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rch 29, 2018

逆作者竟至順成,善始者不必善終


今天是大學學測放榜的日子,有人志願全部得上,也有人無一錄取!考試本就是件需要緣分的事,如有範圍而且準備充分,高中機率不小,反之無有範圍缺乏預習,則難有上榜機緣。古代讀書人「進京趕考」的故事,中與不中,黃榜揭曉,而大家可能不知道的,需要進京赴考之人,可都已經是經過鄉試錄取,具有「舉人」身份了!會試高中之後,最後再經過殿試一關,就是「進士」了,有了進士身份,家門前可以立起旗竿,榮耀自己的身份呢!

隨手檢閱清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一書,第十卷中「鄉試錄」一則,裡面有記載如下:「予家有康熙四十一年江南鄉試錄。考試官,吏部文選司郎中陳汝弼,山東福山人;工科給事中黃鼎楫,直隸宣化人。」其序云:『先以御史臣朝楠貳之,繼命給事中鼎楫來代。』」錢大昕是清朝的文史學家,參與過《續文獻通考》及《續通志》的修纂,寫過《二十二史考異》,是跟陽湖趙翼(甌北)及崑山顧炎武(亭林)齊名的大學者,因此《養新錄》所載之內容有相當的可信度,也為史家所稱道,阮元就稱道其書:「皆精確中正之論,即瑣言剩義,非貫通原本者不能,譬之折杖一枝,非鄧林之大不能有也。」另依據夏維中、孟義昭兩位先生所撰《清代江寧的江南貢院與上、下江考棚》一文所錄,該科鄉試還有其他同考官如下:「《易》共設五房,分別由含山縣、霍山縣、鳳陽縣、祁門縣、興化縣知縣及運城縣教諭張洞宸擔任;《詩》也設五房,分別由懷遠縣、全椒縣、碭山縣、寶應縣、宜興縣知縣擔任;《書》共設四房,分別由江陰縣、華亭縣、蒙城縣、上海縣知縣擔任;《春秋》、《禮記》各一房,分別由盱眙縣、臨淮縣知縣擔任。」足見古代科舉考試的繁複性、綿密性,實非現代人可以簡單想像的,否則也不需要有《欽定禮部則例》,《欽定科場條例》進行細部的規範了。

該則「鄉試錄」內錄有「序言」,可知錢氏是以實物做為寫作依據,查法式善於嘉慶年間所著之《清秘述聞》卷三之內容,裡面有雷同之記載如下:「康熙四十一年壬午科鄉試,江南考官吏部郎中陳汝弼字踽菴,山東福山人,乙未進士。工科給事中黃鼎楫,字巨公,直隸宣化人,乙丑進士。題『智者動仁』四句,『天下末能   載焉』、『為巨室則  任也』。」如此,則《清秘述聞》與《養新錄》內針對考官之資訊,可以相互參證以為補正。但考題「智者動仁」等,則需稍做說明,至於題目中「空一格」的寫法,其實就是現在慣用的「…」,意為省略其中語句的意思。

「智者動仁」四字,所指係《論語∙雍也》篇中:「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的後十二個字,考官應該是要考生回答「智者」與「仁者」何以有動靜樂壽的差別吧!但若能忘情於山水之間,難道就真能兼得仁者與智者之內涵?恐怕也未必。至於「天下末能   載焉」,其語出自《中庸》:「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此一題目考問的是「君子之道」高低深淺的問題,最後「為巨室則  任也」一題,語出《孟子∙梁惠王》篇:「孟子見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 。匠人斲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這下談的是有才學、有想法的人,能否在所處環境中,發揮其能力的議題。鄉試考文秀才的題目,出的都是四書的內容,但如何搖筆自成一家之言,進而勝出於同朋之上,那就靠自身本事加上些許運氣了。有運,測一「因」字,可以解成「國內一人為大」,也就是說會高中狀元,若是時運不濟,另一個人同樣寫一個因字,則可解成「有心寫因」,只能「恩科得中」了,誰知道未來呢?測字、解字,靠的是文字學的底字,但機緣,未必都在字中。

一個鄉試,出題三道,並以三道試題論高低!這跟黃藥師選女婿一樣,但所不同的,文鄉試只考四書五經,而郭靖卻還有比試武功的「術科」,這點與「武鄉試」考馬步箭、弓刀石則略微相同。《養新錄》中還說:「是科始編官卷」,表示康熙四十一年開始,才開始有所謂的「官卷」,而「官卷」就是官宦子弟應考時的答卷,因考生的身份特殊,所以特別給予差別待遇,這群擁有考試特權的權貴子弟,比之透過依據大省、中省、小省等「分省取士」標準作業模式方能進入宦途的寒門之士,其入仕的機會自然相對較優。

陳汝弼的資料頗為有限,在《清史稿》的《聖祖本紀》及《李光地傳》中,可以見著部分記載。依據時間順序,《李光地傳》中的記述是「給事中王原劾文選郎中陳汝弼受贓,法司論絞。汝弼,光地所薦也。上察其供證非實,下廷臣確核,得逼供行賄狀,汝弼免罪,承讞官降革有差,原奪官。」而《聖祖本紀》中則是:「上親鞫郎中陳汝弼一案,原汝弼罪。刑部尚書安布祿、左都御史舒輅以失獄免職。」另外在「陳汝弼-福山明清七十五進士」一文中,提到陳汝弼臉有異象,半邊白,半邊黑,實足黑白郎君的樣子,而他本身因剛正不阿,得罪官場同僚,終而為之羅織入獄,先判「立斬」,後論「立絞」,都是立即處死的意思,最後靠康熙親自審訊此案方得無罪脫身,至於羅織陳汝弼入獄的一干「失獄」(也就是現在的冤獄)官員,隨後則有四十餘人因此掉官罷歸。

