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14, 2025

期許將至的春天,芽生草綠


我在2022年5月三十一日,在FB上寫了一段話,雖是兩年前的話語,但我依然記得何以選在那一天放上哪一幀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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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一張一張2017年10月時的照片,那年發生很多、很多事,其中包括完成政大的法學博士學程。感恩惠馨老師的一路提攜、教導與包容,讓我有機會參與中國法制史學會的各項運作,也感謝那一段歷程中所有老師的教誨。

懷著那樣的心情,在畢業典禮上,我在撥穗之後,向左右兩邊在座的老師都行了個禮,表示誠摯且由衷的謝意。

歲月向前,還有些需要走的路,繼續努力並踏實的一步步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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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上述的話語時,我很清楚在那一年的六月,我將會完成人生裡的最後一個「學程」,從此便不再讀取任何學位了!而王文杰老師那時也規勸我要多做點「更有意義」的事,不要再讀什麼學位了。誠然,學位只是一個過程,肯定或滿足自我的短暫過程,而人生裡更重要的事:「成就他人,圓滿自我」則有待更多的努力。我們所欠缺的,不管從哪裡畢業,從來就不是學位而是涵養,更是文化傳承中的學與傳!一個人的最大的圓滿,當是真實的學到與實在的傳承,不論哪些來是父母或是社會,往下、往他人傳遞所學所知,共同成就良善,那才是最大的價值。

過去這些年來,也曾在幾所學校與學子分享有限的所知,給出的「分數」雖有高低差異但也從來不為難誰,畢竟人生裡的成就,也從來就不在學校裡的分數,是以對於同學,總希望他們對於所傳遞給他們的訊息,有自己的解讀,那些自來所謂的「獨立思考」,不就是經過資訊辨別後能有自己的想法?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學會獨立思考?又是誰替我們種下獨立思考的芽種?當我站上講台,要對的起的,不只是台下的同學,還有那傳習而來的良心。

猶記高一那年,年輕的英文老師曾給過我一些學習英文的建議,而高二那年,我的國文老師則分享過許多他的軍旅生涯,記憶最清晰的,則是「四平街戰役」,那個地理名詞竟因見證死亡而為之鮮活起來。然後,高三那年,我的歷史老師則分享過許多歷史「教訓」,原來歷史的解讀,隨角度的差異竟然可以這麼的不一樣。後來我才知道,他自己也曾度過囹圄之災,是以見解自成一家。這些老師,為我奠下學習的基石,也使我在日後學習的路上,每每感受因付出而得到的甜美。

大學而後,在碩、博士班中,從老師與同學處,習得更多現實生活與企業運作的點點滴滴,不論同學的企業最後是否興盛暢旺,而他們努力過後所得到的經驗,或對事,是處理模式對或錯的辨別;或對人,是紛爭起因是與非的梳理,最後沉澱成為獨有的經驗,無可抄襲模仿,卻可借鏡以避免重蹈!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所謂的「師」,不必老,不在少,有機會習得不同的思維與事物的處理方法,就都是自己的老師。

2017年畢業那日,當我向兩邊的老師行禮時,我心內充滿了感激,因為有些路,起伏;有些事,感慨!能走到這天,許多過往湧至心頭,確實非常珍惜上蒼給的一切緣分。各自學校的老師們,實一時碩彥各有專攻,可說是不同時代的王楊盧駱、韓柳歐蘇,而那時的我,是不知道還有機會去完成另一回的學業,但彼時我已清楚的認知:「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這句話中有著許多現實的無奈,畢竟為己往往無利可言,而為人則奇貨可居。

負笈美國時,原有意修習教育相關學程,然機緣未至,好在滄海之大鯤鵬可寄,得著不同的機會與提攜,一路行來乃成為今日之我。記得湯老師在電視上推廣學校的學程時說:「我連一個log2都不記得的學生一樣錄取…」,當年那個不記得log2的學生就是我!如今「對數」對我的工作並不重要,但我感恩有機會學習log2以外的一切知識,並結識許多給我刺激與學習師法機會的同學們,感恩所有的師長過往的教導,許多透過「身教」所傳給我的,我深深的記得,也希望將這份「習得」,分享給有緣之人。

