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rch 25, 2021

試清夜自思,在國在家曾行幾事?但設身處地,於今於古像個甚人?


年前,在市場邊見賣字者以金漆書聯,某遂刻意駐足而觀,但見其揮毫點橫豎鉤,運筆挑彎撇捺,慢條斯理的寫成王安石的名聯:「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那一刻,我想起父親,想起父親總是在除夕當日,自己割好新買的紅紙,而後在聯上以己意寫出對來年的想望,想起父親年節總要穿起藍袍馬掛的過往,想起父親拱手賀年時的恭喜二字,想起年夜飯前的講話…。父親的字,總有著獨特的氣息,也似乎永遠帶著老家祠堂猶龍懿訓,旋馬高風的味道,有剛勁,有雅致,更有自賞的得意。家父早先懸筆為書,而後因年紀乃定肘而寫,父親下筆時的神情,深深的印在我的腦海。如今,父親蒼勁透背的書法已然無可再得,但我識得父親的筆跡,記得他提筆時的那種專注,還有提字予人時,落款所用的那幾枚特別章印,其中「晉宰仲舒」尤為深刻,而父親下筆時的心境與感觸,也踏踏實實的留在給予後輩的筆冊文字之內。父親去後,家中對聯由我書寫,然過往十七年來,每年僅草草一回,是以已遠無當年學書時或顏或柳的能耐,貽笑大方間,也僅能以對聯文字自嘲一二而已。

每個人的字,都是自己個性的展現,也是學習過程努力的結果!先賢讀書以求仕進,哪一個不需提筆為文以達己意?經童試、鄉試、會試、殿試乃有進士之名,就算是武科進士,也仍然需要最基本的提筆默書《武經七書》之能力!而父親能書能畫,知棋知音,當與祖母丁氏延攬清末大儒之啟迪教化有關。在傳統中國的體制下,拜師而後執弟子禮,是很嚴肅、慎重的一件事,因為「好老師」能夠說穿精髓,懂得運用,對學子的成長與日後自我的學習是有重大影響的,是以東翁聘請西席,西席執教使弟子成材以回敬東翁之禮敬,是相得益彰進行知識傳承的大美事。

在《雍正王朝》一劇中,四皇子胤禛請來烏思道當世子的西席大人,除親自率全家人鞠躬拜請外,另依儒家傳統堂屋坐拜,方正式成為世子之師傅。據父親所述,祖母當年禮敬西席甚為不斐,又何嘗不是為了孩子打下做人處事的基礎而有所不吝?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我們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我們,不能不對歷來的老師有所感恩。回想余於博班畢業撥穗之時,除對指導教授惠馨老師行禮感恩而外,亦對左右在座之師長分別行禮,蓋不論是否親受其教,在各自的專業上,無不對我有所啟發,而今校多子少,師道艱難之下,對於做為「老師」的教者,相信更有特別之感慨。

父親何時對我手把手的教導我寫字,我已不復記憶,而我是在父親走後,才發現自己受到他有多大的影響!那是一種忽然的驚覺!驚覺自己從父親身上得到了無盡的寶藏,我很難說清楚那到底是什麼,但我不會忘記父親說的:「字如其人」,也不會忘記他送我的第一本書,那本封面黃白相間的:《曾文正公家書》,也不會忘記爾福伯送我印章時說的「楷字不遮羞」!一個在意一筆一畫的孩子,以後的苦自然需自己承受,而我的個性,當然也應該在字中可知,但現如今只見「打字」而非「寫字」,那一種字如其人的邏輯,也只能透過字裡行間所傳達的訊息去體會了。

明末的郭都賢,曾經提攜過抗清身殉的史可法,也曾經營救過變節降敵的洪承疇,在明帝國大廈將傾之際,郭都賢棄官而去削髮為僧,但依舊無所逃於清人文字之獄,最後終老於江寧承天寺,他曾經寫過一幅對聯,細審其意,也可用「良心平安」四字代表:
何以副生平,試清夜自思,在國在家曾行幾事?
不須談特起,但設身處地,於今於古像個甚人?
人的一生,午夜夢回之際,慎獨自省之時,能求得良心之所安,若能心定而不疑,也就不至於寢食難安、畏首畏尾,明代的郭都賢如此,而清代廉吏的代表于成龍,則是以「不以溫飽為志,勿昧天理良心」做為一切的準繩,于成龍所寫的「良心」二字,真的是行走天下的基石,求心之所安,是件容易的事,也是件極不容易的事。

「人生識字憂患始」,可是不識字,也無以表達思想情感,家裡掛著父親送我的對聯:「盡其心之所當為,盡其力之所能為」、「崩沙新改路,橫石自成橋」,但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第一聯是閻錫山的名句,第二聯則是脫自南宋楊萬里的詩句:「危岸崩沙新改路,斷渠橫石自成橋」!父親在我搬離北投老家時,送給我這兩幅對聯,應當是對我的期許,也是對我離家後需自主自知的教誨。父親軍旅半生,休致後以讀寫為樂,但總有其志不遂的遺憾,是以有「棟樑之材棄之野,暮年徒負父母恩」的感慨,但父親對祖母的叮嚀「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也自豪的寫下:「吾守母教,自問無愧」,我相信「良心平安」四字,是最後必須守住的界線,也是做人處事最基本的道理。對於父親,我有無限的懷念與感思,更隨年紀之增長,也漸能體會他在暮年時的心境,於是在今年,我以下語做為今年的春聯:
春色絲絲入戶,數奇期遇有李廣
瑞氣條條映簾,白首待遣看馮唐
父親啊,兒想念您。

