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October 21, 2011

不識好歹學好歹


現存中國歷史上的第一篇判決書,是周朝時期的「𪝝匜」(音ㄓㄣˋㄧˊ)。此一青銅器係於一九七五年出土於陝西岐山董家村,其實際製作日期不明,但據金石學家考證,因現有出土匜器皆厲王以後所做,故此器或亦如此,古史既然稽考為難,就權且將年代議題先置諸腦後。

𪝝匜器、蓋合計共一百五十四字,賴古文字家唐蘭先生之考證,因而得以識其大要,內容係判官「伯揚父」對上官「師𪝝」與下屬「牧牛」間,針對五位奴隸之爭議所下之判決。由於此一青銅器所載內容為現存中國第一篇之「判決書」,因此又有「青銅法典」之雅稱。

對於文字部分,在楊一凡先生所編之「中國法制史考證」一書中,收錄有「𪝝匜釋文」及「𪝝匜研究」兩篇文獻,大家可以自行參閱,而我個人有興趣的,則是其中第一行第五字,以及第二行第四字,這兩個明顯都共同帶有「𣦵」字邊的兩字。已知第一字是「𣦵」加「人」,也就是個「死」字,另一個字雖現今不存,但顯然上端是「𣦵」加上一隻右「手」,也就構成了「𣦼」字(讀若殘),然後在「𣦵」字正下方,還有一個貝殼的「貝」字。










細看兩字,裡面都擺著一個「𣦵」,文字演變後,也就是現在的「歺」字(讀若歹),我們常說「不知好歹」,那歹字的原意到底是什麼?何以「好歹」連用以示相反之意?我們先看看歹字從甲骨到楷書的演化過程:



歹字的甲骨字型(𣦵)有點特別,一下子看不出所以然來,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沒收歹字,但有「」部,並註釋說:「𠛱骨之殘也」,《康熙字典》則這樣解釋:「〔古文〕𡰮。同𣦵,俗省。本作𣦵,隷作歺。《俗書正誤》歹,音遏。《長箋》今誤讀等在切,爲好字之反。𣦵字原从卜从冂作。」我們越看越糊塗,𣦵字跟骨頭有何關連?而拆解開來真會是「从卜从冂」?卜字字型大家一望可知,但事實上我們真不知𣦵字之上,那是不是就是個卜字。此外,「冂」(音ㄐㄩㄥ)的意思是「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野,野外謂之林,林外謂之冂」,也就是遠方之意,果如此,這可就真的越扯越遠了,「从卜从冂」的說法應當有誤。我們還是先從「歺」字(音ㄜˋ)的原意到底是什麼開始著手。

歺之前,先看𣦼」字(請見𪝝匜上的第二行第四字)。《說文》這麼說:「殘穿也。从又从歺。凡𣦼之屬皆从𣦼。讀若殘,昨干切。」清代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也附和說:「殘穿也。殘穿者,殘賊而穿之也。䜭字下曰。𣦵,殘也。亦謂殘穿。从又𣦵又所以殘穿也。殘穿之去其穢襍。故從又。㑹意,𣦵亦聲昨干切。十四部。𣦵讀若櫱。十五十四合韵也。𣦼之屬皆从𣦼。讀若殘。」所以兩位文字大師都說「𣦼」這個字是「殘穿」的意思!右邊的「又」字,本義是「右手」的象形,但拿著左邊的東西(𣦵,也就是歹),於是就變成了殘穿的意思,但這樣的解釋顯然不通順。

我們再看看「死」字(亻朕匜上的第一行第五字):

右邊是一個正常「人」,可是一旦接觸到左邊的「𣦵」字,便死定了!那「𣦵」顯然不是個好東西,𣦵在小篆時已經寫成「」,按照清代陳昌治說文解字》刻本的講法:「𠛱骨之殘也,从半冎。凡歺之屬皆从歺。讀若櫱岸之櫱。𡰮,古文歺,五割切徐鍇曰:『冎,剔肉置骨也。歺,殘骨也。故从半冎。』」這裡面也明確的界定「歺,殘骨也」,也就是說「歺」是將肉剃掉以後所留的殘骨,甲骨學大師羅振玉亦以為死字是「生人拜於朽骨(𣦵)之旁,死之誼昭然矣!」但𣦵」或歺」的原意,真的是就是殘骨嗎?

當本義不解時,我們只能試著以具有同形邊旁的他字做一比較,以「餐」為例,餐是「𣦼」 加「食」字,如果說𣦼是「右手持殘骨」,那再加上一個食字,就應該是「用餐後剩下殘骨」之義,但餐就是「食」,就是「吃」,不見得一定跟吃肉剔骨手拿殘骨相關!因此,「𣦼」字應該不是持殘骨的意思!我們再看「粲」字,段注說文解字》針對此字有如下重點解釋:「稻米十斗,舂之爲六斗大半斗,精無過此者矣。」也就是說,經過細選後的白米是為粲。於此,我們不經要問:白米需如何精挑細選?經過舂擣過就可以?還是有其他的邏輯?米如果要精,又跟「𣦼」字何關?

細究過「𣦵」、「」、「歹」的字型,再經過「死」、「餐」、「粲」等字的組合,我們應該可以感覺「𣦵」、「」、「歹」的原意,應當不是殘骨!而應該是一個可以「致人於死」(死字)的刑具,一個可以碎貝取肉(𪝝匜中的「𣦼」加貝字),的物具,一個可「協助取食」的餐具(餐字),以及一個可以將糙米「去蕪存菁」的舂具(粲字)。簡單說,𣦵」、「」、「歹」三字同源,它應該就是個象形字,而不是說文解字上所說的𠛱骨之殘也說文》會將之視為殘骨,顯然是因為小篆的死字字型,其左側的𣦵」邊,與「冎」(音ㄍㄨㄚˇ)字的小篆略有類似之故,我們藉此先看看「別」字:

明顯的,別字的左側真是個「冎」字,而冎的意思是「剔人肉置其骨也。象形,頭隆骨也」的意思!用刀剔肉,當然就剩下骨頭了。冎的小篆與「𣦵」字的小篆略有形似,但又不完全相似,所以許慎將之說成「半冎」,這應當是想當然爾的錯誤解釋。不過,在東漢未見甲骨的年代,許先生經過大想像,努力的猜一猜也是很正常的。









