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February 28, 2019

當下心安,非圖福報


人生無處不機緣,一路上會遇見誰皆無法預知,與誰共事,與誰結褵,與誰肝膽相照,與誰中道相分,與誰溝水東西,與誰肝膽俱裂,誰知道呢?年紀越大,只知道盡其在我,求得良心平安而已。  

吳宗憲的父親曾說:「只要我這一生沒負過一個人,這輩子就已了無遺憾」,李國修的父親說:「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就算功德圓滿了」,彭佳慧的爺爺說:「只做一件事情,並把事情做到最好」,平易之言,艱難之事,想要功德圓滿,求得良心平安,也很不容易啊!不安的心怎麼修,怎麼安,有時也難以言傳。  

年節間,取《小窗幽記》聯語如下:「拙之一字,免了無千罪過;閒之一字,討了無萬便宜」,因為笨拙,他人便不便怪罪,所以板橋說:「難得糊塗」,而其自註解釋的直白:「聰明難,糊塗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裝得糊塗,收斂機鋒,也不容易啊。當年馬英九先生執政,經濟學人以「bumbler」一字形容馬總統,該字於字典上的大意是:「做事毫無頭緒,因能力不足,而時常犯錯」,於是引來許多訕笑,但余光中與馬先生見面時卻緩頰解釋說:「拙表示踏實負責任,不輕舉妄動,中國人講的拙是一個很好的字」,歲月洗鍊之後,才知「真拙」、「假拙」、「真糊塗」、「假糊塗」之分全在心內。  

少時讀沈三白之《閒情記趣》,「余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風和日麗,遍地黃金,青衫紅袖,越阡度陌,蝶蜂亂飛,令人不飲自醉…」,如此情景,沒有一個閒字是做不得這些事的。閒可自不知外界壓力而來如《童趣》,可自放下紅塵俗事而來如《園趣》,心若閒的下來,則物外之趣不少,閒不下來,則鞍馬勞頓、案牘勞神!偷閒是身在忙中,投閒是心想忙中,等到願意放下而能真閒,無論身處何方心在何時,無入不自得,自然「討了無萬便宜」。宋慧開禪師(釋紹曇)曾有《頌古》五十五首,其一:「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無掛礙之事銜心,少了是非,多了閒適,也多了淡然恬靜,如此則春夏春冬中任一情景,皆是快樂之源,惟何時得閒,全在心之所嚮。  

釋紹曇的《頌古》,陸紹珩的《小窗幽記》,沈三白的《浮生六記》,解得謙拙,因而明白自屈,識得真閒,所以寫得心閒,然而求得閒字,顯需走過紅塵,經歷顛躓;若想懂得謙拙,需要體會難得糊塗,放一退一。何時能有此境地,且修其心吧!





Thursday, January 31, 2019

心中有事世間小,心中無事一床寬


人生就是一段歷程,讀書而後工作,工作而後退休,先是看著自己的小孩成長、父母年老,而後則是小孩的長成與自己的老邁。在此歷程中,不論是宦海或是職涯,有幸則偶然留下指爪,無緣則化為春泥,雲淡風輕談笑間,終就會成為過往。

過盡千帆,忙碌於或名或利,難得偷得浮生之閒,但也有身世顯赫,優渥無乏終日閒散之人!是以「閒」字,對有些人是難得,對另一些人是理得!此期間還真不足以道理計。當然,有人欲閒而不可得,鳴鶴雲間,終日忙碌不可開交;也有人欲忙而不可得,只能以閒雲野鶴自嘲,投閒置散的當個閒散大夫。一個閒字,有人想窺月閒散,有人想窺日龍騰,心態不同,期望也不同。

前數日,分別見得七絕兩首,分錄如下:
其一: 小鍋慢火煮肥肉,大風落葉讀閒書,知行但為明事理,何必人前論雅俗。
其二: 平生大志無所有,但願海水變成酒,閒來無事沙灘坐,一口浪來一口酒。

兩詩重出一個「閒」字,經過幾番咀嚼,覺得若講白一點,不外就是:「輕輕鬆鬆讀閒書,快快樂樂飲閒酒,吃吃喝喝做自己,從從容容愁不留。」人生若行過積雪幽谷、見過遲著寒花,一旦放開積累的負擔,而能得著一個閒字,是很不容易的!龔自珍當年卸職倉皇離京,一路南下寫成《乙亥雜詩》,但於其「閒」字之中,似乎總暗藏著志有未展的「怨」字!那年龔氏四十八歲,伏櫪老驥,恐怕依舊志在千里吧。子曰:「貧而無怨難」,「閒而無怨」恐亦難,何況是汲汲以求,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名利與職位?讀書本在識理,若真不與他人說長道短於自己的認知,自嘲、自笑、自墮誰也干係不得!