歲在辛丑,人已花甲,於人於事,誰毀誰譽皆已無妨,但求良心之所安而已。

Friday, February 19, 2021

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淵之下 - 重讀《封燕然山銘》


讀書是自己的事,識字也是自己的事,但如果書裡所載的字義,經過歷史長河所造成的訛變而讀錯了,那原屬於自己的事,可能就變成眾人之事了。

前數日,因及時訊息傳遞之便,同學傳來《論語․泰伯》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幾句話的「標點」爭議,而事實上,這一句話的解讀爭議由來已久,有興趣的朋友不妨讀讀清華大學丁四新教授在《東岳論叢》所發表的論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問題檢討與新解》就知道可能的答案了。但,不止句讀可以造成誤解,文字傳抄錯誤,或是因為避諱所用的「別字」也會產生不少歧異,而刻石碑文因年久漶滅,再透過拓本傳抄,可能造成錯誤的機會更是不小。

高中時讀王安石的《褒禪山遊記》,中有記述如下:「距洞百餘步,有碑仆道,其文漫滅,獨其為文猶可識曰『花山』。今言華如華實之華者,蓋音謬也。」王介甫見古碑上有「花山」二字,便將「華山」的「華」字,認為應將之讀為「花」音,實在也有些武斷。但,出土文物可以驗證歷史文獻,文獻也可以佐證文物,這確實是相得益彰的好事,只要不是兩腳書櫥,自然可以判定魯魚亥豕,烏焉成馬之誤,也必能分辨郭公夏五、郢書燕說之失。雖如此,即或金石可鏤,但馬援銅柱已無處可循,熹平石經也只剩殘石可藏,管它金匱石室重緘保慎,終究也敵不過歲月消磨與戰火無情!後人,只能在遺留的斷簡殘篇、破瓦碎石的刻痕中,試圖回復最原始的樣態而已!

四十餘年前,讀成惕軒教授選輯之《駢文選注》,首篇即為班固於東漢永平元年(西元八十九年)寫的《封燕然山銘》,通讀全書及註釋後,對駢文有了粗淺的認識,之後讀張仁青教授之《中國駢文發展史》,更對駢文之流變有了較多的理解,而那篇《封燕然山銘》,因可通篇背讀,自然也記憶尤深!2017 年八月,內蒙古杭愛山發現《後漢書》所記載的《封燕然山銘》,當時即汲汲想知道其中細節,然因工作轉換之間,未再切切追尋後續發展。牛年之前,偶過書肆,得見北京大學教授辛德勇先生所著之《發現燕然山銘》一書,索閱後對辛教授考證之功,確實倍感佩服!真不料當初所強記之銘,經過山石拓本考證之後,竟有不少差異,但成惕軒教授當年對此銘的註釋,才是我重新認識銘文的基礎,忽忽間四十三年過去了,如今重讀此銘,想起成惕軒、張仁青兩位教授,也想起當初編輯《詞林韻藻》,《曲海韻珠》的王熙元教授,而今三位前賢皆已作古,衷有起伏,對書而歎,不禁悵然若有所失。

班固當年隨車騎將軍竇憲出征,寫下了成就此「燕然勒石」的千古文章,但大勝後之三年(永平四年),竇憲以謀逆之罪迫令自殺,班固受竇憲之牽連,為洛陽令種競所收補,受笞辱而死於獄中。今所見之《漢書》,其內之《八表》及《天文志》,其實是由其妹班昭及同郡人馬續所續成的。對於竇憲的一生,范曄在《後漢書》中,引用了東方朔《答客難》中「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的名句!事實上,范曄似乎更有意的忽略了《答客難》的前幾句:「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淵之下」,顯然范曄對竇憲獲罪,最終為和帝迫令而死的人生結局,是有相當多的感慨的。至於班固,則是因為自己的駕車奴僕,在得勢時醉罵過洛陽令種競,便在竇氏失勢之後,也落得搜捕入獄而死的下場。班固死後,《後漢書》本傳中僅記載:「詔以譴責兢,抵主者吏罪」幾句,顯然種競只是受到了幾句口頭譴責,而最終抵罪的卻是「主其事」的不知名小吏,班固真的死的冤枉啊!