時近歲末,或許是因為年記因素,也或許是有感於世事的滄海變化,是以感觸難免,於此隨手記之,期許將至的春天,芽生草綠,所有的一切,都迎來各自的轉機與蓬勃。

附圖為於公司內分享課程的照片:
以下為2022年五月放的畢業照,謝謝我的家人:

Tuesday, January 7, 2025

偶來閒情,算算碎銀幾兩


兩年前的同一天,清晨在板橋的書房,有許多前塵舊事席捲於心,於是寫了「「老李」真實的見證,兼懷老友和安」一文!

右邊是晚上在同一個書桌之上,整理大大小小的銅板時的樣子,我本非錙銖必較之人,得時算算「碎銀幾兩」,也是偶來閒情而已,畢竟聽說:「偏偏這碎銀幾兩,能解世間慌張」,但願此生,絕不為碎銀幾兩,而支解了自己的良心。

畢業四十年之聚那天,走過新舊體育館,學校變了很多,醉月湖已經不是我所記得的樣子,新生大樓也失去了當年新生的樣子,椰林大道中有的是意氣風發的年輕學子,而自己曾經走過的風影,則已然縹緲無存,如今走過球場邊的這個老頭,能記得的,都已經是老掉牙的事了。

老花嚴重,在碎銀的疊算中,佛祖「聚沙成塔」的寓意就在眼前,也想起當年山西晉商的大氣與霸氣,還有父親筆下,祖母丁氏操持家業的辛苦過往,我從未見過祖母,但不知怎的,她的影像卻鮮活無比。隨著年紀,記憶越來越容易揉雜許多小事,纘成一團後,難以分清了。不分也好,那想像中的畫面,模糊中,似是而非,似非而是。

桌子很亂,雜書堆疊而置,思緒亦然,然思維並不糊塗,書桌上的人,還是老李,那個迷途的老書童,若為己而讀,當需不求甚解時,自然不求甚解!當年取名「獨樂齋」的書房,也早已改名為「讀樂齋」,讀書之樂一樣要先能自娛,然後才能傳道授業解惑而娛人。

且將此短文記入部落格之中,取名:「偶來閒情,算算碎銀幾兩」,存做記憶,蓋今日入影之人,人雖同,然影已非往日,也終非日後之人!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我亦然也。

Sunday, January 5, 2025

有些路用力走著


於年終之際,回頭看看自己過去一年的整體狀況,確實有所感慨,寫寫是為了留給自己一個念想而已。人生只能往前,一年是一個段落,而這一個段落,隨著時日往前,也必然漸漸塵封。

一年已過,有變有所不變,只希望在所有堅持的部分,自己依然是那個自己,不增華、不改葉、不易心亦不改節,如是而已。記得周華健「少年」裡的歌詞:
有些人不再見了 有些夢已淡忘了
我唱著每一首歌 留住的快樂
有些路用力走著 有些傷用生命癒合
我還能 微笑著活著

有時候來不及沉澱 歲月總是跑在靈魂的前面
好在還有一點信念 陪我們完成每一天
別忘記心中的少年 狂奔的勇敢的

對於自己,還是那句話,繼續往前,時間不管多快,總希望能留下自己想留下的痕跡與記憶,那好似一生的責任,而這自己的責任,或許多少也能對周邊的朋友,有點另類的觸動。當個朋友何嘗容易?有誰可以滿足其他人的每一個期待?又可以有多少沒有歉究的拒絕?