依我的猜想,「𣦵」字應該是個器具,其上部那個類似「卜」字的東西,或許個方便使用的把手,而下半部則可能是個斜邊狀的小剃刀,將之連在一起,可能是個「有把手的斜邊形剃刀」,故而加諸於人則人死,加之於貝則貝破,用之於餐則可進行切割而不必在整塊拾起吞嚥,用之於粲則可去糠而舂出精米,如此說來,𣦵」字在在有物具使用,取其精華的含意在內。或許,許慎在這個字的解譯上,極有可能是判讀錯誤了。

字形的演變,有時也未必那麼精確,父親曾經寫過:「寺在竹下是為等」,大有表示寺中有竹,修行漫長之味。當然,父親當時並未詳考此字來歷,雖如此,我還真覺得「寺在竹下是為等」這類類推直解,不是也很有深意?古人測字,雖需有一定之文字條件,但演繹的功能還是少不掉的。如此一來,許先生當年上窮碧落下黃泉的說文、解字,也確實真是辛苦了!

以下是𪝝匜全文的拓片:

Tuesday, October 18, 2011

知我向無溫飽志,累君時作稻梁憂


週日回至北投,在村尾橋頭巧遇久已不見的李媽媽,她有點佝僂的慢慢的走來,緩緩的對我說:「孩子,你回來啦,我沒有你的電話,李伯伯已經走了兩、三個月了,九十五啦,他這麼一走,我的日子也不多了。」我楞在當場,看見李媽媽泛紅的眼眶,做為一個晚輩,一時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小心的問:「也在五指山嗎?」李媽媽點點頭,說了些我聽不太清楚的話,而在雲蒸霧霨之間,五指山上又多了一位埋骨異鄉的遊子。

八年前父親離開,喪殯期間,李媽媽還常常上樓與母親談上幾句,而今長輩離開,我們似乎不能跟李媽媽多說些什麼。我走進父親的房間,一切都沒改變,是不想變,也不願變。忽然,想起哥哥所說:「或許我們該把爸媽的遺物都送走,這樣,我們或許會好過些!」然而迄今,我們沒有送走任何東西,那怕是一條領帶,一件舊衣,一支墨筆!舊時情景彷彿都在,父親還在那振筆而書,而母親則依舊默默靜坐,然而睹物思人,思念怎不使人難過?此時,我剎時懂得蓼莪中「出則銜恤,入則靡至」的真實感受,誰也不捨得丟棄父母與自己連結的記憶,即或是在淚水之中!

翻閱起父親所遺的書簡,裡面夾著一張楷筆工寫的紅包袋,上有父親為母親題下的詩句。當時父親已然賦閒有年,早無餘貲,因此家中開銷多由母親掌管。父親在歲末寫下:
寫給親愛的雲
同甘共苦五十年,海外偷生歲悠悠
知我向無溫飽志,累君時作稻梁憂

此詩出自內心感受而成,一片赤誠,字字血淚,禱天佑君健康身。拿您的錢,再給您,一笑。
忠禮 八十二年除夕

父母於三十八年來台,在那個一路苦難的歲月,以及父親事業遇挫友朋鮮至的艱困之時,一直到病榻疾甚祝福之聲不再,父親寧可自苦其身,也從不放棄道義堅持有累他人!年少夫妻,老來為伴,如此一路行來起落無常,母親默默相守從未離棄,也因父親志在千里,是以濟人而不自濟,孓然落拓之後,卻將其一片赤誠,寫在字字真情之內。父親與母親所走過的路,所吃過的苦,真不是我們作兒女的所能想見!

民國九十年,父親已然八十有一,再度寫下「慰妻」一詩:
國事蜩螗已感傷
半生戎馬髮盡蒼
憐伊相隨無限苦
願奉餘年侍紅妝

父母間的愛,完整的呈現在這短短的詩句中,父親纏綿病榻,語不及它,卻一直重複著這樣一句話:「你母親這一生沒有跟我過過一天好日子」,父親無愧於人,卻對自己結髮的妻,有著難言的遺憾!父親於九十二年年初下世,而母親亦於同年年底隨去,是父親離不開母親,而母親亦離不開父親吧。李媽媽說:「他這麼一走,我的日子也不多了!」聽聞此言,我的難過只能使我楞在當場無言為繼!人生不過百年,相隨相伴,而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是多麼多麼不容易的事。

「歲月流轉,憂喜糾錯」,當面臨死別大難,即或是連理締結多年的夫妻,也只能放下分飛,讓所有糾錯的憂喜,隨風漸去,然而父親對母親的愛,則早已化成文字,流入我的血液,也留在我的生命之中,也在五指山的微風細雨裡,兀自傾訴。




Sunday, September 18, 2011

看那看不見的東西,聽那聽不見的聲音


陳履安先生任國家科學委員會主委時,曾邀集學者研究「氣功」,以證明氣之存在及其功效。對於氣,某之朋友以經絡治療師之認知,曾有如下醒語:「西醫以解剖認識人體,資訊來自死人,中醫以經絡瞭解人體,資訊來自活人,死人已然絕氣,而活人則氣轉全身!經絡就是在瞭解人體氣的運行。」誠然,人體內的「氣」以及運轉方式、行經位置,確實是門大學問,然而氣來自何處?又具有什麼能量?

在國科會的計畫中,其間曾引一位氣功師傅,以「殺念」對某一包裝緊密的盒子發功,發現盒內有物體與其相抗,於是氣功師傅便引氣與盒內物體進行對抗,結果盒內的對抗力道越來越弱終至於無,打開包裝,原來盒內是條電鰻,但已經被氣給殺死了,隨後氣功師傅也一連生了好幾天的病!之後,又再引一師傅以佛心的「善念」對另一包裝盒內發功,幾小後打開包裝盒,發現裡面的大腸桿菌竟增長了百分之二十五!氣功師傅根本不曉得盒內裝有何物,但結果證明,帶有意念的氣,可以有正向或是反向的功效!難怪佛家會特別強調「起心動念」的重要,但念起於哪裡?何以具有如此能量?