文字流傳的,未必為真,而文字不能傳的,大家就用笑去體會吧。有感於此,謹將初讀《封燕然山銘》時的註記筆跡,以及辛教授考證後之銘文文字一併附於此,以為自己四十三年前的點滴留下些許紀念。如欲閱讀辛教授的考證,請參閱「辛德勇:《燕然山銘》文本新訂定」一文。
以下是辛教授釋讀勒石銘文後,加上標點的《封燕然山銘》: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
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寅亮
聖皇,翼王室,納大麓。維清,乃與執金吾
耿秉,述職巡圉,治兵于朔方。鷹揚之校,
螭虎之士,爰該六師,暨南單于,東胡烏
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羣,驍騎三萬。
元戎輕武,長轂四分,雷輜蔽路,萬有三
千餘乘。勒以八陣,位以威神,玄甲耀日,
朱旗絳天。遂淩高闕,下雞鹿,經磧鹵,絕
大漠。斬溫禺以釁鼓,血屍逐以染   鍔。
然後四校橫徂,星流彗埽,滌平萬里,野
無遺寇。於是域滅區落,反旆而還。考傳
驗圖,窮覽其山川:隃涿邪,進安侯,乘燕
然。汙冒頓之逗略,焚老上之龍庭。將上
以攄高文之宿憤,光祖宗之玄靈;下以
安固後嗣,恢拓畺㝢,震大漢之天聲。茲
所謂壹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者也。乃
遂封山刊石,昭銘上德。其辭曰:
鑠王師,征荒裔。癹匈虐,釓海外。夐其邈,
亙地界。封神丘,建陸碣。熙帝載,振萬世。


Wednesday, January 27, 2021

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你們好不好?


同學之前傳來孔廟的照片,也附帶上七十二弟子牌位的照片,當年孔子周遊列國到處找工作而不遂其志,那些跟隨他的弟子一路吃苦受罪,實在也非常辛苦,然如今又有多少人還記得他們的名字?

清代的李清,寫過一本《歷代不知姓名錄》,書中所載之人並非無名無姓,但歷史卻遺憾的沒有留下具體的姓名!《史記․淮陰侯列傳》中,記載韓信窮困時曾寄食於南昌亭長家中,「亭長妻」不喜歡韓信吃白飯,遂刻意不給飯的屈辱了他,之後韓信垂釣城下,於饑腸轆轆之時,有位「漂母」不計較回報的資助了韓信的飯食!再之後,又出現一位「屠中少年」,在大庭廣眾之下,激怒韓信不成而使韓信承受了跨下之辱!「亭長妻」、「漂母」、「屠中少年」這三位留下了歷史的具體記錄,但卻沒有姓名寄存!

同樣的,《孟嘗君列傳》中,記載孟嘗君與賓客談話時,屏風後常有一位記載談話的「侍史」以便處理未盡事宜,而某日孟嘗君在吃晚飯時,因為燭火遮蔽之故,有「一客」以為飯菜有差,一怒之下遂輟食求去,而後孟嘗君出示自己的飯菜,主客菜色其實相等,該客遂羞赧自殺了!再之後,有狗盜者為之盜白狐裘,有雞鳴者為之引雞鳴,但「侍史」、「一客」、「狗盜者」、「雞鳴者」這四個人,也都史無其名!歷史的紀錄很有限,誰能留名,誰不能留名,端在史家下筆之時的一念之間爾。

梁啟超寫《王安石傳》,大量取材了蔡元鳳所寫的《王荊公年譜考略》,並且在該傳之「例言」中,刻意註記如下:「屬稿時所資之參考書不下百種,其取材最富者為金溪蔡元鳳先生之《王荊公年譜》。先生名上翔,乾嘉間人,學問之博贍,文章之淵懿,皆為近世所罕見,所著《年譜》凡二十五卷,《雜錄》二卷,成書時年已八十有八,蓋畢生精力瘁於是矣。其書流傳極少,而其人亦不見稱於並世士大夫,殆不求聞達之君子邪?爰志數語,以諗史官。」蔡元鳳乃乾隆二十六年辛巳恩科第三甲第二十名進士,同科的狀元為陝西韓城的王杰,探花則為江蘇陽湖的趙翼!蔡元鳳一生事蹟雖著錄無多,但靠梁啟超《王安石傳》例言之助,以及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所述之簡略數語,或可有幸留名於青史之中。

項羽垓下戰敗,脫逃至陰陵(今安徽定遠縣西北)時迷了路,乃向一位「田父」問路,田父不知出於何因,竟騙項羽向左,結果項羽的殘餘部隊遂陷入大澤之中而為漢兵所追及,項羽自知難再走脫,遂於回馬一戰時,先後又斬殺了「一將」、「一督尉」!而後一路南向戰至烏江之邊,「烏江亭長」請項羽上船東渡,以圖再起,但項羽以「天亡我」,且無顏見江東父老為由,最終自刎而亡!「田父」、「一將」、「一督尉」、「烏江亭長」,他們都是誰?歷史無可回復,這些代名詞遂成了他們永恆的姓與名。

立德、立功、立言,語稱三不朽,但歷史內的記述如此之多,人事時地物,又有多少人會清晰的記得那些與自己無關的過往?難怪唐朝李漢的《蒙求》,會在結尾時說:「浩浩萬古,不可備甄,芟繁摭華,爾曹勉旃!」我們確實讀不了那麼多,也記不得那麼多,但幸運的是,不論我們是否有緣讀了、記了,那些留下來的歷史,只要記述留存於世,即或不清晰真切,又或許缺了姓與名,都永遠在那,默默的等待大家的發掘與理解。凡走進歷史的,都只能由後人各自分說,已經閉上眼的,永遠不會再爭論了!王安石在《答韶州張殿丞書》中自言:「近世非尊爵盛位,雖雄奇俊烈,道德满衍,不幸不為朝廷所稱,輒不得見於史。…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實足以信後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載之,則遂以不朽於無窮耳!」顯然,任何想將所言留存於世者,若無大公至正之心,不論方法為何,終究都會湮滅消逝而無人聞問!何況跟本進不了史冊之內?而事實上,不論自己生前多有心,留下多少豐功偉業,產出多少經國大業,白雲蒼狗五十年之後,還能記得你的,已然少之又少,至於那留下來與你有關的文字記載,歷史長河中也要有人願意讀,而且讀的進去啊!

