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ly 31, 2011

識人以德行學識


雍正王朝一劇主題曲,在劉歡特別的唱腔中,將「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歷史含意,凸顯的壯闊蒼涼!而在宰相劉羅鍋一劇中,無獨有偶的,「天地之間有桿秤」的主題,在謝東的演下,將「那秤鉈是老百姓」的嚴肅議題,卻又顯的那麼輕鬆無奇!芸芸百姓,真的是秤鉈?也真支柱的起天下?

《孟子·離婁篇》上說:「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我們將此段話順序調整一下,也就成了:「與聚所欲,勿施所惡則得心,得心則得民,得民則得天下」。如此,什麼該給,什麼不該給,以及怎麼公平的給,便成了是否擁有天下的最基本邏輯,因而所謂得天下,在古代其實就是滿足民心的結果。反之,不得民心,天下是會易主的。可惜的是,歷朝歷代的君王,不管是開國之君,承襲之主,還是亡國之君,真正疾民所苦的君王,確實是極為少數的!

如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麼要治理這麼大的天下,君王是一定要用賢舉能,並透過制度才能有效管理的!於是,馬上得天下的開國之主,他自己都要懂得改弦更張轉換頭腦,下馬以治!而那些打仗時用來贏取民心的口號,也都必須逐項落實,才能穩固江山。於是,不管是抄襲還是更名,做為進身之階的考試與任官制度便應運而生,文官與武官各有詮選,什麼大司馬、大將軍、左丞相、右丞相,在清朝黃木驥所編的歷代職官表中,都可一覽無遺,而這些綁住人才未來出路的制度,相對也穩定了一個政權。但,授官雖有制度,真正能給予官職的,還是那位擁有權力的上位之主。

羅吉甫先生在其蜀亡關鍵人物之一:陳祗》文中,這樣描述蜀漢亡國的原因:「有人認為蜀漢之亡,始於陳祗。是他提拔黃皓,給了黃皓亂政的台階,讓黃皓一路爬升。但這麼看來,真正源頭,還是在皇帝─後主劉禪(阿斗)身上」。此話說的沒錯,授予權柄的皇帝,如果沒有識人與用人之明,做不好承襲之主,便有可能成為亡國之君。試想,當時在白帝城內,如果諸葛真的聽了劉備的臨終遺言:「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那天下又會是怎樣的局面?劉備定然有識人之才,也才會說出:「君才十倍於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可惜的是,這種當著大家的面說出的托孤之言,只能使諸葛亮更受感動,繼之以死,而蜀漢的未來,在日後阿斗的當政下,其命運也已決矣。

有時,我們也很同情承接糜爛天下的新皇帝,宋徽宗當了二十六年的皇帝,享盡人間富貴,卻將水滸傳現實寫照的混亂世道,在金人圍攻之際交給了欽宗!而欽宗即位僅年餘,便與徽宗一同成為金人的俘虜,北狩不返,最後困死於黑龍江依藍縣的五國城,宋史欽宗本紀》結尾,脫脫這樣說:「帝在東宮,不見失德。及其踐阼,聲技音樂一無所好。靖康初政,能正王黼、朱勔等罪而竄殛之,故金人聞帝內禪,將有卷甲北旆之意矣。惜其亂勢已成,不可救藥,君臣相視,又不能同力協謀,以濟斯難,惴惴然講和之不暇。卒致父子淪胥,社稷蕪茀。帝至於是,蓋亦巽懦而不知義者歟!享國日淺,而受禍至深,考其所自,真可悼也夫!真可悼也夫!」這其中「亂勢已成,不可救藥…,考其所自,真可悼也夫」等字,讀之不得不令人掩卷嘆息!帝王之家,享天下至大之權力,當然也必須承受至大之責任,乃至亡國的最大痛苦。

皇帝的才能有限,當然必須依靠臣僚同心協力,治理國家,但臣僚怎麼選?除卻制度而外,貞觀政要》一書給了我們不少啟示:「唐太宗謂侍臣曰:『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難致理。今所任用,必須以德行、學識為本』。」原來,貞觀之治的秘訣,在晉用同時具備德行與學識的臣僚!蜀漢後主用了陳祗、黃皓,宋徽宗用了蔡京、童貫,宋欽宗能竄殛王黼、朱勔,然而天下,只要不適任的僚屬身居要職,用人以非才,便有可能導致「亂勢已成,不可救藥」的慘痛局面,識人與用人,是多麼嚴重的議題!王夫之曾說:「宋之亂,自神宗始」,細思此言,那麼宋之亂,就開始亂在神宗用人不當的決策錯誤之上。

