟於台北新光醫院。

斯人去矣,然以隻身而有今日成就,誠足尚已,後又何憾?是以銘之曰:
惠安靈鍾,篤生我公,慈父見背,母命惟從
總角沿街,織屨里弄,烽火炯炯,離鄉渡東
迎母自閩,菽水謹奉,習藝鄉賢,道通穎聰
白手奮起,漸有事功,貨殖南北,利從義湧
天不克從,遽爾告終,凡我友朋,罔不哀痛
公之誠孝,奕葉宜隆,銘鏤金石,千古是崇

董事長致詞

發金先生的家屬以及在座的親朋戚友大家早,

人生,有迎接新生命開始的歡樂,便難免有面臨終點結束時的難過。雖說人生如夢,但只要無忝所生,俯仰無愧,一生便應該已經值得。

我是發金先生治喪委員會的主任委員林進寶,作為曾經與發金先生,在事業上一起打拼的伙伴,我很願意,跟大家報告一下我所認識的郭發金先生。

稍稍回想一下,我與發金先生係結識於三十年前,也就是在1983年,台灣晶技公司剛剛成立的時候。由於發金先生長我約末二十歲,因此也一直是我師法、學習的對象,我們曾經一起走過那段駢手胝足、創業維艱的歲月,也曾經在公司風雨飄搖、顛躓難行的日子裡,咬著牙,苦撐過景氣的寒冬,對於郭先生,我有著無比的感激,而今天,出席他在人生旅途中最後的告別儀式,也有著無盡的懷念與感觸,不意之間,三十年過去了,人生裡真沒有幾個三十年,我感謝他曾經引領過我們的日子,也感念他對我們這群晚輩的提攜與照顧。

郭先生曾經跟我提及,因為家境艱難,他很小的時候,便懂得必需扛起責任,對自己及家人有所負責。因此,他曾經在老家福建省惠安縣,沿街販售雜貨,以資助艱困的家計,我相信也正是因為環境的艱辛,才會培養出發金先生,待人以禮,接物以誠的人格特質。他也跟我提過,他是在國共內戰,戰火熾烈的狀況下,隨著他的二哥發生先生來到台灣,而且在生活稍稍穩定之後,便將仍在福建的母親,接來台灣以盡孝心。對於我們這些年過六十的人而言,都曾經歷過物質缺乏的歲月,因此,也更能體會發金先生對母親的那份孝心,確實難能可貴。

由於發金先生來台之後,是在公司另一位董事,郭修勳先生老大人家裡任職,因此在鄉先輩的指點之下,發金先生很快的便學會了經商之道,他也常常跟我提起他對郭修勳先生老大人的感激孺慕之情。隨後,他以堅忍的毅力,在國內的運輸業及建築業都有一定的長才發揮,也奠定了他殷實的經商基礎。之後,又與我本人,及許德潤、林萬興、郭修勳、余標憲等其他董事,一起創設了台灣晶技,並且擔任董事長之職。如今,台灣晶技已是一個三十年的企業,是全球第四大石英晶體的製造商,而我們共同的記憶與回憶,也有了三十年之久。

謝謝他對台灣晶技公司所做的努力及貢獻,也謝謝他願意將他最鍾愛的兩個兒子:郭健行、郭建中一起投注心力於台灣晶技之內。在這裡,我想對發金先生說,你的兩個兒子,在工作上都很爭氣,也都有你努力工作的身影,在態度上,則都沿襲了你的誠懇,自然,台灣晶技也絕對會盡能力予以提攜照顧。

人生起落無非命定,如今發金先生終老而去,我們懷念他在工作上的執著與努力,也悼念他曾經對台灣晶技所做出的卓著貢獻,歲月落盡之後,我相信發金先生的每一個後代子孫,都會懂得您的父親、岳父、祖父、外祖父所盡的孝道,都會記得他在世時,對於待人接物的誠懇,如此,發金先生一生便自然活的精彩,走的安慰。

於此,謹代表發金先生治喪委員會向大家報告說明如上,也請家屬節哀順變,同時也祝福在座的所有人,並珍惜生命的每一天。


Thursday, October 11, 2012

昨夜星辰昨夜風,心有靈犀一點通


前數日,名嘴於節目上大談「如何消除妊娠紋」,在天花亂墜之餘,小兒忽問:「妊娠紋是什麼?」於是,這使我想起早些時候,自己在探詢天干地支之「本義」時,思索造字者當初造字依據之所以然的過程!妊娠,即是懷孕,但能不能直接跟懷孕生子扯上關係,一切就必須回歸到沒有加上女字旁的「壬辰」二字象形之上。

