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ly 31, 2021
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午後雨作停歇,於樓頂見大蝸牛一隻,緩緩挪移,觸角高舉,想係覓食而動,只不知此物從何處來,侷促於樓頂幾坪雜土之間,又能往何處去?
忽然想起白居易的《對酒》詩:「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於是細觀其角,忽高忽低,或短或長,綿綿細細,兀自探索,而兩角未見交集,角端無有多少「空間」,實不知又如何而爭?莊子當年以蝸牛左角之「觸氏」與右角之「蠻氏」爭地而戰,做為無謂之爭之寓意,應該也是一時興起之比喻。
蝸牛種類甚多,莊子於戰國時所見之蝸牛,與白居易於唐時所見之蝸牛,或也不同,體積越小者,觸角越小,角端之空間就更為微小矣!以角端之空間做地域爭奪之比喻,則莊子彼時所見之蝸牛,一定較今日所見之蝸牛為小。
民歌《蝸牛與黃鸝鳥》如是寫道:「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 ,阿嫩阿嫩綠地剛發芽。蝸牛背著那重重的殼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詞中之蝸牛品種為何?不知也!但爬上葡萄樹應該是受葡萄香氣所指引的吧!至於「重重的殼」,那顯然是體積上的比喻了。蝸牛需食,人亦需食,蝸牛需有一方之土,人也需有一方之地,一方需有多大?又需要爭些什麼?人生在世,萬盅粟,食不過一張嘴,千重屋,睡不過一張床,懂得知足而不爭,僅取生養之所需,這需要時間的焠練方能有所體悟。
白居易寫《對酒五首》,寫作時不知有無酒意,還是單單借酒抒發?那年的白居易,不當是「君子無所爭」,而是晚年之際已然無需爭矣。同學寄來盛傳一時的大陸高考作文《酒》,不同情境不同解讀,但到人生暮年,還是需接受「隨富隨貧且歡樂」的人生,以及「不開口笑是癡人」的豁達。
忘了告訴大家,不論是莊子的蝸牛角或是白居易的蝸牛角,也無論蝸牛之品種為何,那個「角上」,其實是蝸牛的「眼睛」,可不是什麼能爭之地啦。
Sunday, July 25, 2021
一朝一姓的歷史興衰,諸人諸事的歷史定位
歷史的記述角度不同,說法難免不同,但時日不當有誤,畢竟是哪一天就是哪一天,記述錯誤,也只能說先時資訊不對稱的情形相對嚴重,因誤聽而有所誤記,或因消息來源不同,是以差異在所難免。
康熙先滅了南明政權,而後平了三籓之亂,再之後便是收台灣,從此天下一統全部歸於清之版圖。可是,收台灣之前是先攻取澎湖,鄭軍澎湖海戰失利,台灣便隨之請降了。電視劇《康熙王朝》裡的情節,有相當部分背離史實很遠,原本無需多說,但收台灣究竟是哪月哪日,因記載詳略有差,值得提提。
《清史稿˙鄭克塽列傳》中,大要記述澎湖之戰如下:「(康熙二十二年)六月,琅師乘南風發銅山,入八罩嶼,攻澎湖,擊沈錦師船二百,斬將吏三百七十有奇、兵萬餘。」所以我們知道清軍海師是從福建「銅山」(今東山縣)出發,而後進入「八罩嶼」(今澎湖縣望安島),然後向北攻打「澎湖」(今馬公島),寥寥數語間,關係收台灣的重大戰役便結束了!然後便是「七月吳啟爵持榜入臺灣諭軍民薙發,克塽使請降」,再之後便是「八月,琅督兵至鹿耳門,水淺不得入,泊十有二日,…克塽及國軒、錫範率諸將吏出降。」簡單說,澎湖大敗之後,鄭氏便失去了抵抗的能力,而鄭克爽及掌政的馮錫範,也沒有試圖於台灣再做其他抵抗,而是於安平鹿耳門「迎於水次」,很平順的請降於施琅。
當時鄭將劉國軒將精兵約兩萬囤於澎湖,「蜂擁於風櫃尾、牛心灣等處」(此據《台灣通史˙施琅列傳》),事實上,除了上述兩處,據《劉國軒列傳》所載,鄭軍在澎湖之「雞籠嶼」、「中灣」、「四角山」(四角嶼)、「內塹」(龜山)、「外塹」(西台古堡)、「東峙」(案山)等處皆有駐軍且建有礟台,「沿海巨舟,星羅棋布,環設礟城,凌師以守」。風櫃尾與牛心灣的名字迄今都未曾改動,風櫃尾在今馬公市馬公灣的對面,牛心灣則在西嶼鄉東側,而「風櫃尾」其實才是施琅當時所稱的澎湖,透過掌握「風櫃尾」、「牛心灣」兩處,便可箝制整個澎湖灣,至於劉國軒何以不駐軍於八罩嶼(望安島),那是因為:「國軒知八罩嶼惡,望間當有颶至。」(據《台灣通史˙劉國軒列傳》)可見劉國軒對於澎湖的地形、氣候狀況是有深刻瞭解的。《孫子兵法˙地形篇》云:「料敵制勝,計險阨遠近,上將之道也」,劉氏為將多年,知天曉地,海上有兩大主力艦隊遏抑澎湖灣口,陸地則有戎旗一鎮吳潛鎮守於風櫃尾,劉國軒雖然於海戰戰敗時逃遁回台,並於日後向清降清,但戰力有限,真的也只能徒呼負負!雖如此,連橫對他卻有很高的評價,將之比為秦將白起、王翦:「以國軒之武略,使乘風雲而建旗鼓,豈不足烜赫一世?而終為敗軍之將者,何哉?語謂:『大廈將傾,非一木之所能支』…時之不得假也,悲夫!」有如此體諒之言,真的也不枉了,但劉最終以降清做結苟全一命,成為清朝之天津總兵,那又何必一定要在戰場中犧牲這麼多的將士性命?