國科會的氣功研究,不意竟引發了另一個極具爭議的「手指識字」研究。當時任職台大電機系的李嗣涔教授,透過科學性的氣功研究後,發現具備特異功能之人士,可以以「手指」辨識文字與圖像,而一般幼童,經過一定之訓練,多半也可以擁有此類特殊技能,還有些甚至可以以身體的其他部位如耳朵、腋下進行文字辨識!此一研究已然引發爭議,但真正令學術界大受刺激的,則是李嗣涔教授因手指識字而發現「訊息場」的研究,所謂訊息場,即是來自「靈界」的訊息,但可以透過具有特異功能的人士,經由開通天眼而予以呈現。

在研究手指識字之時,參與研究而潛修佛學的陳建德教授,請李教授試以「佛」、「菩薩」、「藥師佛」等佛家用語進行測試,之後亦用密宗、基督教、回教的字彙如「耶穌」、「阿們」等字眼進行辨識。不料,受試者一碰到此類字彙時,腦中便呈現一片「亮光」、「很亮」、「非常亮」的印象,而且對於出現的人物「看不清楚」!為確認受試者腦中所見之印象為真,李教授特別將佛字改為「彿」字,將藥師佛減去一字改為「藥師」,還將佛字拆成「亻」及「弗」左右兩個字,奇怪的是,去掉佛字的藥師,多加一撇的彿,以及拆成「亻」及「弗」兩個單獨的字後,亮光便消失不見了,而受試者也還能明確的寫出「藥師」、「彿」、「亻」、「弗」等字,李教授經此手指識字的科學研究,遂將那些引發亮光,具有「殊勝意義」的字彙,稱之為「神聖字彙」。自此,李教授也不得傾向於相信「信息場」(靈界)的存在!當時,邀請李嗣涔教授進行演講的天文學家孫維新教授,還受到不少衛道及學術界知名人士的勸阻!但我們不禁要問,悠悠渺渺的訊息場到底在哪裡?哪裡又來的光?那些看不清楚的「人」,又為何看不清楚?

我們對於未知,誰都希望能夠充分掌握,於是古人卜筮,燒灼甲骨以問鬼神,今人擲爻,焚香助禱以求開解!而對有一定學識背景的人,則懂得用各種預測模式以及應用軟體,去估算未來的可能,但不論使用哪一種方法,大家都是在尋找未來的答案,雖說上帝不會跟我們玩骰子,但誰又知道哪一個預測模式,才能找到真正的最適解?誰又能授我等予錦囊,一路引領逢凶時的應變做為?還是,所有的風險評估機制,都能找到該有的答案?三十一歲那年,我也曾在百般無奈下入得廟宇,向恩主公求問不解之事,由於第一次所得籤詩為余所不喜,遂決定另求新籤,此時我的科學精神忽然發作,心裡暗想:「如果我一直求籤,豈不是必會將所有籤詩抽完?那是不是也一定會抽到我所期望的答案?」不料,所抽得之第二籤即是:「訟已勝,莫再問!」當時我確實是嚇出了一身冷汗,是神佛真知我心?還是統計學上的機率使然?還是,一切本就是沒有什麼道理的巧合?套句李嗣涔校長在講演「手指辨識」時常說的話:「幻覺呢?還是接到外面的世界,搞不清楚」。

我們不知道佛字何時出現於中國,但東漢許慎作《說文解字》時,已經收錄了此字,並解釋為:「見不審也,从人弗聲」,清朝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則將之解釋為:「仿佛也,依《玉篇》。與全書例合。按髟部有髴。解云:髴,若似也,卽佛之或字。」段氏雖將佛字解釋為「若似」,但他自己也有所質疑,所以說那是「佛之或字。」而許慎的原文則是「見不審」,兩者應該有所不同。審是「悉」,也就是細察清楚的意思!《禮記.月令》上說:「審卦吉凶」,就是細看卜筮之卦象以辨明吉凶,故而「見不審」三字,講白了應該就是「看不清楚」的意思,而不是段玉裁說的「若似」、「彷彿」!許慎對於「佛」字,是看不清楚的,難道他也跟李嗣涔教授進行手指識字時的受試者一般,一看到佛字,腦中便一片亮光,雖知道是個如人的形體,但卻「見不審」的看不清楚?我們已不能問解字的許慎,只能對見不審的佛字多看上幾眼。

依據梵語意譯,佛是「覺」的意思,並有「自覺」、「覺它」、「覺行圓滿」三個層次,那覺又是什麼意思?《說文》上說:「覺,悟也」,但悟到什麼?《尚書.兌命》裡有句重要的話:「惟教學半,念終始典于學,厥德修罔覺」,顯然理解事物的順序是學、教、覺這三個字,而此三字內都帶有「爻」字,爻是由兩個「卜」字所組成,也就是甲骨經燒灼龜裂後所呈現的線條。「學」字即是雙手把弄甲骨的「爻」進而學習其含意,而「教」字則是老師教導學生把弄甲骨(教字左側為孝字,孝字上半部的「土」,在甲骨文上其實是個爻字),不好好學就「以教鞭擊之」,教字右側的「攴」字,正是以棍棒擊打的意思。至於「覺」字,顯然是學到、也看的到爻字線條背後的意思,也就是弄懂了、察覺了、學會了,見到了!但我不禁好奇的想問,故人造字,透過甲骨教學,進而體會弄懂,到底又「見」到了什麼,終而可以覺悟?如果真的見到了,又何以「見不審也」?

