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8, 2021
稻熟低穗,人熟低聲
歲月使人成熟,也使人洗鍊,但卻不是每個人遇到事情,都可以表現出一樣的成熟或洗鍊。
少時讀《古文觀止》,中有歐陽修寫的《晝錦堂記》,此篇歌頌韓琦的持重老成,中有名句:「臨大事,決大議,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但韓琦「措天下於泰山之安」所指又為何事?千載而後,還真需回去探詢韓琦的經歷,才能瞭解箇中曲折。
朱弁《曲洧舊聞》一書中,提及歐陽修寫完《晝錦堂記》後,將該文出示給擔任秘書監的晁端彦(淑美)參看,並說了一段寫作此文的背景:「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如此,予所親見,故實記其事,無一字溢美。」可見歐陽修稟筆直書所描寫的韓琦,乃其親見親聞之事。至於親見親聞了什麼?歐陽修又說:「於斯時也,他人皆惴慄流汗,不能措一詞,公獨閑暇如平安無事,真不可及也。」於是,我們知道在那個特殊的時刻(斯時),宋朝一定發生了某件國家大事,大臣皆害怕而噤聲不語,此時的韓琦卻悠閒自在傍若無事,令人不敢想像!而這個國家大事,使得歐陽修有了寫作《晝錦堂記》的時空背景。
其實,《晝錦堂記》內已然暗示了這個大事:「公在至和中,嘗以武康之節,來治於相,乃作『晝錦」之堂於后圃。」「至和」是宋仁宗的年號,依據《宋史》,韓琦於至和二年(1055)因身體狀況不佳,自請調任相州(今河南安陽),而相州正是韓琦的老家,故而對韓而言,確實可稱為「衣錦還家」,而那時的韓琦正在壯年的四十七歲!距他於仁宗康定二年(1041)指揮「好水川」之戰大敗喪師七萬餘人之時,已然經過了十四個年頭了。但那年慘敗退軍,主將任福陣亡,退軍之際數千人嚎於韓之馬首,沿路招魂哭喊的難過景象,令韓琦自己都「掩泣駐馬,不能進」,這一幕在韓琦的心中,一定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回想仁宗康定元年(1040),三十二歲的韓琦出任陝西的最高軍事統帥,摒棄范仲淹積極防禦的被動思維,力主集中優勢兵力攻打西夏,但「好水川」卻大敗喪師,隨後貶治秦州(今甘肅天水)。為抗擊西夏,宋廷改變軍事部署,將陝西析分為秦鳳、涇原、環慶、鄜延等四路,分屬於四個統帥各自負責經理,但慶曆二年四月,宋軍卻再敗於「定川寨」喪師九千四百餘人,朝廷盱衡情勢,乃於同年十一月招韓琦回任陝西四路經略安撫、招討使,與范仲淹再度一同抗擊西夏,十四年間起起伏伏,經歷過軍事上的挫敗,以及之後慶曆新政的改革失利,卻能於仁宗嘉佑三年出任宰相,英宗即位後又受封為魏國公,實已位極人臣!待神宗即位後,韓琦因反對新法與王安石不合,最後神宗只能尊重韓琦自己的請求,再度出判相州,之後朝廷雖有新任,但韓琦天命終老之年已至,病體難移,終於在自己的出生地相州,劃下了人生精彩的句點。
歐陽修所謂「惴慄流汗,不能措一詞」的景象,當是宋軍敗於西夏時,朝廷上上下下不知當如何應對的實況,而那時的韓琦,顯然能表現出泰山崩於前而巋然不動的定力!方能隨後與范仲淹再度扛起抗擊西夏的大纛,使國境轉危為安。至於韓琦於相州自設「晝錦之堂於後圃」的用意,應該是要為自己的努力做個無愧良心的交代,也想要替相州之人留個戮力從公的榜樣吧。
韓琦自設的「晝錦堂」,因歐陽修的《晝錦堂記》而留名,而《晝錦堂記》的寫作原委,也因朱弁《曲洧舊聞》《歐公晝錦堂記無一字溢美》一篇而顯露於後。如未曾展讀《晝錦堂記》或《歐公晝錦堂記無一字溢美》,我們確實會錯過許多背後的人事曲折與偶然因由。清代王夫之於《宋論˙英宗一》中,對韓琦這樣評價:「三代以還,能此者,唯韓魏公而已」,這是不是溢美之詞,我們雖未親歷其事,卻都可以當一回歐陽修,捫心的給出自己的答案吧。
語謂「稻熟低穗,人熟低聲」,有人「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也有人「不以昔人所夸者為榮,而以為戒」,韓琦自設晝錦堂的含意,但求「邦家之光」,而非「閭里之榮」,或許就是最好的教材與示範。