行到水窮,坐看雲起,處於海灘,放懷飲酒,心境不同,想法不同,想法不同,筆下不同,但都必須「那時」先得一個「閒」字。閒來無事,仍需問到底是彼時之一時,還是爾後之一世?若已然無爭於世事,想怎麼坐、怎麼喝,都是自己的事,但若只是一時,心裡還有著天下國家黎民百姓,那怎麼喝、怎麼坐,心中還是不可得閒的!語謂:「心中有事世間小,心中無事一床寬」,想要無心世事,不受干擾,也必須是經歷風聲雨聲後,得來的年歲洗鍊。

有事退而省其私,無事退而修其德,人生能否得著心裡的閒,終究只有自己知道。



Monday, December 31, 2018

你有四招劍法沒有學全


兩個月前,金庸以九十四歲高齡辭世,而在其所著的「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小說中,江湖內的恩怨,武林中的情仇,生命中的起伏,還有歷史裡的際遇,卻仍將不斷延續下去,對不同的讀者,反射出不同的感情與感觸。

朋友說他的兒子是金庸迷,於是將「降龍十八掌」給「背」了一遍,這些出自《易經》的名稱,可以是小說中的武功招式,但也可以是易學中的道理,我輩習不通深奧的武學,但至少可以理解些許易理,金庸以易作招,以招涵易,也確實令人驚嘆不已!我雖背不得十八掌,但卻透過易經的哲理,永遠記得做人定有「潛龍勿用」般的隱藏蟄伏,並要懂得「見龍在田」的等待與忍耐,若有一朝「飛龍在天」,也須知謙益滿損,以及「亢龍有悔」盈不可久的必然。如此,人生的道理幻化在招式之中,而招式之中則蘊含人生的道理,只不知以幾招幾式便能行走江湖?

劉兆玄先生曾經說:「我身在江湖,但江湖上卻沒有我的名字!」我的江湖在哪我還真不清楚,所以那裡面大概也沒有我的名字,但我確知:「你有四招劍法沒有學全」,而這四招,或許即足以當作我的名字。在《劍雨》一片中,路竹發現細雨的辟水劍有四招劍法沒有學全,「將來遇上高手,一旦看出破綻,必死無疑」,於是以消業了孽的心境,將這四招傳給了細雨:「藏巧於拙,用晦而明,寓清於濁,以屈為伸」,在禪機已到之際,路竹用自己的生命點中細雨,而後細雨也是以這四招,在對戰強敵時轉敗為勝,重新贏回失去的人生。

路竹的師父說:「佛祖點化世人,講究機緣,禪機一過,緣即滅矣,而禪機未到,雖點亦不中」,路竹於禪機到臨之際,將三個月的緣,轉化成另一個五百年的緣,而點化細雨的這四招,實出自洪自誠的《菜根譚》一書:「藏巧於拙,用晦而明,寓清於濁,以屈為伸,真涉世之一壺,藏身之三窟也。」回想自己在國三那年,首次接觸《菜根譚》,但覺文字有味而未能盡解其意,遂於日後又刻意買來一本不知何人所著的《菜根譚詳解》,才能更掌握書中文字內的道理。而今年近耳順,已漸漸懂得「緣」與「圓」的不易,「點」與「中」的難為,而願意承受三個五百年的等待,又需要多麼深的承諾與緣分,《昔時賢文》中說:「百世修來同船渡,千世修來共枕眠」,阿難化身石橋,累百成千,愛與不愛,願與不願,修與不修,一切均來自一個緣字。

我也曾行過幽谷,體會顛躓,在幾許風雨中讚嘆生命的起伏,是以多少知道人情世故裡的是非與起落,那四句話的意思或為:「看似笨拙愚魯其實機靈聰巧,看似幽暗隱晦其實清楚明白,有若渾濁同處其實清白自持,看似卑躬屈抑其實直挺傲立!」若真能己身力行,方可成為「一壺三窟」,進而避禍保身!只可惜,每個人都有難以改變的個性,與生俱來的執著,因此涉世艱難,難以高枕而臥。《戰國策》上說:「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只不知,於「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滅、謀臣亡」之際,三窟之狡兔,幾窩之走狗,又真可以免其禍乎?若兔狗不免,謀臣又當如何?

