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3, 2026
人生「該有」什麼樣子
人生路程走到六十四歲的人,應當是什麼樣子?是心態上,致仕之年將屆的無奈,還是仍可自詡老當益壯,存著壯心往前?
宋代熙寧變法,歐陽修在朝堂上與王安石意見極為相左,不得意下「七乞致仕」,終能於六十四歲之年請辭獲准,那是於神宗皇帝登基四年之後,才應允了歐陽修的致仕乞求。歐陽修累章告老,但神宗卻硬拖了四年,這既是對元老重臣的尊重,也是皇位未穩之際,對人事變動不得不謹慎的結果。畢竟,如果這位「文壇大老」一旦請辭,皇帝即慨然同意,確實有可能引發人事布局上的連動震盪。六十四歲,已然精疲力盡病態叢出的歐陽修,確實想懸車而去了。
歐陽修獲允歸隱潁州一年多後,即因病而故,得年六十有六。學者依據歐陽修文集中的詩文,推斷他患有消渴症(糖尿)已然多時,另有眼疾、風眩等症狀,最終在多重病因之下,走出了歷史舞台!這位當年為了蘇軾,發出「當避此人出一頭地」的六一居士,轉身雖未必光彩,但不忮不求,下台的身影依舊華麗。
可惜,歐陽文忠真正得以頤養的日子,竟然僅一年有餘,宦海浮沉中,他退休的規劃,盡寫在給熙寧四年月二十六日午時給兒子歐陽發的信中。信中提及他致仕後的「歸潁之計」,是在自建的房子中,與家人同享天倫,這位謙虛自謂「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的一代文壇宗主,於父親謝世後的六十年,終於熙寧三年寫成《瀧崗阡表》,那句「非敢緩也,蓋有待也」的開頭,是他於致仕前,以一聯串的職銜,給亡父的最佳交代。
同樣與王安石難以相安的司馬光,因執拗而難以與安石同朝為官,與其朝堂對立一肚子氣,不如退居洛陽,任一閒散的「判西京留司御史臺」,潛心致力於《資治通鑑》之寫作,全然不問政事。就在司馬光六十四歲那年秋天,當《資治通鑑》收尾之際,他卻突然罹患「語澀疾」,這基本上疑似中風後口語不清的徵兆,當然也可能是巴金森症所生的結果。雖如此,司馬光於病中依舊堅持修史,直到耗盡十九年的心血方克完成《資治通鑑》,此書也終究成為後世帝王治理國家的重要借鏡。
司馬於《進資治通鑑表》中說:「臣今骸骨癯瘁,目視昏近,齒牙無幾,神識衰耗,目前所為,旋踵遺忘。臣之精力,盡於此書。」就知道他自己對此書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又對該書抱有多厚的冀望!可惜地,當《資治通鑑》終於於元祐元年刊行後,司馬君實於同年九月以六十八歲長逝而去。也就在這一年,隱居的王安石也於秦淮河畔半山園中,謝世而亡,荊公與君實的敵對立場,在六十五歲之年一同悄然飄進歷史。政治上的爭鬥,不管誰是誰非,最終都會在時移勢遷中化為烏有,誰不是寄身於石火光中,角上又有何事可爭?
另一個「一肚子不合時宜」的蘇軾,在六十四歲那年,於海南貶所終於盼來一紙赦書,然歡欣北歸途中,因「病暑暴下」(可能因中暑加飲食不潔所致之痢疾),加之能極可能因自行服藥不當,於六十五歲湛然羽化於常州。蘇子瞻得病之初,特別書屬其弟蘇轍:「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蘇軾對蘇轍的思念,充分顯現於「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這幾句之中,是以患病後囑咐其弟操辦後事,這兩人的兄弟之情,世上難有其匹!至於蘇軾一生的功業,竟然是他提壁所寫的三處謫所:「黃州、惠州、儋州」。
尚且懷有理想的蘇軾,遇赦離開儋州後,沿路受父老相携以迎、熱誠接待,但實在也沒料到,最終卻在「常州」終止了六十五年的人生旅程。曾敏行於《獨醒雜志》卷二內,清楚的描述當蘇軾北返至庾嶺之時,一村店老翁做揖前言曰:「我聞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歸,是天祐善人也。」蘇軾則自嘲的回應:「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親栽。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天道無常,烏台詩案後,蘇軾幾乎都在貶謫的路上,以此觀之,是否常祐善人已然不知,但在百姓眼中,東坡勤政愛民,修堤於杭州、建橋於惠州、更於儋州勸農、鑿井、興學,自然即是善人。
清末的左宗棠,早年屢舉不第,只能在各地書院教書、讀書以自我排遣,他自號「湘上農人」,應該就是他那時的景況。後得兩江總督陶澍器重,陶並於臨終時,將其家業及幼子陶桄都託付於左宗棠。左氏以八年光陰,對陶桄教之、訓之、導之,也保住了陶家基業,並妥善安排十六歲的陶桄,與其長女左孝瑜成親,這門親事,是陶澍尚在時就已做出的決定。試問若沒有絕對的信任,又怎願託孤於外姓之人。陶桄成親後,左宗棠託孤之任也終告完成。隨後,一路從張亮基、曾國藩的幕僚向上遞進,最後官升巡撫、總督。
左氏一生功業,都無法與他六十四歲時獨排眾議,義無反顧的「輿櫬西征」,終而收復新疆的功績相比。六十四歲時的左宗棠,既要面對李鴻章的異議,又需借債自籌糧餉,朝廷反對者自然多所掣肘,而那位代為籌措資金的紅頂商人胡雪巖,原本在商言商,替朝廷借債並收取利息本不為怪,但竟以破產結局,連墳塋所在都不敢讓人知曉,實令人慨嘆不已,是非功過,就留予後人評說吧!