Sunday, November 28, 2021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漢字中有一個很特別的字,此字上部為「學」(少「子」),下部為「魚」,代表的是一種海洋節肢動物:「鱟」(音厚,ㄏㄡˋ)!個人一直覺得,對於「鱟」,大家可以再多關注一些。
鱟是蟹的一種,英文是 「Horseshoe crab」,也就是「馬蹄蟹」,大家可以上網自己查查,這種海洋生物於地質年代的「奧陶紀」(Ordovician)即已存在,故而推估鱟在地球的歷史,至少已經活了四億餘年。所以中國人的老祖宗對鱟這種海洋生物,自然也不會陌生,否則也不會特別造這個字了。
可惜,許慎的《說文解字》裡面確實沒有收這個字,更早的字書《爾雅》也沒有,後人考證《山海經˙東山經》裡面的「珠蟞魚」,很可能就是「鱟」,而郭璞注《山海經》時,特別提到「鱟」:「形如車文,青黑色,十二足,長五六尺,似蟹,雌常負雄,漁者取之,必得其雙,子如麻子,南人為醬。」可見鱟魚出雙入對的習性已為古人所掌握,而鱟魚所產之魚卵,則可以做成魚子醬食用。可是,這些註解,說的是鱟的「外形」、「習性」、「魚卵」,卻沒有提及這個字的本身含意,以及這個字到底是怎麼造的。雖如此,鱟這個字卻已經出現在郭璞·的《江賦》:「蜦䗚鱟媚」,以及左思的《吳都賦》:「乘鱟黿鼉,同罛共羅。沈虎潛鹿,馽龓僒束」之中,大家試讀一番,還真有點詰屈聱牙,大家若是對《江賦》、《吳都賦》有興趣,《昭明文選》中都有收錄及註解。
鱟魚的血,是藍色的,古人吃鱟,也必然知曉!閩南語俗諺說:「好好鱟,殺到屎若流」,可見民間確有食用鱟魚及其魚子的習慣,而鱟魚的肉質無多,也確實不好處理。《莊子.外物篇》中有一段話:「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血化為碧,碧色即藍色,莊子當時以碧色為例,應該是已經確知有鱟魚一般的碧色之血,否則為何血不化為其他顏色呢?當然,萇弘的血最後凝結成了「碧玉」,而不是真成了一攤「碧血」!至於鱟魚,經演化億年之久而不滅絕,其特殊之處即在於其血液可以對抗細菌,因此經過醫學研究,鱟血現在已專門用來檢測細菌之用,所以成了藥界上的「藍金」,也不時成為捕捉及「抽血」的對象,鱟魚現在可成了極為珍稀的物種!
鱟字,上方的「學」字,其實是左、右兩隻手在模擬刻寫甲骨文字,中間形似「乂乂」的符號,也就是一筆一畫所刻寫的文字軌跡,至於下方的「魚」字,一望可知,那就是鱟魚!兩者合在一起,無疑就是用鱟魚的殼,來練習刻寫文字了。甲骨文一般刻寫在獸骨與龜甲之上,但也可以合理推測,古人以刀筆在練習刻寫文字時,鱟魚的「殼」,應該也是練習的用具之一,否則也就不需要造這個字了。「學」是小孩子在屋內練習刻寫甲骨,「覺」是甲骨卜辭來驗證未來的結果,也就是用刻寫卜辭後燒酌的龜裂情形,去看那看不見的未來,這就是「覺」的本意。所以我說,「鱟魚」的殼,應該也曾經傳遞過各類的文字訊息,但鱟殼並沒有像龜甲或獸骨般那麼堅硬,練習書寫後,應該很快就破裂而不堪了,但鱟殼曾經是文字書寫的承載物之一,那該是可以合理推想的。
鱟魚雌性體大,雄性體小,兩者於夏秋之際交配,雄性附著於雌性之後游向海灘,恰有如鮭魚一般,待雌性鱟魚產卵之後,再由雄鱟排出精子以使卵子受精,這是大自然的規律,更是鱟魚的習性,雄性鱟魚附著於雌性之尾,那是演化的結果,並不是什麼動物界「堅貞不貳」的愛情代表!但感性的說,這種「負雄而行」的恩愛表象確實深植人心,是以閩南語中又有「捉孤鱟,衰到老」的諺語。意思是說,若只單獨的抓一隻鱟,即有如拆散一對戀人般,那是會倒一輩子楣的!問題是,沒事抓鱟做什麼呢?忽然想起元好問為投地而死的大雁所寫的《雁丘詞》: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如果鱟也出雙入對,如果鱟也不能獨活,那又有誰,可以寫寫鱟,這「夫妻魚」的情愛?
