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31, 2015

風馬牛不相及


前夜,在整理凌亂的書櫃時,突然看到多年前教授在講授「研究方法」一課時所用的講義,一陣欷噓之後,想起當時老師特別以「風馬牛不相及」為例,說明風馬牛當然相及,而且有一定的相關性。那時,我沒有表達意見,如果真是將「風」、「馬」、「牛」三者當成獨立的元素,然後分析這其間的相關係數,自然是會有一定相關性的。但重點是「風馬牛不相及」一句中,「風」、「馬」、「牛」三者是否真是獨立的元素。

《左傳》僖公四年裡,齊師伐楚,楚成王派了使臣至齊師陣營並說:「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這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原典出處,而《書經•費誓》上曾載有:「馬牛其風」的說法,唐朝的孔穎達在註釋時,引用東漢賈逵的說法:「風,放也,牝牡相誘謂之風」,簡單說,「風」其實就是馬跟牛發情時,奔逐另一半的意思,跟「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空氣流動,是扯不上關係的。至於「相及」二字,《國語•晉語》中有直接的例子:「男女相及,以生民也」,東漢末年韋昭的註釋即直接說:「相及,嫁娶也」。所以「風馬牛不相及」這句話,雖是彼此不相干的意思,但其原意,應該是:「馬跟牛發情時,不會馬找牛,也不會牛找馬啊!」語句雖有些粗鄙,但也頗為傳神,看來楚王的使者火氣不小,所以無法達成和談的任務,齊師遂進一步進逼到了「陘」這個地方!於是楚王又派了屈完前去求和,最後才在召陵會盟,達成了和談的任務。

「風」這個字如依賈逵之說法解釋成「放」字,則現今監獄犯人之「放風」,便很有點意思,放風二字,顯然最原始的邏輯,是將豢養之牲口放出去尋找另一半的意思,而風的異體字頗多,其中有「凬」或「凮」的寫法,也見於《康熙字典》,現將風字的字型演變表列如下:







有人將「風」字之原始意義解釋為:「女人張開兩腿,中間有陰道口,口中有一點,表示陰莖,腿上壓一腿,是男腿。還有一橫,表示『道』,即夫妻之道」,其邏輯如何,看官或許可以從該字的字型演變中自行判定,但風如果就是「相誘」,那風字本意包含牝牡相及、男女之歡,似乎也說的過去,只不過甲骨文的風字,所透露出來的意思,似乎與性的關連不甚明顯。

召陵之盟時,齊國是聯合宋、陳、衛、鄭、許、魯、曹、邾等八國聯軍一起入侵蔡國的,楚成王為了救蔡,才與齊國在召陵達成會盟的目的。會盟之後,齊國罷兵行將返回故國,而陳國的大夫轅濤塗擔心齊軍進入陳國會有難以預料的後果,遂與聯軍中的鄭國大夫申侯共議,建議齊軍沿東海返國,但轅濤塗於提供建議之後,申侯卻又私下告訴齊桓公若沿東海而回,很可能會招致東夷的襲擊!於是齊桓公將轅濤塗予以扣押,並將虎牢之地賞賜給了申侯,從此轅、申二人結下了不解心結。僖公五年,「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于首止」。此時,轅濤塗為報召陵之怨,便請申侯將先前所得之虎牢「城其賜邑」,還主動請各諸侯同意,但卻又偷偷的跟鄭伯說申侯「美城其賜邑,將以叛也」,從此申侯在鄭伯心中成了有不臣之心的大石頭。

同年秋八月,諸侯「盟于首止」,但鄭伯以「不朝於齊」的原因,臨時「逃歸不盟」,於是換齊國有了心結。僖公六年,諸侯以鄭伯逃盟之故,齊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等國共同出兵伐鄭!到了僖公七年春,齊國又再度伐鄭,鄭伯無計可施下,將不朝於齊的原因推給了申侯,再加上轅濤塗的譖言,隨即於夏時殺了申侯向齊國表態,到了冬時,鄭伯不得不低姿態的「請盟於齊」。