這些六十四歲左右的歷史人物,有急流勇退如歐陽修者、有患語澀卻堅持修史如司馬光者、有窮盡一生心力推動新法,卻留下無盡詆毀的王安石、還有遇赦北返有所期待,但卻病暑暴下逝於常州的蘇軾,以及輿櫬西征收復新疆的左宗棠!這些耳熟能詳的人物,人生際遇各自不同且天命有限,但彼等留給後人的,應是在相似心境下的無限唏噓。
近日身體有異,掃描結果待之甚久,醫師轉動銀幕,將掃描結果給我自看:「患者64歲,腦下垂體就該是64歲的樣子」(原為英文)。行至如今,也曾有許多期待與綺夢幻想,但到底什麼又是「該有」的樣子?古人所定的標竿:「十又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之後五十、六十、七十的一路追尋,然而透過歷史人物的投射,期待與理想各自不同,年紀與功業即恐非重點,而是在時間的流轉中,能否淡然接受有限的自己,還有努力過的痕跡。
或許此時,更當莫言去日苦多,且留來日方長之想。
Saturday, March 21, 2026
人生不得恆少年,莫惜床頭沽書錢
經過彰化圖書館,遂刻意的在館前取景一回,這不是「打卡」,而是對自己大學及第一個研究學程的回思。
畢業四十三年都過去了,許多大學時的記憶卻奇怪的鮮活無比。記得那些年,個人一直以宋楚瑜先生:「人生有夢,逐夢踏實」自我期勉,而今稍做回首,實現的夢想有限,更多的卻是在努力過程中的波折與獲得,然而所走過的路,間有酸甜苦辣,自己都記得。
人生何來完美?又哪有事事實踐的夢想?人生,其實就是一個向前、向上努力成長自己的過程,並且與周邊的互動中有所貢獻,進而最終活成自己的樣子,或許那就是個人色彩吧!我們絕大多數載不進史冊,但自認活的不枉也應足夠。
大學同學多半同年,而如今當皆屆進六十有五,歲月忽忽,逝而不返,留下的,多半都是深層記憶,卻又可隨時因一件小事而浮現眼前,記憶不甚可靠,回憶亦不勝唏噓!我記得的,永遠都是大家年輕時的樣子,洋溢青春並在時間推動之下,留下一步步的腳印,給自己也給別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祇相似」,流水年華確實是真的。老友說我近日的照片已然華髮蓋頭,我笑稱那還有光線的影響!考老皆乃自然,如此滿頭盡白又何須為之悲傷?人生不得恆少年,「昨日一花開,今日一花開。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學會接受華年不再卻也不甚容易。人生中的一切,但願所作所為都良心平安,對自己、對父母的期待有所交代。
該館成立二十餘年後的今天,只不知道館內所收典藏有哪些?徵集之書籍是否有人借閱?莘莘學子們,又是否依舊如我們當年那樣,願意在圖書館內求取知識與成長?還是在資訊化的年代,問問Google大神,或求助於AI軟件?大數據的年代,各類資訊越發收集完整,但不能取代的,是自己願意一問,並在透過思考的疑惑中,持續的尋求自己的答案。
畢業典禮分道揚鑣之後,投入圖書館工作同學或多或少,在服務讀者之際,當年為了編目只讀書皮的過往,應該也都過去了。曾經「床頭恆有沽書錢」一直是我的期盼,如今搜書習慣未改,盈篋滿室可稱琳瑯,自不敢說毫無所學,畢竟吉光片羽之所得,已足以讓自己欣然不已。
振興草坪早已成為總圖多年,那些年在振興草坪上所留下的過往,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回憶,祝願多年不見的同學們在歲月悠悠的過程中,大家都已獲得自己所追求的夢想。
Thursday, March 19, 2026
仕途可曲意干求,學問則自有主見
近日隨手翻閱《老學庵筆記》,於卷二中提及王子韶受傷一事,而起因則是隨行護駕遼使北返的差役,因「不堪一行人需索」,方才傷及王子韶的頭、耳之處以及其子等七人。
對於王子韶,對他的認識需回到當初昌彼得老師於版本學一課中,提及其所著之《說郛考》一書,《說郛》裡面正有王子韶的《雞跖集》一書,但《雞跖集》是否為真為王子韶所撰雖仍存疑,然王子韶卻在《宋史》列傳的論中,因構陷祖無擇之故,而被視為「小人之盜名」。一個人為了迎合上司,而深文周納羅人於罪,確實是很不可取的。
當年王安石得權,為統一國家財政之主導權並制訂相應之新法,遂將戶部司、度支司、鹽鐵司的權責,移交給了條例司,而王安石即是將王子韶引入條例司的貴人。王子韶進入條例司後,很快的便升至「監察御史裏行」(相當於見習監察御史),並外派偵察明州苗振的案情。
「監察御史裏行」一職本非正職,但一樣具有糾察百官、彈劾不法、巡視地方、審理冤獄等司法權力。這個「裏行」職銜本創制於唐朝而宋代因之,因為屬於非正職之「見習官」,為了突出自己的績效表現,往往刻意的加強彈劾力道,以期獲上級賞識!擔任「裏行」之人因善於羅致,於是自唐代就將之稱為有劇毒之「合口椒」,此類人物為求進身之階,出現望風梯榮捕風捉影的行為,也就不足為怪矣。
王安石與祖無擇,曾一同擔任替皇帝草擬詔書的「知制誥」一職。早年因兩人因是否收受潤筆資一事而為之交惡,因此王子韶就借著外派偵察案情的機會,私下迎合王安石的心意,刻意的在職務上擴大調查範圍,揭發了祖無擇在杭州知州任上的「罪狀」,這本不是王子韶該負責的事,但此案最後導致祖無擇被逮繫下獄,經長期審訊,最終為朝廷廢黜!這件事最終成了王子韶終身無法洗脫的背負,也才會有宋史論中所言:「王子韶之陷祖無擇,何正臣之論蘇軾,皆小人之盜名!」