中國用干支記年不能確知起源何時,但從出土的甲骨上即刻有完整六十甲子判斷,應可證明在殷商時,中國便已經使用干支記年了。「壬」是天干的第五位,「辰」則是地支的第三位,將天干地支合併排列,壬辰排在第二十九位,因此如果將三五相乘,或是逕用排列的第二十九位解釋「壬辰」與懷孕相關,顯然都不合道理,因為女子懷孕而至生產,需時約四十週,絕非十五、三十之數所能概括。加上女字旁後的「妊娠」,何以跟女性懷孕相關,確實值得約略探討,以明二字之本源。

壬到底是什麼?我們先回到該字的演化過程仔細看看:



許慎《說文》說:「象人懷妊之形」,段玉裁注說;「巫象人兩袖舞。壬象人腹大也」,看來兩位文字大家,都是從「妊」字回推「壬」字做出解釋,所以兩人推知壬中的那一橫(或說那一點),應即是腹部突出,所以將之解成「懷孕」的意思。對於此說,很早就有不同意的聲音,朱光圃先生認為:「工、壬古當為一字,…壬乃工作之器,工乃工作之事」,便是將壬解成「工具」,而且還說:「上下之一象物,中之一象人,中之︱指居間以荷,其本義做擔、荷也。」 如此,朱氏是將壬解釋成「扁擔」之類的工具,並且有「擔任」的意思。除了朱氏的說法,唐漢先生在其《漢字密碼》一書中有不同意見,唐先生說:「壬的物象取源於針,乃是上古時代骨針的象形描寫」,「因而,有貫穿通過及縫織工作之意」,基此,壬成了「骨針」的象形白描。此外,唐先生還認為「天干中的甲、乙、丙、丁…,恰是十個部族的名稱,每一個部族都有其擅長的技藝,或最為得意的工具,來命名自己得部族」,從而壬還可當成熟悉使用骨針的「部族」而言,至於何以排在天干的第九位,唐先生認為是「商部族聯盟的輪番祭祀」順序之故。而左安民先生在《細說漢字》書中,則謂:「壬字就是『紝』字的初文,本是繞線的工具,繞線則線團不斷增大,所以就引申為『大』義」。據此,壬字在左氏眼中成了「纏線的工具」,中間那一點則是線團越繞越大的表示。壬字之可能解釋如此眾說紛紜,到底孰對孰錯?

不單如此,古代類百科全書《爾雅.釋天.歲陽》上說:「太歲…在壬曰玄黓,在癸曰朝陽」,《月陽》上說:「月…在壬曰終,在癸曰極」,如此,壬與「天文曆法」必然相關,只是我等去古已遠,很難直接判斷爾雅所云究竟為何!於是,近代學者陸星源先生,在其大著《漢字的天文學起源與廣義先商文明:殷墟卜辭所見干支二十二字考》一書中,透過商人對「帝」(楴)字的解釋,發展出其所謂「通天樹」模型,並依據《爾雅.釋天》及《史記.曆書》,校勘復原「天干、月陽、歲陽對照表」,認定壬等同月陽之「終」及歲陽之「孫艾」,並進一步解釋「既然孫艾、終的意思都是『終老收結』,那壬字的本義也應與『終老收結』有關」!最後,陸氏推說:「『壬』字其實應是『稔』與『飪』的本字,本義是線性尺度即一維時間的終點盡頭,即以『通天樹』的稔熟收割、老朽終結之階段代指十干支記日次序之第九位。」如果說簡單點,陸氏認為「壬」字就是十干支行將算到底時終老收結之意,因此擺在癸(極)的前面一位。