每個人的觀察有所不同,清代《廣陽雜紀》內有記載如下:「鱟魚之血,其色碧。漁人得雌鱟,則其雄守而不去,得雄鱟,則雌者遠逝矣。」作者劉獻廷是清初順治、康熙年間之人,據他的觀察,只有雄性的鱟有堅貞之情,雌性則否!我們不知道劉獻廷在觀察鱟的過程,其樣本數是多少,但劉獻廷的理性顯然勝於感性,難怪他可以受邀去修《明史》。據王源所寫的《劉處士墓表》,劉獻廷「於禮樂、 象緯(天文學)、醫藥、 書數(文字學及算數)、法律、 農桑、火攻、器製,傍通博考,浩浩無涯」,看來劉獻廷對於動物學,多少也有一定的觀察與瞭解。
萬物皆有情,元好問所問「情為何物」,較之劉獻廷之觀察,豈不正如《喻世明言》所言:「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雁也好,鱟也罷,無悔是情,有悔也曾是情,無論丹血、碧血,但願皆如《千江有水千江月》所言一般:「女有貞,男有信」,一切忠而有信,直至自然召喚之一日。
鱟殼並沒有留下如甲骨的千古訊息,但鱟魚相負的堅貞形象,相信一定可以流傳千古!
Friday, November 5, 2021
錦上添花,不見得就是花嘛!
研究歷史或是文學並不是我的專業,但那是我的興趣,而管理與法律,或許也勉強才稱得上是我的專業,但專業的人太多,可以寫專業文字的也太多、太好,所以我選擇去寫自己興趣的部分,何況我的老師與同學們,毫無疑問的,個個都是專業領域中的英才與俊碩,所以啊,實在也不需要錦上添花,更何況添上的,也不見得就是花嘛!
我寫我想寫的,網頁的閱讀量也絕非我的考量,而我選擇不寫今人,也是因為寫了今人就必然要得罪人,加之自己的看法並不符合時下潮流,所以在「良心平安」,「求得良心的安慰」的前提下,我寫寫古人,不得罪今人又可以「以古喻今」,只要不厚誣古人,這樣應該也還可以吧。
前數日寫「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問我身繫何處,許州常州汝州」一文,結尾提及:「世間之苦,誰都有自己的黃州惠州儋州,而未來之想,誰又無必有的許州常州汝州?」那是對人生起伏的感慨,而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起伏,最後也都需沉睡於歷史之中,被記得的就記得了,不被記得的,那也無比正常!經歷過的,懂得了,未曾經歷的,遲早也總會懂得的。
想看看我寫的,也一定會得罪今人的「雜語」嗎,以下就是囉。
*****
侯市長好,
仔細聽完您與何議員的對話,我替兩位都感到難過,一個不知所問,一個不知所答,因為「領空」、「防空識別區」、「飛航情報區」是有很大差別的。大陸軍機飛進台灣之防空識別區其實並不為奇,請仔細看看台灣所劃分的防空識別區,那可是包含大陸沿海地區的,所以只要對岸在我防空識別區「範圍內」的軍機一起飛,我方的飛機也就相對需要起飛以為因應,這種狀況已然存在「多年」,這也是我國空軍為確保國家安全下的例行事務(戰備任務)。但,重點是:如何偵別飛進防空識別區的飛機是否存有敵意?由於防空識別區並非國際法所承認的區域,因此凡是進入防空識別區的飛機,都是透過國際頻道的「廣播」先予以「警告」(善意告知),並透過軍機「併飛」的監視模式,而後予以「驅離」(請其離開)。
過去多年,在兩岸關係平和的年代,尤其在馬英九先生的兩岸休兵政策下,兩岸沒有如此緊張,無敵意也就不需要如此緊張。而現在的緊張,是怎麼造成的,大家自有公斷,不需要多說,但也應知到那是政治意識操作下的連帶後果。可以安居,政治意識使人不能安居,可以樂業,政治意識也使人難以樂業,不斷強調台灣意識,而硬是忽略「兩岸人民關係條例」所稱的大陸地區與台灣地區,所造成的傷害,絕非台灣人民所樂見!政治植根於人民的福祉,政治意識也不該凌駕於人民安居樂業之上。
大陸軍機近來常態性進入我方防空識別區,我方飛機透過「廣播」(內容報章雜誌都有)「警告」對方,對方也會於完成其所肩負之「任務」後「自動」離開。需要細問的是,何以大陸軍機不斷進入我方西南角的防空識別區?其目的合理推測,應在偵測「海面下」巡航的不明潛艇,而非刻意針對台灣!自美國及其盟友於南海不斷「自由航行」與「軍事演習」之後,預估這種狀況將會持續發生,就大陸的立場而言,大陸必須掌握海面下的動態,因為潛艇可以近距離發射核子飛彈,摧毀大陸沿海的重要經濟區域,對大陸的威脅是現實且存在的,因此如以大陸的立場,自然的必須對海面下的活動予以掌握、監控,以免為他國所趁。
回到您與何的對話,何不知所問,也不曾細查,純以政治意識做為議會詢答的主軸,這種屬於國防、外交事務,本就不該在地方的議會中討論,而您的回答,是以過去警務人員出生入死的經驗,做為回應的主軸!於是,何要的「譴責」,他要不到,你說的「誓死捍衛」,也與防空識別區的劃分完全脫離!「擾台」二字,實在是有些過度解說,因為大陸軍機的「針對性」如何,真的需要仔細思考一番!台灣如今淪為美國的「棋子」卻仍自以為是實在令人難過,記得李敖先生說台灣是美國的「看門狗」,而且當了看門狗還要「自己買武器」,同時還又貴又老舊,確實更是令人遺憾無耐。
建議侯市長可以客氣的回問一下何議員,地方議會的主要功能為何,並與議員一起研究一下「領空」、「飛航情報區」、「航空識別區」三者的定義,我相信之後便可以,知其所問,知所應答,以避免政治意識下的無意義詢答。
懇請謹記:「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那可不是您經歷過的地方性槍戰所可比擬,而是國家存亡的大事,這也不是在議場中幾番唇槍與舌劍便可以替代及解決的!慎哉!慎哉!