正因為王子韶在祖無擇一案中的角色,於是《宋史˙祖無擇傳》中出現這樣的評論:「子韶,小人也,請遣內侍自京師逮(祖無擇)赴秀州獄」。之後哲宗親政舊黨任事,政治方向遂為之丕變。劉安世即多次彈劾王子韶,認為此人逢迎巴結有如鑽頭,因此士大夫將之稱為「衙內鑽」,其奔競營私的行為,實為眾所唾棄。
《王子韶傳》中記載:「入爲秘書少監,迎伴遼使,御下苛刻,軍吏因被酒刃傷子韶及其子。」這與陸游《老學庵筆記》所載完全相符,王本人心術不正,御下又嚴苛異常,方會在遼使北返之際,發生士卒持刀傷害其人幾乎不免的憾事。但王子韶最後的官運還算順暢:「進秘書監,拜集賢殿修撰」,最後在明州(浙江寧波)知州的任上去世。從王子韶晚年仍能進秘書監、集賢殿修撰、知明州,顯示其行政能力或人脈也並非全無可取之處,所以宋帝都沒有過度的處置。
王子韶的定論,不只「小人」二字,蘇轍在《再論王子韶剳子》一文中批評他「資性便僻,柔佞無恥,奉上媚下,衆爲指笑,依勢行私,賊害良善」;劉安世則更是在其《盡言集》卷八中,針對王子韶一連寫了十四封的奏折,並細數當事人的不堪與卑劣,有如:「苟務容悅,上諛人主,下欺官長」、「反復奸邪,見於己試,人物汙下,眾所鄙薄」。一個人遭到如此的評價,這好像已經不是新舊政爭,而是氣節的鄙薄。
人品雖有優劣之分,但王子韶的一生也並非一無是處,他觀察《說文解字》的形與義,提出所謂「右文說」,也就是形聲字的右偏旁(聲符)不僅表音,還往往兼表義(即「右文」)。也就是說,同一個聲符的字,往往有共同的義理可循。沈括的《夢溪筆談》即提供了一個明顯的例子:「水之小者曰淺;金之小者曰錢;歹而小者曰殘;貝之小者曰賤」,如淺、錢、殘、賤四字,都帶有本義為「小」的「戔」。此類字例甚多,試再舉一例:「眼,跟,𣥦、根,很、退、限、銀」,這些字都含著一個右文(艮),在語源上都帶有「界限、盡頭、阻礙」的核心意象,並共享一個古老的發音系統(艮)。王子韶在字學上能左、右兼顧,融會貫通之功也不可小覷。
再之後清代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一書,即大幅引用右文材料,有如:「凡從辰之字皆有動意,震振是也,妊而身動曰娠」、「凡從光聲之字,多訓光大」,如廣、曠、獷等即是。《宋史》本傳說:「(子韶)入對,神宗與論字學,留爲資善堂修定《説文》官」,若不論人品,王子韶在語言學上確實是有相當造詣的,是以後世黃承吉、章太炎等皆受其啟發,成為訓詁學重要一脈。
王子韶依附王安石,但其所著之《字解》則強調「聲義同源」,而與王安石多用會意、象形穿鑿附會的《字說》大相逕庭!於此觀之,是仕途可以曲意干求,而學問則需自有主見。
Tuesday, March 3, 2026
人生幾何?心念舊恩!
今日元宵,是傳統中國的重要節日之一,也是年節的最後一天,於此日祝福大家都有機會吃元宵、賞花燈、猜燈謎、放天燈,讓自己的期待都圓圓滿滿!
猶記 2008 年的一日午後,我與妻兒在平溪放天燈,上面寫的,是希望 IMM (Industrial Marketing Management) 期刊主編 Dr. Peter LaPlaca 能儘速接受我送審的論文,並且都是「英文」!我想老天是知道我的期望的,最後經過「四修五送」一共 17 個月的煎熬,論文終於獲得接受,也才成就了管理學的博士學位。那個學位裡面,除了自己的真實付出,還有許多人的協助,人生幾何?心念舊恩!自己也曾經走過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的低谷,更希望所有的朋友們一切都好。
近日在臉書上看到「PhD Illusion and Reality」的短影片,裡面有許多過來人的辛酸,當然也有李光耀先生為提振新加坡的生育率,而與某女博士生的對話,裡面李先生開玩笑的說:「So, my advice is, please don't waste time」,最後又峰迴路轉的說:「I hope you get your PhD and your boyfriend」。人生都有各自的追求,值得與否也由個人抉擇,而結果往往卻是緣分。想要得著結果,努力與運氣絕不可少,再加上必要的恆毅,自己的路便會出現。
完稿順利後,不預期 LaPlaca 教授竟邀請我擔任審稿工作,在榮幸之下,前後三年期間大約審了七、八份論文。一直記得自己那份長期等待的煎熬,因此當收到審稿要求後,均會儘速回應,且基本上不會給出「拒絕」或「全部重寫」的評語,留些合理的空間給投稿者,是對從事學術之人的一種尊重。當然,我也不會忘記主編回應「如果你願意更改以下幾點…,便可順利刊登」時的那份強烈欣喜,等待與煎熬都將成為過去,更感謝文淑教授一路的鼎力協助。未料,執筆之際,才知道從 1996 年開始擔任 IMM 期刊主編的 LaPlaca 教授,已然於 2024 年謝世而去,閱畢「In Memoriam: Peter J. LaPlaca (1946-2024)」一文,為之悵然者再!