再來看看「辰」字,各家解說更顯分歧!《說文解字》云:「震也。三月,陽氣動,靁電振,民農時也。…辰,房星,天時也」,依東漢許慎的說法,辰是「震動」的意思,也代表中國東方蒼龍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個星宿中的「房宿」四星。但高樹藩教授等編者在《形音義大辭典》中認為許說「支離破碎,後世曲為解說」,而以吳紹瑄引顧鐵僧教授的說法,認為「辰即『蜃』本字」(蜃音ㄕㄣˋ),並以「辰、甲兩合,人口似之,故脣、㰮(音ㄕㄣˋ)、唇從辰得聲義,…蜃能運動,則䟴(音ㄓㄣˋ)、振、震從之,又能伏而不動,則屒(音ㄓㄣˇ)、辱字從之,辰肉藏甲中,如人之有孕則故娠孕字從之,辰為貝類,故賑富字從之…。辰即蜃之古文也。」以吳、顧兩家之說法,辰就是蜃,也就是大貝殼的意思。左安民先生的說法如同吳、顧兩氏,並且認為「上古以大蚌殼為農具,所以『農』的繁體字以及『耨』(音ㄋㄡˋ)等字都從辰。…辰又可當『星』講,如《荀子.禮論》:『星辰以行,江河以流』。」如此,辰是大蚌殼的說法,獲得不少文字學家的同意。但,唐漢先生獨樹一格,他認為地支其實是「女子產育過程」、「辰的本義是割斷臍帶,…因而假借表示『地支』的第五位」,故其在《唐漢解字:漢字與兩性文化》一書中寫到:「辰字也有兩款,均源於上古先民『用刀割斷臍帶』這一生活圖景。」又,唐氏與許慎「解辰為震」的說法也有部分相同,他說:「嬰兒的臍帶長約三十至七十厘米,胎盤產出後,臍帶仍有脈搏跳動,需等跳動消失,方能結紮後再割斷臍帶,…所以『辰』又有週期跳動義」,唐漢對辰字的看法確實相當獨特,不過他認為漢字本是上古先民的共同生活經驗,而「連屁股都不願提及的士大夫,對於『性』更是羞於啟齒」,所以曲解頗多。據此,唐先生對學院派的解字方法顯然甚有疑慮,至於上古的世俗文化是否真是如此,還是唐先生的想像力特別豐富,諸君可以自行參酌唐漢之書後尋求自己解答,以下是唐先生在其書中所展視之娠字字形演變:


認為天干地支起源古代天文學的陸星原先生,在其「地支、歲名、星次、月名、歲陰綜合對照」表中,依據《史記.天官書》、《漢書.律曆志》、《爾雅.釋天》、《楚帛書》等現有文獻,推算西元前兩千年的地支、歲名、星次應如下:「辰=天宗=大火(氐、房、心)=皋=執徐」,同時對於等同辰字之各字原始意義在一一註釋之後,進而認定辰字的本義正等同於「天宗」、「大火」、「房」、「皋」、「執徐」等字原始意義,也就是「被雷電震搖的斜房子」,所以他認為甲骨文「辰」字的白描,實為一向右傾斜的房子!陸氏最後的結論是:「做為古文字學的研究對象,辰應是『宸』和『震』的本字,本義是震搖傾危的高堂宸宇。而做為天文學術語,『辰』則專指中國上古星座『房』七星或『大火』三星,以及4000年前最初位於『房』星座內的東偏南30度方向(赤經12h)天球子午線,即周天十二地支方位的第五位」。陸氏將十二地支認定為古代天體星座的連線白描,與許慎將辰字解為「震」的說法也有些許雷同,但與唐氏所說女子產育過程,以及、吳、顧兩氏將之視為大蚌殼的認知則南轅北轍完全異趣矣!陸說雖自成其理,但如果沒有足夠的天文學及古文字學知識,勢將難以閱讀並理解其所述之本義,至於諸說孰是孰非,智者自判,以下即是陸氏「先商古星座『房』與古子午線『辰』的天象復原圖」。


我們將壬字將字加上女旁,便是「妊」字,考諸上述壬字的各種說法,哪一種解釋會使「女、壬」合體後之意義相對更為通順?細思之下,似乎是以左安民先生的「繞線工具」略勝一籌,蓋女子與織屨之關係自古是分不開的,而唐漢先生的骨針說,也有一定之道理,畢竟織作是不可能少掉骨針的。但唐漢先生另有發想,認為壬字既然有「貫穿通過」之意,那妊字便是女子「有了初次的性經驗,已從處女走向少婦」,其說令人莞爾,但似亦言之成理。至於陸先生以天文曆算考證出的「終老收結」說,則確實需要相當程度天文學與文字學的基礎,以及一定程度的想像力方可有所理解。陸說將辰字配上女字旁,似乎可以解釋為女子荳蔻年華將盡,合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之禮,因此宜即早擇夫婿進行婚配吧。可惜左安民先生沒有對妊字單獨提出說明,以女子配上線團解釋妊字為女子織屨之意當然可通,但直接將之視為懷孕之意顯然還需要更強的想像能力才行,左先生如果不同意現今文字對妊字的解釋,那他勢必需要回去修正對妊字的原始解釋,或是認定妊字有今日懷孕之義,也是因為文字孳乳後假借用語了。至於哪家說法最具信服力,還是需要智者自行判斷。以下是妊字的字形流變:


說完妊,我們再看看「女、辰」合體之「娠」字。明顯的,此字與辰之關係無法分離,唐漢以割斷臍帶解辰,因此娠加上女旁,合理推知,也就是將女子與產育的關係說的更明白而已。左安民先生未單獨論娠,但辰字對他而言既然是大蚌殼,那女性配上大蚌殼,似乎也只能推論解釋成「女子懷孕,腹中有喜」了。陸星原先生也不解娠,如果辰字對他是向右傾斜「震搖傾危的高堂宸宇」,加上女旁,似乎是說明女子與這震搖傾危的房子有密切的關係,至於怎麼個密切法,大家需要發揮一點想像的圖解力才行!想想女子於此三星在天良辰美景之時,不與夫婿恩愛歡愉震搖一番,可還能作更好的推想?似乎,用陸先生天文學與文字學的邏輯順理推測,娠字便或許有夫妻敦倫的意思在內。以下是娠字的字形流變:


我不是倉頡,造不了字,也不是許慎,說不了文,只好東施效顰取巧一下,東拉一點,西湊一些,將妊娠與壬辰的關係稍稍扯在一起胡亂解釋罷了。不過,對我而言,妊字與繞線團的關係似乎密些,而娠字與大蚌殼的連結則似乎更為合理,至於唐氏臍帶割斷說,陸氏高屋傾斜說,就都參考一下吧。雖如此,壬、辰二字畢竟都在古書《爾雅.釋天》中出現過,那古人造此二字,與夜晚蒼穹中的星辰應該是有一定的關係,想蚌殼一張一合,慢慢移動的型態,不正如同在天的星辰,會明暗閃爍並且慢慢自天際流動,直至消失在地平線上?如果說女子懷孕謂之妊娠,那浪漫的說,星星一亮一暗的閃爍,忽大忽小的變換,藍白紅橙的誘人色彩,以及慢慢的腳步變換移動,或許也可以勉強當作是壬辰的本義吧!其然乎?其不然乎?


Sunday, September 16, 2012

前朝的飄逸,為遇見妳伏筆


《三國志.諸葛亮傳》中有這麼幾句耐人尋味的話:「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身長八尺,自比于管仲、樂毅。」由於陳壽於志中並未載明梁父吟之實際內容,於是千百年來,讀史者對於梁父吟之究竟,都有著各自的抒發與解釋。近人陳文德在其《諸葛亮大傳》中,對於諸葛何以好為梁父吟一事,除了說明齊國二桃殺三士的故事外,最後並做出如下結論:「諸葛亮好為〈梁父吟〉,表示他對這件事的深刻感受,三勇士為國家安定不得不被悲慘地犧牲,名宰相晏子幾近殘忍的智慧,突顯出政治在崇高美麗口號下的殘酷面,對這種身為政治人物,不得不然的宿命論,年輕又有意投入政壇的諸葛亮,相信早有徹底的領會和覺悟。」陳氏說的法自成一家,但梁父吟之內容到底如何?諸葛又是否真從其中有所領悟與覺悟?參酌古今各家說法,爭議多有,依然莫衷一是!

所謂「梁父吟」,目前各家均僅能根據宋朝郭茂倩的《樂府詩集》所載內容為準,因此對於諸葛「好為梁父吟」的解釋,也多半從此出發,其辭如下: 步出齊東門,遙望蕩陰里 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 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 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 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 所謂「吟」,其實也就是詩歌名稱的一種,而梁父吟應該只是齊地的「曲調」而已,同一曲調,自然可以譜寫不同的內容,正如同宋詞之「詞牌名」般,誰都可以譜寫《水調歌頭》、《江城子》、《浣溪沙》,說說自己得心事。因此,實在沒有理由認定諸葛當時所為之「梁父吟」,必然便是郭氏在《樂府詩集》裏所載的內容。據此,也就更無須將「二桃殺三士」的歷史,與諸葛嘯歌自娛的吟唱,兩者強行連結硬做解釋!