《水滸傳》裡,魯智深在杭州六和寺之夜間,忽聽得錢塘江潮水聲起,以為是戰鼓聲響敵軍殺至,小僧說那乃是潮信之聲,於是憶起師父智真長老對其所說的話:「聽潮而圓,見信而寂」!因不解圓寂之意,於是問得小僧解語:「佛陀之死,為收迷界之化用而入悟界,既已圓滿諸德,寂滅諸惡,故稱圓寂。」花和尚乃知生死之禪機已至,遂回房換了僧衣、寫好頌子、燒上好香、坐禪而化!那偈《頌》上寫的是:「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裡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那一個表示讚嘆與驚訝的「咦」字,正是潮信到來之時,也正是了悟禪機之字!而八月十五當夜三更,更是月圓之時,放下牽絆人生的金繩玉鎖,圓滿了諸德,寂滅了諸惡,走的圓圓滿滿,無牽無掛,但卻讓留在牽絆中的人,繼續受修煉之果報!

在《水滸傳》中唸出魯智深偈頌的是軍師吳用,而在《劍雨》中道出一壺三窟四句的是路竹,無奇不巧的是,這兩個要角都由李宗翰飾演,試想人生無處不機緣,但能在緣滅之前能適切點中,只能托給一個「悟」字!

去年將去,來年將來,去年去了多少迷,來年喚出多少悟,又學全了幾招?就留給行將到來的機緣,以及一點即中的禪機吧!





Friday, November 30, 2018

功名身外事,大就何妨小就何妨;富貴眼前花,早開也得晚開也得


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晚間,李佳芬以一句閩南語的俗諺:「醜醜的菜一步燒、醜醜的妻一步笑」,替大家留下相當溫馨感人的一刻。這句來自阿公的交代,說的是不言的用心,也代表著不語的誠意,做為妻子的支持,一切盡在不言中,而俗諺的深刻智慧,也足以令人細思良久。 

韓先生則在訪談時,談及離開政壇十七年間,於沈寂光陰中所感受的人情冷暖:「一貴一賤,交情乃見」。這出自《史記•汲鄭列傳》的成語饒有深意,引錄如下:「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翟公復為廷尉,賓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其中「門可羅雀」便是衍生的成語,而「交情」深淺也成為檢驗朋友情誼的依據。韓先生曾經門前冷落多年,而今有緣復起前呼後擁,「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況眾人乎」的感慨恐怕只會更深!至於我等「眾人」,處於生死、貧富、貴賤的人世起落間,唏噓當亦不少,試問:是錦上添花的人多,還是雪中送炭的人少? 

在《神醫喜來樂》一劇中,喜來樂於深夜替殉國的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的夫人瞧病,而劇中沒有交代的,是丁汝昌提督甲午海戰戰敗,並於回絕日軍勸降之後,服鴉片自殺以謝國人!而光緒帝下旨籍沒家產,同時要求丁之遺體需著黑色囚服,棺木亦需漆為黑色,棺上再加三道銅箍以示棺主帶枷有罪,並且只能磚封於原籍村頭,不許下葬。在清政府公開批判丁氏之時,喜來樂竟然膽敢前去給丁氏遺族看病,能不令人感慨萬千?於此國家大敗之時,這一生一死間無懼牽連、不取分文的情義,又能不令人動容?無獨有偶,《大盛魁》劇中,王相卿替家道中落的孫文舉,以重金贖回了孫家百年老宅並回贈給孫家的老東家,同時以德報怨,又替競爭的老對手盛德裕擔保周轉,不但保留了對手的顏面,更從而徹底悟通了「貪心惹禍,十分仍不滿足,乃人生大病;捨利招財,一味就學吃虧,乃處事良方」的道理,於人生晚年之際,與對手一起感受這一貧一富間的起落與差距,體會捨名、捨利、捨家的過程,誰人能不感慨! 