絕大多數的我們,不會歷史留名,但不妨礙我們努力活的精彩,活時留下什麼,應該比死後留下什麼來的更好!《末代武士》一劇裡,針對勝元的死,明治天皇向歐格仁提問:「Tell me how he died.」而歐格仁的回答卻是:「I will tell you how he lived.」當然,我們不該是為死後所留下的歷史而活,而是為生時所創造歷史而過!看看南懷瑾先生面對生活所說智慧之語:「你的心大了,大事也變成小事;當你的心很小時,小事也變成大事;當你的心扭曲了,好事也會變成壞事;當你的心健康了,壞事也會變成好事。」有一顆活著且能感受的善良之心,去帶動生時的一切,遠比歷史能否留名,顯然來的更為重要!

此時,我只想問:「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你們好不好?」







Friday, January 1, 2021

放仗而笑,孰為得失?


蘇東坡遠謫海南,在上元夜與老書生數人一同夜遊,而後寫成《儋耳夜書》一文,其內提及回家時夜已三鼓,家人俱已熟睡,於是有「放仗而笑,孰為得失?問先生何笑,蓋自笑也,然亦笑韓退之釣魚,無得更欲遠去。不知釣者,未必得大魚也」等句。那時蘇軾已然六十四歲,遠在海南儋耳,歸鄉無期,忽然想起敬佩的韓愈,在處境相似下,遂放仗自笑,也不禁自問到底什麼是「得」與「失」呢?

一個遠謫天涯海角的人,還能自笑,你可以說是蘇軾豁達了,也可以說就那一剎那間,蘇軾真的忘我了,而現實的處境是:蘇軾可能埋骨異境,再也回不了家,那還能笑什麼呢?是頓開金繩?還是扯斷玉鎖?還是知道這皆是命與運的結合,時與勢的交錯?坦白的說,一個人在人生低谷的時候,如果不能自我解嘲,對所處環境一笑置之,只會更為難過與不順而已!回頭看看辛棄疾的《賀新郎》:「楚漢黃金公卿印,比著漁竿誰小?但過眼、才堪一笑!惠子焉知濠梁樂,望桐江、千丈高臺好。煙雨外,幾魚鳥。」如果辛棄疾的心境曾如此,想必蘇軾當夜的心境也是一般,從前走過順境,隨之逆境襲身多年,而今海南孤老,心事誰明瞭?排遣寂寥,屠酤當同道,除了一笑,還是一笑,也只能一笑!

自嘲之外,蘇軾也笑了笑韓愈,在東坡的眼中,韓愈是「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的大學者,但韓愈在《贈侯喜》一詩中,提到與李景興、侯喜、尉遲汾一起在淺灘釣魚的故事,此詩下半部如是說:
是日侯生與韓子,良久歎息相看悲
我今行事盡如此,此事正好爲吾規
半世遑遑就舉選,一名始得紅顏衰
人間事勢豈不見,徒自辛苦終何爲
便當提攜妻與子,南入箕潁無還時
叔𨑓君今氣方銳,我言至切君勿嗤
君欲釣魚須遠去,大魚豈肯居沮洳

當然,韓愈想談的不是釣不到魚,而是為官出仕的際遇不順!侯喜跟不對人,想在仕途上有所斬獲,緣分受限下,際遇自然也就難求了。蘇軾想笑的,應該就是為官出仕吧!那能想怎樣就怎樣呢?又怎知未來的前途會如何呢?官又豈是可以「求」的來呢?蘇軾笑看韓愈「遠去」釣大魚的說法,對照自己人遠在海南當個「別駕」的際遇,「遠去」真不見得可以當大官啊!蘇軾如此境遇,怎能不笑呢?「煙雨外,幾魚鳥」,人的心境確實是隨環境變化的!可以是孟東野的「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也可以是袁香亭的「愁看僮僕淒涼色,怕讀親朋慰藉書」,沒有確知的仕途,也沒有必然的未知,過去雖可以推估未來,但落入哪一個區域,誰也難以預料。蘇軾當夜,本來就是苦中作樂,如果說是兩相比較後的苦笑,或許也不為過。

其實,蘇軾對韓愈是極其了解的,在《東坡志林》中,有幾則特別提到蘇軾自己與韓愈的對比。在《東坡昇仙》中,蘇軾提到:
吾平生遭口語無數,蓋生時與韓退之相似,吾命在斗間而身宮在焉。故其詩曰:「我生之辰,月宿直(南)斗。」且曰:「無善聲以聞,無惡聲以揚。」今謗我者,或云死,或云仙,退之之言良非虛爾。

在《退之平生多得謗譽》中則提到:
退之詩云:「我生之辰,月宿直(南)斗。」乃知退之磨蝎為身宮,而僕乃以磨蝎為命,平生多得謗譽,殆是同病也。

對於韓愈與蘇軾的生辰八字,以及因此八字所帶來的際遇影響,不必細表,但蘇軾與韓愈「同病」相憐,多受口語困擾當不在話下。韓愈貶至潮陽,蘇軾則貶至惠州、儋耳,一生際遇都是因為文字或是言語之直書、直斷,而遭遇貶謫他鄉之苦,但韓愈在唐穆宗即位後為之召回長安,在人生的尾端,至少有四年左右的安定,而蘇軾在宋徽宗即位後,雖也受詔北還開封,可惜北還之時卻病逝常州!兩個人的磨蝎「命格」,在人生的尾端,蘇軾所歷經的曲折,明顯的比韓愈更為辛苦與滄桑!