歷史是面鏡子,古今多少事,有時可以笑談,有時卻不得不嚴肅面對!「為政之要,惟在得人」,而得人者昌,失人者亡!如何得人?如何用人,那正是起落興亡的大事,如果失國的桓靈令人嘆息痛恨,那徽欽又何嘗不讓人惋惜傷悼?顯然的,「親賢臣、遠小人」永遠是治理天下的不變法則

Thursday, July 7, 2011

賢進惡退,辨是分非


宋朝蘇洵《辨姦論》一文,自清朝李黻《書辨姦論后》翻案之後,真偽迭有爭論,但不論其真偽如何,辨姦文中提到的王衍以及盧杞二人,確實都不是正直之士!而其中:「昔者山巨源見王衍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見盧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兩句,借用山巨源(竹林七賢之山濤)以及郭汾陽(郭子儀)的話語,確實將王衍、盧杞二人,說的不堪聞問!而蘇洵自己,也將晉惠帝之無能,唐德宗之鄙暗,毫不避諱的表達出來!當然,文中也暗譬王安石有巨奸大惡之表徵,實不宜為明主所重用。

試想,當他人聽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的論述,對王衍、盧杞會產生什麼樣的負面看法?而此二人,又能否擺脫如此負面評論的包袱?還是,從此人言可畏,烏雲罩頂下仕途蹇躓?如果說話的人,其本身便行為偏頗並非君子,那豈不是對另一端的對立人物,產生極不公平的抹黑效應?自來,歷史上便有君子小人之分,長時互為水火,兩相傾軋!但,誰是君子?何謂小人?與蘇洵同時代的歐陽修,在其《朋黨論》一文中,用「利祿財貨」及「信義忠信」作為兩者特質之分野,但重點是由誰來分辨君子與小人?歐陽永叔說:「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顯然的,一個時代的盛衰興亡,一切,都在上位者的用人進、退決策之中!

《東坡志林》中《真宗仁宗之信任》一條,有如下記載:「真宗時,或薦梅詢可用者,上曰:『李沆嘗言其非君子。』時沆之沒,蓋二十餘年矣。」此事引起歐陽修的注意,於是問蘇子容:「宰相沒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的回答是:「以無心故爾」!無心,顯然就是有公心而無私心,正因為李沆能去私欲而存公義之心,是以一朝之言,卻能為人主終生所記。我們翻開《宋史》,《李沆傳》中記載梅詢不可用的緣由則更為清楚:「契丹犯邊,真宗北幸,命沆留守,京師肅然。真宗還,沆迎於郊,…。真宗問治道所宜先,沆曰:『不用浮薄新進喜事之人,此最為先』,問其人,曰:『如梅詢、曾致堯等是矣。』」如此,梅詢與曾致堯,在李沆眼中,俱是「浮薄新進喜事」之人!不論彼等書讀的再好,只要沆在職管事,彼等之升遷,恐怕只能透過長時間的等待了。雖如此,我們很難知道梅詢因李沆而致的「不遇」,是幸還不幸,正因為梅詢的仕途未能顯赫,姪子梅堯臣才有可能跟著他四處歷練,最後卓然成家。

《宋史李沆傳》中,還記載了李沆不用丁謂的歷史背景:「寇準與丁謂善,屢以謂才薦於沆,不用。準問之,沆曰:『顧其為人,可使之在人上乎?』準曰:『如謂者,相公終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沆笑曰:『他日後悔,當思吾言也。』準後為謂所傾,始伏沆言。」從這段記載,顯然的,李沆識見卓越,看人看的既準又遠,也才能夠預見丁謂前可拂鬚拍馬,其後則又翻臉不認人的小人能耐。丁謂得勢任宰相後,「凡與準善者,盡逐之」,最後還將寇準貶至雷州任司戶參軍的小職,其氣度如何,不問可知,但寇萊公硬是看不見的事,李沆卻早早就預見了。如此,李沆的識人之才,確實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但李沆可以攔阻不適任的人出任要職,但卻不能抵擋真宗任用丁謂的權威,當年寇準貶官至雷州後,一日宋真宗忽問丁謂:「吾目中久未見寇準,何也?」試想,他的股肱大臣都已經貶至雷州了,真宗竟然一無所知,這又是什麼樣的糊塗皇帝?