人與人交往,朋友間可成八拜之交,如伯牙與子期的「知音之交」、廉頗與藺相如的「刎頸之交」、陳重與雷義的「膠漆之交」、范式與張劭的「雞黍之交」、角哀與伯桃的「捨命之交」、劉備與關張的「生死之交」、管仲與鮑叔牙的「管鮑之交」、孔融與禰衡的「忘年之交」!這些都是益者三友的類型,但反過來,友便僻、友善柔、友扁佞之損者三友亦復不少!選擇朋友,選擇部屬、乃至選擇老闆,其實都是自己的責任,因此《墨子•所染》上說:「舜染於許由、伯陽;禹染於臯陶、伯益;湯染於伊尹、仲虺;武王染於太公、周公。此四王者,所染當,故王天下,立為天子,功名蔽天地,舉天下之仁義顯人,必稱此四王者。」而到過來,「夏桀染於幹辛、推哆;殷紂染於崇侯、惡來;厲王染於厲公長父、榮夷終;幽王染於傅公夷、蔡公穀。此四王者,所染不當,故國殘身死,為天下僇,舉天下不義辱人,必稱此四王者。」如何與人交往,還能事先預知往後之交情與交態,確實是件不容易的事,墨子悲絲,楊朱泣歧,確實其來有自。 

漢朝大臣息夫躬,「進見言事,論議亡所避」,因而得罪不少公卿大臣。而後息氏獲罪返國寄居丘亭,此時有位叫「賈惠」的同鄉跟息說:「以東南方向長出的桑樹枝做為匕首,晚上朝北斗七星比畫一番,便可防止宵小!」息氏遂於夜間依言照辦,但「隨即」便有人上書指息氏訕笑朝廷而遭逮捕,就在審訊前,息氏鼻耳出血僵仆驟死!息夫躬返國後什麼都有沒說,但比畫ㄧ下就獲罪了!這顯然是有人設下了連環套,以報其先前歷詆公卿之仇,而那位「賈惠」的干係也不用多說,返家的息氏,無權無勢、無富無貴,無居無所,交態何其窘哉,卻還是受人陷害致死!東晉的殷浩,北伐失利後流放於東陽郡信安縣,每天依舊談詠不輟,口無怨言,可是卻整天「書空」寫著「咄咄怪事」四字!殷浩不是不想寫,是不能寫,他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他在送外甥韓伯返家時,還是感慨的以曹顏遠(即曹攄)的詩句:「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道出了他心靈深處的感受,並隨之泣下難遏。貧賤、富貴之間,不獨朋友間的交情乃現,親戚間的親情又何嘗不如此! 

從顛峰瞬間滑落到低谷,個中滋味,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自古至今,無數的人體會著這峰谷間的高低滋味,透過生死、貴賤、貧富,交情與交態隨之交替的顯現著,「貧而無諂,富而無驕」如子貢,「貧而樂,富而好禮」如夫子,人生之路,隨年歲、隨際遇、隨心境,感受確實無從代受。 

今年開春,我以自己的心境寫下:「功名身外事,大就何妨小就何妨;富貴眼前花,早開也得晚開也得」,對於所有汲汲於富貴功名的人們,或許都可以稍稍停下來,想想交情與交態的現實,以及這些現實背後所隱含的人生意義,畢竟這一切,無非都是體會得到的身外事,看的見的眼前花而已。





Wednesday, October 31, 2018

三條舌頭一掌經,三根扁擔一條心


以山西商人於俄蒙貿易為主體的大陸劇《大盛魁》,近日在電視中開播,但似乎未獲多少迴響,或許此劇並非時下流行的「宮廷劇」,缺乏皇上王爺的政治傾軋,也沒有宮嬪后妃的勾心鬥角,敘述的就是大盛魁商號創業過程中的風雨顛躓,加上俊男美女有限,因此反應熱絡不足。據父親所述,以及山西省《高平縣志》所載,祖父李資泉當年以「意逢源」商號之名及其精釀的白酒,也曾透過駱駝走出西口,響噹噹的在民國初年行銷蒙、俄之地,…。那些我不曾經歷的精彩與跌宕,似乎透由大盛魁的點滴,傳達出自己老家中的過往總總,於是親於土,親於人,引起我對祖父那一輩創業匪艱的無限敬意,也使我想提提大盛魁劇中的幾個商業與法律的主軸。

戲劇與事實當然有所落差,因此略過內容不談,但大盛魁的經營之術,與如今的企業運作確實頗有雷同。大盛魁以肩挑扁擔起家,透過人情世故裡的成敗起伏,創造出它的「經營理念」,亦即:「讓利招財,學吃虧」。此話這無非就是「薄利多銷」的另一種表達,也帶有「同甘共苦」含意在內。當一個懂得讓利與人的商號,日後必會換來以義相挺的回報,尤其在產品相似而商號雲集的競爭環境下,有義方有利,這並非什麼義利之辯,而是以義取利的運作思維。商業講究信用,大盛魁在生意「做塌」(血本無歸)的時候,依然將本金還給了出資的同業,這就是吃虧,但也是佔便宜的開始,因為一旦學到以義換利,以義牟利,生意便可以走的更遠更長!試看:大盛魁的生意從清代的康熙,一路做到國民政府離開大陸前為止,如此長青的基業,即或最終仍不免散夥收場,也值得學習與尊重!