《說文解字》是中國的第一部字書,雖說許慎因未見甲骨,所以有時難免解釋錯誤,但他探本究源的精神,不得不令人由衷敬佩,然而把玩甲骨不是誰都可以做的事,卜筮在商朝時須由專人(卜師,亦即貞人)為之,進而予以吉凶解讀,這顯然不是一般人都可以當差的事。我們不難想像,當卜筮的結果與商王的重大期許有所落差時,卜官是不是也需操弄一下解讀的方向,以免引禍上身?大家也可以想像一下,同一件問事,如果使用不同的甲骨,再由三、五個人同步進行卜筮,那甲骨上的裂痕會完全一致的機率,絕對是很小、很小、很小了!而我們更好奇的是,當時號稱「五經無雙許叔重」所寫的《說文》,裡面竟沒有收錄《論語》與《國語》都有的「廋」字,但卻收錄了「瘦」字,顯然,許慎在試圖解讀廋字時一定出現了麻煩,因為他「看不見」廋的字義,那再怎麼解釋也解釋不通了!「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這是《論語》的名句,廋如果真是「隱藏」的意思,那為何需要隱藏?「叟」字上下左右總共三隻手,那些手到底在把玩什麼?又為何需要隱藏?我們後來才知道老祖宗造字的神妙,有些字是「見不審」,有些字是「不給見」的,我想「廋」字就是後者!廋是躲在房間裡男子自慰的意思,兩隻手這次所握的「∣」,正是男根,所以「須臾」二字,表示自慰時間不長,廋與臾,明顯來自同樣一個字根。我個人深信,把玩甲骨所看見的,覺得的,推估的,其背後的意義絕對是想要看見那看不見的東西,也許有些應驗了,有些也必然猜錯了!

在甲骨文中,已然有所謂「數字卦」與「畫卦」,數字刻於甲骨,據已知,似乎都是以「三」個或是「六」個數字做為卜卦的基準,而所謂畫卦,則在刻在銅器之上,似乎是以「四」條或是「五」條線為基準。畫卦用的是「—」、「---」,與今日易經所見的陽爻與陰爻沒有多大分別,古人所說的「連山易」,應與所見之連三(---)有所關連。用三個數字排列,即是八卦中之一卦,如用六個數字,則顯然已經發展到六十四卦的地步了,如果繼續發展,還可以用九個線條,或是十二個線條持續衍生,但到了四零九六卦,有誰還記得清楚呢?用六十四卦歸結萬事萬物,或許已經很足夠了,何況大家還可以自由的配上五行、風水,自由解說一番。但不論使用哪一種卦法,其目的還是在用龜蓍探求未知!《楚辭.天問》裡,鄭詹尹「釋策」而回答屈原的疑惑說:「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說的就是用龜蓍卜卦,也不能解決屈原的大哉問!龜策裡,本來就沒有所有的答案,何況是屈夫子自己看不開的事。

李嗣涔教授以手指識字的研究,發現了所謂「信息場」,而且那是一個網址的概念,一個字都不能錯,但他自己在演講時也一再強調「幻覺呢?還是接到外面的世界,搞不清楚」,可是經過科學性重複實驗的結果,他也越來越相信「信息場」(靈界)的存在,甚至透過特異功能人士與靈界的溝通詢問,指出外星人所在的位置,因而使他的學術研究愈發產生爭議。先前他也上過歷史學家李敖的節目,在回答有關鬼神的詢問時,他的答案也是傾向於相信!李校長的實驗雖然可以重複,但是只能透過特異功能人士,或是經過訓練的小孩的溝通進行,雖如此,鬼神依然無法目見,信息場依然飄渺,我想這便是李校長想要取信多數學者時最大的困擾!然而,古人由畫卦、數字卦而至《周易》,靈不靈驗事後都可以驗證,依據文字學家考證,商人以甲骨文占卜,所詢問的可不是「明天」下不下雨,而是「明天某時」下不下雨,這種高難度、高精確度的詢問,卜師要找到一個靈驗的鬼神,鬼神要當一個稱職的全能者,兩者顯然都要有相當的功力才行,李老師所找到的訊息場,看似實在,但製造的問題,好像比解決的問題還多。

史書上明確記載卜卦以定吉凶的例子確實不少,《左傳.襄公》九年有如下記載:「穆姜薨於東宮。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謂艮之隨☱☳,隨其出也,君必速出』。」我們在這裡看到卜師為了討好主子而自行「變卦」的例子,雖如此,但穆姜並不相信隨卦會有好運,最後果然還是死在東宮,但卜師操弄卦象的事實已明顯可現。同樣的,我們在《漢書》裡,看到漢武帝征和三年卜伐匈奴時的卦象,當時卜得一個「大過」卦(☱上☴下),由於武帝好大喜功,解卦人自然會以武帝的意念做為解卦的依據,於是在精通《周易》的官員及術士的共同看好下,武帝以三路出擊,並親點李廣利為將。結果貳師將軍李廣利與重合侯馬通竟全軍覆沒被俘投降,兩路合計喪師十一萬人!卜筮者對於卦象有無作假,有無曲解,歷史不會告訴我們全部的真相,但我們看到對於未知的事,難免作假,難免曲解,只要各取所需,其它的,就交給冥冥中的定數吧!

孫維新教授本身鑽研物理及天文,但他卻在李嗣涔校長所著《難以置信Ⅱ尋訪諸神的網站》一書序言中說:「書中內容多處讓人驚嘆,我卻隱約感覺,自古以來儒釋道基督天主的各家各派,似乎逐漸能在一個統一的框架之中獲得解釋」!孫教授是天文學家,是物理學家,他能用「隱約」,用「似乎」來帶出他的感覺,在面對眾多的質疑中,在這樣類似談玄說理的訊息場環境裡,我想他雖然「見不審」,但應該也是有覺悟吧,然而「統一的框架」又到底是什麼?有時,我不禁要問:有誰能看見那看不見的東西,聽見那聽不見的聲音?


Friday, September 2, 2011

天地有正氣,兄弟有義氣

電視上又開始播放替天行道的水滸傳,裡面打打殺殺,不管是官兵捉強盜,還是強盜打家劫舍,都很難想像那就是中國歷史上集文化之勝的北宋王朝。

當然,故事開始總要有個三山聚義的邏輯,所以鋪張出官逼民反的各種場景,但那些落草成為強人的水滸英雄,有些確實是被「逼」上梁山,有的則是被「賺」上梁山,還有的則是重新尋找立身之地,想要幹一番事業,殺殺貪官污吏自詡正義!但不管這些好漢是怎麼上的梁山,擁有什麼樣的超群武藝,又帶著何種血海深仇的背景,這些英雄畢竟還是血肉之軀,是必須吃飯與給養的,梁山上再怎麼可以「成甕喝酒,大塊吃肉」(第十五回),總必須有個經濟的來源才行!