僖公四年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齊楚召陵之盟,衍生出齊軍返國路徑之爭,因而使轅濤塗與申侯產生了嫌隙,隔年轅濤塗做了個死球給申侯,申侯竟然毫無所悉。之後首止之盟,鄭伯逃歸,聯軍伐鄭,再隔年齊軍又出兵伐鄭,鄭伯遂將不朝於齊的責任推予申侯,申侯最後成了代罪羔羊,死的多少有些不明不白。《左傳》上說「鄭殺申侯以悅於齊」,但申侯曾經給桓公出過退兵路徑的建議,殺之便能取悅齊國似乎頗為牽強,合理推想當是築城虎牢意欲反叛的譖言,加上鄭國與齊國都需要個可以交代的理由而已。

各位若是看看僖公四年管仲與楚國使者的對白,那真是弱國無外交的最具體展現,什麼理由都可以拿來欺負人,而齊國之後伐鄭,鄭伯以申侯的人頭暫時平息了戰爭,有人要面子,有人要裡子,是是非非間其實也沒什麼具體的道理,風馬牛原本是真不相及的,但相關係數再低,還是可以拿來做文章而使其相及,此申侯之所以死,轅濤塗之所以譖,齊軍之所以退,鄭國之所以安!

當年,林老師那堂「研究方法」的課,如果有中文系的老師坐於台下,在考究風馬牛之後,恐怕就真上不下去了。


Monday, June 29, 2015

自尊與尊重


始終,我對《論語∙學而》篇的頭幾段特別有感觸。那些良言,原本雖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個人管理的必要框架,但也可以做為企業倫理的基本信條。

「學而時習之」,不就是持續上進奮發?學習本不分年紀,也不比資歷,只要願意學習,肯定會有自我成長的快樂,既如此,別人怎麼看,也就不甚重要了。「有朋自遠方來」,試想難得聯繫的朋友一旦見面,敘舊寒暄,沒有心機、沒有厲害、沒有忌諱,又怎能不快樂呢?而「朋」這個字,指的是趣味相投的人,能見到這樣的朋友,自然是相當快樂的!至於「人不知而不慍」,則需要相當的修為才能做到,「人不知」的狀況多的很,重點是自己不能不自知,而且對於不知己的別人,還能夠放的開,不掛於心,當然就需要相當的修為,也正因為如此,才當的起「不亦君子」四字。君子的格局,不是不知己的人可以理解的。唯一可惜的是,君子不被知,沒有舞台,自然難以發揮,甚至他人知而有忌,君子也就更為難了。不知己的人自來很多,但君子能夠「不慍」,慍即是怨,能不被理解,甚至被誤解還能保持心中無怨,這真是很不容易的!畢竟,心裏的起伏,也只有君子自己知道而已。「君」這個字,本來就是個尊稱,要當的起這個尊稱,要承受的事自然也就多了,而這何嘗不是一種心靈上的格局!

至於「三省吾身」,則好似一生做人處事的圭臬。「為人謀而不忠乎」,這句話裡有一個「人」,此人不需區分職位高低或年紀,也不需要分別自己是否喜歡對方,只要是有必要替其出謀劃策,就必須做到一個忠字!張忠謀先生的名字,當即脫自此處,忠字下面帶個心,心裡的拿捏,比什麼都重要,從心到外都做到了忠,自然也就無愧了。「與朋友交而不信乎?」,此話一樣帶個朋字,已經確定相交的是「朋友」了,那做為朋友就需講究信字,這裡的信字,除基本的守信而外,頗有互相督促善盡言責之意在內,所謂「益者三友」、「損者三友」,自己屬於哪類,被別人歸為哪類,真的要捫心自問清楚才行。至於最後的「傳不習乎?」寓意更遠,所傳來自於前人的智慧結晶,所習則來自於自己內心的意願,既要尊敬前人的智慧,也要於咀嚼生味後有自己的看法,明代王陽明先生將其著述名之為《傳習錄》,可見傳習二字,本就有傳承與開創兩個面向,不能偏廢的。

父親寫過《自尊與尊重》小文一篇,其內容與《學而》篇中所述頗有契合之處,先迻錄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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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尊心的人,才會奮勉上進,肯尊重別人是一種美德,也是與人相交共處的條件。

誠然,自尊與尊重,乃是人間條件的根本,許多規範由此開始,當自尊與尊重瓦解,就只會剩下權力的驕狂傲慢,自以為是,不知檢束與不知謙卑審慎,當然也就會同時出現失意後的狂亂與自暴自棄。