大盛魁招收學徒,學徒入行叫「入號」,號就是「行號」、「商號」,既然是做生意的場所,尤其是小型店鋪,多少都需要前後吆喝一下,所以「號」的古字「号」,其上為口,其下為丂(氣欲舒出),依據《說文》,也就是「呼號」的意思。早些時候在店裡招呼客人,可沒有什麼電子設備,無非前台、後台以口傳達交代而已,現今的交易所俗稱「號子」,正因與早期的商店一樣,所有的買賣交易,都必須以聲音傳遞之故。雖如此,一般商號學徒三年出師,大盛魁則需十年之功!店小二幹上十年,耳濡目染熟能生巧,該出師的也就出師了,若真笨拙的還升不上掌櫃,也怨不得他人。入號並非賣身,當然有權可以選擇離開,但滾石不生苔,轉業難聚財,做生意的基礎本事若沒有學好,出了此號進入他號,看似高昇也不見得可以鴻圖大展。

入號後便需遵守「號規」,號規就是號子裡的規範,有如今日之公司規定,層次高的可以是「公司章程」,低一些的則是行政規則,也有如公司的「員工手冊」或是「從業人員規範」一般,都是要遵守的內外部行規。大盛魁十年出師的號規,一開始確實嚇走不少人,但十年磨一劍,一旦出師成了掌櫃,便有「頂身股」可以參與分紅,也因此成為吸引人才,以及降低人事流動的有效規範!大盛魁號規規定,三年分紅一次,較之現今勞基法以當年度做為年終獎金發放的基準的,確實多出兩年,但大家可以將多出的兩年,約略視為股票的「閉鎖期間」,也只有繼續留下來的人,才能參與三年所累積的紅利,一次發上三年的年終獎金,無論是白花花的現銀,還是一張油亮亮的匯票,怎能不令人垂涎心癢?畢竟,過盡千帆,無非名與利,而生意二字,也就是利人(提供滿足需求的商品)因而利己(獲取商品售價的超額報酬)的經濟行為而已!生意可以讓利,但絕不能永遠讓利而「無利可圖」!

大盛魁的三位創始人決定不設「財股」,所謂財股,也就是籌設行號時原始股東所出的股本,沒有財股,就沒有「股東」,沒有股東,自然就不需替股東負責,而是替「自己」的經營成果負責。大盛魁的夥計一旦出師成為一員掌櫃,便都可以擁有一份「頂身股」,這相當於公司現金增資時保留給「員工認股」的股份,有了頂身股而沒有「財東」(就是東家,老闆的意思),自己就是自己的老闆,也就必需替自己的經營成果擔負全部的責任,這也正是時下流行「當責」二字的精神。我們無法看到大盛魁的所有號規,但有理由相信,號規對於當責後的分紅多寡,一定有明確的規定,績效高者尾牙自然上坐主桌,而績效差者便無奈「敬陪末座」,而職務上的高低差別也就更不必多說。

十年學徒在學什麼?劇中說要學「三條舌頭一掌經」,三條舌頭就是三種語言:漢語、蒙古語、俄羅斯語,其實就是學習快速雙向溝通,跟蒙古人及俄國人做生意,如果不通曉對方的語言,誤會與障礙會增多,而效率與速度會降低,一個學徒要同時通三種語言,確實需要相當的時間,而「一掌經」就是一手打算盤,另一手記帳,同步多工執行,以現在的話說,就是要懂會計及管理,打算盤是會計,記帳核對則是管理與統計,再加上在號子裡給夥計發工資給銀子,處理各項買賣的進項與開銷,這些與管理會計及人事管理都脫不了關係。相較其他商號三年為徒便可出師,大盛魁的人事管理邏輯,以及培養幹部的訓練機制,確實有其獨到之處,只不知學徒的這十年,有沒有具體的課程安排與考核期程,還是只是透過商場上的實際演練以及平日的肉眼觀察,即做為能力認定的依據,學徒如果硬熬十年最終卻「少三缺一」,那就真徒然浪費了時間。