天燈上的字我都記得,冉冉升上天的,是當時一時的自我期望。多年後的今日,隨年紀、責任與感觸的不同,以及世界的重大變局,我更希望的,卻是「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那理想中的「大同」。回頭聽聽「We are the world」,「明天會更好」,讓人多有感觸,人性中惡根難除,只能用更多的善根予以沖淡,或許唯一的解方,仍是繼續努力。
「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秋」,走過的路都記得,往往漣漪在心,未來的路希望友朋們都好。
Saturday, February 28, 2026
欲問天光雲影淨,為有源頭活水來
多年前,曾代表前東家前往北投的泉源國小捐贈籃球。那天,在校長室的門口,我無意聽到了楊校長與會計的對話,那是代課老師因作業疏忽,而無法即時領到教資的一通電話,心裡隨之戚戚然良久。
在等待校長之際,留意到牆上懸掛著一幅書法,那是朱熹《活水亭觀書有感》的名句:「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爲有源頭活水來」,書寫者的落款已不記得,在隨後與楊校長閒聊之中,得知那是前校長所留下來的。之後又數度前往,都會注意到那幅字,也會想著前校長是在什麼心境下寫成的。
今年,自己的心境隨環境又有所轉折,但一如朱熹所感,「讀書」仍是最大的快樂,書中其實沒有什麼《勸學詩》中所說顏如玉、黃金屋,但作者所表達的想法以及所流露的情感,那才是共情之所在,靈犀相通的源由。就因為那一點相通,我們可以與作者在文字中相會,感受到文字背後,或直接或含蓄,所欲傳達的感情。
在除夕,以朱熹的《觀書有感》及《勸學詩/偶成》,化成:「池塘春草夢初闌,梧葉秋聲已滿階。欲問天光雲影淨,為有源頭活水來」四句,不求工整與對帳,就權且當成今年的春聯,裡面有年華漸老的感慨,也有期待持續努力的心情。少年讀書是為考試,中年讀書是為求知,而今老年讀書,為的是得著共鳴,也期待可以有「玩月」的一天。
友朋多數漸次退休,對於未來的歲月,多半抱持輕鬆以對的態度,少有人再以讀書為樂。或許,每個人的源頭活水不同,所期求的人生目標也相異,但對於已無絕對目的讀書的我,風簷展書所感受到的,越來越多的是人情世故以及自我所需的堅持。有些事,知而不為,有些人,識而不交,守住自己的道理,古道便自照顏色。
那天下午,徵得前東家副董事長的同意,二度前往泉源國小,解了楊校長的燃眉之急。多年而後,楊校長仍在杏壇付出,而那位未知的代課老師,或許已找到自己的源頭活水,悠然的走上更好的道路。
Saturday, February 21, 2026
球場仍有餘光,但那個想要球權的年輕人已不見了
隨著年紀的上升,運動能力漸次有所下降,以前「打球」是說走就走,現在則是先看看天氣,再看看自己的精神狀況,然後再想想有無球友相伴,然後才會出門!但即或出門,在球場上也只能投投、歇歇,然後很快就打包回家了。歲月不饒人,曾有的青春顏色,確實在腿腳的退化下,漸漸的淡了。
除夕前一日傍晚,難得與兩個兒子去公園投投籃,但很快的我就氣吁吁體力不支,隨即下場做壁上觀了,但也藉此機會替自己照了兩張像,兩幀中兒子都是背景,一大一小,一藍一黑,看不清也不甚打緊,無非再一次將歲月短暫的留下,當成往後懷念之資而已。猶記他們倆從小便跟我一起去球場,卻未知忽忽間竟都也三十而立了。
這些年來,在復興中學的球場變遷中,我應該留下了絕大多數的球場歲月,因此也使我想起過去的許多球友。曾有一位老教練,據說年輕時也曾風光一時,所以他可不是什麼不知名的「公園阿伯」,而是一個曾經「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最後在我的心底,卻僅留下「老教練」三個字。還有一位叫「上校」的高齡球友,上校就是上校,這不是綽號而是身分的象徵,他帶著他的兩個兒子,也是一路從老打到更老,直到消失於球場,然後由他的兒子替代出現。原來,「退出籃壇」,可以那麼自然而無聲。
當然,老教練、上校之外,球場上的英雄豪傑多的很,記得其中一位叫「阿蛇」(閩南語)的球友,傳球視野與功力,堪比之後的魔術強森,後來聽說他受了較重的球傷,也就消失不見了!我如今仍記得的,是有次阿蛇傳球給我,我在籃下「放槍」(這不用解釋吧!),他有點不高興的說:「我傳給你,投不進,就不傳給你了。」的確,年輕時誰不爭勝?而如今,球場上仍有餘光,但我早不是那個想要球權的年輕人了。
依舊記得,與國中同學王某,騎上腳踏車就去球場的日子,也記得與高中同學詹某,一起回到學校打球的時光,什麼「阿路」、「老王」、「大龜」、「小蛋糕」、「水壺兄」、「老師」、「教授」,還有之後一同在「室內球場」拼戰的 EMBA 同學們,就原諒我不多做記述了。回首前塵,那些曾經與我一起在球場上揮汗的朋友,無論今在何方、年紀若何,且祝福大家馬年後依舊馬力十足,生龍活虎,可不能像我,對於打球這事開始馬虎了!
一夜有感,略抒數語,以記往日也算自認輝煌的點點滴滴。
Sunday, February 15, 2026
Perception beats performance:數字背後的感受,才是績效考核的底層邏輯
今年的年終績效考核,對於同事某,我做了以下描述:「〇〇做事,殫精竭慮而為,務求全美,難免過度細微而不見全林,是以導致自身及他人之疲累,惟其心居於良善是以不應苛責。日後若能見樹見林,先擇其犖犖大者而先行,並捨卻委曲小變,待行有餘力,再行鑽研細微為佳。」這段話,寫完之後,我自己反覆咀嚼,對方是否能夠理解隱喻之事?