水滸傳沒有多交代這些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漢,有無做些什麼樣的正常買賣,但我們看到「打家劫舍」的字樣不斷的在各回重複出現,我們細看梁山兄弟,先後於祝家莊、高唐州、青州城、大名府、曾頭市、東平府經歷大小戰役,其中尤以遠離巢穴千里奔襲大名府,以營救入獄的河北玉麒麟盧俊義最為令人結舌!如果梁山「賊寇」都可以有這樣的千里出征能力,那彼等的後勤補能力便實在令人無法想像。千里奔襲,糧草器械、吃、住及隱密性都是問題,宋朝的官軍真的那麼腐敗無能,可以放任賊寇流竄至此?以八百里水泊的條件,魚產或許不成問題,但一旦「兵多將廣」將隊伍擴充至兩萬餘人,那些吃用的花銷便實在不可小覷,如此水滸英雄的財務規劃,到底是如何籌思的?又由何人進行操盤?

我們知道軍師吳用出謀劃策,談的還是行軍打仗的事,並沒有提及經濟或財務的議題,而攻下一城一縣後,重點也是搶奪糧食輜重,最終還是要運回到水泊梁山,據險固守。因此水泊聚義的基本邏輯,看來也只是圖個安身立命之所,並不似意欲推翻現有政權如唐時之黃巢、清時之太平天國所可比擬,而彼等所喊出的口號則是忠君報國,替天(皇帝)行道(正義),以期在擊退官軍累積談判籌碼後,透過招安重作良民!這種「以戰從良」的矛盾邏輯,也就難免落入高俅的借刀殺人之計,出征方臘後,水滸兄弟的實質戰力,便一個個在高俅的計算中喪失殆盡。

我們在第七十一回,找到了梁山糧食補給的答案:「若有錢糧廣積害民的大戶,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誰敢阻擋?但打聽得有那欺壓良善暴富小人,積攢得些家私,不論遠近,令人便去盡數收拾上山,如此之為,大小何止千百餘處!」原來梁山好漢所謂替天行道,其實一直幹的就是打家劫舍、劫富濟貧的做為,「何止千百餘處」一句,傷害的人會少嗎?而彼等心裡卻還一直想著回歸良民的身份,豈不知政治漂白的代價,其實不會是如此容易的!但,如果宋徽宗時的世道真是如此晦暗,小人成群而又居於高位,那就算金人不來攻掠,西夏不來擾邊,趙家的政權應該也不能維繫太久了。

水滸兄弟其實不是英雄,而所謂義氣,與黑道的圍事似乎也相差不遠,我們其實不需替這些亡入水泊的好漢太過難過,但真要替喪失正義的宋代司法同聲嘆息,更要替皇帝老兒的未來一掬同情之淚。劫富濟貧不是正義,打家劫舍更不是,出口鳥氣因而殺人放火的私刑也不是,至於替天行道,如用「哥哥」、「兄弟」的義氣來執行,那也只能在看小說時鼓掌叫好,現實生活裡,誰不是避之唯恐不及?

Monday, August 22, 2011

仰觀星象,落子棋盤

宋朝羅大經《鶴林玉露》一書,記載陸象山學碁之奇特過程如下:「陸象山少年時,常坐臨安市肆觀碁,如是者累日。棋工曰:『官人日日來看,必是高手,願求教一局』」,陸象山說還不行,然後於三天後買了一副碁局「歸而懸之室中。臥而仰視之者兩日,忽語曰:『此河圖數也』,遂往與棋工對,棋工連負二局。…其聰明過人如此」。若真如此,陸象山之所以通曉棋藝,竟然是仰視棋盤兩天的結果,能「看」上兩天便可比對出「河圖」與「碁技」的關係,也難怪陸象山會成為「心學」大師。

坦白說,我們無法透知躺在床上的少年陸象山,當年年紀何許,出神仰視碁局兩天後,悟出的「河圖之數」又到底是什麼!但我們知道,圍棋盤縱橫一十九路,與南宋理學大師朱熹置於《周易本義》卷首的河圖圖案,都是「四方形」,圍棋有黑子、白子以示尊卑,河圖亦有黑點、白點以表陰陽,圍棋圍子圈地以定勝負,河圖交黑錯白卜成凶吉。至於象山先生如何藉此了悟棋道,我們只能敬佩但也不可能一窺堂奧了。孔子未滿五十時曾謙虛的說:「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待年過七十則總結的說:「五十而知天命」,及其年老,據《史記.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則彬彬矣。』」讀《能讀到居則在席,行則在橐,終至韋編三絕,能有這樣的興趣與毅力,看來我輩,如不能如孔子、陸象山、朱晦庵三位通曉《易經》,想要「知天命」確實是很難的了。

朱熹比陸九淵大上九歲,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朱熹年已四十六,而陸則年在三十七,兩人應三十九歲的呂祖謙之邀,在江西上饒鉛山縣鵝湖山上各抒己見,以期調和「理學」與「心學」之差異,舌戰三日,兩派雖不分軒輊,但顯然雙方也都不甚滿意,朱熹尤其不悅。據白壽彝《周易本義考》所述:「《周易本義》底初稿,大概在淳熙二年朱熹四十六歲時開啟起草」,再據廖名春之考證,《周易本義》於淳熙十五年(1188年)當已草成,但直至慶元四年朱熹(1198年)「近覺衰耄,不能復有所進」才最後封筆。另據馮時《中國天文學考古》一書所述,也是在《周易本義》出版之後,河圖、洛書方才正式定型。如此,朱熹撰寫《周易本義》應當與鵝湖論戰有關,事實上,論戰之後,他寫給呂祖謙的信上說:「吾痛不得自鵝湖,遂入懷玉,深山靜坐數月」,所謂「不得自」、「靜坐數月」,顯然與朱熹重新思考如何處理陸九淵兄弟於鵝湖所提的問題有關!而《周易本義》一書於辯後開始起草,應當也歸納了朱熹在鵝湖之辯後對陸氏兄弟的回應與解答,或許,以河圖、洛書啟首解易的《周易本義》一書,就是對陸九齡、陸九淵兄弟質問朱熹學問「支離破碎」的直接回答,雖然,「以圖書解易,確實是朱子易學的敗筆」(廖名春教授語)。所可惜的是,鵝湖山上三天的論理說道,似乎沒有一問一答的所有詳實紀錄,但我們依然很難想像年晚朱熹九歲的陸九淵,當著諸多學者逼問朱熹:「堯舜之前有何書可讀?」時是什麼一個畫面!這也就難怪「朱熹不慊」,而在其答張敬夫一信中發抒了他的感慨:「子壽兄弟氣象甚好,其病卻是盡廢講學而專務踐履,卻於踐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為病之大者。要其操持謹質,表裏不二,實有過人者。惜乎其自信太過,規模窄狹,不復取人之善,將流於異學而不自知耳。」