Thursday, October 28, 2021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問我身繫何處,許州常州汝州
朋友之交,於患難之中更見真情,是以翟公有言:「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通透之言,令人感嘆不同的冷暖。試想,人生原不必有八拜之交,但仍可以於點頭之交的緣分下助人一臂,而這一臂,往往令人終生難忘!
陳鵠於《西塘集耆舊續聞》內,簡短的記載了蘇東坡由黃州移至汝州時的制詞:「蘇某謫居之久,念咎已深,人才實難,不忍終棄。」這簡單的幾句話,替當初下達貶謫決策的皇家保留了顏面,也給了皇家寬宥東坡的合理理由,更給了蘇軾復起用事的無限生機!當然,越是精簡越不容易措辭,何況還要兼顧多方需求,有隱有揚恰到好處,也難怪蘇軾接到詔書後也為之歎服不已,而替皇帝擬定這詔書文字(制詞)的,正是與東坡頗有淵源的三槐家族成員之一:王子發。
《古文觀止》中,收有《三槐堂銘》一文,這是蘇軾在王鞏之期許下,為彰顯王氏先祖德行所寫的酬祚之文,但也就是這篇酬祚之文,卻成了「修德於身,責報於天」的最好寫照,種因得果福報不爽,確實是王家數代的真實寫照,而三槐堂也成了顯赫的王氏堂姓之一。當年王祐在庭中種下槐樹三棵,以做為後世子孫必為三公的預先見證,王祐祈願如此之重,而後也果然如願以償,日後,他的兒子王旦大為真宗所器重並成了當朝宰相。元豐二年,王鞏因蘇軾烏台詩案之累,貶於賓州(廣西賓陽)擔任鹽酒稅務監理之責,雖說地處偏遠,但還算是個相對穩定的官缺,而蘇軾則貶至黃州當團練副使的閒職,因此蘇軾在寫給王鞏的詩中,曾半嘲笑的說:「茲行我累君,乃反得安宅」,確實頗有嘲弄王鞏因禍得福的味道。王鞏乃王素之子,王素為王旦之子,而王旦為王祐之子,而王震(王子發)則是王素之從孫,亦即是王素親兄弟的孫子。王旦有子三人,依序為王雍、王沖、王素,王震是哪一支王家之後,尚須再確認一下。但,蘇軾與王家一大家子上上下下確實是有相當交往的,至少他景仰王素,並與王鞏一同受累至貶黃州,而王家人丁興旺,出類拔萃者真正不少,正如《三槐堂銘》中所記:「天將復興王氏也歟!何其子孫之多賢也?」
《宋史˙王震傳》中說:「元豐官制行,震與吳雍從輔臣執筆入記上語,面授尚書右司員外郎,使自書除目,舉朝榮之。」其中「自書除目」四字,是指王震可以直接替代皇帝下達除授官吏的文書,這種如同可以專斷官吏任免的權力實在非同小可,難怪舉朝都替他感到榮幸。我們不知道王震寫蘇東坡移至汝州制詞時的感受,但制詞中替蘇軾開罪說「謫居之久,念咎已深」,也就這一句話,結束了東坡在黃州的苦難,可是王子發不知道,日後的東坡,會一直走在「念咎」被貶的過程之中,直至人生盡頭。東坡於元豐四年到達黃州,三年後,於元豐七年受命移汝州任團練副使,但前往汝州之路途中,因阮囊羞澀而無法到達,因而上書懇求帝家允許他能留住於常州,宋皇勉予同意後卻又隨即命蘇軾知登州,再之後又召回朝廷任職禮部,「人才實難,不忍終棄」到此時終於得到驗證。
蘇東坡在移往汝州過程所乞求留住的常州,在其人生後期歷經一連串的謫貶,並於儋州(海南島)北返之時,最終成了東坡命盡之地!而那沒去成的汝州,則成了他的埋骨之所!一切中的一切皆似乎早已命定,他的命,如願的留在了常州,而他的身,則永遠的瘞旅在了汝州。東坡《自題金山畫像》中說:「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那是東坡回顧自己一生時的感嘆,更像是替自己的起伏經歷作一總結,但若以身後為念,或可說:「問我身繫何處,許州常州汝州」,許州(河南穎川)是蘇軾北返後,想與弟弟蘇轍一起居住的地方,可惜永遠也無法如願了!蘇轍當年在《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中提及東坡「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的要求,以及寫下「將居許,病暑暴下,中止於常」這幾句時,相許終老於許州的願望落空了,與大哥相見的機會也從此不再,那種心境有多難過多複雜,眼淚又有多重多婆娑,恐怕難為外人所道。