上述的敘述,顯然不是量化的基準,而是質化的說明!對於量化的部分,可具體衡量,但對於屬於感覺的質化議題,難以用統計計算,但這種「形容式」的描述,也包含著許多不便直言的邏輯在內。迄今,我依舊記得高一導師於學期末所給的評語:「個性耿直、為人剛強。」導師一年下來,其實難有交談,但以他的直覺,用八個質化的字句,將我的個性寫的直白明朗!至於各科的學習「成績」,那雖是數字,但卻記憶難尋。
這些年中,透過標準分數(Z-score)的比較模式 ,以統計邏輯調整了績效考核的計算模式,並將之寫成程式,以做為公司的年終考核與獎金發放的依據!那是一個令自己相當滿意的「創新」,但在當時卻需要克服大家對統計的陌生,以及對分數計算後獎金發放的合理性質疑。有了「數字」,雖可以據以分配獎金,但對於當事人的考評之語,卻無法用數字表達,績效考核,數字真不是唯一的答案。
記得第一次接觸「強迫分類」時,確實有些欣喜,認為這是有理論基礎的績效考核模式,但企業的績效依據各部門的不同,若一體強迫分類,每年的「爐主」恐怕都會是沒有直接生產力的單位!更何況,公司的全體員工的績效,常態分配恐怕也難以適用。因此,強迫分類只能計算一部分的績效,還有一部分非數值的部分,需要納入考量,而這其中最常聽到的,就是「長官臨時交辦事項。」因此,個人越來越偏向於平日的溝通,以及溝通後,當事人的努力高低程度如何。對於公司績效,也許EPS或EBITDA可以是一個適用的指標,但對個人,不管是KPI或是OKR,恐都難以取代人與人的溝通感受,人是有溫度的而數值卻沒有。
擁有大黑帶資格的Dr. Justin Bateh教授,在「10 Brutal Rules of Work Politics I Learned: They didn’t teach me this in school」短文中說:「Perception beats performance」並有三項註解:「Perception beats performance」、「Not just who deliver」、「How you're seen > what you do」。沒錯,這短短幾句,徹底衝擊了數字考核的邏輯,影響考核結果的,表面上是「數字」,而真實的底層邏輯卻是「感受」。以此觀之,若平日難以取得主管信任,或是不被看見,或在努力的認知上與主管有落差的朋友,都不太可能獲得較好的績效。因此,現在的企業,如果依舊採用強迫分類後的「末位淘汰」邏輯,硬是將尾端一定百分比的同仁予以捨棄,除了衍生恐懼與打擊士氣之外,恐怕也無法隨即期待「優秀的人上車」的結果,因為不管多麼優秀的企業,在硬性分配之下,一定會有落居末端的朋友們,而落居末端,卻又未必一定不是人才!
績效考核不該是好惡的分別,但卻又難以離開主觀的取捨,因而對我個人而言,績效考核的目的不是分出分數高低,而是如何使同事能夠真正認知自己,並能夠有更好的調整與表現,從而使企業的整體績效向右挪移至更佳的地位。不獨如此,在內外環境的競爭機制下,同仁各自的績效若能真正的達到水準上移,如此則企業的績效也必然隨之提升。我們常說:「寧為雞首、不為牛後」,但只想當雞首的朋友,能有多久的時間可以長居其位?而屬於牛後的朋友,如若不能努力擠身向前,恐也將在相對較差的狀態下,失去自己的機會!畢竟:不競爭就淘汰,不努力就出局,這也一直是所有企業所面臨的殘酷現實。
越是穩定的產品,允收規格的上下界越是收縮,代表差異的標準差也越小,分配便會呈現收縮集中的趨勢。此時,該企業的產品品質便越趨於穩定,且為客戶所信賴。同理,當一位同事的績效成績,可以越發的集中且變異越小,該同事的做事品質穩定度,也就可以獲得上階的信任。真正難的,是如何提升一個人、一家企業的績效,使其分布能夠往右移動,呈現出「更高」的平均數,以及「更小」的標準差,進而獲取市場的認同。也因此,優秀的主管,需是有能力使同仁的績效成績,隨時間而能漸次往右移動,而且在每次執行任務過程,各次的成績差異也都越小(標準差變小)。
數字考核當然可以呈現趨勢以及高低,但也需理解,數字考核本身不代表信任,也不是彼此認知的絕對數值!企業內,如何與上階主管、下級部屬有效溝通,並將彼此的認知落差變小以增加信任,方能顯現企業進行績效考核的實際意義。同仁經歷一定年數的績效考核後,設若能呈現出成績向右提升、變異變小、平均數集中的型態,即可幫助企業具備可維持且更持久的競爭力。
以下是三位同事(或說三家企業)的績效變化示意圖:
Wednesday, February 11, 2026
信則意在,不信則遠
公司頂樓,有一尊據聞是受三清道祖所封的安歲太子,日受香火,用以保佑公司遠離災阨順利發展。語謂:「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虔誠者上香祭祀祈求平安,然對於「敬鬼神而遠之者」,敬畏之意當遠大於祈求之心。
《大明風華》一劇中,朱棣虔誠掣籤以問北征之事,但姚廣孝奪去籤筒狠狠重擲於地,然後說:「幾十萬條人命在你手上,大明的國運在你手上,你搖幾根破木頭幹什麼?當年造反的時候,你怎麼不搖呢?要是真有一個神,真有一個佛俯瞰世界,那哪裡來的這麼多災荒飢禍?青田先生劉伯溫,卦能通靈,他算到自己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嗎?這些都是騙人的!」此時的出家人姚廣孝,卻突然現實起來而不信佛了!「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我們看不到老天爺的意志,但自己的意志自己掌握,帝王如此,凡人亦如此,都需於自己選擇後,接受並承擔結果。
或因心靈需要,人們憑空創造了許多可資膜拜的圖騰,並賦予不同的價值與意義,於是疊代累加下,滿天神佛、處處廟觀,或冷寺殘鐘松答韻,或香山盛火客喧門,香火燈油的多寡說明了靈驗與否的程度。想起這麼一句話:「思想是一種信仰,信仰是一種力量」,香火鼎盛之處,應當就是信眾集體意識的一種表達,於是在信仰下,信眾的跟從便成為一股巨大的力量。
人物演化成為神佛者有之,單憑想像而造就的神獸也不少。《封神演義》中聞太師的坐騎叫「墨麒麟」,對手姜子牙的坐騎則是「四不像」,還有傳說中的「龍生九子」!這些從意念中創造出來的神獸,最後也都走進人的世界,職司人們所期待的功能。龍生九子,究竟是哪九子並不重要,當初李東陽為回應帝王之問,經過好一陣子的道聽途說,才拼湊出來九種神獸交差,並將之記載於《懷麓堂集》卷七十二之中。依據《記龍生九子》一文,這九尊神獸係為: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霸上、狴犴、贔屭、蚩吻,至於這些神獸的「具象」型態如何,其實都只能是一種想像!