我們不知李沆一生,到底阻擋了多少不堪大用之人無法獲致不適宜的官位,但我們知道這位當時號稱的「聖相」,以五十八歲之年便鞠躬盡瘁而去,真宗親至其家弔喪,而且大哭、慟哭!仁宗即位後,下詔「配享真宗廟庭」,所謂生榮死哀,李沆應該俱得之矣。至於蘇軾所記「時沆之沒,蓋二十餘年矣」看來當為誤記,蓋李沆卒於宋真宗景德元年(西元1004年),而真宗自己則崩於乾興元年(西元1022年)。如此,「蓋二十餘年矣」,只能是十餘年的誤記,但李沆言梅詢不可用的說法,應該是在相位時說的,以時間推之,真宗記得這話,倒是應該超過二十年了。

同樣的,清朝的曾國籓,在湘軍攻克武昌漢陽後,上表報捷,咸豐皇帝原本大樂,並說:「不意曾國藩一書生,乃能建如此奇功」,但軍機大臣此時提醒他:「曾國藩以侍郎在籍,猶匹夫耳。匹夫居閭里,一呼蹶起,從之者萬餘人,恐非國家福也」!於是,咸豐皇帝改變曾國藩出任湖北巡撫的初衷,也將「十年七遷」官運亨通的曾國藩,冷凍起來一至於「九載虛懸」直至咸豐十年四月!據太平天國史學專家朱東安先生的考證,對曾國藩有意見的前述軍機,很可能是彭蘊章,而非薛福成所指稱之祁寯藻,但不論是彭是祁,曾國藩的仕途,確實因為一人之言,而有了重大轉折。誰毀?誰譽?歷史的道理,豈能輕易分說?

晉惠帝用了王衍,唐德宗用了盧杞,宋真宗用了李沆,退了梅詢、曾致堯,但也用了寇準、丁謂、王欽若等人為相,待到明朝,三楊死後,明英宗用了王振,以致有土木堡之變!而清朝的咸豐,則在太平天國戰火延燒之際,擔心曾國藩總攬兵權尾大不掉,遂用彭蘊章之建議,調整了曾氏的權力,也使曾國藩因缺乏必要的週邊支援,兵敗幾死,使不太平的天下,又延宕了好幾年!進人、退人,責任在上位者的手上,而輔佐上位者的宰輔之臣,其責任自亦不遑多讓。但天下的盛衰興亡,依然是權力最終者的責任。

王朝的更迭,企業的盛衰,其實,道理都一樣,上位者,等到發覺「吾目中久未見寇準」之時,許多事已經晚了!以大識見綜觀全局,進賢退不肖,並防患於未然,那長治久安的期望,才有可能實踐!《資治通鑑》也好,《冊府元龜》也罷,那些原本寫給皇帝的大部頭書籍,反倒成為下僚臣屬必讀之書!上位者讀書,都必須腦袋清楚的讀到賢進惡退之理,也才能收防微杜漸之效。

Friday, June 24, 2011

黃帝,駕車放牛的孩子


高一時,家姐送了我一套《史記》,隨後也掀起我讀《史記》的興趣。《五帝本紀》擺在卷一,第一段有這麼幾句:「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對我而言,不是黃帝的偉大,而是那個「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的黃帝,竟然能夠像泰山一樣,驅使各種動物為其作戰出力,原來納米雅的傳奇,遠古的中華歷史早就為之寫好了劇本。

當然,我們很難相信黃帝可以令使動物出戰!因此那個「教」字,不太可能是說給動物聽的!就算黃帝是古今第一流的馴獸師,他也不可能訓練出那麼多可以作戰的猛獸吧!所以,合理推估,那個「教」字,最終還是說給「人」聽的。可是「熊羆貔貅貙虎」不都是動物嗎?沒錯,但那些動物,應該都是「氏族」的旗徽,絕不可能是動物本身的。所以熊、羆、貔、貅、貙、虎,每一個都代表一個氏族,有這些氏族替黃帝出戰,黃帝才可能「三戰,然後得其志」,否則野獸驅使一次後也就該鳥獸散了,那能連驅三次呢?《史記集解》引譙周之話說:「有熊國君,少典之子也」,如果此話為真,「教熊羆貔貅貙虎」中的「熊」字,確實就應該是有熊國的戰士,而不是指動物而言。