至於另一個考官(副考官)黃鼎楫,《清史稿∙李光地傳》中,也僅有一段記載如下:「(康熙)四十三年,給事中黃鼎楫、湯右曾、許志進、宋駿業、王原等合疏劾光地撫綏無狀,致河間饑民流入京畿,並寧津縣匿災不報狀。光地疏辨,引咎乞罷,詔原之。」可見黃鼎楫與李光地不怎麼搭嘎,一劾一辨,都要康熙親自裁決。在清朝當個皇帝,真的是需要宵旰從公不眠不休的,大小奏折也是看不完的,而且多半都是由飽讀詩書的大臣寫成的文言文耶!哪有可能天天周旋在後宮美女之中呢?依據《清朝進士提名錄》一書所載,黃鼎楫是康熙二十四年乙丑科,三甲第一百一十七名進士,差一點點就名落孫山了。隨便檢視ㄧ下,同榜進士中還有編纂《格致镜原》的陳元龍,稗官野史說陳元龍其實才是是乾隆的生父!此外,還有對杜甫詩有特別研究的汪灝、仇兆鰲兩人,汪灝曾經官至河南巡撫,並且寫了二十四卷的《知本堂讀杜》,而仇兆鰲則曾擔任吏部右侍郎,另有二十五卷大名鼎鼎的《杜詩詳注》,同榜人對杜甫都有興趣,該是緣分吧!

康熙四十一年的壬午科鄉試,注定要不同凡響,該榜解元(舉人第一名)吳楚奇日後因南山戴名世案被去革去功名,從此蕩漾山水之間,因此除畫作幾許外,存世著述甚為鮮少。為此,李山嶺先生特寫成《吳楚奇著述考》一文,並發表於《古籍研究》,以紀念這位江南大才子。壬午該年,陳汝弼及黃鼎楫,連同其他考官十五人,以及中式之舉人張維煦等七十四名,共同立了一個《壬午科两大主考公正廉明碑》,此碑現存放於江南貢院之內,因難得提及清代考試,特將此碑記內文複錄如下:

********
維我國家升平日久,禮樂文章之化漸被無外。凡山陬我對澨、窮鄉下邑呫嗶之士,無不磨厲以須期一得,當以無負皇上教育人材之意。而歲在壬午,適值鄉舉之期,一時左右大臣咸能仰體聖意,其于直省應為主試官者,必慎簡,乃屬各舉所知聞,自五月至於七月,莫不次第得人,以往惟是。

大江南北宿號材藪,非得至公且明遠勢違利者,以司其事,則往往事後率有浮儀,故當其任口正難其人。於是皇上獨出賽鑒,顧視廷僚,至再至三,乃於吏部得我山左夫子陳公為之主,而以新晉工科口毅州夫子黃公副之。二公既後受命,皆即日就道,江南人士踴躍歡慶,知口二公受聖天子知遇之深之奇,方將得人以圖報效。豈肎脂韋遷就,若彼庸庸者之所為,以聊且塞司衡之責耶?及事竣榜發,楚奇等愧非一時之選,而江南人士雖戰藝而北者,其稱說口二公之公且明,未有異辭。且曰:「二公可謂不廢上命,將必有大快於此者矣。」而不知口二公因不以此自多也。

於公宴之日,集各州縣分校諸公及諸生,而命之曰:「國家三年賦士於鄉,非徒取得一二章句之儒,以應故事,將謂負姿標格卓犖奇傑之士由此而出,諸生此後試於禮部,選於吏部,其文章當有進於是者。而學術、人品、功業所為修於已報朝廷者,維余有厚望焉。」庶其勉諸楚奇等,退晉謁日考諸公,則又語之曰:「二公之公且明,江南人士諒所眾知,而口二公之所以得行其公且明者,殆有故也:向來制科定例,凡鄉舉直省試,卷必經部科磨勘,雖一字句之纇不敢少寬,其始意不過以防奸弊,而不謂弊端即由此而泣。部科磨勘之法益嚴,則司衡彌縫之術不得不工。雖數十年來,部科與司衡者皆清白公正,自持無複宿弊,而分校之官、待舉之士,積疑未破。自一入試之後,作文者斂息才氣,務為揣摩洗刷,惟恐一字句之纇,致以遺誤;閱文者其畏葸尤基,至有托他故,謝不與分校為幸者。其弊殆不勝言也。」二公既膺簡拔,稔知部科原無苛索司衡之心,甫入棘闈,隨後為同考,聲言其意以破解向來之疑。故同考得竭其心思,目力搜剔其異以薦之。口二公而口二公亦得行其至公且明之心,以仰答聖天子側席求賢之盛舉也。於是楚奇等既心知其所由然,而江南人士亦莫不聞之。乃相與悚然歎翼,而有言曰:「二公不採聲望,不徇私情,不顧勢利,則天下之至公;而原本經史取裁,先正文之高下工拙,不爽毫釐,則天下之至明。其清已往往陋規,塞將來之弊竇,則其廉潔嚴正之所為,遺之無窮,以為江南人士將來之慶,則所以仰晞口二公之徳之望者,政未有既也。」於是楚奇等不敢隱而不言,亦非二公所能禁,顧鐫其事于石,豎之衡鑒堂中。若夫諫頌之辭,出於受知之口,無論為口二公所惡,而亦楚奇等自貽之恥也。而況口二公廉潔嚴正之性,至往來交際饋之常,亦絕而不相通者,又豈志士語言所及表暴乎哉!故承江南人士之誠心而記之若此。