以下是朱熹《周易本義》卷首所描繪的河圖(左)洛書(右):

File:Shishutu.png File:Jiushutu.png

朱熹所見之河圖、洛書,依據馮時先生《中國天文學考古》所說,係來自其四大弟子之首的蔡季通(字元定),而蔡季通的圖、書,又是從「蜀地」獲得的,我們在《周易本義》卷首的河圖洛書之後,也可以看到朱熹引用蔡元定的說法。現今,我們只能假定朱熹列在《周易本義》中的河圖洛書,確實就是蔡元定所給的原圖,如真如此,那河圖的衍生過程,必然跟蜀地有一定的關係。我們很慶幸的,在陳久金、張明昌兩位先生合著之《中國天文大發現》一書中,得知如下資訊:「河圖洛書的數序,均出自『尚書.洪範』,即生成序五。所謂相生序五行,則是另一種排列方式,它又與河圖中的排列序方向相對應,不僅數序對應,方向也對應於季節,這反應出十月曆中兩種不同的曆法系統」,原來,洛書是「十月曆」(一年僅區分為十個月)的表示方式,而劉曉漢教授所發現的「彝族十月太陽曆」,顯然與中國上古的《夏小正》同屬十月曆系統,只可惜十月曆的曆法失傳已久,因而無法直觀河圖與十月曆間的關係。據此,河圖中的數序,也就有了月份的明確邏輯!而蔡季通從蜀地所發現的河圖、洛書,顯然當與彝族十月曆來自同一個起源!當中國將一年區分為十二個月後,已然無法一下子理解河圖之起源,原來是來自以十個月區分一年的曆法!馮時先生說的好:「由於這些圖像太樸素也太簡單,給人留下了無窮的想像空間,因而各種附會之說接踵而起」,大家逛逛書店,信乎此言之不假也。

以下是「彝族十月太陽曆」的圖像,各月份是用十種動物名稱命名的:
























西元二〇〇九年,景曉東先生出版《失落的天網》一書,此書的重點,在敘述「碁」(棋)字,其實就是古代觀查天象的用具,亦即他所說的「天網」。景先生窮盡所能,將古文中的「其」字及「網」字,均將之解釋為古人用來觀天並進行記錄的「繩盤記錄器」,而繩盤記錄器最後即保留在現今的圍棋棋盤之中。景先生說:「遠古觀天科技實踐中最核心的關鍵技術,就在於如何解決提供記錄手段這一難題。繩盤記錄器,就是華夏遠古觀天氏族,在天象記錄工具方面的天才發明。」景先生對古文字的解讀,自成一家令人信服。依其所述,在觀天術及網形觀天工具的失落後,「曾是先民中無比重要,無比熟悉的『河圖』記憶,終於…由繩網上的天河之圖,傳說為『黃河中龍馬背上的神圖』」,而「宋代河圖、洛書中所包含的無非是黑白兩色的圓形符號,垂直、水平與斜向的連接線段,以及中心、週邊、方向、位置、形狀、數字與有序性。總之,無非是畫出真正的天象圖,星圖所必備元素與手段而已。」曉東先生所歸納出的解釋,對解讀遠古的觀天術及其工具,確實如醍醐灌頂。

以下是景曉東先生猜想中的觀天「繩盤記錄器」,其中1是繩盤(即右邊之方格),2是吊繩,3是支架,4是窺孔:


如果景先生所說:「無非是畫出真正的天象圖,星圖所必備元素與手段」為真,那歷史上必然留有相對應的證據可供參考。劉操南先生在其《古代天文曆法釋證》一書中,認為所謂河圖、洛書,其實就是「占星術的占書」,但因為:「經學家忽視,因而治《易》的把它遺忘了。」劉先生認為這些占書裡面記載了大量的天文歷史資料,「是個礦藏,可發覺與利用」,同時,劉先生還順道修理了一下南宋的理學家如下:「宋人更虛構《河圖》、《洛書》兩個數陣,尤為荒謬,使天生神物,進一步神秘化,有的玩弄思想遊戲,故弄虛玄,有的宣揚術數迷信,裝神弄鬼。」朱熹如果讀到這段話,恐怕又要再入懷玉之山,深山靜坐不止數月了。

景先生大膽的說:「依筆者之淺見,此所謂河圖也者,不過是在棋盤上如此這般的擺上五十五粒棋子,不過是在演示一種簡單而含意模糊的圖形與數字之遊戲。何來高深?何來神異?」余自五十以學易迄今,這大概是讀來最讓人痛快的一段文字。我不知道景先生是否瞭解鵝湖之辯的細節,但他借《鶴林玉露》象山棋所描述的過程,將朱王的心結講的明白:「少年陸象山當初將棋盤『懸之室中,臥而仰視之者兩日』,大概便猜出了此節 於是他才說:『此河圖數也』。於是他才始終看不起極力推崇此『河圖』的朱熹。」的確,廖名春教授所謂「以圖書解易,確實是朱子易學的敗筆」,與曉東先生「簡單而含意模糊的圖形與數字之遊戲。何來高深?何來神異?」所述雷同,這應該也是陸象山看不起朱熹的真正原因!朱熹前後花了約末二十五年的時間(淳熙二年至慶元四年)完成《周易本義》一書,但到頭來,除了使多數人更為糊塗,又真解決了什麼?