蘇東坡在黃州寫《前赤壁賦》,文末之後存有「多難畏事,欽之愛我,必深藏之不出也」這幾句刻意叮囑的話,「欽之」即是傅堯俞,是蘇軾在黃州時仍膽敢與之往來的朋友之一,以後的元祐黨人碑上,也有他的名字!「欽之愛我」四字,其實何嘗說的不是「欽之不要害我」?「多難畏事」之時,誰不需要心靈上可以依託,感情上可以真正相信的朋友?好在孤寂之時,還有同在黃州可以一同夜遊承天寺的張懷民,透過看月觀影,總能將孤獨與無奈,化做難及的清醒與超脫,還有那前後一同遊覽赤壁,在山高月小之間狼籍暢飲作樂的「二客」為伴,但「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孤單寂寞不僅僅是蘇軾的身影,心靈上仍有著需要外在肯定方能填補的空白。
王子發的制詞使蘇軾離開了黃州,而後元祐初年蘇軾重回京師,並與王子發共事過一段期間。那時,三槐堂的銘文還在,但雪堂主人的眉頭與鬢上,已然經霜歷雪,不再是以前那個以為「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的少年矣!而王子發自己,據《宋史˙王震傳》所載,王震與章惇雖皆是由呂惠卿所薦任,但卻常時與章惇理念不合,是以在日後的政治漩渦中遭到章惇的算計,因而導致「折獄滋蔓,傾搖大臣」的指謫而出治岳州,一位出色有能力的大臣,就這樣的無奈、無聲、無息的流進歷史的長河,史書僅以一個字「卒」,做為王震出治岳州後的尾聲。王家子孫多賢,而王震更有治理刑獄的專才,神宗並曾給予「自書除目」的高度信任,無奈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惜十九歲理政後的哲宗,即或自我惕勵,以新法治國,但以章惇為相,黨爭進一步加劇,再加上繼位「妄耗百出,不可勝數」的宋徽宗,北宋最終亡於自腐及金人的鐵蹄之下。
就輩份而言,蘇軾是王素的同輩、王鞏的長輩,而王震是王素的從孫,那蘇軾自然也會是王震的長輩,蘇軾與王震之交往起自何時?據蘇軾《次韻王震》一詩首兩句:「攜文過我治平間,霧豹當時始一斑」,「治平」是宋英宗的年號,可見兩人在英宗時就開始交往了,而且是王震請求蘇軾予以文學上的指正,而那時的蘇軾,已然名動公卿,霧豹一斑對蘇軾自己是客氣之語,如對王震則是褒獎之辭。若以年紀推測,王震很可能是王旦長子王雍的後嗣。兩人之交往始於文字,而感激之情亦寄託於文字,是以同詩中有「清篇帶月來霜夜,妙語先春發病顏」,也算是蘇軾對王震離黃移汝所擬制詞的感謝,試想君子之交不在財貨之上,而在道義之間,實不得不為東坡、王震二人的文字交,道義交,以及人生道路中起起伏伏的際遇,掩卷深思!
世間之苦,誰都有自己的黃州惠州儋州,而未來之想,誰又無必有的許州常州汝州?兩者之間,八拜之交難求,但成為助人一臂的點頭之交,誰都可以誠心的試試。
Thursday, October 7, 2021
文房有四寶,舊去新來說好了
筆墨紙硯,是文人必備之物,是以稱為文房四寶,「寶,珍也」!姑不論品質好壞,先前的寫作,確實是離不開這四樣物具的。
這四寶,除因極少數特定需要仍須使用外,如今都化成了「古董」,湖州的筆,徽州的墨,宣城的紙,歙州的硯,曾經是多麼響亮的名字,可惜那些年的風光與風流均已無緣再現,而今只留下象徵意義的名詞而已,也終將隨科技之興起而走進歷史,隨時代之變遷而淘汰!唏噓之餘,慨嘆之中,實也莫可奈何。
在汩沒的過程,文人無能抗拒,試舉無法出力,師者無由拒絕,於是這個曾經出現在甲骨上的毛筆墨痕,隨著自來水筆、鋼筆、原子筆、粉筆、白板筆的出現,用毛的「羊毫」與「狼毫」誠無用武之地,研墨的「松煙」與「漆滓」也卸下責任,而今僅徒存「墨水」二字而已。當然,與墨相關的硯,也不再需要擔負自我磨礪與消瘦之責!只剩下「紙」,還肩負著知識傳承的重責,但也隨著山林的砍伐、環保的訴求、碳排的規範,漸漸而為電子檔所取代。於是,傳統的「載體」卸下中國四大發明的光環,升級成為僵硬又生疏的法律名詞:「電磁記錄」,彈指之間便可轉傳複製!