一月中旬,於寧波天一閣內,友人替我跟照壁上的神獸「獬豸」,以及解說牌合照了一張。那時即對友人說:「這該不是獬豸吧」,因為學法的朋友都知道「法」的古字是「灋」,此字右邊上端的「𢊁」便是獬豸。依據《說文解字》,獬豸頭上是有一獨角的,而照壁上的神獸並沒有那根獨角!相信大家之所以認定照壁上的是獬豸,是因為主人范欽做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而都御史的補服上,繡的便是「獬豸」,由於照壁上的神獸無角,所以解為獬豸或有所誤,但卻有可能是龍生九子中的「狴犴」(音ㄅㄧˋㄢˋ)。
天一閣是為藏書樓,因此在照壁上選用「狴犴」,以做為鎮守文獻、防止竊盜糾紛之神獸用當屬順理成章。傳說中狴犴其形似虎,好訴訟又能辨是非,照壁中的神獸似虎又無角,以余之意,或即為官衙與獄門常用之狴犴,這也符合范欽副都御史的身分。未料寧波一行,本為管理議題之講演而去,最大的收穫卻意外的是走訪了天一閣,也無意間看到學法之人所必知的獬豸,然而天一閣中所解說之獬豸,恐為狴犴之誤!
所有的圖騰,於創造時都有它的意義,「信」則其意存在,「不信」則敬而遠之!昔漢文帝不問蒼生而問鬼神,明孝宗迷於齋醮但問龍子,記得《宰相劉羅鍋》主題曲有這麼一句:「天地之間有桿秤,那秤鉈是老百姓」,但對該是秤鉈的百姓,兩位皇帝都卻有所忽略!人間,若有需要,亦當拜正道之神佛,即或人間正道往往飽含滄桑。
Wednesday, January 28, 2026
把心擺正,把術用對 — CEO不是坐在燒屁股的椅子上,就是站在燃燒的平台上
中旬有緣去了趟寧波,並先後與台晶、誠毅、瑾翕三家公司的朋友,分享了CEO在營運上所面臨的議題。十年未進大陸,此番有緣,一切都很慶幸。
我曾將簡報內容扼要與同事分享過,然同事認為基於內部因素,該主題並不適於公司內說明,聽之雖有未慊但亦從善而止。是以,此番能於寧波進行分享,並獲朋友們的肯定,因而特別欣慰。每家企業的經營狀態皆不同,實際需求也有異,但若講述中有一言之善可資參考,此行已算圓滿,何況見著多年不見的諸多老友,撫今追昔下,心裡所浮現的,竟是「人生若只如初見」的唏噓。
大學時,系上主辦「圖管週」,貼出的海報中有這個一句:「替圖管系把脈開方」,同學何有醫事背景,於見著時竟說:「我看是要驗屍吧!」不管這個玩笑開的如何,每個人對於所見「問題」,確實有著不一樣的看法,有會隨時空環境之迥異,前後的認知更難免有所差異。這個在公司內所不適合的講題,若多問幾位,相信也一定言人人殊,至於適不適合,真的要看看企業本身的實況以及CEO對經營整體的認知期待,尤其是文化的部分,才會有較為確切的判斷。
隨年紀,也越來越能平淡應對不同意見,然而任何一家企業如想調整自我,應該無法避免改與變,從解凍現況開始,到經過改變、以及再凍的持續循環,裡面一定會有利益上的衝突,權力上的分配,資源上的偏斜,感情上的剝離,而這些調整,絕不可能使每一個人都滿心歡喜翕然相和,因此漸進式的改變,掌握並滿足多數人的期待,定然是改變成功的關鍵之一。
歷代的變法,或成功或失敗於一時,過程中所發生的是非對錯,也必須回到當時的場景才能更為理解,而所有的取捨,背後都有自己的理由,待千百年後時易世遷,所有的堅持與爭執,都將隨時代認知的差異而可一笑置之。自管仲、商鞅、王莽、楊炎、王安石、張居正,以致清末的康有為,這些改制或改革,啟始時旗鼓大張轟轟烈烈,但之後無不掩旗熄鼓消弭無形,歷史長河中的每一個轉折,在故事背後,哪一個不有著規劃、執行、檢討、調整的過程?每一個過程也一定受限於資源與能力,而在爭執中做出取捨。回頭看看歷代的改革所爭的,其實多半都是爭一時,而非爭千秋,至於爭千秋,只能留予後人評說。
在簡報中,特別對Patrick Lencioni所提到的《團隊領導的五大障礙》(The Five Dysfunctions of a Team),以及失效所呈現出的十一項現象獨有感觸!Lencioni在歸納團隊失效主因為「缺乏信任」、「害怕衝突」、「缺乏承諾」、「規避責任」與「忽視成果」!的確,這層層疊架的關係中,缺乏信任是最根本的原因,而最後也一定導致不滿意的結果,畢竟「人沒有了信任,你就什麼都不是」。
組織最終失效如同冰凍三尺,都是層層疊加的結果,人資學者將失效的過程中歸納出十一項訊號:「不再反饋 stop pushing back」、「缺乏好奇 curiosity fades」、「優先自保 optimize for safety」、「標準下滑 standards quietly slip」、「停止參與 go off camera, literally or metaphorically」、「成就無感 stop celebrating wins」「笑容消失 laughter stops」、「制式回應 over-index on systems」、「能量消散 energy no longer transfers」「開始懷舊 start talking in past tense」、「迴避問題 stop bringing problems」。想要創建並成就一個團隊,絕非容易之事,而無論哪一類型或功能的團隊,都有一個主心骨,這核心也必然是CEO,當所有人都在大談「團隊協作」的同時,那些團隊障礙與失效的訊號,需要CEO以自身的能力與領導魅力,加上團隊多數的配合,方能予以克服。