創業不易,中國人常說富不過三代,因此企業經營永遠有接班問題,一如老皇帝永遠有繼位人的困擾。大盛魁在第一代三位創始人史大學、王相卿、張杰老年之際,同樣產生了嚴重的接班問題!以傳統而論,接班人當在三姓後人之中,但還是可以推翻傳統,外傳給他姓之人。最後的結論,是替三姓後人立上財股,但後人卻永不得進入商號參與經營。至於商號的大掌櫃,則需由各地掌櫃推舉,以有德、有能者居之!這好比公司治理中董事會的成員(掌櫃)票選出新的董事長(大掌櫃)一樣!然而新董事長絕不能是擁有財股的三姓後人,此條號規(章程)成為大盛魁之後將經營權與股權予以分離的典範之一!擁有財股股權的後人永世享有股利,但不得介入經營,而是將經營權交給具備足夠知識與能力,且為號子內出身熟悉產業專業知識的掌櫃,如此人人有機會,也都可以在頂身股的分紅機制下,一併享有經營的果實。但頂身股人在股在,百年後便結算退股而出交予後人,這與《民法》人之權利「終於死亡」的邏輯一致,也才不會使大盛魁的經營衍生出「繼承權」的困擾,畢竟任何人,在大盛魁都必須經歷入號學徒的階段,才可以擁有頂身股,而不能直接繼承。

大盛魁一劇,裡面有晉商的仁和與現實,有商業的競爭與殘酷,有風險分擔的觀念與做法,有天災的難測與投機,而最重要的,則是企業運作必須掌握人性、掌握趨勢、掌握產品的經營邏輯,基業如欲長青,若能掌握前三項重要觀念,或許開展過程可以較為平順一些。猶記《喬家大院》一劇中,喬致庸受困山西無法外出經商甚是鬱悶,但每於年節之時,總坐著繫掛上鈴鐺的馬車,逐家逐戶的給村裡人送臘肉的場景,鈴鐺聲音的遠近,表示馬車的遠近,車走遠了,人才出來拿取臘肉,這樣才不會失了拿取臘肉鄰家的臉面,這是何等的切中情理!我每每在此便想起我的祖母,當年我的祖母丁氏,也正是如喬氏那般,挨家挨戶的替經濟情況不好的人家送去臘肉,不求回報,只期助人!大盛魁的大掌櫃王相卿,回到老家替家道中落的孫家買回老宅,並重新回贈給孫父時,不由得使我想起劇中蒙古王爺說的話:「錢這個東西,不能看的太重了!」然後他悠悠的以蒙古語唱到:
天上的風啊; 永不停息
世上的人啊; 不會常在
長生的聖水; 誰能嚐到
今兒個就該; 盡情享受
而後,王爺遂百年一夢,從此天上人間。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成敗難長久,興亡轉瞬間,我們活著的時候可以成就什麼?走後又真能留下什麼?及身而終的名利終將飄散,後世子孫的記憶必難永存,唯有真正令人景仰及效法的風範,方能與天地同在,而大盛魁的王相卿,不論劇中劇外,從隨軍做蠅頭生意的小挑夫,到商場中懷黃無數的大商賈,錢財已不重要,而是他那種永不退縮的進取精神,以及不計前嫌的豁達大度,皆庶幾得之也值的後人追念,而那幅由老采頭留下,秦鉞對出,再由王相卿改定的對聯,或許真可以作為所有從商之人的細思之語:
貪心惹禍,十分仍不滿足,乃人生大病。
捨利招財,一味就學吃虧,乃處世良方。

Sunday, September 30, 2018

照見不足的自己,想見成就的未來


六月的畢業典禮中,致詞的貴賓講述了一段他考研究所時的特殊經驗:一位穿黑衣夾克的陌生人,在大雨中騎著摩托車,逆向送他去考場的際遇,從而使其人生的道路有了很不一樣的發展…。而結尾,則以人生之路,正如「路」字一般,就是「各」走「各」的路,誰也不知未來如何,但卻需「各自負責」以鼓勵畢業學子。

誠然,誰也不能確知未來如何,「路」字左「足」右「各」,在中文的本意中,「出」字是離家的腳,「各」字乃返家的足,有出有入,或去或返,總有一個使人安心的家在等待!然而在人生的過程,家也不是一生不變,有祖父母的家,有父母的家,而後有自己的家,再之後還會有子女的家,彼此獨立而又相連!然而一生所走的路,或平順或顛躓,誰也不知,有些一生一次,另一些重複而履,人們只能隨時間而向前,隨機緣而變動,也正如「步」字的本義一般,或南或北、或東或西,我們也都必須謹慎小心的,走好自己的每一步路。