我們可以設想,各族戰士,在各自旗幟之引領下就戰鬥位置,然後負責一方,否則各族戰士通通混在一起,人情不通,溝通欠缺,又怎麼能夠交由主帥統御作戰打勝仗呢?我們不知道當年阪泉一戰時,各族族徽的真實的形狀如何,但多半也少不了動物的圖形!就連今天的職業棒球、籃球,不也多是以動物之名為名?以動物之形為吉祥物嗎?事實上,「族」字,本身就是繫有飄逸條幅的旗竿,而且還帶著一個箭簇的「矢」字!保衛這個氏族與旗號,顯然是要有一定的武力做為後盾的!

至於我們的老祖宗「黃帝公孫軒轅」,我個人感覺他的家族旗號,應該跟「車子」脫不了關係,這車子應該是用牛拖的(軒字的右側,是個長角牛),而且車駕上還有些部分是用衣布包裹起來的(袁的本意與衣服相關),「少典之子」,應該是放過牛、駕過車的!當然,這僅是我大膽的猜想,大膽猜想一下不是褻瀆,大家看看就好,否則污衊老祖宗的罪名,我可是擔不起的。

除了動物類的「熊、羆、貔、貅、貙、虎」,以及以物具如軒轅做為氏族族徽外,自然還有其他的族徽型態,在甲骨文中,有些無法有效解讀有如圖畫的符號,多半應當就是「族徽」了。郭沫若在其《殷周青銅器銘文研究》一文中說:「凡圖形文字之作鳥獸蟲魚之形者,必係古代民族之圖騰或其孑遺,其非鳥獸蟲魚之形者,乃圖騰之轉變,蓋已有相當進展之文化,而脫去原始畛域者之族徽也。」所以「鳥、獸、蟲、魚」都可以是族徽,而現今之文字,應該有不少也曾經是氏族的族徽,難怪孔子要我們多讀讀《詩經》,因為至少可以「多識於蟲魚鳥獸之名」!這些族徽,也有學者稱之為「圖形文字」,王心怡在其所著之《古代圖形文字藝術》一書中,即將圖形文字劃分成十三類:「人體、自然物、植物、動物、衣著、建築、田域、車舟、器物、兵器、數字、冊亞」,我們的老祖宗到底來自於哪一族,哪一類,大家可以於讀後自己猜猜。

大陸近來於網路上流傳所謂「百家姓家族圖徽」,細審該圖,作者有美工作畫之本事,也有相當之文字學基礎,所以可以結合二者而成頗見創意的圖徽。合理而言,那些都是想像中的產物,真實的歷史資料,則都刻在鐘鼎金文之中,不過,如果不以學術探究的眼光加以挑剔,參考一下作者的工筆能力,應該也可令多數人一發思古幽情!以下即為網路流傳的兩幅「百家姓家族圖徽」:

 
 

Saturday, June 18, 2011

世故無涯方擾擾,人生如夢竟昏昏


父親一直是個巨大的影子,雖然他早已安息於五指山上,卻時不時的以文字的形式,出現在我的眼前!

因協助小兒寫作「論蘇軾貶官之心境」一文,遂檢索家中所藏與東坡相關書籍以供閱讀,蘇軾在人生最後一年,曾這樣總結自己:「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於是,小兒以東坡在前述三地所寫的小文:「記承天夜遊」、「記游松風亭」、「在儋耳書」,做為說明其貶官謫居時的心境點滴,雖有侷限,似也不無道理。寫作完畢,小兒歸還所借諸書,中有林語堂所著之「蘇東坡傳」一書,那是我三十五年前於高一時所買的舊書,撫摩之間,有點恍惚如夢的感嘆!信手翻閱已然泛黃的書冊,赫然發現扉頁夾有白紙半張,檢翻過視,沒錯,那是父親錄寫東坡詩句的手跡!