陳公諱汝弼,號愧輔。吏部文選司郎中,山東福山人,己未進士。黃公諱鼎楫,號巨公,工科給事中。北直宣化人,乙丑進士。

大清康熙四十一年,歲次壬午,秋九月穀旦同考試官:詩二房,全椒縣知縣袁家麟;易五房,興化縣知縣王渭鼎;易三房,鄆城縣教諭張洞宸;易一房,含山縣知縣許士貞;易二房,霍山縣知縣徐天德;易四房,鳳陽縣知縣黃簡;詩一房,懷遠縣知縣張夢熊;詩三房,碭山縣知縣黃華袞;口口口,祁門縣知縣魏郊;春秋房,盱眙縣知縣周振舉、書縣張増;詩五房,宜興縣知縣蔣尚緝;書二房,華亭縣知縣苟鴻儒;書四房,上海縣知縣李發枝;禮記房,臨淮縣知縣高天挺。

中試舉人張維煦、陳起春、李茂林、吳楚奇、袁天衢、馮皓、王式丹、金碩任、徐駿、王麟、吳樞、胡伯炯、劉植敬、張有右、喬儆、劉嘉本、彭隅、周金簡、喬兆棟、張公望、柯天健、黃運開、李射鬥、王霖、朱基慶、過崧孫、張自超、曹士奇、陳洯、劉應褒、馬益、王粵、楚重光、褚愈、許攀桂、王應佩、周憲、鄭祿天、陳蔚、陶立忠、朱琬、錢口口、曹恩義、潘寀鼎、荊雲駿、楊淮、包爾純、範仁沛、張觀光、周天成、楊企震、程瓍、陸應龍、朱纘、黃師瓊、口方泓、口以忠、成口申、楊口潭、林殿楨、華口進、張口思、徐口口、黃呈鷺、韋玉樹、賈邦植、劉朝遒、吳作舟、鄗芭傳、汪鈞、陳之謨、張聖教、陳元廣、趙炳文。
(註:「口」字係漶漫難辨之闕文)
********

前述夏維中、孟義昭先生論文中的同考官資料,其實就是迻錄此一碑文之內容而得。錢氏《十駕齋養新錄》中所記錄的康熙四十一年鄉試,在此「壬午科两大主考公正廉明碑」中又再度生動鮮活了起來。陳汝弼、黃鼎楫兩位鄉試正、副考官,及或史料記載有限,但終究金石可鏤,聲名不朽!至於江南才子吳楚奇,既已深知「逆作者竟至順成,善始者不必善終」(見吳楚奇《龍津史談序》),在轟動大案戴名世發生革除功名之後,後人也不必替他的際遇,多做嘆息。終究,上榜雖需自己的努力,但也無非機緣,至於浮世功名,則僅為一時之榮耀而已,唯有自身所認定與在乎的價值,才能讓自己心安理得的,不忮不求的蕩漾於山水之間。
 
 
 

Thursday, March 22, 2018

唉呀聲中的不老頑童


從國中一路打籃球到現在,看著一個個NBA明星大展身手,但屬於我那個年代的偶像,確實也一個又一個的都退了。有些人,有機會進入籃球的「名人堂」,也有些人,有榮幸看著自己的球衣高高的掛起,成為隊史記憶的一部份。而我們這群籃球的老鳥,不需要名人堂的榮耀,也無有掛起球衣的高竿,只求可以繼續在球場上奔跑、流汗,與隊友傳幾個還算是得意的助攻,然後再有機會投幾個可以讓自己高興的進球,這樣也就相當滿足了!一直到真正跑不動的那一天為止。

曾經為了大學聯考,我將自己的籃球給「封在桌下」,以期自己能將時間「放上桌上」用功讀書,但結果呢?還不是用同學的球繼續在球場揮汗盡興!籃球到底有什麼樣的魔力,可以讓大家一路「打」到今天?而且都已經是四、五十多歲的人了,卻還始終難以放下?同學們的另一伴,又是怎麼看待我們這些還在球場上窮攪和的老頑童們?

到現在還記得洪濬哲、洪濬正這兩位兄弟,他們是我記憶中最早的球星,但「球星」最終都將快速的劃過球場,而「身影」則能長期的留存在腦海之中。且讓我將今晚的身影留下,留個自己奮戰的記憶,也留個曾經如此的彼此,興許哪天回首,記得的會是今天還算「年輕」的老頑童,等到再老一點,球場終究要讓給下一群的不老頑童。

記憶回到童年,在政工幹校的籃球場上,父親於比賽時一直「唉呀」、「唉呀」的喊著,我想那應該是投籃不進或是傳球失誤的嘆息吧!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十個人搶一個球」的開端,那天下午的過程怎麼樣都不記得了,然而那唉呀、唉呀的記憶,與那冰冰冷冷的籃球鐵架卻依舊清晰於心。之後,我在家裡,用撿來的、粗粗的鋼筋,折成一圈顯然是多邊形的籃框,然後連同一塊薄薄的廢木板,就這樣綁在家裡的大榕樹上面。於是,我有了自己很特別的主場,也三不五時的,邀請一下眷村裡的同學到家裡來「投籃」,那時還沒有所謂的街頭籃球,而我已經有了別人都沒有的榕樹籃球!