宋代袁文《甕牖閒評》一書記載:「蘇東坡一日得麤紙一幅,題云:『此紙甚惡,止可纔錢享鬼而已?余作字其上,後世當有錦囊玉軸什襲之寵,物之遇不遇蓋如此。』」蘇軾說的沒錯,粗糙到只能當冥紙的一張爛紙,一旦上面有了字,而且是蘇軾的字,便價值飛漲成了稀世之寶,足見「紙」不是重點,「字」才是重點,而書寫之「人」更是珍稀的最根本因素。君不見王羲之之《快雪時晴帖》,顏真卿之《祭姪文稿》,蘇東坡之《前赤壁賦》,黃公望之《富春山居圖》,或文或畫,或字或圖,傳世寶惜如此,又豈是紙的因素?非也,而是書寫之人所表達的心境與意境,是作者經歷世間起伏後所傳達的豁達與反思,更是閱看之人在咀嚼其中滋味後,於心中所產生的震盪與漣漪!而一張紙所承載的,也可能是孤篇橫絕如張若虛,是一生所留下的唯一創作,正是「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筆墨硯都不見了,週邊的筆架、紙鎮、墊布也都消失了,任由鍵盤、滑鼠、螢幕取而代之,但心境與意境、豁達與反思、震盪與漣漪則可繼續發生於紙之上,四寶其實依舊在,然而名詞已隨時間之推移而有所改換,「電磁記錄」也好、「數位資訊」也罷,所儲存的不論是表像或表意的圖文,都是價值,是個性、是思維,是創意、是貢獻的呈現!筆墨傳情已一去不返,金石可鏤也徒然費貲,且替文房四寶歌一首好了,忘不了也沒有不好,只是風水轉到別處了。
如今製筆的業者沒生意了,製墨的也走入歷史了,做硯的改行做文創了,至於粗糙的冥紙,因空汙法也不讓燒了,只不知地下的祖輩們是否因此而阮囊羞澀?只有 Double A,時不時的上廣告猛說好好好!時移勢遷,筆墨紙硯現又何寶之有?但又有誰會料到,生產螢幕的、滑鼠的、鍵盤的、主機的,通通上市上櫃了,好個「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無一不印照出環境的無情與產業的興衰。當然,企業可以有千年的志氣,但幾乎都沒有經營千年的能力,既如此,還是努力於特有的個性、思維,創意之上吧!這些,師者稱之為「核心競爭力」,有緣的,自然會傳下來,無緣的,無從強求!
天上陰晴圓缺的月,世上悲歡離合的人,不變的只有變,不改的只有改,正是:「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大江東去,河東有筆墨紙硯,河西有螢幕鍵盤滑鼠與主機,會不會還有那所謂輪轉的十年?與君歌一曲,應該是真沒有了!
Thursday, September 16, 2021
緣,可以化、可以修、可以求,但不可強
年紀越大,越覺得人生裡的際遇,都是緣,起落是緣,功名利祿也是緣,得之是緣,不得之也是緣,所以凡事盡力後,隨緣即可,如此緣起緣滅,冥冥之中有著自己的道理,而強求之緣實難長久,是以凡事無機不得其緣,無緣不得其渡。
偶讀趙翼《簷曝雜記》,其中《程文恭公遭遇》一篇,提到他的外舅程文恭公(程景伊)仕宦發達的過程。大意說其外舅任職禮部侍郎時,圓明園失火,滿朝大臣都前往協助灌救,程景伊亦踉蹌前往。正巧,就他一個人碰到乾隆乘輿而出,而前後趨救的大臣們,乾隆卻一個也沒見著!於是「上遂心識之,…自是邀聖眷,…其端皆自救火之日起。」從此宦途順遂,顯赫一時!趙翼因此感嘆的說:「仕宦進退,莫不有命!」的確,造化弄人,一場不知名的大火,竟有緣的燒旺了程景伊的宦途,而趙翼於乾隆二十六年應辛巳恩科時大魁天下的夢,據《履園叢話》所載,卻因籍隸江、浙之故,在乾隆「三卷互易」之下,將狀元點給了陝西韓城的王杰,趙翼因而失去他應有的狀元頭銜。