曾經熠熠生輝的Nokia, GE, Nike,在內外環境的變動與壓力下,如今皆已黯淡失色,成敗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做為旁觀者,唏噓之外,依舊可在卸任CEO的回憶錄中,觀察各家成敗的因由!每一位CEO都有自己的性格與經驗,因此領導的模式也必然有異,也因此沒有單一必然有效的管理模式,加上各自的人格特質無法取代,企業的經營成效,便隨著領導人人格特質下所形塑的文化,而有各自的成果。GE 的前CEO曾說自己是坐在燒屁股的座位上,而Nokia的前總裁則說是位於燃燒平台之上,沒有一個CEO是容易的,至於怎麼擔任CEO的角色,也不是任何一本書可以教會的。
CEO有許多定義,我聽到最傳神的,大概就是圓剛董事長多年前,在課程中所說的「Chief Entertainment Officer」!想想馬云提及員工離職的原因,無非就是「錢給的不夠」、「心受委屈了」,想要取悅員工不是件容易的事,既要滿足「利」的期待,更要成就「心」的盼望,其間尺度的拿捏與橫量,是藝術而不是數值。近來Microsoft的總裁 Nadella於受訪後,訪談人歸納出了另一個說法:「The C in CEO stands for culture」。用魯迅的話說:「文化就是集體人格」,而CEO所帶出來的文化就是集體人格,因此C說成Culture,也確實有其深意,多數企業想要改變,而要被改變的標的,應該都有「既有」的文化!
創業不易,維繫亦難,CEO不是坐在發燙的椅上,就是站在燃燒的平台上,對於有志成為CEO的朋友,保持鬥志與意願當然可以,但千萬不要好高騖遠,永遠需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與個性,確認一下具備的資源以及內外部的環境,再而後掂量一下自身是否是那塊料,否則還是本分的做好自己的工作,也千萬別忘了:「一切始之於己,而後成之於人」,只有具備帶領者的特質,才能成就企業對CEO的期待。
三場演講,說了想要說的,也像是將自己過去累積的些許心得,連點成線之後呈獻給大家。對我而言,管理是「把心擺正,把術用對」,正好也可以應證「沒有金剛手段,莫行菩薩心腸」這兩句話。所有成功的企業,應該都懂得「作對的事,把事作對」,而CEO的角色就是先帶人帶心,然後才會有最終的成果。
Thursday, January 22, 2026
聚散無常的書,起落無常的人生
《底柱行》文後有范欽的長跋,依據的此一跋文中「積六年」回推,豐坊的這篇《底柱行》,當作於嘉靖甲辰年(1544,嘉靖二十三年)范欽轉任「江西按察司副使」之時,而范欽的跋文則寫於萬曆庚辰年(1580,萬曆八年),這中間已整整隔了三十六年。范欽在這期間經歷了許多的污衊與打擊,物是人非又難以申訴下,年少時的書生意氣,彼時又存留多少呢?而范欽於萬曆甲戌年(1574,萬曆二年)終於堪明無罪准予致仕,但致仕之前,從嘉靖三十九年(1580)起算,他可是有六年的時間,屬於待罪堪審之人,當自己的官司充滿著不確定,對未來是難有盼念的,那一段期間,范欽的一腔心緒,又有何人可訴?
豐坊是嘉靖二年(1523)的進士,曾因「大禮議」而被廷仗,之後官運不濟於嘉靖十三年(1534)被劾罷歸。在寫《底柱行》時,他已經賦閒整整十年了,對於一心想出仕做官的人而言,嗣後改變初衷而試著取悅世宗皇帝,到也不難想像。而《明史》只用「歸家悒悒以卒」一句話,概括了他歸家後的晚年。《底柱行》,無疑也包含著豐坊的借題發揮,他是多麼想跟范欽一樣,在奪官下獄後透過「片言」而有復起的機會啊!可惜,人生無常是常,機會沒有再度降臨在他的身上。
豐坊於嘉靖癸亥年(1563,嘉靖四十二年)物故,是以范欽作跋文之時,豐坊已然下世十七年矣!當范欽重新檢視《底柱行》那一刻,我們可以想見范欽對宦海起伏的諸多感慨,以及對老友豐坊的深刻懷念,才會寫出:「痛定思痛,愈于痛時。余何能不感悵於斯焉」這樣的句子。《底柱行》中的美言:「行行江西旬月爾,天下望公如底柱」,相信范欽看一次難過一次,而那個「如底柱」的人才,亦老邁不堪矣。五年後(1585,萬曆十三年),范欽即謝世而去。也就在那年,萬曆帝開始逐漸怠政,之後幾近三十年不上朝,明帝國的吏治也就難以正常維繫了。
一趟「天一閣」之行,此閣對我終於不再是一個歷史名詞,而范欽與豐坊也藉著的《底柱行》的狂草,鮮活了兩人的一生。而范欽,最後也助老友收購了豐坊的「萬卷樓」藏書,兩人的交情,可謂透過「書」而終生緊密連結。活在歷史中的人,都充滿著自己的故事,有著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更有著自己的優點與缺點,如若但求盡心盡力而非完美,那我們便可笑看聚散無常的書,還有那起落無常的人生。
以下為《底柱行》跋文:
往嘉靖丙申間,諸大工嗣興,余以繕部郎管內外廟宮,屯田俞郎咨伯管山陵。會 侯勳、中官忠表裡為奸,私冒官錢數十萬,皆抑不發。勳遂誣以愆,稽被逮。賴肅皇聖明,卒從薄罰。隨出守袁州,貴人子方怙權,坐忤,積六年,始轉九江。 南禺先生贈章,所為作也。第雲底柱,非擬矣。迄後竟以擊去薦,曆危阨獲保首 領,非不幸已。語云:「痛定思痛,愈于痛時」。余何能不感悵於斯焉。先生研精書學,神詣力追,為吳人所掩,待歿而名乃大起,斷縑敝楮被以重購,斯亦罕矣。爰畀鐫手,貽之同好, 尚無以耳食視余哉。萬曆庚辰冬十月九日東明范欽跋。
Tuesday, January 20, 2026
天一閣中遊書海,不知已然老將至
一月中旬適在寧波,友人攜我前往著名景點「天一閣」看看。就這樣,在諾大的天一閣內左轉右晃穿堂過室,最後竟然找不到出口!在這以書海聞名的閣內迷途而不知返,該算是件好事吧!