《淮南子》中:「楊子見歧路而哭之,為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見練絲而泣之,為其可以黃,可以黑。」楊朱因人生之路「可以南,可以北」感概而哭,歧路亡羊的過程中,「歧路中,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那頭迷途的羔羊是追不到了,但追者卻可以原路折返而回。墨子的感受與楊朱一般,因為人亦如練絲一般「可以黃,可以黑」,接受什麼就成為什麼,因而《墨子》說:「所入者變,其色亦變,…故染不可不慎也。」當年孟母三遷,擔心的正是孟子未來之路,近墓則為「墓間之事」,近市則為「炫賣之事」,而近於學宮,則為「俎豆之事」,一個人的未來,跟鄰里左右有關,跟相處之人有關,跟追隨之人亦相關,仔細想想,一個人耳濡目染的,不就是價值觀的養成過程?劉向在《說苑》中說的再明白不過:「與善人居,如入蘭芷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則與之化矣。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

去年七月底,同事為我照了一張離開前公司的畢業照,辦公室內已空無一物,來時我不知帶來什麼,去時也不知帶走什麼,那一剎間,興起「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感慨,離開時,我喃喃自語的告訴自己:「路在前方,不在後方」,而後我加入新的公司,在置入所有私物之前,同時也拍了一張照片做為紀念,其內空無一物,又使我引起「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的悸動,我沒有一顆了然不動的心,確有著隨世浮沈的多愁與善感!而今年的六月,拍取離校的畢業照時,心中所浮起的,則是父親在我國中時,引用松下幸之助期勉於我的話:「路是無限的寬廣」,然而前路在哪裡?後路又在何處?我想,歲月往前,記憶往後,人生其實是沒有回頭路的,出路只會出現在前方,而經歷過的所有起起伏伏,終將成為自己記憶中的一部份,好的、壞的、記得的、不記得的都如此,也永遠都是自己的。

賈伯斯在2005年史丹佛大學的畢業典禮上,將自己成長的過程說的看似簡單,實則禪理無限:「You can’t connect the dots looking forward, you can only connect them looking backwards.  So, you have to trust that the dots will somehow connect in your future.  You have to trust in something, your gut, destiny, life, karma, whatever.  Because believing that the dots will connect down the road will give you the confidence to follow your heart, even when it leads you off the well-worn path, and that will make all the difference.」賈伯斯的一生,走著自己的路,連結出自己的過去與未來,也替時代連結出一段不同凡響的科技與人生的故事。我們也走著自己的路,何時會如張良般碰上一個瘋瘋癲癲的沂上老人?何時又會碰上一個願意載著自己的黑衣騎士?改變一生的際遇,只可遇,不可求。但使自己有機會碰上可以改變一生的機緣,則當如孟母一般,理應求,不應遇。

在台上的,是傳道、授業、解惑的教授,而「貴賓」則是出任行政院政務委員的羅姓畢業校友,而台下的,則是今年畢業行將走出舒適校門,尋找未知出路的莘莘學子,我亦忝列其中。上台撥穗時,除了向指導教授行禮之外,同時也向左右兩列的老師們深深鞠躬誌謝,此時,我已不擔心所謂的「出路」,而是需時時提醒自己,應將自己所有「來時路」的經驗,分享給那些面對鏡子,看的見自己,卻還照不到前方之路的學子們。但願,所有步出校門的學子,都懂得勤勞的去拂拭自己的心,以照見不足的自己,想見成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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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ugust 25, 2018

無定河、賀蘭山;夢裏人、匈奴血


晚唐詩人陳陶,其《隴西行》有名句如下:「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對比夢裏之人與河邊白骨,令人慨嘆唏噓!漢代李陵,於武帝天漢二年(公元前九十九年),率五千步卒與匈奴八萬騎兵對戰,最後在距離漢塞百餘里之處兵敗投降,我們不能確定陳陶此詩,到底是純粹在悼念漢代李陵喪師的無奈,還是用來借喻唐末北方邊境的戰事不堪!由於唐代北方的外患,早已從「匈奴」成為「突厥」,因此推估陳陶所言,應是感嘆李陵的悲劇較為可能。

據《漢書》:「吾為漢將步卒五千人橫行匈奴」,可見陳陶所言之五千人,所指即應是李陵的軍隊而言,而「陵敗處去塞百餘里」、「軍人分散,脫至塞者四百餘人」兩句,也知陳陶詩中所指的「無定河」(位於陝北榆林縣境內),如不是李陵戰敗左近之處,就該是以「無定」之河,借諭「無常」之運而已,河之無定,運之無常,李陵出塞兩千餘里的命運,盡在變化的沙中呈現。至於李陵兵敗之處到底在哪裡,兩千餘年後的今天,也只能在四方拂來的風中尋覓!