以下是景曉東先生「圍棋盤數理應用」的圖例,左圖下為河圖,上為洛書,右圖則為先天八卦:


羅大經《鶴林玉露》的隨手之筆,其背後竟有這麼多天文背景知識,有人出神看了兩天,便可以得出「此河圖數也」的結論,平凡如我輩如細看河圖、洛書,再對照一下十九路棋盤,或許也會慨嘆的說:「何來高深?何來神異?」吧!

Sunday, July 31, 2011

識人以德行學識


雍正王朝一劇主題曲,在劉歡特別的唱腔中,將「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歷史含意,凸顯的壯闊蒼涼!而在宰相劉羅鍋一劇中,無獨有偶的,「天地之間有桿秤」的主題,在謝東的演下,將「那秤鉈是老百姓」的嚴肅議題,卻又顯的那麼輕鬆無奇!芸芸百姓,真的是秤鉈?也真支柱的起天下?

《孟子·離婁篇》上說:「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我們將此段話順序調整一下,也就成了:「與聚所欲,勿施所惡則得心,得心則得民,得民則得天下」。如此,什麼該給,什麼不該給,以及怎麼公平的給,便成了是否擁有天下的最基本邏輯,因而所謂得天下,在古代其實就是滿足民心的結果。反之,不得民心,天下是會易主的。可惜的是,歷朝歷代的君王,不管是開國之君,承襲之主,還是亡國之君,真正疾民所苦的君王,確實是極為少數的!

如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麼要治理這麼大的天下,君王是一定要用賢舉能,並透過制度才能有效管理的!於是,馬上得天下的開國之主,他自己都要懂得改弦更張轉換頭腦,下馬以治!而那些打仗時用來贏取民心的口號,也都必須逐項落實,才能穩固江山。於是,不管是抄襲還是更名,做為進身之階的考試與任官制度便應運而生,文官與武官各有詮選,什麼大司馬、大將軍、左丞相、右丞相,在清朝黃木驥所編的歷代職官表中,都可一覽無遺,而這些綁住人才未來出路的制度,相對也穩定了一個政權。但,授官雖有制度,真正能給予官職的,還是那位擁有權力的上位之主。

羅吉甫先生在其蜀亡關鍵人物之一:陳祗》文中,這樣描述蜀漢亡國的原因:「有人認為蜀漢之亡,始於陳祗。是他提拔黃皓,給了黃皓亂政的台階,讓黃皓一路爬升。但這麼看來,真正源頭,還是在皇帝─後主劉禪(阿斗)身上」。此話說的沒錯,授予權柄的皇帝,如果沒有識人與用人之明,做不好承襲之主,便有可能成為亡國之君。試想,當時在白帝城內,如果諸葛真的聽了劉備的臨終遺言:「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那天下又會是怎樣的局面?劉備定然有識人之才,也才會說出:「君才十倍於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可惜的是,這種當著大家的面說出的托孤之言,只能使諸葛亮更受感動,繼之以死,而蜀漢的未來,在日後阿斗的當政下,其命運也已決矣。

有時,我們也很同情承接糜爛天下的新皇帝,宋徽宗當了二十六年的皇帝,享盡人間富貴,卻將水滸傳現實寫照的混亂世道,在金人圍攻之際交給了欽宗!而欽宗即位僅年餘,便與徽宗一同成為金人的俘虜,北狩不返,最後困死於黑龍江依藍縣的五國城,宋史欽宗本紀》結尾,脫脫這樣說:「帝在東宮,不見失德。及其踐阼,聲技音樂一無所好。靖康初政,能正王黼、朱勔等罪而竄殛之,故金人聞帝內禪,將有卷甲北旆之意矣。惜其亂勢已成,不可救藥,君臣相視,又不能同力協謀,以濟斯難,惴惴然講和之不暇。卒致父子淪胥,社稷蕪茀。帝至於是,蓋亦巽懦而不知義者歟!享國日淺,而受禍至深,考其所自,真可悼也夫!真可悼也夫!」這其中「亂勢已成,不可救藥…,考其所自,真可悼也夫」等字,讀之不得不令人掩卷嘆息!帝王之家,享天下至大之權力,當然也必須承受至大之責任,乃至亡國的最大痛苦。

皇帝的才能有限,當然必須依靠臣僚同心協力,治理國家,但臣僚怎麼選?除卻制度而外,貞觀政要》一書給了我們不少啟示:「唐太宗謂侍臣曰:『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難致理。今所任用,必須以德行、學識為本』。」原來,貞觀之治的秘訣,在晉用同時具備德行與學識的臣僚!蜀漢後主用了陳祗、黃皓,宋徽宗用了蔡京、童貫,宋欽宗能竄殛王黼、朱勔,然而天下,只要不適任的僚屬身居要職,用人以非才,便有可能導致「亂勢已成,不可救藥」的慘痛局面,識人與用人,是多麼嚴重的議題!王夫之曾說:「宋之亂,自神宗始」,細思此言,那麼宋之亂,就開始亂在神宗用人不當的決策錯誤之上。

歷史是面鏡子,古今多少事,有時可以笑談,有時卻不得不嚴肅面對!「為政之要,惟在得人」,而得人者昌,失人者亡!如何得人?如何用人,那正是起落興亡的大事,如果失國的桓靈令人嘆息痛恨,那徽欽又何嘗不讓人惋惜傷悼?顯然的,「親賢臣、遠小人」永遠是治理天下的不變法則

Thursday, July 7, 2011

賢進惡退,辨是分非


宋朝蘇洵《辨姦論》一文,自清朝李黻《書辨姦論后》翻案之後,真偽迭有爭論,但不論其真偽如何,辨姦文中提到的王衍以及盧杞二人,確實都不是正直之士!而其中:「昔者山巨源見王衍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見盧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兩句,借用山巨源(竹林七賢之山濤)以及郭汾陽(郭子儀)的話語,確實將王衍、盧杞二人,說的不堪聞問!而蘇洵自己,也將晉惠帝之無能,唐德宗之鄙暗,毫不避諱的表達出來!當然,文中也暗譬王安石有巨奸大惡之表徵,實不宜為明主所重用。

試想,當他人聽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的論述,對王衍、盧杞會產生什麼樣的負面看法?而此二人,又能否擺脫如此負面評論的包袱?還是,從此人言可畏,烏雲罩頂下仕途蹇躓?如果說話的人,其本身便行為偏頗並非君子,那豈不是對另一端的對立人物,產生極不公平的抹黑效應?自來,歷史上便有君子小人之分,長時互為水火,兩相傾軋!但,誰是君子?何謂小人?與蘇洵同時代的歐陽修,在其《朋黨論》一文中,用「利祿財貨」及「信義忠信」作為兩者特質之分野,但重點是由誰來分辨君子與小人?歐陽永叔說:「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顯然的,一個時代的盛衰興亡,一切,都在上位者的用人進、退決策之中!

