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20, 2026
天一閣中遊書海,不知已然老將至
一月中旬適在寧波,友人攜我前往著名景點「天一閣」看看。就這樣,在諾大的天一閣內左轉右晃穿堂過室,最後竟然找不到出口!在這以書海聞名的閣內迷途而不知返,該算是件好事吧!
天一閣之名,是在大學周駿富老師的課堂上聽到的,我明確記得周老提到黃宗羲抄寫的「天一閣書目」,此一依據閣內「流通未廣者」的抄寫書目,加上日後其所寫的「天一閣藏書記」,替該閣藏書名聲的遠播有著很大的助益。也記得,周老在詢問大家書籍的「面」與「頁」有何差別時,同學因答錯而被一一叫起罰站的過往。當年情景清晰依然,那群願意罰站的大學生,現今還有嗎?「師道之尊」殘存多少,我相信教學的老師最清楚。
在閣內,得見豐坊於嘉靖甲辰年(1544,嘉靖二十三年)所書之《底柱行》狂草,題下有「贈憲伯東明先生之江西」數字,由是得知此文係范欽得罪武定侯郭勛,廷杖下獄後六年轉任九江按察副使時,豐坊在澎湃情緒之下所寫的送別文。豐坊的狂草配上文采,將底柱行寫的奔流直下氣勢驚人!文後有范欽寫的跋,歷說起伏轉折,並用「痛定思痛,愈於痛時,余何能不感悵於斯焉?」做了沉痛的終結。跋文作于萬曆庚辰年(1580,萬曆八年),三十六年間的仕宦生涯,確實不如耕讀來的快樂。
天一閣所藏,雖無緣展書一讀,卻使我想起當初在台大總圖的地下室,看著因陰潮而致霉爛的線裝書,心裡有強烈的不捨。圖書保存,確實不易,無一不應驗著黃宗羲的明言「讀書難,藏書尤難,藏之久而不散,則難之難矣」。也是在那段期間,透過自學及書籍的教導,我學會了手工裝訂線裝書的技能,試想古書或其他文物,如何有效修補也是門大學問,而自己將影印文件線裝成冊的經驗,應該只有極極少數的人可能有過。那些有幸可以一覽閣內諸書的前賢,當如金庸所言:「想像前輩風範,瞻仰四明文教,誠慰平生之願。」
入閣時,因已六十有四,是以年老而有優惠!因而獲老人票一張。猶憶大學及出國,皆是以圖書館專業為依歸,而今乃能於天一閣眾書之內,迷途於其中、悠遊於其中、年老於其中,何其特殊哉。
《底柱行》一文,承載著范欽不畏強權的勇毅在內,特將之迻錄與此:
君不見,底柱崇崇鎮中流,撐柱天地分剛柔。日月星辰時吐納,五氣順布元精浮,黃河西決崑崙頂,萬里直觸龍門蹂。馮夷海若爭噴怒,黥鯢螭蜃紛相糾,鈎陳隉杌太乙愁,女媧練石不敢投。賴有此柱屹不動,居然彈壓神之州,不然西北傾,東南缺,坐見億萬赤子皆魚頭,丈夫立身亦如此。
君不見,范夫子少年射策明光里,帝遣司空纘伯禹,入朝憂國心獨苦,奸臣掣肘發讒盅,欲羅鸞鳳鎩其羽,幸哉真逢盛名主,褒以虎符繼韓愈。臥治吾袁歷試汝,鈐網增高水增駛,三年考最錫薦斧,袁州之人奪其母,天聽孔卑弗遐處,持節來鎮江之浦。江天七月流大火,白晝青霜滌殘暑,彩鷁翱翔出江樹,秋風蕭蕭沸金鼓,拜迎父老攜稚乳,整若芙渠濯清渚。丈夫得意誰能許,立身忠孝才文武。
吾聞天驕擾西北,秦晉十家空九室,天子選將不遑食,誰能坐掃攙搶滅,運籌帷幄需豪杰。又聞嘉靖初年尚風節,海內奇才未嘗絕,邇來奸邪踵相接,媢嫉多方猛催折,此輩懷忠氣郁結,上天感動視慧孛,聖明頻勞詔昭雪,積薪在上蔽席撤,天心地心哪得達?
嗟嗟范夫子,直氣棱稜羞委靡,中心光明尤愛士,特立獨行誰可比?行行江西旬月爾,天下望公如底柱,太載司馬堪立取,亦如金甌眷當寧,萬金湖中波瀰瀰,狂夫樂此期沒齒,為君湖傍先洗耳。
二十三年甲辰之 歲七月甲子,賜進士出身,天官尚書郎南禺外史豐道生頓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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