每一個人的去年,無論有多順暢如意或是失落沮喪,都已成不能改變的歷史,而未來需要寫下的,就走好自己的路,用好自己的筆,寫下來年新的篇章。篇章內,且不談什麼績效與目標,就只說說良心的平安與慰藉,只要盡其在我,透過能掌握的努力去達成「希望」,如此日後便可無悔。希望,能成為達成的願望,也可能依舊錯過而變成失望,然「望」字本就是「登高遠望」,盡量往前看,努力看遠點,極盡自己的目光向前遠視,那無論是否成就自己的希望,都無愧於已做的努力。

《荀子˙勸學》:「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確實,跂而望之,不如登高之博見,環境再如何不利,我們都可以在心中找到需要的制高點,極目看向未來,而在未來中才可以寫入新的篇章,那裡也才有新的慰藉。

Wednesday, January 1, 2025

「溫不增華,寒不改葉」:自己是怎樣的朋友?


年終到了,在回想中總有些許感觸!《商周》以「成功人士在年終會反問自己的6個問題」為題,並將「人脈存摺清點」當成其一。語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重新審視一下自己的朋友圈,確實可以更清楚一些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人。

十一月,因李吉仁老師的新書之故,我重新參加了企業經理人的讀書會,再一次聆聽老師的講課,也讓我驚覺上次參加讀書會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這兩年來,雖然依舊自我學習,但離群索居之下,確實未與朋友有更多的互動,少了些激盪,也就少了些成長,所謂人脈,若不是真實的朋友,獨酌無相親下,那也不過就只是一個個名字。

《孔子家語》曾以捕雀人為例,說明當「黃口從大雀,大雀從黃口」時(大雀跟著小雀或是小雀跟著大雀),因為「大雀」有較高的環境覺察能力,所以不容易補著雀鳥,因而得出「君子善其從」才能遠害而不忘患的結論。的確,直、諒、多聞之友有益,而便辟、善柔、便佞之友有損!交什麼樣的朋友,自己就是什麼樣的人,試問清點人脈之時,也該問問自己對於他人,是為益友或是損友。人若懂得「善其從」且能「從其善」,必然能相得益彰進而互為師友。

在老師講授《轉型再成長-策略架構與執行力》一書結束後,賜亮兄邀我擔任三月份以《麥肯錫認證的執行長思維》讀書會的「與談人」,雖確知能力有限,然多參與一次就是對自己多一次的學習與要求,是以勉力接受,為求屆時不負所託,這幾週已將該書閱過,亦將大要簡報準備妥當,畢竟所提的是自己讀後的心得,而非分享書中內容的主講人,是以即或想法與作者有異,依舊可以盡情而言。書中那些「執行長」們,但凡在企業中擔任過高階主管的朋友,都該同意那確實不是簡單的差事,尤其當企業越大,即或懂得「執簡御繁」,也能抓的住粽子頭,依舊需在不確定的環境下,做出決策並承擔結果。

企業該怎麼識人、用人,孰是社稷之器?誰又是百里之才?如何選得適合的執行長,那是企業志氣千年下的永恆問題!但對於交友,我所欣賞的,則是諸葛先生《論交》所言:「勢利之交,難以經遠。士之相知,溫不增華,寒不改葉,能四時而不衰,歷疑險而益故。」我們期望交到如是的朋友,但也需試問,與朋友交,我們自己是不是那類不增華、不改葉的人?是不是有情、有義之人?如果不是,至少也不能成為鼠目寸光但顧眼前的斗筲之徒。

如今,拜科技之賜,加入「群組」很容易,然而入群未必就都是朋友,加入者越多,彼此關係的強度反而可能更弱,人脈網路終究需要回歸到一個現實議題:「自己能與他人分享什麼?」,若能提昇自己進而幫助他人,而非擁有一堆難以經遠的勢利之交,這樣的圈子才能說是益友圈,否則只是另一個同溫層而已,畢竟想要得遇人生裡的八拜之交,無論是哪一種,都需要特殊的機緣與情分。