記得,當年北投國小的男生籃球隊曾奪得全國第一,而同是眷村裡中興五街的袁文龍則是知名的射手,也更是小女生、小男生崇拜的偶像!那年頭如同棒球一般,籃球奪冠也要披上紅色的彩帶,上街遊行一番以示賀喜,可惜記憶有限,除袁文龍外,其他的冠軍球員我一個也不記得了。袁文龍的父親在我們國中時往生,某晚他特別到我家來,跟我要了根種在院子裡的竹竿,後來在敲敲打打的送殯隊伍中,我看到了當晚砍下來的那根竹子,才知道原來那是用來掛白幡用的!到如今,我都記得袁及他父親親切的面容,再之後袁家舉家搬離眷村,我便再也沒見過這位令我景仰的射手,而今他在何方?可還繼續於球場奔跑?

時間走到國中,因為多少還「有點」球技,於是成為班上籃球隊的一員,在班際的單淘汰比賽中,我有幸上場跑了個龍套。在發線邊球的一次機會中,對方在邊線逼的老近,我遂將球拋給另一邊的黃姓同學,但竟然不意直接進網!當時不知道這是「違例」,但我還真以為投進了比賽中的第一球!當然,那顆進球那只是個自娛的笑話,隨即本班大敗於對手,並沒有晉級下一輪的機會,而那一顆明明進入籃框的球,是我國中時代第一顆的正式進球,所以我始終不認同怎麼可以不算得分呢?之後,我開始改打足球,籃球成了我的第二運動,但在升學的壓力之下,慢慢的也越來越形疏遠。

高中而後,我又開始在球場奔跑,那時的我,以171公分的身高,也可以跳起來將手指扣上籃框,滿場飛奔自得其樂,週六、日時也都在球場上與同學廝混,班際比賽時多少也曾贏過幾場,然而隨著大學考試的逼近,只能很自主的將球貼上封條,以面對人生裡的重大考試。我記得非常清楚,那顆深紅外皮幾乎已經磨平,並沒有多少顆粒的籃球,等到聯考結束拆封之時,表皮已經完全硬化而無法再用了!謝謝那顆在桌下陪我讀書的籃球,它的任務已了,也已功成身退,但它的模樣也卻從不曾在我記憶中消褪。

大學因為體育選修因素,我又多了一項排球的技能,但籃球依舊是我最大的喜好,或風或雨,我都鍾情於球場,假日基本上都是跟同學在復興高中的球場上徘徊遊蕩。那是一段很特別的記憶,我沒有多少娛樂,也玩不起大學同學一般的喜好,籃球既不需任何花費,隊友也無需特別熟悉,所以成為我寄託情懷的唯一所在。唯一比較不好意思的,是我在那幾年中,真沒有屬於自己的籃球,而從此後,也沒有任何一顆籃球,對我有特殊的意義。

記得某一場比賽前,我在家中取書時,因伸長右手想偷懶直接拿取書櫃上的書籍,怎料座椅側翻,情急下我以右掌撐地,就這樣將大拇指給弄受傷了。再之後的整整約末半年,我的右手拇指始終無法出力,也就這樣,我的投籃姿勢在補償作用之下,不得不有所調整,而成了用兩手投籃,但卻以左手為主的狀態!朋友老是問我為什麼以右手運球為先,投籃時卻以左手為主,我笑笑的說:「我兩手都行」!其實,我那一支手都不行啊!所以之後見到老同學林紹琪竟然真能以左手上籃,只能讚嘆「厲害」!

役畢之後,我有機會代表單位參加籃球比賽,有了一身球服,便一直在場邊期待上場的機會!我是單位的菜鳥,期待又期待下,終於等到領隊喊我上場,但就在上場之際,我又被叫了回來,繼續坐冷板凳!我看著比賽進行,一路落後,覺得為什麼就是不讓我上場試試?我真的可以的,領隊平常就知道我很會打球的啊!只可惜,菜鳥就是菜鳥,領隊有他的人情事、社會事需要處理,而我還只是一個新人,所以我一路坐板凳直到終場,看著球隊輸球,也枉費了我這一身的隊服!經此教訓,對於坐冷板凳,期待上場卻又無法上場這回事,我應該是有很足夠的體驗了!那真的令人很不舒服,尤其是自以為還可以有點貢獻的時候。

再之後,無論唸什麼學位,在哪裡服務,籃球依舊是我最大的嗜好,就連日後交女朋友時,也沒多少約會,都是將女友帶到球場看我打球!老婆曾經抱怨:「穿著漂漂亮亮到球場有什麼意思?」她說的沒錯,沒什麼特別意思,我也沒有什麼好的答案,只能說一介窮書生,除了打打籃球之外,也做不了什麼怪了!打籃球的男生,應該不會多壞吧。無獨有偶,球友廣宇,也是這麼帶著女朋友到場看球,結婚生子後,老婆也還是帶著孩子到球場捧場!

忽忽間,已然年近六十,身體漸漸的越來越容易受傷,小兒子說:「爸爸你這個年紀,應該換運動了」!誠然,我是該換運動了,換成走路嗎?個人興趣缺缺,換成打麻將嗎?我偏偏也不會,換成游泳嗎?我一直是個旱鴨子啊!就讓我再慢慢的「拼個幾年」,讓歲月自自然然的將我淘汰吧!這樣,我才會真正的心甘情願,否則打了一輩子的球,怎麼捨得離開呢?