朱秬堂《樂府正義》(引自黃節《漢魏樂府風箋》)亦說:「梁甫吟之調當不只一詩,孔明好為此吟,亦未必獨歌此篇也。」朱氏所持看法正亦如此。又《漢書.張良傳》載:「戚夫人泣涕。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顏師古注曰:「楚歌, 楚人歌也,猶如吳謳、越吟。」吳宓《雨僧日記》1919年9月8日記:「陳君寅恪嘗謂: 『昔賢如諸葛武侯,負經濟匡世之才,而其初隱居隆中,嘯歌自適,決無用世之志。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所謂「嘯歌自適」,不過就是自娛的哼哼唱唱而已,哪裏有那麼多經國大業的暗示?如此,「梁甫吟」應該即是齊地(梁甫)的曲調,至於諸葛所吟內容,雖已不能細考,但應該就是自娛的唱唱齊地的曲調而已,何必一定要跟晏嬰殺士的齊國典故有所關聯?

但,回想諸葛出山前的自得與出山後的自苦,有時仍不得不令人難過!電視劇《三國演義》裏,當諸葛離家隨劉備共赴征塵時,感性的以《臥龍吟》的箏聲,譜寫出諸葛往後的一生,我將之分享於此。當年那位好為梁甫吟的青年,爾後為了興復漢室,在年紀漸長之後,應該會更好彈唱《臥龍吟》吧!

臥龍吟
束髮讀詩書,修德兼修身
仰觀與俯察,韜略胸中存
躬耕從未忘憂國,誰知熱血在山林
鳳兮鳳兮思高舉,世亂時危久沉吟
鳳兮鳳兮思高舉,世亂時危久沉吟
茅盧承三顧,促膝縱橫論
半生遇知己,蟄人感興深
明朝攜劍隨君去,羽扇綸巾赴征塵
龍兮龍兮風雲會,長嘯一聲舒懷襟
歸去歸去來兮,我夙愿
餘年還做隴畝民
清風明月入懷抱
猿鶴聽我再撫琴
天道常變易,運數杳難尋
成敗在人謀,一諾竭忠悃
丈夫在世當有為,為民播下太平春
歸去歸去來兮,我夙愿
餘年還做隴畝民
歸去歸去來兮,我夙愿
餘年還做隴畝民

曹植有《泰山梁甫行》,李白亦有《梁甫吟》,「行」、「吟」二者本無區別,梁父吟既是曲調名,那誰人都可快意填詞,「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遺憾的,我們當然已聽不見少年諸葛的吟唱,但可喜的,我們可以細細品味方文山的填詞:「前朝的飄逸,…為遇見妳伏筆。」有時,隨口哼哼,大家又何必想太多呢?


Friday, August 24, 2012

忠厚留有餘地步、和平養無限天機


《宋史.蔡確傳》記載,哲宗初立高太后掌朝,蔡確因屬新黨,遂先後出知陳州(今河南淮陽)、亳州(安徽亳州)。元祐二年,確因其弟收贓納賄之牽連而貶官安州(今湖北安陸)。確於安州,依據楊仲良《續通鑑長編記事本末》所記:「其所居西北隅有一舊亭,名為車蓋,下瞰涢溪,對白兆山,公事罷後,休息其上,耳目所接,偶有小詩數首」,此即「安陸十詩」,也就是致使蔡確竄貶新州的「夏日登車蓋亭」詩。想披山攬勝吟風誦月之句,本來即是騷人墨客的特質之一,何況身居相位益遭貶謫之後?安陸十詩現存於清人厲鶚輯撰之《宋詩記事》之中,我們細看蔡確詩中所述,實在不知有何譏諷之處,但此十詩卻為其少年學賦恩師陳處厚刻意「箋釋」後,以「內五編皆涉譏訕,而外編譏訕尤甚,上及君親,非所宜言,實大不恭」為由而上奏朝廷,蔡確幾經分晰而終不自白,最後惹來竄逐新州(今廣東新興縣)的命運,確至新州未久,隨即嗚呼而去!