父親寫下:「百年三萬日,老病常居半。其間迕憂樂,歌笑雜悲歎。顛倒不自知,直為神所玩。須臾便堪笑,萬事風雨散。自從識此理,久謝少年伴。」那是蘇軾於熙寧八年正月所寫《喬太博見和復次韻答之》一詩中的前半段,自覺愚懵之昧,去日苦多之感,以及萬般堪笑之嘆,俱在字中。我不知道父親何時將此字條夾於書中,但此書置於婚後所購之書櫃已久,加之書櫃前後兩層又是如此之重,父親實不可能自行推移取出,因而合理估計,那至少是二十多年前此書尚未置入書櫃前,父親翻閱後所寫下的句子。父親事業遇挫後賦閒已久,而又於余婚前一月,突然罹患胃癌,當時,父親生命短長已不可期,而胸中意願則尚未盡解之下,或許正是父親錄寫下東坡「百年三萬日,老病常居半」自嘆之詞的主因。

當年黃公望因捲入上司貪墨一案而無端入獄,是以寫詩予楊載一訴心情,楊載《次韻黃子久獄中見贈》中有這麼一句:「世故無涯方擾擾,人生如夢竟昏昏」,囹圄大獄之後,一切如夢,而父親一樣於中年事業遇挫,友朋幾無,也只能徒呼負負而書蘇軾之詩,在顛倒不自知的自嘲中,期盼萬事風雨散了!紛紛擾擾的人生,世故如此難料,是真的可以難得糊塗,還是誰也都逃不掉昏昏的迷茫?

父親不曾跟我提過蘇軾的點滴,但我相信,當父親長期賦閒百般無聊之際,信手翻閱架上諸書,相信也一定看到了蘇軾於熙寧八年所寫的兩首《江城子》,正因有「夜來幽夢、相顧無言」的深厚情感,也才會年年腸斷,熱淚千行!至於另一首以「老夫聊發少年狂」為首的詞,不正也是父親老驥伏櫪不甘隱沒的寫照?「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父親的願望,最後還是只能在遙望西北的寂寞裡,落空了!看著蘇軾對時政所發的牢騷,也體會著東坡的個人情感,進而投射到自己離鄉棄里無法奉養老母的心境,以及投閒置散多年志有未甘的現狀!父親的心境,我怎麼可能在當時可以體會?

人生百年也不過三萬餘日,何況生年不滿百?光陰,確實是在憂樂笑悲中走過的,而世故無涯、人生如夢,我們是否真的能以一個不變的方向向前而進?還是,我們也不過都是隨世浮沈,顛倒而不自知的芸芸眾生?

 
 

Saturday, May 28, 2011

所好所能,高下等級


史稱孟嘗君善養士,門下食客三千!這些食客,平日吃飯之外,必要的時候,當然還需替主子分勞解憂。王安石《論孟嘗君》說:「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但是,孟嘗君門下也確實有個「為君市義」而無「纖介之禍」的的馮諼,方可狡兔三窟,屹立不搖!

當年,馮諼於孟嘗門下,連續落寞的說了幾次「長鋏歸來乎」,一會要「魚」,一會又要「車」,沒多會還要求安「家」,結果孟嘗君都一一答應了,答應馮諼時,孟嘗這樣說:「食之,比門下之魚客」、「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雖然我們不知道在戰國時代,食客是否真的有明確等級之分,但單從「魚客」、「車客」,以及馮諼剛剛投入孟嘗門下時「賤之,食以草具」等語,我們可以看出孟嘗門下的食客,應該是有一定等級區隔的!賤客只能享有草具,而條件高一點的,則食有魚,出有車,至於馮諼,最後還硬坳到了老母親的奉養之資!

在《史記‧孟嘗君列傳》裡,我們看到馮諼彈鋏一次,孟嘗君便將福利調整一回,初來乍到,馮諼原本是「置之傳舍十日」的,但在彈鋏抱怨食無魚後,經傳舍長回報,孟嘗遂給了魚並且「遷之幸舍」,而後再歌曰出無車,孟嘗便撥給了車,又將之「遷之代舍」!於是,我們或許可以這樣說,草客居「傳舍」,伙食不佳,魚客居「幸舍」,伙食加碼一級,而車客居「代舍」,還有駕車的勤務兵呢!我們實不能確知這些食客是以什麼樣的條件進行分類!但馮諼當年自己寄食孟嘗門下時說:「客無好也!」「客無能也!」或許,孟嘗就是用「個人喜好」與「特殊才能」這兩個條件,對門下客進行高低分類的吧!遺憾的是,我們不知道那個會特殊口技的「雞鳴」客,以及會在夜半潛行偷東西的「狗盜」客,到底是會住在哪一舍之內,伙食又是如何!