「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那是民國三十二年冬,父親於風雪之夜離家時祖母的叮囑,亦是我所奉行的圭臬,「仁」與「義」並不古板,無非做人「不變」的道理而已。

Wednesday, December 25, 2024

駿馬寶刀俱一夢,江山俯仰已千秋


許多記憶非常深刻,有些屬於自己,有些則與國家大事有意無意的有所連結。民國六十四年 (1975) 四月五日當晚,士林、北投地區忽然間狂風大作雷電交鳴,來的全無徵兆,但卻驟雨疾風狂暴的非常嚇人,同一時代的人對於當晚的景象,或許是從隔日的報章雜誌得知,但對當時還只是國一生的我,卻是真真實實的經歷。

隔日,才知道,那位父親口中:東征、北伐、抗戰、剿匪,要帶領大家打回大陸的總統蔣中正先生,於昨晚「崩殂」了。之後,父親在國父紀念館排了近三小時的隊,透過「謁靈」,去感受自己的過去,那記憶中從軍報國,一路從山西高平來台的點點滴滴,回來曬的通紅的父親,沒有多提什麼,只說到:「我身體還不錯」,三個小時大太陽的曝曬下,那年五十六的父親為了謁靈,承受了。

那晚,我正在播放黑膠唱片,但突然間「迅雷震電,飈風疾雨」,那是我從未經歷的景象,詭異萬端中駭人非常。隨即在打雷的瞬間,觸電的感覺也透過唱片機的旋鈕傳來並通至全身!「天象」何以如此我至今不知,但那晚的記憶卻深刻於心,似乎冥冥中天人之際存在著一定的關連。隔日之後:報紙,色黑、新聞播報,黑色、娛樂場所,停業、表演藝術,延期,這位帶領國家民族走過艱辛歲月的老人家,走入歷史,至於他的是非功過,歷史自有沉澱,而父親口中帶領全國軍民八年抗戰的「蔣委員長」,卻不曾因時間而有所褪色。

一年半後的七月二十八日 (1976),唐山地震,那時在台灣的我們訊息極為有限,但知道同胞罹難甚重,而後同年九月九日,毛澤東逝世!大自然的天災與毛主席的大限是否相連結我所不知,但生命必有終點則是自然一部分。毛先生離世後,相信多數的我們都是從隔日的「中央日報」獲得消息,標題悚然的是「禍國殃民˙百死莫贖,毛匪澤東斃命」!沒錯,毛先生那時是「匪」,有如蔣先生在大陸也同樣是「匪」一般,那是政治對立的兩岸,唯一共通的語言。

隨著毛主席離世的新聞散佈,新聞工作者有了發揮的主題:「青年學子對於罪魁禍首毛澤東死亡的看法!」於是隔日下午在青島東路等候搭車的我,不經意的接受了街頭的隨機訪問,那時我的回答很簡單:「很可惜蔣總統沒有等到這天的到來!」當時我這麼說,也只是自己年紀尚輕時的「感覺」,然而隨著年歲加增,在得知毛先生知悉蔣先生逝世的消息時,只是淡淡的說道:「知道了!」我才驚覺這兩位中國近代史上互為仇讎的大人物,在人生的晚年,對於彼此的恩恩怨怨,一定有著很不一樣的心情,蔣確實無法等到這一天,就算先等到了,他又會說什麼呢?「禍國殃民˙百死莫贖?」綜觀已經揭露的蔣先生日記,這應該不會是他的用語。

唐山大地震發生後,依據毛先生醫療小組成員王新德回憶,毛於聽聞後「嚎啕大哭」!毛的晚年病痛纏身,當身體已然告訴自己來日有限時,毛對於蔣的逝世,僅用淡淡「知道了」三字表達,或許那也是對生命有限的剔透體會,至於唐山地震後的嚎啕大哭,我個人相信那是「人性」的自然抒發,更是對自己同胞死難的悲痛無奈,這與政治決策的冷峻果斷乃至冷血無關,畢竟毛也是人,他的一生在與國民黨的鬥爭中,他的家人,不也承受著許多深沉的悲痛,而他的愛子,更將身軀留在了朝鮮的戰場之上。