父親將對自己的「自尊」以及對他人的「尊重」,當成「人間條件的根本」以及「規範」的開始,這也確實如此,李斯《諫逐客疏》中說:「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排拒眾庶,故能明其德。」其中不讓、不擇、不卻,當然就是格局!也是對他人大量的尊重!眾志之所以成城也是同一個道理,反過來說,如果是採取讓、擇、卻的態度,少了尊重,多了傲視,自然便會是「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的下場。

父親所謂「奮勉上進」,也就是《論語》中的「學而時習」,學的越多,越是懂得不足,越是不足,就越是懂得謙卑,足見能夠自尊的來源,與所知與所學是息息相關的,一個欠缺長進不學的人,很難保有自尊,但一個很有自尊的人,也可能陷於過渡執著。《禮記∙檀弓》中記載了黔敖「為食于路,以待餓者而食之」的故事,那位「蒙袂輯屨,貿貿然而來」的餓者,就是不願意「食嗟來之食」,終至於餓死!以衣袖蒙著臉而來乞食,那顯然是一種自尊,但我們已然不知那位不食嗟食的人,他的身份與背景究竟如何,然而寧願餓死也不願乞食,他的自尊似乎又過了頭。黔敖說錯了話,但用心是良善的,而且最後還道了歉(从而謝焉),可惜當事人終究還是在自尊心的驅使下餓死了。可見如何處理自尊,尤其是傷害別人自尊後,應如何以最適當的方法道歉,卻又要使道歉者的自尊也不受傷害,再再都考驗著所有當事者的做人智慧!

對於企業,擇人的標準有許多,但日後能否成材,端在持續學習的態度,而企業能否得人,也來自於其自身的格局與氣度!日本作家野村進所著《一千年的志氣》一書,將百年老店基業長青的生存法則攤了出來,細看其中所以,無非是專精執著的成果,而專精,來自長久持續的學習與累積,那絕非一人之力可成。要成就一個企業,一定要懂得「得道多助」才行,那是眾志成城,不擇細流的匯聚結果,企業既要懂得尊重自己,也要懂得尊重別人,懂得何時轉彎,更要懂得如何堅持不轉彎!成功的企業成為教案,而失敗的則隨洪流而去,那些成功的失敗,則成為我們興嘆欷噓的借鏡之資。

吾人可以掌握自己學而時習的態度,也可以要求自己每日三省吾身,但我們永遠無法確知另一方是否會給予尊重,畢竟對方也有壓力,也有自尊,而且在學習路程中的成長背景也不一樣,人與人相處,想要人合與人和,並且能夠相始終,確實是件相當不容易的事!何況在自尊與尊重兩者之間,還往往牽連著權力的從屬關係,畢竟,權力二字,該怎麼用,也跟每個人的個性有關。

自尊不是櫥窗裡的擺設,尊重也不是走過櫥窗時所投予的眼光,大家都要對自己的自尊有所取捨,那樣,才會真有自尊,也才會相對的真有尊重,自尊是種投射,尊重亦復如此,我們對於怎麼投射自我,都要細心思量才行。


Monday, May 18, 2015

身上流的血,點滴是炎黃,靠這血濃水,天涯薪相傳


課堂上,老師忽然提及如果公司派遣前往大陸,非去不可,就要上《出師表》,如無意願,就要上《陳情表》,並節錄了《陳情表》中的幾句!這原本是個插科打諢的笑話,但卻讓我的淚水,狠狠的在眼眶中打轉。

十二年前,父親入院從而不歸,在整理所遺文件時,桌上赫然放著以楷書寫給家兄的幾句話,除了體諒家兄奔勞照顧外,裡面有脫自《陳情表》的一句:「是兒報國之日長,報親之日短矣」,在兒女鮮少陪伴的情況下,父親的心境無疑是相當落寞的,而使我在課堂上淚水不聽使喚的,也正是這句。人生終有一歿,但對於家人的牽掛不捨,有多少人可以雲淡風清而視?顏之推在「終制」的家訓中,要求子孫:「一日放臂,沐浴而已,不勞復魄,殮以常衣」,而父親當年於病榻之前,只輕輕的叮囑我:「如果有一小塊地,就把我埋了!」幸運的,我們在五指山的國軍公墓中,替父親覓得了可與母親同瑩共葬的一小塊地,飄盪一生,浮雲羈旅終於在這裡停下,而離鄉棄里,卻始究不是父親的期望。