我對程文恭公的認識,最初是來自閱讀《隨園老人遺囑》一文,那是袁枚下世前對兩位孩子袁通、袁遲的叮嚀!文中提到:「乾隆四年,蒙皇上恩點入詞林,以年少故派習清書。同年現在者,阿廣庭公相;已逝者,常州相國程文恭公景伊、番禺協辦莊滋圃亞相有恭、蘇州禮部尚書沈文恪公德潛…。」程景伊、莊有恭、沈德潛與袁枚,是乾隆四年的同榜進士,程景伊初任禮部侍郎時係在乾隆十九年,那年程景伊四十二歲,已然是從二品的高官,而袁枚卻只擔任過溧水、江浦、沭陽、江寧等縣正七品的知縣,時任總督的尹繼善曾保舉袁枚出任高郵知州,但卻硬生生被吏部打了回票,袁枚一氣之下,於是「我心不樂,適老母患病、遂乞養歸山」,那年隨園先生才三十七歲!人生的際遇,仕宦的運途真的不可以「道理」計!但誰也沒料到袁枚歸山之後,日後除文采斐然之外,亦長袖善舞,於商場上春風得意,竟可累積萬金之財,真的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乾隆四年的進士榜中,狀元郎是廣東番禺的莊有恭(莊滋圃),之後經十餘年之歷練,莊於乾隆十七年時,已然署官兩江總督,一方封疆大吏的他,那年也才剛剛三十九歲!遺憾的是,除了對清史有興趣朋友外,多數人是不知道有莊有恭、程景伊、趙翼這些歷史上的「知名人士」的,而袁枚若不是選入教材的一篇《祭妹文》,恐怕也難能為如今的大眾所知曉。但又很幸運的,周星馳《唐伯虎選秋香》一劇,裡面有個叫華安的書童,與參謀將軍「對穿腸」有過一場「對對子」的大戰。其中兩人有這麼一對:「(參謀)圖畫裡,龍不吟虎不嘯,小小書童可笑可笑!」,「(書童)棋盤內,車無輪馬無韁,叫聲將軍提防提防!」而事實上,這兩句對子是脫自莊有恭小時與知府大人的對對,其原文是:「(知府)龍不吟、虎不嘯、花不香、鳥不叫,見個小子可笑,可笑」、「(有恭)車無輪、馬無韁、炮無煙、卒無糧,喝聲將軍提防,提防。」於是,張冠李戴之下,那個有趣的小小書童,替莊有恭留下了原本就該青史留名的對句,金榜題名的狀元郎大夥不知,卻透過「塵世中一個迷途小書僮」的戲劇口白,使此一對子廣達於眾!
《遺囑》中提到的沈德潛(禮部尚書沈文恪公德潛),一直到乾隆三年以六十七歲高齡方才中舉,翌年則與莊有恭等同中進士(二甲第八名),而後得乾隆之優眷,當上了太子太傅,直到乾隆三十四年以九十七歲高齡辭世。未料下世之後,乾隆四十三年因徐述夔詩案爆發,據《清史稿》所載,以徐之「一柱樓集有悖逆語」,而沈德潛於集前替徐述夔立傳,裡面有文人很一般的酬祚之語「品行文章皆可法」,因而導致乾隆不懌,終而下議九卿,落得個「奪德潛贈官,罷祠削諡,仆其墓碑」的下場!袁枚晚年回憶起沈德潛的詩,以及最終仆墓的結局,或許會替自己三十七歲時所做的辭官決定感到慶幸!誰會知道在莫名的演繹之下,「明朝期振翮,一舉去清都」是背逆之語呢?誰又會料到替徐述夔寫的小小應酬傳文,又會惹來一身腥呢?連死後都不得安寧。
袁枚於《遺囑》中,交代兩個兒子要好好保持「隨園」三十年不變,再之後則「付之悠悠,不但我不能知,即汝等亦未必知,達人見解所不必再計者也。」顯然袁枚是知道世間沒有永遠的,所以才立下三十年之期,而這個隨園日後幾經戰火,在袁枚的孫子袁祖志(袁通之子)於光緒十八年追述《遺囑》之時,隨園已經「鞠為茂草」了!再依據中央大學教授朱偰先生《金陵古蹟圖考》一書,上世紀三十年代的隨園,幾乎「掃地盡矣」,只剩下「墓碑」一塊,「破椽」一楹。黃強先生對隨園所經歷的滄桑變化感嘆不已,於是唏噓的寫下:「物是人非,隨意而成的隨園,歷經滄桑,隨園還是隨緣吧!」的確,仕宦之途是緣,園林之設也是緣,唐朝杜牧寫《阿房宮賦》時是如此,北宋的蘇軾寫《凌虛台記》時是如此,清代的袁祖志寫隨園的結局亦是如此!而身後的封樹難保亦復如此!斗轉星移,洪川東逝,其中有紅塵奢戀,有人間恩怨,世世代代無處不是緣。
隨園之破敗與太平天國亦相關,清末陳作霖的《秉燭里談》,即提及太平天國在南京時對園林景觀的破壞:「自經粵亂,復尋舊跡。」太平天國失利後,遵王賴文光率東捻繼續抗擊清軍,並於同治四年高樓寨一戰,斬殺僧格林沁親王,但同治六年勢衰之後,於揚州瓦窯鋪為清軍吳毓蘭所俘殺。而因緣際會擒獲捻酋的吳毓蘭,依據《清史稿》列傳所載,同治五年時吳係以正四品之道員選用,吳雖歷有戰功而從知縣、知州、知府一路擢昇,但卻並未經歷重大陣仗,如今叨天之幸,遇到勢蹙已極自撞而來的賴文光,此一送上門的戰功,使吳毓蘭以「擒獲巨憝」顯名天下,遂立即簡放道員,並於同治六年升至從三品之布政使!《清史稿列傳二百二十》於評論金國琛、黃淳熙、吳坤修、康國器、李鶴章、弟昭慶、吳毓蘭等人之仕宦起落時,感慨際遇之不同,有心的寫下難言的無奈:「功名之際,遭際固難測哉!」