當時,兩岸政治上彼此敵對,互相醜化,軍事上則互有襲擾,一個意欲血洗台灣,一個有心光復大陸,但結果卻在歷史的機遇下,雖爭正統,但卻分治分立以迄於今,慶幸的是,「瓜有藤,樹有根」,唯有慎終追遠方可民德歸厚,回溯自己的血脈根源,除了感恩、感動,也必有一份對先人的緬懷與獨有的榮耀!如果依舊自認為炎黃子孫,那所有的政治對立,相信必終在文化與血源的相互作用下,回歸到華夏大地分久必合的歷史軌道。

那一個深夜的狂風驟雨,詭譎無比,我記得!那一個午後的隨機採訪,寓意政治,我也記得!我沒有能力對兩位大人物做什麼功過評價,只是深信,人到一定年紀,回首來時之後,必有著許多自覺的遺憾,蔣曾說:「毛之成功,皆在於我之失策」,這何嘗不是蔣對毛的另一種特殊肯定?兩人的恩怨,在「知道了」三字中,所有的「國家興亡」與「個人死生」都已化為無形的清煙。

而今年過六十,許多事也「俱往矣」,只希望現在在檯面上的袞袞諸公,勿忘反求諸己,一切當以黎民百姓為念,而不是必然過往的政治前途。

對於自己,不管是否看的開、放的下,都已漸漸的走進陸游的詩句之中:
少年壯氣吞殘虜,晚覺丘樊樂事多。
駿馬寶刀俱一夢,夕陽閒和飯牛歌。

Wednesday, November 20, 2024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這是紹聖四年人在儋州的蘇軾,於中秋夜寫下的感嘆,晚年一路往南謫貶的蘇軾,他的心境與感慨,無疑就呈現在前兩句之中。那年的他,已然六十二歲,而朝堂中得勢的是無法共處的政敵,剩下的人生之路,還要怎麼走,還能怎麼走,只有一連串的問號。

同年,他的弟弟蘇轍,先於二月二十八日謫往雷州安置,朝廷給出的理由,記載在《宋大詔令》:「操傾側孽臣之心,挾縱橫策士之計,始與兄軾肆為抵巘,晚與相光協濟險惡」, 用這樣的理由描述「論事精確,修辭簡嚴」的蘇轍,他大概也只能無言苦笑!而對蘇軾,朝廷則在閏二月十九日(蘇軾弟弟生日的前一天),發出「責授瓊州別駕,移昌化軍安置」的詔命,兄弟二人,一貶雷州,一謫儋州,陸游的《老學庵筆記》以及羅大經的《鶴林玉露》,都記載著因蘇軾字子瞻,而「瞻」與「儋」字相近,又蘇轍字子由,而「雷」字下有「由」,因此都認為這是章惇的「忍忮」,用以「騃謔」兩人!兄弟二人,血脈相連而時運亦相連,都處在蹇窒困頓之中。

就在這一年的五月十一日,軾與轍兩兄弟相遇於藤州,而後同行至雷州,結伴度過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這也是兩兄弟人生裡最後的相遇,而後蘇軾於六月十一日渡海前往瓊州,上岸後未做停留,隨即一路經澄邁而至謫所儋州(昌化軍)。在達儋州後,初僦居於官舍,但為上官董必所遣之小吏所逐,乃遷居於「桄榔林」下之茅屋,桄榔林即是椰子樹林。寄居於此,終日聽得穿林打葉之聲,那時的蘇軾,可還有吟唱「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情」的心境?於如此狀況下,蘇軾依舊替茅屋取了個雅致的名字「桄榔庵」,並為之記銘,其中有:「無作無止,無欠無餘。生謂之宅,死謂之墟」數語,向曾氏買地築室後的蘇軾,依據《宋史》:「著書以為樂,時時從其父老游,若將終身」,他應該認為此生再也離不開海南之地了。