十二年後的今天,家兄行將於明年初屆齡退休,而我亦五十有四矣,悠悠歲月,忽忽經年,人來人往間,家兄以公務員身份報國的日子已然屈指可數,而我在企業努力的空間,其邊際效益也隨年紀逐日遞減中。這些年來,無論風雨如何,就「報國」與「報主」而言,我們自信絕無負於所託!而在所有的顛躓裡,我等幾乎無所計較,又何嘗不是繼承了父親的言教與身教。如果人生以三萬日為度,我們都已然身處下半場之中,而在所餘的光陰裏,報親已無人,至於報國,似乎又與我們原本的認知,有著天差地別的距離,我終究流著山西高平的血液,卻活在台灣這塊土地上,蘭花失根,無土可著,我們這代人,失去的到底是什麼,依附的又是什麼?

小兒在課堂上,老師問:「我相信在座的同學,應該沒有人記得自己曾祖父的名字!」小兒舉手說他記得,而且還知道高祖父的名字,老師訝異的不敢相信!回到家,小兒說完他在課堂上的經歷,反倒是很疑惑的問我:「記得自己曾祖父這很奇怪嗎?」我嘆了口氣,想起父親寫的字句:「你若不記三代祖先名,敢盼百年子孫憶君存」,對於自己根之所出,那是血脈的傳承,又怎能不記得呢?我很慶幸小兒記得祖輩的名字,而現在的人們,對於自己的祖先,又還有多少真懷著慎終追遠的敬畏之心?

一場大火,彰化伸港福安宮的媽祖,與祝融相遇而灰飛了,人們記得正殿供奉的,是已有三百多年歷史的開基媽祖,但人們對自己來台的記憶,卻又還剩多少年?名歌手陳明章先生,曾以閩南語寫過「唐山過台灣」一歌,其詞如下:
一隻白鷺鷥 一飛五千里
講伊唐山過台灣
一台小帆船 一程一個月
講伊唐山過台灣 呀嘿
一ㄟ小布袋仔 講伊帶著神主牌仔
一ㄟ小包袱仔 講伊帶著小香爐
講伊賣唐山過台灣
講伊賣唐山過台灣

一手三枝香 枝枝有神明
拜託媽祖婆啊伊著保庇 平安到淡水
咱ㄟ祖先伊 伊唐山過台灣
開山尬造路啊 鹿港到艋舺

當年歌詞裡的媽祖婆,是否還庇佑著不記得自己祖先的人們?而人們是否也還記得,渡海而來的時候,一定會帶著與根相繫的「神主牌仔」與「小香爐」?而媽祖婆,又是否需要透過自己的浴火,去換回來台曾經的記憶?抑或是,在灰飛湮滅之後,將所有的記憶一起送進歷史,兩俱相忘?

客家人,一個多年漂泊的族群,對於自己的過去,倒是「千年萬年」黽勉不忘,在「客家本色」這首歌裡,記載了漂泊來台卻不忘祖先的記憶:
唐山過台灣,沒半點錢,剎猛打拼耕山耕田,咬薑啜醋幾十年,毋識埋怨。
世世代代怎樣勤儉傳家,兩三百年沒改變,客家精神莫丟掉,永遠永遠。
時代在進步,社會改變,是非善惡充滿人間,奉勸世間客家人,修好心田。
正正當當作一個良善的人,就像以前老祖先,永久不忘祖宗言,千年萬年。

生命都有盡頭,我們也有都機會離開現在所居之處,去到另一個天涯,然後在那裡茁壯,最後也在那凋零。對於孳養生息的現在,以及其來有自的過去,怎能不懷著敬畏感激之心,我們都傳承著上一代的記憶,並且努力生活,竭力貢獻,然後希望能很自豪的,成為下一代的榜樣!畢竟,我們從歷史中走來,不多久,也將回到歷史中去。