一場無由之火,程景伊獲得聖眷官至一品尚書;一時不悅之氣,袁簡齋乞養歸山止於七品知縣;一卷因江浙籍貫之故,趙雪崧痛失狀元名銜;一篇酬祚的立傳之文,沈德潛為之奪官仆墓;一頭撞進來的軍功,使吳毓蘭擒獲巨憝而名顯天下;一齣無厘頭的影劇,讓莊有功之絕對婦孺皆朗朗上口!緣,可以化、可以修、可以求,但若化不來、修不得、求不至,便一定要懂得隨緣,那是絕對強不得的!仕宦之途與功名富貴率皆如此、率皆如此。
「仕宦進退,莫不有命」、「功名之際,遭際固難測哉!」緣,若無那隱隱約約、似有若無的線絲,便無可因,也無可夤矣!
Sunday, September 12, 2021
物中有理,物外有趣
沈復《閒情記趣》有云:「余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見藐小微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此間所謂「物外之趣」,當在觀察藐小微物紋理之後的心得,所以是為物外,也是「趣」之所在。
工作所在之頂樓有雜土數方,不月餘即莠草盈庭。清理而後,屢見「苦蕒菜」散佈其中,細觀此草之生長,但見芽發之、葉抽之、莖長之、花展之,瓣落之,而後成為帶著白色羽翅種子的球狀之物,再之後羽翅迎風飄散,隨遇尋找下一個落土的生機!一株小草,就這樣不斷的進行著生命的循環,沒有任何聲音,也未受任何關注,但卻堅毅而強韌的,走著自己生命的道路!物中有理,物外有趣,這或許就是沈復的細察所得。
《小窗幽記》中說:「得趣不在多,盆池泉石間,煙霞具足;會景不在遠,篷窗竹屋下,風月自賒。」顯然陸紹珩已深得怡然自得之樂趣,回想蘇軾所言:「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看來一個人怎麼看所見的景物,又看的有多深,怎麼解讀所看之物,解讀的方式又如何,便決定了趣味之多寡,無所感之人,自然無趣,而有感之人,自然得其旨趣,甚至興趣盎然。
行過龍門國小,見路旁有紫花兩莖,黃花多朵,花色隨陽光之有無兀自不同,為之駐足而觀並攝影留念,想起「花自飄零水自流」的詞句,那可以是李清照的閒愁,也可以是沈復的閒情,是情、是愁,一切都在那一時間趣之所在。余當日甫從手術室中而出,幸而未有大礙,落花時節未到,故而見花依然是花,或黃或紫雖處於雜草之間,但生機依舊盎然,行人有多少駐足如我者?又有心境多少如當時之我者?無所謂矣,蓋趣有不同,急趣而過者,不得此無盡藏耳!
少時,洪小喬有《愛之旅》一曲:「風吹著我像流雲一般,孤單的我也只好去流浪,帶著我心愛的吉他,和一朵黃色的野菊花。」那一朵野菊花是為何花?是蒲公英?是苦蕒菜?是角茴香?還是牛膝菊?不知也!周杰倫亦有《晴天》一曲:「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著」,花,尤其是黃花,似乎為人寄託著無盡的情感,沈三白之對芸娘,李清照之對趙明誠,洪小喬之對「往日的夢」,乃至周杰倫之對「從前從前有個人」!以物寄興,以物託趣,花或許不會知道人所賦予的使命,但花卻知道自己的命運,必然隨風飄蕩,且必須隨遇而安,而人又何嘗不如是?
想起李宗盛在《油麻菜籽》中的那一句:「經過了那些無奈和期待,我好高興有了自己的將來。」黃色的野花、黃色的油麻菜,配上色彩繽紛的大千世界,還有那些睹物生情、生愁的人們,不管如何飄,無論怎麼盪,最後,相信都會有自己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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