世事難料,哲宗在位的第十二年(西元1098),咸陽西郊渭河岸邊的農民段義撿到一棵玉印,《宋史》明確記載:「咸陽民段義得玉印一紐」,經過太學士一番考古與辨識,確定當是三百年前唐德宗逃離長安時所丟失的玉印,於是哲宗藉此福兆,將年號改為「元符」,並賞給段義绢二百匹,以及管理雜役的官職!但同時,朝廷也置局編錄司馬光、呂公著、蘇軾、蘇轍等人的「悖逆」罪狀,並由「善傅會,深文刻核」的蹇序辰主其事,這個黑人的編錄,所幸已然消失在歷史之中。這年,蘇軾已然六十三歲了,在二月二十日弟弟生日的當天,他寄給蘇轍一只「沈香山子」做為禮物,還寫了《沈香山子賦》,弟弟收到後,也回了哥哥《和子瞻沉香山子賦(並序)》,成就了歷史上賦詠「沈香」的首例。

在雷州的蘇轍,那時也六十一歲了!他隨著哥哥一路貶謫,但至少在藤州至雷州的路上,從五月十一日到六月十一日,整整相處了一個月的時間,曾經筆頭千字、胸中萬卷的少年倆,在離開眉州後日子裡,體會著世路無窮,勞生有限,兄弟間能有多少朝夕相聚一個月的日子?雷州一別,忽忽又是八個月的離別,但問何日還能再見?也只能書信往返以解思念吧!至於「沈香山子賦」所想描述的,當不是「沈香」的味道,也更非「山子」的形狀,而是這篇借沈香為題的生日賀文,寓意著不能直言的自我安慰。

無疑的,兄弟倆的處境都很嚴峻,當時的章惇原本欲派呂升卿(呂惠卿之弟)以及董必兩人為廣南西、東路查訪指揮,後經曾布奏請,因呂氏兄弟與蘇氏兄弟有重大扞格,很可能會藉勢藉端而鬧出人命,朝廷思量後方予做罷!但呂升卿雖未成行,董必最終還是被任名為廣南西路查訪指揮,蘇軾原居於儋州官舍,也因此為董必所遣小吏迫逐而出!這些都發生在二月蘇轍生日之後,以蘇軾兄弟的個性以及為人,官場中不會沒有朋友,也不可能對於朝廷的決定沒有半點消息,只是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既已遠謫於瘴癘之地,死生聽天之下,剩餘的前路,竟還會凶險到性命堪憂!

或許,《沈香山子賦》中最重要應該是這四句:「既金堅而玉潤,亦鶴骨而龍筋。惟膏液之內足,故把握而兼斤」,雖說內容描繪的是沈香的質地、外型,但實際上說的是沈香一次又一次受傷自愈後成就芬芳的能力,因此在山子外表所呈現的,盡是厚實與厚重,還有那不問可知的厚積內涵。比之於蘇軾、蘇轍的際遇,那一次次的貶謫,就是替兄弟倆覆蓋上一層層的香氣,而每一回回的打擊,也更是替兄弟倆加上一道道的底蘊!只要懂得吟嘯徐行,一蓑煙雨的人生,在殘霞夕照中,總有新的希望與明天。

宋代上層人士對於「品香」有著獨特的愛好,蘇軾顯然也不例外,《沈香山子賦》前段的說明,表明他對各種香氣有著自己的體會。年輕時的蘇軾,曾寫過《致運句太傅》一札,裡面提到「臨安香合」,並以「極佳妙」稱之,香合即是香盒,乃是乘香料之物。蘇軾在紹聖三年,也曾託表兄程之才送香合給過五十九歲生日的弟弟,內容如下:「有一信篋並書,欲附至子由處,輒以上干,然不須專差人,但與尋便附達,或轉託洪、吉間相識達之。其中乃是子由生日香合等,他是二月二十日生,得此前到為佳也。」人在貶謫中,不忘給弟弟寄去香合做為生日禮物,此時的「香」,已然有其特殊的意義!不只如此,紹聖元年二月,蘇軾送給弟弟生日的禮物,是一首詩及「檀香觀音像」!我們無法得知每年蘇軾寄給子由的禮物都是什麼,但「香」在蘇軾最後幾年,即便身需仰人,然而透過自己的鼻息,一定有著特殊的意義與含意。