《東坡志林》中《真宗仁宗之信任》一條,有如下記載:「真宗時,或薦梅詢可用者,上曰:『李沆嘗言其非君子。』時沆之沒,蓋二十餘年矣。」此事引起歐陽修的注意,於是問蘇子容:「宰相沒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的回答是:「以無心故爾」!無心,顯然就是有公心而無私心,正因為李沆能去私欲而存公義之心,是以一朝之言,卻能為人主終生所記。我們翻開《宋史》,《李沆傳》中記載梅詢不可用的緣由則更為清楚:「契丹犯邊,真宗北幸,命沆留守,京師肅然。真宗還,沆迎於郊,…。真宗問治道所宜先,沆曰:『不用浮薄新進喜事之人,此最為先』,問其人,曰:『如梅詢、曾致堯等是矣。』」如此,梅詢與曾致堯,在李沆眼中,俱是「浮薄新進喜事」之人!不論彼等書讀的再好,只要沆在職管事,彼等之升遷,恐怕只能透過長時間的等待了。雖如此,我們很難知道梅詢因李沆而致的「不遇」,是幸還不幸,正因為梅詢的仕途未能顯赫,姪子梅堯臣才有可能跟著他四處歷練,最後卓然成家。

《宋史李沆傳》中,還記載了李沆不用丁謂的歷史背景:「寇準與丁謂善,屢以謂才薦於沆,不用。準問之,沆曰:『顧其為人,可使之在人上乎?』準曰:『如謂者,相公終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沆笑曰:『他日後悔,當思吾言也。』準後為謂所傾,始伏沆言。」從這段記載,顯然的,李沆識見卓越,看人看的既準又遠,也才能夠預見丁謂前可拂鬚拍馬,其後則又翻臉不認人的小人能耐。丁謂得勢任宰相後,「凡與準善者,盡逐之」,最後還將寇準貶至雷州任司戶參軍的小職,其氣度如何,不問可知,但寇萊公硬是看不見的事,李沆卻早早就預見了。如此,李沆的識人之才,確實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但李沆可以攔阻不適任的人出任要職,但卻不能抵擋真宗任用丁謂的權威,當年寇準貶官至雷州後,一日宋真宗忽問丁謂:「吾目中久未見寇準,何也?」試想,他的股肱大臣都已經貶至雷州了,真宗竟然一無所知,這又是什麼樣的糊塗皇帝?

我們不知李沆一生,到底阻擋了多少不堪大用之人無法獲致不適宜的官位,但我們知道這位當時號稱的「聖相」,以五十八歲之年便鞠躬盡瘁而去,真宗親至其家弔喪,而且大哭、慟哭!仁宗即位後,下詔「配享真宗廟庭」,所謂生榮死哀,李沆應該俱得之矣。至於蘇軾所記「時沆之沒,蓋二十餘年矣」看來當為誤記,蓋李沆卒於宋真宗景德元年(西元1004年),而真宗自己則崩於乾興元年(西元1022年)。如此,「蓋二十餘年矣」,只能是十餘年的誤記,但李沆言梅詢不可用的說法,應該是在相位時說的,以時間推之,真宗記得這話,倒是應該超過二十年了。

同樣的,清朝的曾國籓,在湘軍攻克武昌漢陽後,上表報捷,咸豐皇帝原本大樂,並說:「不意曾國藩一書生,乃能建如此奇功」,但軍機大臣此時提醒他:「曾國藩以侍郎在籍,猶匹夫耳。匹夫居閭里,一呼蹶起,從之者萬餘人,恐非國家福也」!於是,咸豐皇帝改變曾國藩出任湖北巡撫的初衷,也將「十年七遷」官運亨通的曾國藩,冷凍起來一至於「九載虛懸」直至咸豐十年四月!據太平天國史學專家朱東安先生的考證,對曾國藩有意見的前述軍機,很可能是彭蘊章,而非薛福成所指稱之祁寯藻,但不論是彭是祁,曾國藩的仕途,確實因為一人之言,而有了重大轉折。誰毀?誰譽?歷史的道理,豈能輕易分說?

晉惠帝用了王衍,唐德宗用了盧杞,宋真宗用了李沆,退了梅詢、曾致堯,但也用了寇準、丁謂、王欽若等人為相,待到明朝,三楊死後,明英宗用了王振,以致有土木堡之變!而清朝的咸豐,則在太平天國戰火延燒之際,擔心曾國藩總攬兵權尾大不掉,遂用彭蘊章之建議,調整了曾氏的權力,也使曾國藩因缺乏必要的週邊支援,兵敗幾死,使不太平的天下,又延宕了好幾年!進人、退人,責任在上位者的手上,而輔佐上位者的宰輔之臣,其責任自亦不遑多讓。但天下的盛衰興亡,依然是權力最終者的責任。

王朝的更迭,企業的盛衰,其實,道理都一樣,上位者,等到發覺「吾目中久未見寇準」之時,許多事已經晚了!以大識見綜觀全局,進賢退不肖,並防患於未然,那長治久安的期望,才有可能實踐!《資治通鑑》也好,《冊府元龜》也罷,那些原本寫給皇帝的大部頭書籍,反倒成為下僚臣屬必讀之書!上位者讀書,都必須腦袋清楚的讀到賢進惡退之理,也才能收防微杜漸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