宋朝的岳飛,在與金人的戰爭中金戈鐵馬,於鎮守鄂州(武昌)時,寫下傳唱千古的《滿江紅》,其中:「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幾句,將「金人」比成了「匈奴」,而靖康之難,徽欽二帝連同宗室、大臣、婦女等為之北擄而去,同時舉行獻俘虜的「牽羊禮」,北宋隨之滅亡。如此國仇,所有屈辱,盡寫在宋人确庵、耐庵所編寫的《靖康稗史》之中,岳飛身歷其事,是以直欲吃其肉、喝其血。然而詞中的「賀蘭山」究竟係指何處,近來卻引起學者的探究。岳飛一生不曾到過寧夏的賀蘭山,故而賀蘭山一詞,應當也僅是借喻而已。

漢朝霍去病於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一二一年)夏天的河西之戰,由公孫敖率軍出隴西郡由東向西進攻,霍去病則領騎兵出北地郡,過黃河,延賀蘭山向西北而上,穿越賀蘭山後,橫過大漠,再由居延澤轉向西南出現在匈奴防線背後,從而大敗匈奴休屠王、渾邪王,斬殺三萬餘人,岳飛所言「踏破賀蘭山缺」,所指就是這一段奔襲的歷史。匈奴於五胡十六國後其名已然消失,迨至宋朝,北方先是契丹的遼,後是女真的金,最後則是蒙古的元,因此岳飛詞中的匈奴,是漢代的敵國,也是金人的代稱,至於「踏破賀蘭山」,所指應是出奇不意,快速進兵攻伐敵人並取得大勝的意思。後人以方志(康熙四十二年之《磁州志》)所言之賀蘭山(河北邯鄲磁縣),做為岳飛進兵之地,顯屬旅遊所需之張冠李戴。

從夏代的「葷粥」,商代的「鬼方」,周朝的「戎狄」、「玁狁」,秦時的「匈奴」,一直到「突厥」、「契丹」、「女真」、「蒙古」,中土的外患始終來自於北方的「夷狄」,因此當清末「洋人」從東南海上侵略中國,李鴻章感慨的在其《籌辦夷務始末》中說:「實爲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並把這些「西夷」,說成「數千年來未有之強敵」。時至今日,「國際」間的爭戰仍時有所見,或冷戰或熱戰,或經濟貿易戰,依然遵循著「強淩弱、眾暴寡」的古老定律,但中土北邊的夷狄,顯然已經在各族的融合中,隨時間而化為中華民族的一份子,而所謂的「南蠻鴃舌」,也不過是「方言」一種而已。歷史不能遺忘,但當我們吟唱《滿江紅》時,難道還要繼續喝那「匈奴血」嗎?而匈奴又在哪裡呢?中華民族的土地上,套句曹操在《讓縣自明本志令》內的話:「不知當有幾人稱王,幾人稱帝」,一個「朝代」,有起有落,起始有高祖,末代為哀帝,不論哪一個朝代,用什麼名稱,為王為帝者,大概都不會懷疑自己的血脈根源與姓氏來源,不忘本,是為人的基本。

一九四三年出生於重慶的席慕容,父母皆為蒙古族,她曾經在台寫過令人讀之落淚「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這麼一首詩,而此詩也廣泛流傳於蒙古大草原之中:

父親曾經,形容草原的清香,
讓他在天涯海角也總不能相忘;
母親總愛,描摹那大河浩蕩,
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遙遠的家鄉。

如今,終於見到這遼闊大地,
站在這芬芳的草原上,我淚落如雨。
河水,在傳唱著祖先的祝福,
保佑漂泊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啊,父親的草原,
啊,母親的河!
雖然已經不能用母語來訴說,
請接納我的悲傷、我的歡樂。
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心裡有一首歌,
歌中有我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

誰都可以「想家」,想「故土」,誰也都可以想自己的「親人」,而此時誰是匈奴、誰又是契丹、女真、蒙古,抑或滿人?試問:我們需要的是敵人,還是朋友?是同胞,還是寇讎?尤其當我們共同的血緣,都來自同一個根源之時?


以下為霍去病出擊匈奴路徑,以及《磁州志》中河北邯鄲磁州賀蘭山示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