生命代代相傳,然而可得貢獻的時間,卻又是那麼有限與短暫,晃眼,薪火相傳之日便屆,再一晃眼,曾經戲言身後之事,也都得到來眼前!試問,我們到底要傳給下一代什麼?由陳雲山作詞譜曲,而由已故歌者黃大城所傳唱的「唐山子民」這首歌裡,陳雲山替我們寫下了簡單而深刻的答案:
我從遠方來,我要到他鄉,日夜常懸念,慈親所寄望
我從遠方來,落腳在他鄉,胸懷千萬里,他鄉作故鄉
安身和立命,啊~成長又茁壯
一肩兩擔挑,啊~為家更為邦
身上流的血,點滴是炎黃,靠這血濃水,天涯薪相傳
唐山的子民,啊~唐山的榮光
陽光照耀處,啊~血脈永流長

「靠這血濃水,天涯薪相傳」,我謹希望,在還能貢獻之時,努力付出不負父母所望,為人謀而忠,與朋友交而信,一旦閒散之後,傳而有習,並成為下一代與上一代之間的橋樑,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Thursday, April 30, 2015

一二三四五六七,虛虛實實實虛虛


在中文中所使用字的數字,往往有其特殊涵意,稍一不慎,便有可能曲解其義,進而造成理解上的困難。

古人云:「五湖四海皆兄弟,三教九流同一家」,然則何謂五湖?何為四海?孰是三教?九流?依據南宋孫奕所著之《履齋示兒篇》,五湖並非五處湖泊,而是「太湖」之別名,其因則是「以其周行五百里」之故。至於四海,其義特殊,《爾雅》上說:「九夷、八蠻、六戎、五狄,謂之四海」,如此則四海也非東海、西海、南海、北海,而是中土以外四方之謂!上舉《爾雅》中的數字,當然也只是概括而言,但三教九流,則又有其實際之數字意義,三教為儒釋道,而九流則見於《漢書∙藝文志》,係指: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可見中國之數字,或虛或實,所指未必就是原始的數字意義。

針對數字的虛實,清代的汪中在其《述學》一書中,專門寫了《釋三九》上中下三文以為闡釋。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說:「實數,可稽也,虛數,不可執也!」解成白話,就是實數是可以一一計算,而虛數則不可以拘泥於數字大小!汪先生舉了很多大家耳熟能詳的例子,諸如:「三思而後行」、「三折肱為良醫」、「三仕,三見逐於君」,「九牛之亡一毛」、「九死其猶未悔」,「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最後汪先生的結論是:「故知三者,虛數也」、「故知九者,虛數也」。這也就是汪先生自己所說的:「凡一、二所不能盡者,則約之三,以見其多,三之所不能盡者,則約之九,以見其極多!」清末李慈銘先生的《越縵堂讀書記》,大為讚賞汪中的《釋三九》,並謂:「引證明通,可悟讀書之法」、「最足為初學讀書之法」,這裡面的讀書之法,應該是指讀書時要特別留意的細節吧!

余讀《董仲舒傳》,其中有謂:「三年不窺園,其精如此!」此處之三年,以常理度之,應該是為虛數,也就是汪中所謂「以見其多」之意!一個長年不治生的老學者,致仕時又不符朝廷發放退休俸祿的年紀,生活當然就只能靠收取束脩的教學了!好在他也樂於其中,才能將前半生的所有經歷,匯集成《春秋折獄》一書,可惜此書散佚已久,而今僅殘存六篇,無法一窺全豹矣。但,董傳中的「三年」,也有可能是為實數,試想一個六十餘歲的老人家退休後,過去從不曾自為躬耕,當然也只能以教書為業,然而退休後的餘貲有限,還能夠整整三年不下井菜園處理生計問題,已經是非常大的福份啦。

近日友人家中長者仙逝,為之舉行祭祀之禮時,要求需做足七七之數以盡孝道,然古人也曾有「奪情」、「七日除服」之制,目的就是不想因戴孝而影響公務!隨環境之需要,現今社會實不必全依古禮而行,七七四十九日之說,應當也是「一、二所不能盡者」的一種吧!如果仍依古禮守孝三年,那現代人很快即為環境所淘汰矣。有關守孝期間長短的爭議,孔子與弟子宰我即有過對話如下。宰我問孔子:「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簡單說,也就是宰予嫌守喪三年時間太長了,孔子的回答很有見地:「汝安!則為之」,但等宰我前腳一離開,孔子便在其他弟子面前狠狠數落了宰我一頓:「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于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于父母乎?」換成白話,就是痛罵宰我良心匱乏,一點都不愛生身之父母!對於守喪期間的多寡,其實真不必在於期限,而在於父母生時有無孝心與孝行,以及歿後能否榮顯父母並無忝所生。此處之「三年」雖為實數,但似乎宜以虛數視之,恐亦「不可執也」。