更為辛苦的人,放仗而笑也是一種發洩!確實,海南孤老,心事誰明瞭?排遣寂寥,屠酤當同道,除了一笑,還是一笑,也只能一笑!九百多年後的今天,我們看到的,不會是誰的命格如何如何,也不是誰陷害了誰,或是哪位帝王做對或做錯了什麼,而是兩人直道而行後,他們留給我們的文化遺產,以及人生對比後的呢喃與唏噓。

放仗而笑,孰為得失?語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有得必有失,反過來看,有失必有得!處順境,記得有失之一日,遇逆境,記得有得之一日,人生或如此爾!

Wednesday, December 23, 2020

鐘鼎山林,人各有志,文武殊途,殊途同歸!


我們都是透過經歷而長大,也只有自身經歷的真實教訓,可以讓人記憶深刻並逐漸成長,俗語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應是此理,而「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說的則是反義。

多年前,讀戚宜君先生所著《文人逸趣》一書,其內提到左宗棠伐新疆時,在甘肅境界與某位自稱「天下第一棋手」的長者對奕的經歷,伐前去時先是三戰皆贏,勝後回途竟乃三戰連墨,最後長者說:「當時知公有要務在身,故避其鋒,以全其功,是以小讓耳!」左氏遂唯唯而退!雖不知其確切出處,但每每憶起此文,便再一次的提醒自己在這個世上,真不知道有多少人於暗中忍你、讓你,但自己卻毫不知情,人家也沒有想讓你知道的意思!

數日前,隨手檢閱張祖翼《清代野記》一書,不經意又讀到左宗堂的另一則故事。大意說左氏初次入京,住宿於善化會館內,突有一日行李中的「黃馬掛」遭人盜走,然而其他值錢之物卻毫無所失!左氏大驚之下請步軍統領輯拿宵小,但統領卻說:「此衣既不能公開的穿,也不能拿去當鋪換錢,偷了又有何用?一定是您老先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大話,所以有人想展示一下他們的厲害而已!不必輯補,沒多久就會自己送回來了。」果然,左氏一日出門而歸,黃馬掛就自己放好在房內了!左氏於是訝異的無法說話(舌撟不能下)」!在這則《京師志盜》的事故中,點出了左宗棠「此必爾曾大言」的大剌剌與不經意個性!所以才會發生黃馬掛被盜後失而復還的情境。

左宗棠收復新疆,確實是中華民族的大事,但其個性自少即喜發豪言壯語,也曾自比諸葛,將自己稱為「今亮」!加之官運騰達後不知收斂,因此兀傲之名隨之亦甚!年輕時,左到京師晉見皇帝,黃馬掛被偷後,竟不知檢討背後原因,但連步軍統領都知道必是左氏又說了什麼得罪他人的大話,所以才有如此如同「警告」的遭遇,畢竟遺失黃馬掛,那可是有罪的!但左氏又何曾有所警悟?到了六十五歲抬棺出伐新疆,去時贏了,要老人家將天下第一棋手的牌子給撤下,回程輸了,卻僅唯唯而退,又忘了對老人家說句感恩道謝的話,這就是左宗棠的個性!也就難免在活著的時候,要跟剛去世的曾國藩爭什麼「文正」、「武邪」的諡號,既不倫不類,也有失敦厚之風,確實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清代劉禺生所著之筆記《世載堂雜憶》,其內《左宗棠與樊雲門》一文記載了左宗棠寄居駱秉章幕下時,因與武職之總兵樊燮在言語上發生衝突,因此大罵樊:「王八蛋,滾出去!」未己,樊削職歸里,回家後在祖宗神龕下擺上「王八蛋,滾出去」六字木牌,並告誡兩個兒子,務必要考取舉人以上資格,方可以卸除此牌,否則終生需著女裝!而後其子樊增祥(字雲門)高中光緒三年丁丑科進士,樊家才終能將六字木牌去除!之後,左宗棠自己成了軍旅中人,並以平定甘陝回亂,收復新疆失土而有大功於清,左既然對自己的舉人出身始終有所忌諱與遺恨,那又何必對於武職人員在言語上如此齟齬與不堪呢?