《康熙王朝》中不斷提到「風信」(風向)一事,這在史書上有明確記載。依據雍正年間陳倫炯所著之《海國聞見錄˙自序》,其內有這麼幾句話:「聖祖仁皇帝命征澎、臺,遣靖海侯施公琅提督諸軍;旁求習於海道者。先公進見,聚米為山,指畫形勢,定計候南風以入澎湖。」可見「等待南風」一事確實是當時的共識,至於陳倫炯的父親「陳昴」有沒有那麼厲害,有否「候南風」之建言就無須考究真偽了,畢竟雍正時台灣早已納入清之版圖,就算是掠人之美,也無從確悉矣。《清史稿˙施琅傳》中,針對征討台澎,康熙二十年施琅即有疏:「俟風便,可獲全勝」,於二十一年又提及:「但遇風利,即可進行」,至於「風利」與「風便」是什麼並中沒有多說,但隨後於「二十二年六月,瑯自桐山攻克花嶼、貓嶼、草嶼,乘南風進泊八罩」幾句,則明確點出是「南風」,而且進兵的順序也非常清楚,這與《海國聞見錄》內容相符。考之《台灣通史˙施琅列傳》,裡面提到施琅與李光地的對話,李光地提出大家的疑問:「南風不利行軍」是何道理?施琅完整的說出了他對海象的掌握,簡言之就是:「北風猛烈,入夜更甚」,船隊很難展開,只能魚貫而行,而且還很可能會因之吹散,加之所有島嶼為鄭軍所據,到達澎湖會沒地方可以停泊。但是「夏至前後二十日,風微夜靜,海水如練,可以碇泊,聚而觀釁,舉之必矣」,所以施琅的結論是:「用北風者邀倖於萬一,而南風則十全之算也。」如此,施琅確實在等南風之便,而且是「夏至前後二十日」,這比劉國軒:「知八罩嶼惡,望間當有颶至」知道的還更清楚!《諸葛亮集˙將苑》「腹心」中說:「故善將者,必有博聞多智者為腹心,沈審謹密者為耳目,勇悍善敵者為爪牙。」陳昴或許就是施琅的腹心,是以有「候南風」之謀,而劉國軒可能沒有腹心可資參詢,或是已知清軍有南風之便,卻硬是忽略了這一風險!所以方能讓施琅一路先攻佔花嶼、貓嶼、八罩嶼,而後乘南風北向順風而戰!
兩軍於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六日黎明接戰,施琅身中三矢又受礟傷,不利而退至八罩嶼!二十二日再戰,「有風從西北來,渰浥蓬勃,逢迎清軍,士皆股栗」,當時因風向大不利於清軍,戰士信心遂幾近崩盤!施琅此時「大驚禱天」,結果竟然風雷大發「立轉南飇」,決戰之下,據《台灣通史˙劉國軒列傳》,鄭軍「損兵一萬兩千有奇,沈失大小師船一百九十四艘」,內容較《清史稿》更為精確,而死難的鄭軍諸多將領姓名、職銜,也都明確予以記載,包括此時守在西嶼頭的陸軍將領吳潛,望見海軍戰敗卻無舟可往救援,有所自慚乃拔劍自刎殉國!連橫如此明確的記載鄭軍英勇陣亡將士,其用意是很明顯的。至於施琅禱天的內容,《施琅列傳》中記述如下:「唯天唯皇上之靈,尚克相余」,也就是老天啊,皇上啊,請你們都要幫我啊!「唯天之靈」可以理解,但說「皇上之靈」,怪怪的,有意收台的康熙可還沒死啊!