如果孟嘗門下的賓客確有等級,那現代企業職等職級依「學歷」、「經歷」、「年資」、「證照」,以及過去的「職掌範圍」,做為薪資福利的基準也就不足為怪!面試者初試時通常都必需回應否具備「專業技能」的問題,而此一問題,看來在戰國時代便已如此,早該不足為奇了!如果面試者的回答也是馮諼式的「無所好」、「無所能」,那便不能責怪企業不予錄取,或將之以最低條件起用了。據此,面試者當然必需培養「所好」,更必需具備「所能」,還要懂得自我包裝與表達,如此方能立足於現今的職場之中!

我們不理解何以馮諼在孟嘗君親自「面試」時,說自己「無所好」、「無所能」,或許,馮的說法純粹是自謙之詞,也或許,馮懂的太多,實不容易以幾句話就說清楚自己的所好所能!事實上,當一個人的知識廣度越大,除了自然謙虛之外,也就越難說明說自己懂的哪些。所幸,馮諼的才能,在孟嘗君因食客過多所導致的「客奉將不給」的壓力下,一年多後才顯露出來!我們不能確知馮諼客食的頭一年,何以一直「無所言」,要不,他就真是個大睿大智懂得運用時機之人,也只有在孟嘗發生財務危機而無以為解的時候,才能讓志得意滿的孟嘗君,聽的進諫言。

當年孟嘗君公開遍問門下:「誰習計會,能為文收債於薛者乎?」計會,就是會計,孟嘗原來找的是懂會計的收租人員,但馮諼想的更遠,所具備的規劃能力,也遠超過基本的會計條件!他想的是經營人心,而非計算薛人所積欠的利息!看來,要想出人頭地,光有「一能」、「一好」當然是不夠的,如能具備多能與多好的條件,還可以以不同角度審視大環境,那閣下便可能是另一個馮諼!當然,千里馬常有而伯樂難尋,就算你真是馮諼,也必需要找到另一個懂得禮賢下士的孟嘗君才行!

歷史長河,湮滅者多矣!能否出人頭地,何嘗不是一種緣分!

Sunday, May 8, 2011

我有小名,生來如此


歷史上的鄭莊公名喚「寤生」、齊桓公名喚「小白」、晉文公名喚「重耳」、魯成公名喚「黑肱」、晉成公名喚「黑臀」,這些名字看起來都很寫實,其背後應該也有一段故事!

上述這些歷史大人物,名字是誰取的,我們不能完全盡知,但可以確定的是,當時取名,可都是其來有自!依據《左傳‧桓公六年》的記載,魯大夫申繻與魯桓公對話時曾說:「名有五,有信,有義,有象,有假,有類。以名生為信,以德命為義,以類命為象,取於物為假,取於父為類。」也就是說:「依照嬰兒出生時的狀況記實取名,就做『信』,對嬰兒的氣質及日後的期望取名的,叫做『義』,依照嬰兒出生時的生理特徵取名的,叫做『象』,假借周圍事物取名的,是為『假』,而以小孩與父親相同點取名的,叫做『類』。」如此,鄭莊生「寤生」(難產,腳先頭後),應該就是「信」這一類,至於晉文公、齊桓公、魯成公、晉成公等,就應該都是「象」類了。

司馬遷說舜是「重瞳子」,照理一個眼睛裡不會有兩個眼珠,但舜的眼睛有所異常應該是不爭的事實!至於晉文公「重耳」,顧名思義,也應該不是一邊有兩個耳朵,而是長了小耳朵的原因(耳邊有肉瘤)!否則晉文公一人四耳豈不成了怪物?齊桓公「小白」則比較容易理解,大概是出生時細皮嫩肉,白淨潔皙,所以按照「象」(像)的邏輯,取了小白之名。魯成公「黑肱」、晉成公「黑臀」,當然就更不難想像,不是出生時帶有明顯的黑色胎記,要不就是該身體部位特別的黑了!

吾輩讀史,或許可以效法孟子所說:「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的邏輯,先從它們的名字記起,然後再貫穿以經,交織以緯,否則等到彼等人物功成名就,那麼多大大小小的官銜、尊稱、別名、諡號,誰又記得起來呢?