對於實虛數之判定,是否真能當成「讀書之法」,此為余所不知,但從:一毛不拔、九牛二虎、三三兩兩、四海五湖、六親不認、七年之癢、七上八下,九死一生等中文之成語觀之,或虛或實,確實需要一番斷定,但其大要確實不出:「以見其多」、「以見其極多」之意。至於以下打油詩:「一片兩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飛入蘆花皆不見」,或是:「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高山上,舉頭紅日白雲低,五湖四海皆一望」,以及講平仄笑話的「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一三五七二四六,二四六一三五七」,虛實交替,孰虛孰實,應當是很清楚的。

試問諸君:「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此其中有多少虛數與實數?明乎此,讀書之法當已習得矣。


Monday, March 30, 2015

曲突徙薪,固無恩澤,焦頭爛額,反為上客


桓譚《新論》裡面有則故事,大意是說淳于髡看到鄰家的木材與與火竈離的太近,便建議將位置做些調整,但鄰家不聽終至發生火災。之後,鄰家烹羊具酒招待焦頭爛額的救火朋友,但對建議曲突徙薪的淳于髡,卻完全置若罔聞!桓譚將此一故事放在《見微篇》中,則其用意不言可喻。

這陣子,台灣從南到北都嚴重缺水,於是水庫清淤成了討論的焦點之一!行政院長也說:「水庫清淤無上限」,但好奇的是,清淤是今天才開始面臨的問題,還是早就已然存在?答案也不言可喻!我們的官員下台的太快,政府的規範又規定的有稜有角,因此現在的公務員,也確實難有做為!而那些七年級公務人員離職後的自白,所陳述的,正就是處於僵化制度下的限制與無奈。也因此,如果沒有更優質的行政革新並進行體系調整,換人做做看也不能有太多的改變!問題到底在哪裡,其實並不難明白。

最近,台北換了個市長,那個新的,對之前舊的,幾乎天天大加撻伐,我想新市長並不了解,他所批判的,其實應該是制度,而不是活在制度中,並依照制度辦事的人。就新市長而言,他一定很想用熟悉的手術刀,快速割除所看見的問題,但在盤根錯節的行政體系,以及受行政體系必然影響的民間企業之間,又哪裡真可以引刀成一快,那麼簡單的處理掉所有的問題?新市長所謂的各項弊案,迄今有哪一案真是弊案?而那些案子,也都是舊市長在行政體系下依法所做成的決策,只是不討新市長喜歡而已!天不會莫名的黑一邊,黑的是自己的眼睛與思維。

據聞,新市長將「恭請」二字視為「封建時代」的用語!當然,如果不是出自真心,所有的用語都很可能非常封建!我相信「不要惹我生氣」這六個字也相當的封建,封建在「我」這個字的高高在上!同理,個人也相信「我台大畢業的」也極為封建,因為台大的價值本該來自「敦品勵學、愛國愛人」的校訓,而不是用來驕傲於人!最重要的,是對於我們所不理解的事物,是否真能虛心以對?前總統曾用過「戒急用忍」四字,大法官曾寫過「迥不相侔」的文言語法!對於曾經的過去,不論語言或是圖騰,大家實無需急著將之掛上封建的符印,否則,中國數千年的文化精髓,不就就都成了封建的語言?也就難怪新市長對於懸掛的孝思輓聯,處理過程是那麼的粗暴與不堪了!實在一點說,我們都存在於文化體系之中,傳承著一定的價值觀,而新市長的價值觀以及特別的溝通方式,卻與大家頗為迥異,但又期許大家一定要與他相同才行!

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先生逝世,舉國為之哀悼!當然,堅持反對他的人依舊存在。回想民國六十四年,有一個叫做蔣公的偉人,在四月五日的深夜裡,封建的「崩殂」了,而曾幾何時,那位使「驕妄強敵,畏威懷德」的民族英雄,那位「巍巍蕩蕩,民無能名」的歷史巨人,如今卻成了綠色朋友不斷鞭笞的對象,中華民國,如果還真正的存在,此處人民又將何去何從?未來,誰可以擔當建議曲突徙薪的智者?還是,我們永遠只能焦頭爛額的去處理缺乏遠慮的後事,並成為李先生所謂「台灣背棄了自己」的錯誤示範?