天一閣之名,是在大學周駿富老師的課堂上聽到的,我明確記得周老提到黃宗羲抄寫的「天一閣書目」,此一依據閣內「流通未廣者」的抄寫書目,加上日後其所寫的「天一閣藏書記」,替該閣藏書名聲的遠播有著很大的助益。也記得,周老在詢問大家書籍的「面」與「頁」有何差別時,同學因答錯而被一一叫起罰站的過往。當年情景清晰依然,那群願意罰站的大學生,現今還有嗎?「師道之尊」殘存多少,我相信教學的老師最清楚。
在閣內,得見豐坊於嘉靖甲辰年(1544,嘉靖二十三年)所書之《底柱行》狂草,題下有「贈憲伯東明先生之江西」數字,由是得知此文係范欽得罪武定侯郭勛,廷杖下獄後六年轉任九江按察副使時,豐坊在澎湃情緒之下所寫的送別文。豐坊的狂草配上文采,將底柱行寫的奔流直下氣勢驚人!文後有范欽寫的跋,歷說起伏轉折,並用「痛定思痛,愈於痛時,余何能不感悵於斯焉?」做了沉痛的終結。跋文作于萬曆庚辰年(1580,萬曆八年),三十六年間的仕宦生涯,確實不如耕讀來的快樂。
天一閣所藏,雖無緣展書一讀,卻使我想起當初在台大總圖的地下室,看著因陰潮而致霉爛的線裝書,心裡有強烈的不捨。圖書保存,確實不易,無一不應驗著黃宗羲的明言「讀書難,藏書尤難,藏之久而不散,則難之難矣」。也是在那段期間,透過自學及書籍的教導,我學會了手工裝訂線裝書的技能,試想古書或其他文物,如何有效修補也是門大學問,而自己將影印文件線裝成冊的經驗,應該只有極極少數的人可能有過。那些有幸可以一覽閣內諸書的前賢,當如金庸所言:「想像前輩風範,瞻仰四明文教,誠慰平生之願。」
入閣時,因已六十有四,是以年老而有優惠!因而獲老人票一張。猶憶大學及出國,皆是以圖書館專業為依歸,而今乃能於天一閣眾書之內,迷途於其中、悠遊於其中、年老於其中,何其特殊哉。
《底柱行》一文,承載著范欽不畏強權的勇毅在內,特將之迻錄與此:
君不見,底柱崇崇鎮中流,撐柱天地分剛柔。日月星辰時吐納,五氣順布元精浮,黃河西決崑崙頂,萬里直觸龍門蹂。馮夷海若爭噴怒,黥鯢螭蜃紛相糾,鈎陳隉杌太乙愁,女媧練石不敢投。賴有此柱屹不動,居然彈壓神之州,不然西北傾,東南缺,坐見億萬赤子皆魚頭,丈夫立身亦如此。
君不見,范夫子少年射策明光里,帝遣司空纘伯禹,入朝憂國心獨苦,奸臣掣肘發讒盅,欲羅鸞鳳鎩其羽,幸哉真逢盛名主,褒以虎符繼韓愈。臥治吾袁歷試汝,鈐網增高水增駛,三年考最錫薦斧,袁州之人奪其母,天聽孔卑弗遐處,持節來鎮江之浦。江天七月流大火,白晝青霜滌殘暑,彩鷁翱翔出江樹,秋風蕭蕭沸金鼓,拜迎父老攜稚乳,整若芙渠濯清渚。丈夫得意誰能許,立身忠孝才文武。
吾聞天驕擾西北,秦晉十家空九室,天子選將不遑食,誰能坐掃攙搶滅,運籌帷幄需豪杰。又聞嘉靖初年尚風節,海內奇才未嘗絕,邇來奸邪踵相接,媢嫉多方猛催折,此輩懷忠氣郁結,上天感動視慧孛,聖明頻勞詔昭雪,積薪在上蔽席撤,天心地心哪得達?
嗟嗟范夫子,直氣棱稜羞委靡,中心光明尤愛士,特立獨行誰可比?行行江西旬月爾,天下望公如底柱,太載司馬堪立取,亦如金甌眷當寧,萬金湖中波瀰瀰,狂夫樂此期沒齒,為君湖傍先洗耳。
二十三年甲辰之 歲七月甲子,賜進士出身,天官尚書郎南禺外史豐道生頓首上
Subscribe to:
Comments (At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