酒不醉人人自醉,球不迷人人自迷,我在球場中迷戀著自己,卻不曾在球場上迷失過自己。我知道,球場上曾有我許多青春歲月的痕跡,也知道終將成為熱血猶存,卻需冷眼旁觀的一員,但在確定旁觀坐冷板凳之前,且讓我這老球皮,繼續在球場上奔跑磨練,直到完全磨平無法使用的那一天。

謝謝父親留給我的「唉呀」記憶,那是我見過您的第一場球賽,也是最後的一場,終究我也將在自己的「唉呀」聲中,漸漸卸下球場上所有的曾經,那些無數值得回憶的曾經。




Friday, February 2, 2018

塵緣如夢,殘夢未醒


前晚來自不同國家的教授餐聚,某教授提到,在該國家只要是涉及怪力亂神,或是不合於主流思維的劇情,最後只要帶上一切都是「黃粱一夢」,便可免除可能受到的關切壓力,聞後在座者無不微笑!今早,家兄寄來訊息一則,略謂民國六十七年二月二日(四十年前的今天),飛官張燕輝於飛行演練時失事,因無法確認彈跳之正確位置,因而多次搜救無效。直至其同期同學馬年輝,夢見張說:「他在山上的一個山凹處,身上只有一件飛行衣,很冷」,進而於同年七月雇用山青時,尋獲幾乎已成一堆白骨的張燕輝!無巧不巧,同學也同時寄來如下訊息:「昨天晚上在夢中夢到要打滾,滾了之後,結果掉到床下。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預兆,請大家小心一點就是了。」另一位年長之同學回覆:「我的一位精神科醫生朋友說:『現代醫學新知證實,夢完全沒有意義。它是記憶重組的過程而已,佛洛依德的理論已經落伍。』因此,不必在意夢。」幾個與夢相關的事件,使我感觸良多,或可笑、或可嘆、或可思,謹將心裡的感受,略書一二以為回應。

唐時,《枕中記》的作者沈既濟,於文內寫盧生娶崔氏之女,並於得中進士後一路平步青雲高昇宰相,但遭同僚陷害入獄,之後流放多年方平反重享榮華,而後又再度受讒言而下野,幾死之後又有幸受皇帝垂青,回復高官厚祿直至休致!《枕中記》內容所寫,實質與沈既濟自己受楊炎牽累,從左拾遺一職貶至浙江麗水擔任司戶參軍,之後又升任禮部員外郎的起伏際遇,有些雷同。因此《枕中記》雖說是「夢」,其實也並不完全是夢,那是真實的人生寫照,只不過用寓意寫出而已,但人生的波峰波谷、起起落落,也確實如夢一般,何曾半點由人?呂翁結尾那一句:「人生之適,亦如是矣」,紮實的回應了盧生「豈其夢寐也」的疑慮,何謂適?何謂不適?高低起伏的際遇,是非對錯的認知,那是需要經過多大的挫折方能真實體悟?

夢境裡的事,若是過度當真,難保災難不來,《史記•趙世家》中記載推行「胡服騎射」政策的趙武靈王,曾經破匈奴、敗林胡、樓煩二族,闢雲中、雁門、代三郡、築長城、併中山,聲震天下,但卻因於夢中聽聞妙齡女子對其唱道:「美人熒熒兮,顏若苕之榮。命乎命乎,曾無我瀛」因而日夜難忘!臣子吳廣聽聞此事,便揣摩上意,獻上了自己的女子吳娃,而後吳娃成為惠皇后,並生下幼子趙何。趙武靈王廢長子趙章,改立趙何為太子,其後又因屬意長子趙章之能力,有意分國為二,兩人各治其半!趙何黨羽見事態嚴重,遂將武靈王圍困於沙丘宮整整三個月,導致武靈王最後活活餓死!而身為人子的趙王何,竟然三個月內對受困的父親不聞不問,直至死訊確認,才假哭一番,為武靈王舉哀送葬!先前夢裡「命乎命乎」的說法,看來有點像禪門偈語,而最後竟也成為武靈王的讖語,夢裡的話是福是禍,不信則唯恐遺憾,信之便無從迴避後果。

