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anuary 22, 2026

聚散無常的書,起落無常的人生


《底柱行》文後有范欽的長跋,依據的此一跋文中「積六年」回推,豐坊的這篇《底柱行》,當作於嘉靖甲辰年(1544,嘉靖二十三年)范欽轉任「江西按察司副使」之時,而范欽的跋文則寫於萬曆庚辰年(1580,萬曆八年),這中間已整整隔了三十六年。范欽在這期間經歷了許多的污衊與打擊,物是人非又難以申訴下,年少時的書生意氣,彼時又存留多少呢?而范欽於萬曆甲戌年(1574,萬曆二年)終於堪明無罪准予致仕,但致仕之前,從嘉靖三十九年(1580)起算,他可是有六年的時間,屬於待罪堪審之人,當自己的官司充滿著不確定,對未來是難有盼念的,那一段期間,范欽的一腔心緒,又有何人可訴?

豐坊是嘉靖二年(1523)的進士,曾因「大禮議」而被廷仗,之後官運不濟於嘉靖十三年(1534)被劾罷歸。在寫《底柱行》時,他已經賦閒整整十年了,對於一心想出仕做官的人而言,嗣後改變初衷而試著取悅世宗皇帝,到也不難想像。而《明史》只用「歸家悒悒以卒」一句話,概括了他歸家後的晚年。《底柱行》,無疑也包含著豐坊的借題發揮,他是多麼想跟范欽一樣,在奪官下獄後透過「片言」而有復起的機會啊!可惜,人生無常是常,機會沒有再度降臨在他的身上。

豐坊於嘉靖癸亥年(1563,嘉靖四十二年)物故,是以范欽作跋文之時,豐坊已然下世十七年矣!當范欽重新檢視《底柱行》那一刻,我們可以想見范欽對宦海起伏的諸多感慨,以及對老友豐坊的深刻懷念,才會寫出:「痛定思痛,愈于痛時。余何能不感悵於斯焉」這樣的句子。《底柱行》中的美言:「行行江西旬月爾,天下望公如底柱」,相信范欽看一次難過一次,而那個「如底柱」的人才,亦老邁不堪矣。五年後(1585,萬曆十三年),范欽即謝世而去。也就在那年,萬曆帝開始逐漸怠政,之後幾近三十年不上朝,明帝國的吏治也就難以正常維繫了。

一趟「天一閣」之行,此閣對我終於不再是一個歷史名詞,而范欽與豐坊也藉著的《底柱行》的狂草,鮮活了兩人的一生。而范欽,最後也助老友收購了豐坊的「萬卷樓」藏書,兩人的交情,可謂透過「書」而終生緊密連結。活在歷史中的人,都充滿著自己的故事,有著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更有著自己的優點與缺點,如若但求盡心盡力而非完美,那我們便可笑看聚散無常的書,還有那起落無常的人生。

以下為《底柱行》跋文:
往嘉靖丙申間,諸大工嗣興,余以繕部郎管內外廟宮,屯田俞郎咨伯管山陵。會 侯勳、中官忠表裡為奸,私冒官錢數十萬,皆抑不發。勳遂誣以愆,稽被逮。賴肅皇聖明,卒從薄罰。隨出守袁州,貴人子方怙權,坐忤,積六年,始轉九江。 南禺先生贈章,所為作也。第雲底柱,非擬矣。迄後竟以擊去薦,曆危阨獲保首 領,非不幸已。語云:「痛定思痛,愈于痛時」。余何能不感悵於斯焉。先生研精書學,神詣力追,為吳人所掩,待歿而名乃大起,斷縑敝楮被以重購,斯亦罕矣。爰畀鐫手,貽之同好, 尚無以耳食視余哉。萬曆庚辰冬十月九日東明范欽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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