鐘鼎山林,人各有志,文武殊途,殊途同歸!左宗棠係舉人(孝廉)出身,因仕途不順,最後寄居他人幕下,熟讀兵書後,經過駱秉章之重用,方重新進入仕途,由文職成了用兵常勝的武將。而樊燮為咸豐帝削職歸里之後,勉勵其子樊增祥努力讀書考取功名,最終樊雲門成為清代知名的文學家,雖去除掉了父輩「王八蛋,滾出去」的武職屈辱,但還是留下了家中樓壁上「左宗棠可殺」的五字遺痕!《左宗棠與樊雲門》文末,提到樊增祥在陝西布政使(藩台)任內,左宗棠賜建專祠於西安,陝西巡撫特別請樊增祥致祭,但樊則予以婉拒並說:「寧願違命,不願獲罪先人。」左樊兩人結怨,確實已然累及下一代矣。

又,余於頭份服役時,206師當時師長姓左,短小精幹但滿面紅光且精神矍鑠,據稱是左宗棠的孫輩中人,那時師長脾氣火爆,語言欠雅,也很喜歡罵人,記憶中他常以「你這個豬」的鄉音辱罵不如己意之人,想出身軍旅之家,身上自有著獨特的味道,但似乎文舉人的風采已不可得見,而行伍的粗鄙氣息卻留存於身矣,唉!這不正是左宗棠當時之所以罵樊燮的原因嗎!

或文或武,與人交,何必相輕?又何必相忌呢?

Thursday, November 26, 2020

誤聽、誤讀、誤寫、誤會


誤會他人以及被誤會,是每個人都免不了的事,但重點是這個「誤」字,是有心還是無意!

曾有一篇英文小品,內容描述兩個小孩在垃圾桶中檢了一隻黑鞋子,而後將之丟往樹叢中並指揮小狗將之撿回,結果小狗卻撿回一隻白色的鞋子。與此同時,樹叢中衝出一位一足赤腳,另一足穿著白鞋的男子,並要求小孩將白鞋予以歸還,於是引出狗是不是「色盲」的議題!不管如何,狗確實是「認錯」而叼了不對的鞋子回來!

另一則英文小品,則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Lard Baron,聽父親講解「Knowledge is Power... Francis Bacon」(知識就是力量,法蘭西斯‧培根)時,將之聽成「Knowledge is power, France is Bacon」,是以始終不解為何會有後半段「法國就是醃肉」的說法,並且每次詢問他人何以如此時,他人都未正面予以回應!直到多年之後在書本中看到:「Knowledge is Power... Francis Bacon」的文字,他才恍然大悟原來他自始就「聽錯」了!這種「penny dropped」突然懂得的經驗,不會是醍醐灌頂的爽朗,而該是深深自嘆幾口氣的哀傷吧(見:https://franceisbacon.com/)。

《韓非子》一書內有「郢書燕悅」的故事,大意是說某楚人於晚上寫信給燕國的相國,因天色灰暗,便對拿蠟燭的人說「舉燭」(把蠟燭拿高點),不意自己也將「舉燭」兩個字寫進書信之中!燕相收到後,認為舉燭就是「尚明也,舉賢而任之」(推行清廉政治、任用賢人),於是與燕王商議後推行全國,燕國因此大治。一個誤寫、一個誤讀,但最後卻是非常正向的結果。

當然,還有刻意誤讀的例子,諸如大家熟知的「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也可以將之點標成「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於是意思變的完全相反!周星馳的「九品芝麻官」一劇中有另一個例子,裡面提到這麼一份契約書:「本人林大福,將大樹街石屋租于恩人黃老十一家,未能報恩,萬一不交租亦可,收回黃公年租銀兩三十,萬不能轉租別人。」結果訟師方唐鏡隨意加上幾個標點,便成了「本人林大福,將大樹街石屋租于恩人黃老十一家,未能報恩,萬一不交租,亦可收回,黃公年租銀兩三十萬,不能轉租別人」。刻意曲解的標點,使得契約的原意盡失,雖說只是戲劇,如一旦成真,將是莫大的悲劇。

標點符號的位置,古人稱為「句讀」,標錯位置便會誤解,然而新式的標點符號,卻直到民國九年方才正式頒佈,歷史長河中,相信被曲解的誤會多了。《論語》中有這麼一段:「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後半段若翻成白話,就是:「可以驅使人民,但不可教化人民」。但若重新標點成:「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將前小段的詩禮樂當成了前提,也就是:「百姓若都熟悉詩禮樂了,就可以自由放任些,若還不熟悉,就一定要先教育他們。」看看這兩段話解譯的差異有多大!

被誤會,一定難免,只要行正坐穩、良心平安,我們確實不能滿足所有人的想法,但如果是無意中誤解他人,或是自己真的做錯了,因而傷害到別人了,則應表達歉意,如此才能取得諒解,繼續合作。趙國的廉頗懂得「肉袒負荊」,藺相如也懂得「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有這二人,也才使得「彊秦不敢加兵於趙」!但並非所有人都有廉藺兩人的的氣度,事實上如若不是藺的大度,廉也不會負荊請罪,許多事確實都是相輔相成的!列傳裡講到廉頗失勢又重新享有權力後,離開的賓客重新投靠,卻被拒於門外時對廉頗說的那幾句:「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這很值得大家想想,一般人的人心與環境,有勢則從,無勢則去,雖然現實殘酷,但也不很正常?