宋朝的沈括,在其《夢溪補筆談》的《雜志》卷中,提到吳道子畫鍾馗的故事,大意說唐明皇生病之時,於夢中見到大小二鬼,小鬼偷了楊玉環的紫香囊以及明皇的玉笛繞殿而奔,大鬼最後抓住小鬼,不但刳了小鬼的眼睛,還將之開腸破肚的給吃了!玄宗夢中問大鬼是誰,大鬼說:「臣鍾馗氏,即武舉不捷之土也」。夢醒之後,明皇的病竟「痁若頓瘳,而體益壯」。他招來畫匠吳道子,並將夢境告知,還要求「試為朕如夢圖之」,而吳道子竟能依照明皇的夢境,立即將鍾馗捉鬼的過程給畫了下來!明皇大悅,遂在批覆吳道子的奏表說:「靈祇應夢,厥疾全瘳,烈士除妖,實須稱獎。因圖異狀,頒顯有司。歲暮驅除,可宜遍識。以祛邪魅,兼靜妖氛。仍告天下,悉仿知委。」於是,透或唐明皇的夢境,吳道子的畫夢之筆,以及「仍告天下,悉仿知委」的正式公告,使鍾馗這個於明皇夢中抓鬼的落第武舉,爾後竟成為中國專門負責抓鬼的大英雄!王士禎的《古夫于亭雜錄》內,記載吳道子畫鍾馗以右手「食指」扎小鬼之眼的圖像,於落入後蜀孟昶之手後,竟指示宮廷畫家黃筌另為一圖,但改以「拇指」掐鬼眼更為有力!這真是窮極無聊之事,鍾馗本為夢中之人,而最終卻被認定為確有其人,真是:真也不真,不真也真,癡人有些說夢了。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父親提過他自己兩個夢境成真的故事。其一是夢到初中的考題,父親寫的激動,但父親夢到的考題到底是什麼,有多重要,有無因此準備妥當,一直是我心中的疑問。父親另一個夢,是他夢到明日勘查敵情的地點,已為日寇所埋伏,心境忐忑之下,當日遂決定更換偵察地點!果然,進入改換地點之時,發現預定的地點已然有日寇埋伏,遂折返而回。次日,軍官團商議,決定仍須進行地形勘查,以便與日寇持續周旋,父親授命再度前往,未料夢中再度示警,預定地又有日寇埋伏,遂決定於行動時臨時變換地點,而預定之地,也果然發現有日寇偽裝埋伏!顯然,父親的陣營中定有內奸存在,否則不可能兩次勘查之地點皆為日寇所準確知悉。至於內奸為誰,下場如何,父親沒有多提,只淡淡的告訴我:「辦正事的人,難免別人眼紅!」父親連續兩夜的夢境,讓父親免於一受難,而父親在夢中所見到的場景,直至我返鄉祭祖,經過雄偉的太行山時,才有了更真切的體會,夢境示警,那該是山神的眷顧、祖先的庇佑吧!

孔子也做過夢,在《述而》篇中他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而《禮記•檀弓》內記載孔子預知死亡的夢境:「予疇昔之夜,夢坐奠於兩楹之間。…予殆將死也」!孔子似乎到年邁衰老之境,才開始真實的作夢!而歷史上有太多的夢可資徵信:「武丁夜夢得聖人」、「始皇夢與海神戰」、「趙盾夢見叔帶持要而哭」、「孝文帝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從後推之上天」、「魏顆敗秦師於輔氏,…夜夢之曰:『余,爾所嫁婦人之父也』」!我們有多少夢?有多少能夠成真,還是多數皆如癡人說夢但堪一笑?人生確實有夢最美,但「夢」終究只是一夢,夢醒時分,殘夢又還剩幾何?不知未來的可以作夢,已經走過一定經歷的人,其實當知起伏中的一切,也無非一夢!

盧生夢醒之後說:「夫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盡知之矣」,人生隨起伏與際遇之歷練而感受為之深刻,而當深刻程度可以體會「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時,也便可以體會倓虛大師《夢偈》所言:「人生是一夢,事事皆若夢,能夢無非夢,所夢更是夢」,一切本來即是夢,又何需再為解夢!如今年近耳順,對自己已經做過的夢,還未發生的夢,都當如是觀。

《塵緣》如是唱道:「塵緣如夢,幾番起伏總不平,…幽幽一縷香,飄在深深舊夢中,…人間有我殘夢未醒」,闔上眼,塵緣何處不是夢?

Tuesday, January 23, 2018

深夜的獨白: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


夜間難以成寐,或許是年紀大了,也或許是不吐不快,更或許是自以為是的邏輯作祟,於是寫了點想法分享給同事如下,並將之名為「深夜的獨白: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也算是替自己的心境留下一點記錄。

******
同仁大家好,

心裡有事,自然難眠,寫幾句心裡的話給大家。

公司的成敗,來自公司正確的成長策略,也來自每一位同事執行前述策略的努力。如果講白了,就是有合於環境需求的「想法」,也有合宜於環境要求的「做法」,兩者缺一不可。

在做法上,如果以白話說穿,就是按部就班的執行既定的計畫,但是如何按部就班的有效執行,那需要當事人針對自己任務,想清楚需要執行的步驟與順序,而這些步驟與順序,想出來,就是專案規劃,寫出來,就是流程計畫,做出來,就是執行成果。

同仁如果只有想法卻沒有做法,必然空談,而有做法卻沒有想法,小心成為白忙,我們意欲推動「多一小步」,是有想法,將多一小步切成二十一項指標,是有方向,將二十一項指標變化成自己工作的改進方案,便是做法,將方案付之執行,最後便是執行成效。在昨天的會議中,在進行多一小步的方案評比時,在各單位所提出的「方案名稱」右邊,我立即打了許多「X」,那是因為這些方案其實是「現在」的「例行性」工作,而非「規劃」的「改善」工作。當然,同仁的努力只要有進步,對公司及個人而言,就是進步,而累積所有的一腳步,最後就匯集成一大步!因此,大家如何在作業面、流程面有更多的努力,進而找到創新面的機會,那便將是大家未來的工作調整的執行重點!