去歲五月由屏東北返,但見夕陽餘暉,漸次由黃轉紅隨即快速轉灰最後成黑,當時抑鬱悶煩,遂隨手攝之,以其顏色之轉換與自身之心境相依也。數日前,與同僚略及此事,蓋彼時心神飄盪無繫,雖自信有盡心之能,卻已無盡力用事之地,恰似儋州北望茫茫不知所止,而當日又恰為余六十二歲之生日。近日擲沈香而拜,氤氲上裊,灰色的煙塵間神佛無語,卻不意想起蘇軾此賦「惟膏液之內足,故把握而兼斤」,又憶起蘇轍《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的結尾:「其於人,見善稱之如恐不及,見不善斥之如恐不盡,見義勇於敢為而不顧其後,用此數困於世,然終不以為恨。」這些都是蘇軾的個性,並以「求仁得仁,公實有之」作結,看似無可奈何,實則無怨無悔。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哲宗卒,徽宗繼位,大環境一變,蘇軾、蘇轍兄弟生機復起,但赦還一路北返的蘇軾,於徽宗建中靖國元年的七月二十八日,在常州走到了人生的終點。蘇軾臨終前,曾出一帖以示惟琳和尚:「某嶺海萬里不死,而歸宿田里,有不起之憂,非命也耶?」那是蘇軾最後的絕筆,將一切歸之於命。的確,人生裡的跌宕起伏,有命也有運,但鐘鼎山林各有天性,是以造命與改運皆有難處,若是因自己不羈的個性而受困頓,想來也不應引以為恨,既然求仁得仁,即該當滄海一笑,慨然納之!

「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人生之路,任誰都只能在命運中盡其在我,其他就交給上蒼吧。

Monday, November 11, 2024

總有那風聲雨聲讀書聲,伴陪著每個孤獨卻心繫天下的讀書人


四年前,那是在板橋書房所攝的照片,至今還記得將手機至於電腦右側左調右調的過程,但不論怎麼調,那個喜歡讀書的我,沒變多少,但一路走來,書到用時,卻依舊嫌少。

昨晚,獨自回至北投,在書櫃前也刻意照了張像,我與父親曾經就在同一個場景,連同幼時的大兒子,一起合照過,那時父親穿著藍色的馬褂,退休後的父親,回到書籍與寫作之中,就像民初的大師一般,淳樸而又厚重。

書,其實並不是背景,那是許多人的心境敘述,是彼等著書立說的心靈成就,更存著許多點滴的回憶,或起或落,還有那歷史長河的記憶,也有著自己曾經走過的痕跡。

雖說「獨樂樂不若與眾樂樂」,然而讀書所的許多快樂,他人卻未必能一般體會!那年,我刻了一枚印章,名曰:「獨樂齋」,是替所藏諸書而取的名字,替我刻印的,則是位獨眼在路邊擺攤的師傅!君子慎獨,獨自面對自我,不管何事,不也有許多不容易?

六一居士有藏書「一萬卷」,如以古人的卷帙而言,而今所有當已不遑多讓!然捨此之外,尚缺五ㄧ,且待「宜去」之後漸次補足可也。然「雖無五物,其去宜矣,復何道哉!」自己的心,自己知道,只是許多期待,依舊縈繞不已。

「讀,誦書也」,總有那風聲雨聲讀書聲,伴陪著每個孤獨卻心繫天下的讀書人。

四年前的照片:
現在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