日本知名企業家稻盛和夫先生曾這麼說:
我站在一樓有人罵我,我聽到了很生氣。
我站在十樓有人罵我,我聽不太清楚,我還以為他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站在一百樓有人罵我,我根本聽不見,也看不見。
一個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他沒有高度。
高度不夠,看到的都是問題。
格局太小,糾結的都是雞毛蒜皮。
放大你的格局,你的人生將會不可思議。

看著這幾句話,我忽然想起國中校長鄭顯三先生。那年,我們以高一的學長身份,回到學校與國三正在苦讀的學弟妹分享考試經驗,其中一位學妹問的很直接:「準備考試真的很苦、很苦」,校長回答:「如果妳站在淡水河邊,會覺得河裡都是垃圾,髒死了!但如在站在觀音山頂,妳會發現俯瞰的淡水河在太陽下金色粼粼,非常美好」!國三生與校長,經歷不同,高度與看法當然是不一樣的。如今回思自己走過的路、碰過的事、遇過的人,果然:「格局太小,糾結的都是雞毛蒜皮,放大你的格局,你的人生將會不可思議。」

被誤會,有時不需要解釋,有時也解釋不清!漢朝的「直不疑」,因官昇的太快而造成同僚眼紅,於是有中傷之言:「他的長相是不錯啦,但卻真想不到他怎會跟嫂嫂私通!」直不疑聽到後只說:「我沒有哥哥啊!」但也再不多做辯駁。也有些人為了避免誤會,一個字不敢多說。《世說新語》記載了殷浩出師不利被奪官之後,「終日恒書空作字。揚州吏民尋義逐之。竊視,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也就整天以手指向空中書寫「咄咄怪事」四字,嘴上卻一個字不多講!問題是,一個被逐官之人,他能講嗎?講出來的後果呢?與其明說,大家就繼續猜猜殷浩的心思吧!

對於誤會與被誤會,如果大家彼此尊重,也能以大原則為共識,那或許也可用:「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邏輯繼續往前,有共識,不同意見自然包容,沒有共識,就要好好建立共識了。倘若共識真不能建立,那就回到古訓《論語》說的:「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畢竟人都是不一樣的。

Wednesday, October 7, 2020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寫完「此心安處是無鄉」,同學遂告知剛剛讀完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而另有同學則寄來家中所掛「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書法照片,還有朋友直接將東坡《念奴嬌》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寫來一觀!顯然蘇軾的文字與形象,不經意的,已然隱含在我們的生活之中。

蘇軾一生三次被貶,先黃後惠再儋,若不是被謫之所的地方官給予善待,恐怕蘇軾便無法發揮他的才情,寫出那麼多令人心神嚮往的篇章。與蘇軾同代的何薳,在其《春渚紀聞》一書中,特別有《東坡事實》一卷,將蘇軾之遺文軼事,小辨雜說收錄於其內,而該卷第一則《文章快意》即說:「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踰此者。」足見東坡有事沒事就是喜歡寫,寫的盡意,寫的曲折而又快樂,但也因所寫之內容受到曲解而為構陷。「烏台詩案」的發生,雖說是新舊黨爭枱面上的衝突,但其實就是借題發揮,而以蘇軾做為主要的打擊對象,最後東坡被貶黃州團練副使,而他的一干朋友們,也因此而遭受到一定的牽連。

東坡貶於湖北黃岡謫所後,據《東坡志林》《記承天夜遊》所述,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東坡「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文中之張懷民,或即因詩案同時被貶於黃州,一個是副使,一個則是主簿,兩個「閑人」是一同遷謫的犯官,還一起散步夜遊,一併觀月賞竹,有能力將不幸化成有幸,將際遇轉成機緣,之後也才會有蘇轍的《黃州快哉亭記》。蘇軾的朋友很多,除了害人的章惇、蔡京,還有一起受牽連的「蘇門六君子」,能有蘇軾這種朋友,好的一面自不用說,不好的一面也需勇於承擔!試想:那些於蘇軾貶謫後將來往書信燒掉的老友,或是於接到蘇軾來信後不敢回信的舊友們,於此九百餘年後的今天,我們實在也不忍苛責,畢竟政治力的介入,與前途、個人生命及家族榮辱都息息相關!但,拒人於外,總覺得就是少了些人情,卻多了那麼些世故!

提及古人,我們常會用「道德文章」來形容某的品德與學問,對於蘇軾,連宋孝宗趙昚(音慎)都如是稱讚:「忠言讜論,立朝大節,一時廷臣無出其右」,蘇軾即或流放,也不改其直言之本性,是以大節無所虧,文章則流傳千古。流放黃州,因傅堯俞之「求近文」,於是蘇軾將新寫的《前赤壁賦》抄寫一過送給了「欽之」,賦後有「不該多寫」的話:「欽之有使至,求近文,遂親書以寄。多難畏事,欽之愛我,必深藏之不出也。」這寫的是朋友間的互信,是蘇軾如鯁在喉、如蠅在食不吐不快的個性,更是蘇軾自己筆力曲折,無不盡意的快意文章,恐怕也是不得不爾的必要提醒。傅堯俞還有他的子孫,最終並沒有上繳這封蘇軾親寫的《赤壁賦》,也才讓後世有機會一睹蘇軾此賦的書法真跡!北宋有蘇、黃、米、蔡書法四大家,看著這千古不遇的《赤壁賦》,聯想著蘇軾當時的際遇以及筆下的快意,其滋味之冷暖還真只能各自解讀。