所有人都會在現在的流程中努力,但現在的流程,卻顯然可以參考其他企業的流程而有所調整!否則不會也所謂的「最佳方法(best practice)」當我們懂得努力調整自我,並勇於以明日之我挑戰今日之我時,便可以看見自己的成長軌跡!否則日復一日,重複昨天的軌道,絕不會有更好的答案出現,而環境卻在不斷的變動,變的更競爭,變的更無情,變的更快速!我過去常常告訴同事:「不競爭就淘汰,不努力就出局」。今天我也要再一次告訴大家,失去競爭力的企業,必然淘汰,不夠努力的同仁,定然出局。要活下來,就必須具備競爭力,而競爭力的來源絕不是「喊」出來的,而是透過不斷的改變、努力「做」出來的,這些改變,因與今天的做法不同,當然會帶來不適,但改變成功,也會帶來成長的果實,如果大家不跟著環境而變,我們不需要等太久,淘汰便會自然來到。

多年來,每一家企業都有許多努力的同仁,但卻仍有許多企業禁不住環境的焠煉而走向覆滅,因此,光是努力絕對不夠,而是必須將努力投注在與環境接軌的接合點上。空談無益,沒有做法也無益,努力錯誤也無益,唯有改變自己使自己及企業更符合環境的要求,而且還需改變的速度夠快方能存活。看到部分同仁忙而心亡,盲而目亡,有些失去焦點,還有些失去方向,更有些在錯誤中旋轉而不自知,心裡頗有感觸。如果大家真不知道方向,也無法找到焦點,懇請大家定下心來,重新看看那二十一條,然後靜靜的、誠心的問問自己,針對每一條,自己還可以有哪些改進的做法,也問問知你的朋友與同事,請他們給些建議,那對於自己成長的方向,一定有所助益。語謂:「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又闇於自見,謂己為賢」,對於自己,我們都必須以更嚴謹的、更嚴肅的態度面對未來,而不能滿足於過去以及現在。

上蒼給每一人同樣的時間,但每一個人卻有不一樣的未來,環境也給每一個企業同樣的壓力,但每一個企業卻有不一樣的成果,這其中的秘密其實無他,不只是努力的程度夠不夠而已,而是努力的方向對不對更為重要。煩請大家靜靜的檢視ㄧ下自己,一定可以替自己找到更好的成長空間。

Wednesday, December 27, 2017

騎著五花馬,吃著五花肉,喝著新醅酒,穿著千金裘


詩仙李白的《將進酒》,結尾時有這麼一句:「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這裡面的五花馬,到底是什麼馬,所謂的「學術界」曾有過一陣討論,但可惜莫衷一是,各有解讀。好在,於酒酣耳熱,微醺半矇之際,我們是不需要那麼嚴謹的。

當年,李白將五花馬與千金裘對比而言,顯然都是頗有價值之物,只可惜這些身外之物,比不上吃酒來的重要,最後通通讓小鬼頭拿出去換酒了!至於五花馬究竟長什麼樣子,到還真說不清楚。有人說是雜色之馬,有人說是鬣鬃編成五瓣的馬,有人說是經特殊訓練的表演之馬,又有人說是身上有類似花瓣紋色的馬。這些說詞都有一定的支持論點,也都各自成理。西北大學教授冉萬里先生,經過一番考證,並以唐代古墓出土的五花馬紋飾,認定應該是「將馬的頸部鬃毛修剪成五瓣花形狀的馬,與當時的舞馬一樣,都是經過特殊訓練用於表演且極其珍貴的馬匹」,並將此一結論之發表在《中原文化研究》中。冉教授的學術推論,顯然集合了各家的說法,並以出土文物做為支撐。唯一可惜的,那還是學術的推論,跟普羅大眾喜好來兩杯的結論,並沒有太多的關係!

這麼些年來,我一直對五花馬的真實圖像,沒那麼在意過,李白的文學作品,誇飾法用的很多,開頭的「黃河之水天上來」,就是具體的一例。就我而言,五花馬絕對不會是軍隊中的戰馬,也絕無可能是羸瘦無力之馬,更不該是身上披著彩飾的表演之馬,反倒應該是身材肥碩,處於壯年期,有市場交易價值的馬匹。至於身上有無類似五花瓣的紋路,原本並不重要,至於是屬於哪一種類之馬,也不是需要討論之事。真正重要的,是「它」具有相當的經濟價值,可以透過市場交易,進而換得財務報酬。而那天的李白,則準備在自己已然半醉半醒之間,將這交易得來的財務報酬,再拿去買些酒來,與岑夫子,丹丘生這兩位酒友,在吟詩划酒拳的氛圍下,喝個爛醉!

坦白說,我個人比較喜歡將五花馬解釋成馬身肥碩,且有特別紋路的馬匹。理由無他,因為馬體肥碩,身有紋路,看起來自然富貴悠然。君不見寵物店裡,或貓或狗,種屬不同,長相也就相異,個性也有所差異,馬匹亦是如此,必須要好看,一定要碩壯,在賞心悅目之下,才能衍生更高的經濟價值,也才會換取另外一個三百杯的份量!

唐人韓幹善於畫馬,可惜所留存的畫作,除了飽滿碩壯之外,並沒有看到五花的實景。對於韓幹畫馬的才能,杜甫寫過《畫馬讚》,蘇軾則寫過《韓幹畫馬贊》的恭維,但在數位相機問世的現今,寫實的畫馬技巧,看來會比不上一張高解析度的臨場照片!元朝的任仁發,留存有《神駿圖》一幅,畫內有穿著唐人服飾牽馬的圖像,不知是受到李白「五花馬」一辭的影響而刻意描繪,還是真有那般具有斑點紋路的馬匹。《神駿圖》中的馬匹,身上大量帶著「五花」的味道,彷彿間有點不真實!因此感覺上,似乎是任仁發依據《將進酒》的想像而畫的。

李白那天跟岑夫子(岑勳),丹丘生(元丹丘)是否真的喝的酩酊大醉,不得而知,但似乎也不難想像,三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不快活的景象,否則何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這樣的場景呢?順便一提的是,唐代並沒有蒸餾高酒精濃度的白酒,喝的都是低酒精度酒品,所以才會有白居易「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的說法,唐人冬日喝酒,也是要先溫過的,否則一飲三百杯,那可不是單單喝掛而已,而是會喝死人的!