新市長可以繼續焦頭爛額的在黑一邊的天空裡打轉,而我們所期望的,是調整、改變制度的本身,那是思維體系的轉變,並進而使能力漸次提昇,否則,新市長也只不過是自己口中所說:「市民的水準就這樣」所選出的代表而已!回想這幾句經典但不封建的話:「人盡其才、地盡其利、物盡其用、貨暢其流」,當年李鴻章與孫中山先生,是多麼的清楚清廷積弊不振的問題核心!也只有在有效的行政制度運作下,將政府的資源與企業的能力相互結合,而非放話彼此攻訐,甚至意欲除之後快,那政府的存在,才能真正的興利,並為人民提供有用的服務,而非繼續的放話生氣,並使人民一起跟著生氣。


Wednesday, February 25, 2015

積德與讀書


今年春節,取清代許學范家中之「世間數百年舊家,無非積德;天下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以為楹連,該聯係同代人梁同書所贈,原係頌賀許學范一家七子登科的故事。

近人朱彭壽《舊典備徵》書中,「科名佳話」一條記載如下:「浙江錢塘許學范子乃來、乾隆癸卯舉人。乃大、嘉慶癸酉舉人。乃濟、嘉慶己巳進士。乃穀、道光辛巳舉人。乃普、嘉慶庚辰榜眼。乃釗、道光乙未進士。乃恩。道光癸卯舉人。」如此,許學范有三子高中進士,四子得中舉人,一家七子勤學有成,皆能一登文榜,確實是件極不容易的事。同書之內,另有記載如下:「浙江錢塘許乃普,嘉慶庚辰榜眼。子彭壽,道光丁未傳臚。」則連同許學范本身,三代皆出進士,書香如此之盛,一定羨剎旁人。科舉一甲例為三名,名曰「賜進士及第」,依序為狀元、榜眼、探花,之後二甲若干名,謂之「賜同進士出身」,二甲第一名是為「傳臚」,其實也就是該榜進士之第四名,三甲亦若干名,名為「賜同進士出身」,但三甲第一名就沒有特別的稱呼了。三甲之順序,也就是考試成績之次第,但都同屬進士,落第的舉子,只能下回再努力一試。

古人的「出身」,很在乎自己考試的結果,所以同時考中功名的,除了稱同年、同榜外,也常常將自己是幾甲第幾名掛在嘴邊,不過,時間久了,自己曾經是第幾名已然不重要,反而是日後的仕進結果,職官的高低才是重點。至於進士錄取名額多寡,歷屆科第不一。經查,嘉慶庚辰(二十五)年,一甲三名,二甲一百名,三甲一百四十三名,合計該年同榜進士計有二百四十六名,而同年舉辦之武進士考試,計錄取一甲三名,二甲四名,三甲三十名,合計則僅三十七名,較之文進士,名額是少很多的,但即便考上了進士,也未必立即會有官做,還是需要依序遞補才行,而後補行列也多的可怕,設若考上了卻連個九品芝麻官也補不上,對十年寒窗的讀書人而言,人那會是怎樣的心情與光景?歷代朝會之時,文臣武將都是分列左右兩班,不單是只有文人才能進得廟堂的。

清代陸以湉的《冷廬雜識》,其「逸民榜」條內記載:「嘉慶癸酉科題『剛毅木訥近仁』,所取文皆恬靜之作,登第者絕少,時稱『啞榜』。丙子科題『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所取文皆動宕發皇,登第者獨多,時稱『響榜』。」恬靜之文難以登第,而發皇之篇則可金榜高中,看來一個人日後能否飛黃騰達,還真的跟當年的鄉試考題有相當程度的關連,也不能不對科舉制度嘖嘖稱奇了!如此,主考官的出題,實際上也就主導了學子的日後出路,無怪乎學子都要叫主考官作「恩師」了。

許久已不動筆,寫起字來頗見彆扭,不過,「世間數百年舊家,無非積德;天下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兩句,還是值得再思與三思!而今之世已無登科與否之壓力,僅期待李氏子孫,能秉著古之學者為己的信念,持續積德,努力讀書就是,不管日後從事於三百六十行中哪一行,行行需專業,行行出英才,都需為自己做出最好的準備。僅將去年及今年之聯語攝下,附之如後以為日後紀念:




 




Monday, January 26, 2015

儒生俗士,豈識時務


《三國志》引《襄陽記》司馬徽的話說:「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於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成為通用的俗語,伏龍、鳳雛成為孔明、龐統的代稱。但,儒生俗士為何不識時務?彼等不識時務那,識得的又是什麼?