你說,是「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誠信中和功德大成仁皇帝」好背,還是「玄燁」好記?是「開天行道肇紀立極大聖至神仁文義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好唸,還是「朱重八」比較貼近人生?人的一生,記憶最深刻的,應該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後來加上的東西南北。

Saturday, April 30, 2011

東門之眼,屬鏤之劍


《史記‧伍子胥列傳》載子胥諫吳王夫差暫勿伐齊,而需防備「腹心之病」的越國,可惜夫差不聽,再加上太宰伯嚭的離間,於是夫差賜給伍子胥「屬鏤之劍」,令其自裁!伍子胥自刎前憤恨的說:「一定要在我的墳頭種梓樹,將來好(給吳人)做棺材,還要挖出我的眼睛,懸在東門之上,讓我能看到越國滅吳的過程」!吳王聽後大怒,不給下葬,而將子胥的屍體,以鴟夷革包覆後直接拋進江裡!

在整個「防越」的思維上,除了子胥之外,吳國士大夫幾乎沒有聲音,就算有,大概也被伯嚭給壓掉了!然而子胥不斷進諫防越,吳王何以不聽?也許,吳王看的到問鼎中原的好處,卻看不見臥薪嘗膽的潛在風險!吳王一旦在政策上有所定奪,其他人自然也就說不上話。顯然的,吳國之亡,亡於佞臣伯嚭,亡於子胥之諫無效,更亡於政策訂定錯誤的吳王。

自來諫者之言,不論對錯,必需由決策者進行判斷!而決策者擁有權力與資源,因此當然也需負最後的責任!《貞觀政要》記載太宗問魏徵:「何謂為明君暗君?」魏徵說:「…明者,兼聽也;…暗者,偏信也!」然後舉出秦二世偏信趙高,梁武帝偏信朱异,隋煬帝偏信虞世基三個例子,說明天下大亂而不得聞知的原因,都是偏信錯誤訊息的結果!但,偏信不是僚臣,而是上位者的責任。

有時,上位者聽到些許聲音了,也試著做進一步瞭解,但回報資訊刻意有誤下,即或是聰明的上位者,似乎也不能有效分辨。新朝王莽聽聞長安鬧飢荒,便問王業是否如此?王業於是到長安賣肉的店鋪,買了梁飯肉羹回報王莽說:「城內人民吃的都是如此啊!」飢饉不單是有沒有賣肉賣米的,而是供給量多寡,以及有錢無錢的問題,但王莽竟然相信了王業的回報!同樣的,天寶十三年連續下了六十多天的大雨,唐玄宗於是憂心大雨會毀了禾苗稻穀,時任宰相的楊國忠於是取來沒有受損的稻禾對玄宗說:「雨雖然大,但是沒有傷害到莊稼!」楊國忠連根挖來未受損的稻禾,真能說明百姓的苦楚?唐僖宗咸通十一年,陝州大旱,時任陝州觀察使的崔蕘,對於前來求情減免租稅的百姓,竟然指著庭中之樹,拍案大罵說:「樹上都還有葉子,那能說有旱災?」隨後還仗責求情的農民。上位者,耳朵沒聾,眼睛沒瞎,但心在哪裡?

唐代宗大歷十二年,京畿水澇為患,京兆尹黎幹上報災情慘重,但度支使韓滉則以為無有大礙,而渭南令劉藻竟也謊報無有災情。於是,代宗命御史趙計前去調查,但不知出於何因,趙計竟也回報渭南無災,代宗因回報差異過大覺得事有蹊蹺,於是再度派御史朱敖前去,朱敖回報實際災情後,代宗方才知道水患真相,並免了劉藻和趙計的官職!然而一個已然互有回護不能運轉的行政體系,又怎能免於滅亡的命運?唐僖宗乾符初年,蝗災大起,吞盡莊稼!但京兆尹楊知至竟然上奏說蝗蟲不食莊稼,而且自動抱荊棘以死!百官於是相互慶賀自我麻痺!隨後,王仙芝、黃巢紛紛起兵,大唐王朝也就離日落不遠了。

企業何嘗不然?決策者在資訊有限下,對內外情勢的演變,都必需做出一定的抉擇,如果資訊來源有誤,甚至對於正確資訊的提供者給予「屬鏤之劍」,那又怎能免於覆敗的命運?何況,古往今來,又有幾個決策者擁有不世出的天縱英明?魏徵當時勸諫太宗說:「故人君兼聽納下,則貴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必得上通也」,顯然是明瞭上位者是很容易被為下屬所壅蔽的,而所有的決策者,在面臨資訊不一、或是資訊匱乏的時候,如想防微杜漸,或許都該師法唐代宗處理水患時追根究柢的態度。否則,東門之眼,既已看盡吳宮花草,晉代衣冠的風華起落,相信也不缺再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