畫家筆下的駿馬,不管是三花的還是五花的,都已為其他交通工具所取代了!而唐人喝的酒,也已經在高純度白酒的盛行下消失了,唯一剩下的,是大家都還在喝的甜酒釀,以及在動物園裡,任人觀賞的西風瘦馬。但,無論如何,每個人肚子裡幾乎都有著難為外人所道的萬古愁,並且隨著各人的起伏際遇而永遠存在,只不過,說不說而已!《雍正王朝》一劇的歌詞這樣說:「有道是人間萬苦人最苦」,這種苦很難處理,所以看來還真要如李白般,有事沒事的便銷它一銷,否則是會在胸臆之中憋死人的。

想像一下:騎著五花馬,吃著五花肉,喝著新醅酒,穿著千金裘,三五是好友,銷著萬古愁!至於明天如何,或許等腦袋清醒了再說吧!

Friday, December 1, 2017

凡事都是一種選擇


世間,充滿著帶有相對式的說法,對與錯、是與非、黑與白、胖與瘦、濃與淡、強與弱、高與低、快與慢、富與貧、亮與暗…,這些在光譜兩端的講法,都帶有一定的絕對意味。然而人生,所面對的不可能只有是非黑白極端值,也必有介於兩者之間的選項。

為了取其中,更為了調和極端值以沖淡對立的味道,於是有濃纖合度、不疾不徐、快慢兼得、快思慢想等居其中的說法,更還有一種屬於蘇東坡無入不自得的選項:「淡妝濃抹兩相宜」,如果用比較傳統的說法,那即是「允執厥中」的中庸之道,而如以統計學的邏輯解釋,亦即為平均數、眾數的選擇。對於人生裡的道理,到底要選擇哪一個面向,是抉擇,但往往又不是絕對。

華為的管理邏輯,裡面特別呈現一種稱之為「灰度」的概念,不黑不白是為灰,這是生意人在面對環境時,所採取的對應做為,以灰度對應世事,是非便沒有絕對。事實上,往往今日正確之事,明日變為錯誤,故而對與錯也是個變動值,要不要堅守過去「正確」的邏輯,那是非常具有挑戰的議題,但我們知道,「不能再用相同的自己,得到不同的未來」,處於變動卻行事相同,那是件極危險的事。因此如何揚棄舊有的包袱,又如何改變舊的思維,都需要仔細的進行盤點,然後,整理出自己適合的灰度所在。

俗語說:「書生造反,三年不成」,這句話有一個「書生」的前提,所以以書生之能,即或給予三年的空間,即或想要造反,也成不了氣候!但孔子為「魯司寇,三月而大治」,同樣都是書生出身,一個三年不成,一個三月大治,是書生慢了?還是夫子快了?還是,這中間有其他的因素隱含其中?俗語是概括式的說法,定有它的邏輯,而孔子以三個月的時間,便將一個國家治理的井井有條,更必有其管理的手法在內!快慢是時間的概念,但快慢的取捨,卻又往往已經決定了一件事情的成功與否,以及一場戰爭的勝敗,因此對於或快或慢的決策形成,顯然受有許多內外在環境因素的影響,該快的絕不能慢,反之該慢的也絕不能快。

諸葛亮「隆中對」裡,將天下三分的狀況作了一番「策略分析」,定下了西取益州,以及「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孫權,內修政理」的策略意圖,並待「天下有變」之時,方可出秦川以爭天下,這是諸葛「慎思徐圖」的決策,可是我們也看過兵書上說:「兵之情主速」、「出其不意」的邏輯,然而諸葛一生謹慎「絕不弄險」,故而臨陣之時便慣於步步為營。可見任何一個選擇,與主事者的個性、外在的現實環境都息息相關,旁人說不的,也干涉不了,而做為屬下,卻必須為主事者之決策而有所承受。至於那最重要的「天下有變」,等待,卻絕不該是自己的不做為,而應是對手的錯誤做為,所呈現出的機遇。

企業意欲成功,也必須先仔細且確切的分析自身所處的產業環境,然後才能採取正確的對應步驟,進而取得所意圖的成果。如果不先做分析,便絕對不能貿然行事,但如果已經仔細做過分析,知道自身的資源與能力,外在的環境與挑戰,便絕對再也慢不得,有過分析,想過後果,規劃過步驟,凝聚好資源,此時快慢之間的抉擇,便不會落入欲速則不達的無奈。我一直常說:「天下無必勝之方,鮮永業之謀」,任何經過分析後所採取的決策,無一不有風險,必然都還有成與敗的概率在內!但,不做為的企業,就必然只能在慣性運動的動能消失之後,隨即停擺並快速的走入歷史!而企業中的「人」,也只能隨之猢散而各自謀生,那時才是吟誦「是非成敗轉頭空」的時機,在此之前,想的該是大好江山才對。

有這麼個警語:「今天不努力工作,明天努力找工作」。然而也需切記,努力工作,不僅僅是埋頭苦幹而已,必須記得不定時的抬頭看看環境,決定自己做事的態度與做事的速度,然後,自己的努力才可以看到另一個明天。否則,也就請沈沈的睡去,醒來與醒不來,恐怕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