蔡確祖籍泉州,生於仁宗景祐四年 (1037),其父蔡黃裳則為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之進士。因家道中落,確早年遂寄讀於陳州泗縣寺中,然以貧寒而為寺僧所厭,感慨之下,確乃題壁詩一首以明志:「窗前翠竹兩三竿,瀟灑風吹滿院寒。常在眼前君莫厭,化成龍去見應難」,此詩與呂蒙正未顯達前受寺僧所欺而所書之「上堂禪位各西東,慚愧只聞飯後鐘」頗見雷同,但在氣度上則大有差異,若以陳勝「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相較,則蔡確沖天之志更為顯而易見!後蔡確果於仁宗嘉祐四年(1059)登第,並在新法推動時,完成「常平」(有如今日平抑物價之規定)與「免役」(即以繳交賦稅代替服徭役之規定)兩法,王安石去相後,蔡確賡續新法的推動,直至元豐八年神宗去世為止。《宋史》上說蔡確:「確自知制誥為禦史中丞、參知政事,皆以起獄奪人位而居之,士大夫交口咄罵,而確自以為得計也!」因此將之列入《奸臣傳》,但卻沒有提及蔡確在經濟上的長才,很遺憾的,以蔡確之政黨屬性或是其個人之人格特質而將之列入《奸臣傳》,實在有失厚道,如能將之寫入與國際民生相關的《貨殖傳》或《食貨傳》,或許更能彰顯其人在經濟上的實質貢獻。

以常理衡之,懂得平抑物價以及用稅賦替代勞役的蔡確,是不可能不知道經濟學上的「供需理論」的!如果西方的供需理論確實於西元十四世紀方漸次為學者所通曉,那宋神宗在西元一〇六七年開始的熙寧變法,無疑領先了西方約有四百年的時間!宋神宗時代,即或黨爭不斷,但對於那些堅持變法的人,以及透由新法所成就的經濟效益,我們不得不由衷佩服!「堅持」二字寫來容易,但當事涉身家性命,還能把持不變之人,幾希矣!林語堂曾說:「王安石鼓吹的那套道理與中國當時所付出的代價,至今我們都還沒有弄個清楚。」但在所謂的「當時」,中國的經濟入不敷出,兼併日烈,北遼夏西壓力奇大,又有多少「文人」能體會神宗必須變法的經濟與軍事原因?聖人之道,有的是做人處事的哲學以及仁義道德的規範,但卻沒有太多「言利」的經世致用經濟概念啊!對於蔡確,我們可以因「起獄奪人位而居之」而不齒他做人的方式,但對於他在新法上的付出與成果,實在不能隨手抹煞,更「不可以語言文字之間曖昧不明之過,誅竄大臣」(語見《宋史.范純仁傳》),對於蔡確,是應該給予他更多正面的歷史評價。

在《宋史.蔡確傳》正後,一併附載了吳處厚的生平事蹟,兩人同列於《奸臣傳》之內,確實也令人欷噓,畢竟,吳處厚還曾經教過蔡確如何寫賦!最後師徒成仇,而且是「二十年深仇」(語見南宋王明清所著之《揮麈錄》),一個懷恨在心的人,處心積慮的想要報復,那確實是件難過且可怕的事,何況積攢了竟然有二十年之久。《揮麈錄》又說:「世謂處厚首興告訐之風,為搢紳復讎禍首,幾數十年」,吳處厚所累積的怨恨,不但太深、太難解,竟然還成為其他人士仿效的範本,此又何其不幸!其子吳柔嘉對於其父箋注蔡確安州十詩深深以為不妥,哭著對父親說:「此非人所為…,將何以立於世?」,果然,蔡、吳兩人在歷史上誰也不得著令名美譽,是以南宋楊仲良《續通鑑長編記事本末》上說:「士大夫固多疾確,然亦不直處厚云。」

蔡確掌權時,曾主導「陳世儒案」及「烏台詩案」兩大政治案件。陳世儒一案,蘇頌、呂公著、司馬康等舊黨大臣一併為之入獄,而烏台詩案則幾乎使蘇軾無端冤死於牢獄之中!風水輪轉,夏日登車蓋亭十詩,在陳處厚無中生有下,最後也成為舊黨借以反擊新黨的依據,冤冤相報,莫此為甚。語云:「忠厚留有餘地步、和平養無限天機」,做人忠厚,餘地自留,處事平和,天機無限,這或許也就是經濟學上「利人利己」的另一種寫照吧。

以下係清代山西祁寯藻所寫的對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