儒生,在漢初是文法兼習的,既通曉儒家典籍,也熟悉國家律令,這種傳統也一直沿襲到東漢末年,我們從西漢的董仲舒的春秋決獄,一路到東漢的馬融、鄭玄等「猶為律章句」,「黃昌…遂就經學。又曉習文法,仕郡為決曹」,「(陳)球少涉儒學,善律令」等記載觀之,儒生通經、通律、為師、為吏,絕不是都只會咬文嚼字而已!果如此,何以好好先生司馬徽會說「儒生俗士,豈識時務?」這裡面顯然有些誤會!

感覺上,司馬徽將只會死讀書的人視為「儒生俗士」,而在他的眼裡,孔明、龐統兩人就都不是死讀書,而是通曉「時務」之人。所謂時務,應該就是指當世之大事、時事而言,不識時務當然就是不理解當世大事的意思了。用這種標準而言,孔明雖然「躬耕於南陽」,卻能看見天下三分的先機,確實甚有遠見,至於龐統其人,魯肅說他「龐士元非百里才也」,加之三十六歲時即中流矢而亡,因此是否真有鳳雛之能,只能姑妄信之!但反過來,孔明與龐統也確實不是著書立說的儒者,但三國志明言「諸葛亮集」有二十四篇,十萬四千多字,但因對象皆為「眾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遠也。」至於龐統,便不曾有過什麼文字流傳了!

如果真只知道舞文弄墨,儒生確實對時務無益,想要為世所用,還是要識得時務,同時還要能通權達變,知道什麼是權宜之計的「一時之務」,什麼又是擘劃久遠的「長治之計」。到底何謂識時務?其實羅貫中的《三國演義》,在「諸葛亮舌戰群儒」一段中,早已將其意義透過孔明與眾人的對答說的明白。其中嚴畯問孔明「治何經典?」,孔明回答:「尋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興邦立事?…豈亦效書生區區於筆硯之間,數黑論黃,舞文弄墨而已乎?」對於程德樞「公好為大言,未必真有實學」的質疑,孔明則回答:「夫小人之儒,惟務雕蟲,專工翰墨,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說穿了,羅貫中筆下識時務之人,絕不是「坐議立談,無人可及;臨機應變,百無一能」的儒生或是俗士!此時,黃蓋從外來,並謂:「曹操大軍臨境,不思退敵之策,乃徒鬥口耶?」孔明於是說白了:「諸君不知世務,互相問難,不容不答耳!」對於不知世務者,真是徒費口舌!

原來,「時務」就是「世務」,知道如何取捨一時之務,知道如何經營一世之務,故而所謂識時務,不是逞筆墨,非為好議論,嘴巴會說什麼不重要,而是到底會做什麼!也就是面對問題時能有或長或短的具體答案!然而會說的人自來多,會做的人向來少,會說的人,雖仍有其位置,但終不是可以委以重任的伏龍與鳳雛,畢竟「筆下有千言,胸中無一策」,也只能是個不濟世務的儒生了。所謂「識」時務者,顯然要能出謀劃策,實實在在的解決問題才行,難怪,這種人會是司馬德操口中的俊傑,至於治何經典,有什麼大學問,就真不重要了。在《漢書‧循吏傳》中有這樣的說法:「孝武之世,…江都相董仲舒、內史公孫弘、兒寬,居官可紀。三人皆儒者,通於世務,明習文法,以經術潤飾吏事,天子器之」,可見「儒生」原來是文法兼習,還能用經術潤飾一般吏事,絕不是那麼窩囊的!

如今之環境,我們已看不到幾個明習文法下筆千言的儒生,卻有不少坐議立談逞口舌之利的俗士,識時務之俊傑而今安在哉?實在令人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