蘇軾出貶黃州後,一時「多難畏事」,深怕再因文字而受不期之禍,因此交代欽之要「藏之不出」,但終究物以類聚者沆瀣一氣,東坡不畏事的朋友其實也很多。元豐二年九月,蘇軾親書《昆陽城賦》給他的佛門朋友參寥子(釋道潛),也因為東坡與釋道潛相交甚厚,這親書的《昆陽城賦》才能經歷歲月的坎坷,有幸流傳下來。元祐六年,蘇軾在《八聲甘州․寄參寥子》一詞中說:「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對於蘇居士與參寥子這兩人的交情,前述兩句話應該是說的夠清楚了。《昆陽城賦》中有這麼兩句:「豈豪傑之能得,盡市井之無賴」,而今市井無賴四字,亦如同「河東獅吼」一般,都成了約定的成語!東坡的文字與生活,確實都活在我們的日常之中。

我們在《春渚紀聞․翰墨之富》中還看到:「(東坡)先生翰墨之妙,既經崇寧、大觀焚毀之餘,人間所藏,蓋一二數也。至宣和間內府復加搜訪,一紙定值萬錢。…丙午年,金人犯闕,輸運而往,疑南州無一字之餘也。」可見在宋徽宗的同意下(崇寧、大觀、宣和都是宋徽宗的年號),蔡京將蘇軾等舊黨所留存的文字,視同禁書而予以大量的銷毀,甚至連神宗作序,司馬光所寫的《資治通鑑》都差點無法倖免,故而十不存一二也屬正常。弛禁之後,又經朝廷內府重金之收購,民間所留必然更少,再之後經過宋欽宗靖康元年(丙午年)的「靖康之難」,汴京中的朝廷器物遭金人擄掠一空,世間還能留下的蘇軾墨翰真跡,那就真的是多經磨難的劫後之餘了。也正因此,能於朝廷嚴禁並收繳焚燬之際堅不上繳,之後又能拒千金收購之誘惑而不予售出,就不得不對傅堯俞(欽之)、參寥子(釋道潛)及其後代為保留蘇軾的墨翰有所感佩了!參寥子是佛門中人,自應四大皆空欲求有限,傅堯俞則是「厚重言寡,遇人不設城府」集清廉、正直、勇敢於一身的國之重臣,蘇軾與傅堯俞相交並說「欽之愛我」,看來是真能體會到傅堯俞的誠摯之情。

徽宗崇寧、大觀年間,因蔡京之故,弄出了「元祐黨籍碑」的歷史重醜!司馬光、文彥博、呂公亮通通列名「曾任宰臣執政官」之列,而由蘇軾領銜,與劉安世、范祖禹等列名在「曾任侍制以上官」,至於蘇門六君子如秦觀、黃庭堅、晁補之、張耒則屬於籍碑「餘官」內的首四名!此一籍碑刻於崇寧四年(西元1105年),上面有宋徽宗「元祐黨籍碑」的御筆,以及蔡京所寫的黨人名字!一年後因朝野議論洶洶,徽宗遂知反悔而將於全國所立之碑石全數砸毀!當時執政者如徽宗、蔡京之糊塗,以及公帑之隨意浪擲,與今日之執政官員又有何異?王夫之的《宋論》中說:「宋之亂,自神宗始」,但真正毀壞國家根本最重的,恐怕是只適合當藝術家的宋徽宗吧!一個黨籍碑,真的傷盡天下人心,又還有誰,願意多為宋朝這個國家而有所付出?蘇軾的書畫翰墨,連同其他舊黨人物的著作,在崇寧、大觀之間,凡能徵集到的,多數都付予祝融而化為青煙!有幸留下來的,亦隨靖康之恥而一起北去矣。蘇軾卒於建中靖國元年,不即見身後之禍,是幸耶?抑不幸耶?

家父與朋友交,書信往返之外另亦常以楹聯相贈。家中現掛有江陵張知本先生所贈「宜情自有詩書畫,秉性當如松竹梅」楹聯一幅,亦有父親鄉里老友張正義伯父所書之「常樂長壽」四字。黨國大老張知本先生乃武昌首義諸人之一,因曾留日修習法學,故曾參與民國憲法之起草享有盛譽。惟張先生與先父相差近三十歲,其中來往之細節已不可得知,然張先生之墨翰字跡端正中有美感及豪氣,日前途經龍安街及同安街左近,得見張先生替「湖北同鄉會」所書數字,其落款與家中字跡完全相同,遂一眼即辨!至於正義伯父之字,則頗具含意,「常樂」係指老家山西省高平市常樂村,而「長壽」則祝願家父歲至期頤之意,「常樂長壽」,其意即可明矣。張伯父與家父共同抗擊日寇於太行山區,同袍同澤幾生幾死,國府遷台時張伯父未及跟隨,而後流放黑龍江從事苦役,後於黑龍江擔任教師直至終老,父親返鄉時錯失機緣不得一見,而後此生便無由再敘矣,而今言之不勝唏噓。抗戰軍興之後,大時代動盪不堪,父親轉戰南北,飄零東西,終而落腳台灣,語謂:「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做故鄉」,渡得大江大海,行過深山高壑,此間無雪堂之屋,但存凌虛之台,雖非家亦需為家,而蘇軾尚有北還期葬嵩山之言,然家父自三十二年雪夜慈母之後,離鄉背里最終埋骨於此,西望大海,兩岸濤濤,實歸骨無期還鄉無時矣!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顯然,我們都只能在無法有效的規劃中,邊走邊看,留下也留不下,記得也記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