澎湖海戰於康熙二十二年七月二十二日結束,鄭軍敗績,鄭克爽聽從劉國軒之建議遂向清廷請降。康熙二十二年「八月十八日,琅至,克爽迎之」(據《台灣通史˙施琅列傳》!至此,鄭成功的「東寧王國」正式結束,而明朝的正朔,也從此劃下終點!清代江日昇的《臺灣外記》,說施琅是在八月十三日,進入台灣受降,《清史稿˙施琅列傳》日期未詳細記載,但提及因水淺,故而在外海多停留了十二天,是以至少也該是八月十二日以後的事了!清初劉繼莊的《廣陽雜記》卷一記載:「施琅於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破澎湖,七月十三日自澎湖進兵,十九日至鹿耳門,入台灣。二十二日,延平王鄭克爽…奉表歸降。」所載則與《台灣通史》相異。劉繼莊(獻廷)於康熙二十六年入北京,與萬斯同等曾同修《明史》,是與施琅同時代的人物,且學術地位為同時代領袖人物所景仰,或許劉繼莊記之載較為切實,而連橫之《台灣通史》寫於清末,蒐羅諸書而集大成,又專論台灣之史,也或許所言更為可信!至於屬於正史的《清史稿˙聖祖本紀》載:「閏六月戊午,施琅克澎湖」、「八月…戊辰,施琅疏報師入臺灣,鄭克塽率其屬劉國軒等迎降,臺灣平」,《清史稿˙施琅傳》提及:「八月,琅統兵入鹿耳門…。台灣平,以海道捷報。疏至,正中秋,上賦詩旌琅功」,如此,推算施琅是應是在八月十五日前至少五、六日,就寫了疏報!《聖祖本紀》的八月「戊辰」實為八月二十九日,平台日期各家所記略有差異,孰是,孰非?因個人所見文獻甚為鮮少,阮旻錫《海上見聞錄》、施琅《靖海紀事》、夏琳《海紀輯要》等諸書亦尚未得見,不可盡知也屬正常。
施琅於八月十八日後「越數日」(日期不詳),「刑牲奉幣」,前往祭拜鄭成功之廟,並朗讀了一篇自己所寫的祝禱文,此文完整收錄於《台灣通史˙施琅列傳》之內,裡面提及與「賜姓」(鄭成功)有君臣知遇之恩,也有弒父殺兄之仇,而如今站在清廷的立場收服台灣,是「公義私恩」的無奈,言畢也為之淚下。事實上施琅對於收取台灣一事,只要一有機會,便上書說明攻台之策,他整整花了二十多年的心血,一直到鄭經死後,鄭克爽年幼而台灣內部又彼此不合,才給了施琅報仇血恨的機會!澎湖海戰,於接戰之前,劉國軒不能聽從所屬建議,擊敵於立足未穩之時,而首戰之時,清軍失利,施琅本身面目受創幾不可免,而劉國軒又不敢乘勝追擊,二度錯失良機,方會在決戰之時,因風向突然轉變,給了清師轉圜的勝利之機,但清軍實乃慘勝,並非如施琅原本所預估的可一戰而下!如果我們處在同樣的時代,遇著與鄭、施一樣的情況,待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塵埃落定之後,於告廟之時,往事總總席捲而來,恐怕也會感慨不已!
清朝康熙二十二年的那一月、那一天,明朝永曆三十七年的那一月、那一天,成就了清朝的天下統一,也成就了明朝的歷史終章,而我們於幾百年後的今天,已然無所在意於究竟是哪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之後,看我們這段歷史的人想必也如是,這使我突然想起杜牧的《阿房宮賦》:「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重複的是一朝一姓的歷史興衰,而展現的卻是諸人諸事的歷史定位。
「嗚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為之奈何?」
以下為明鄭澎湖砲臺位置圖,可參見:http://thcts.sinica.edu.tw/themes/rb06.php
Friday, July 16, 2021
訴不完人間恩怨,世世代代都是緣
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日,八十五歲的乾隆皇決定傳位十五子顒琰(嘉慶帝),但歸政後卻持續以太上皇之位主導政局,直至嘉慶四年正月初三日駕崩為止,也就是說,嘉慶君作了整整三年半的「象徵性」皇帝。
這三年半的時間,透過閱覽各地大小官吏的奏摺,以及觀察父皇乾隆的人事用退決斷,嘉慶應有足夠的時間與機會,去瞭解各省封疆大吏的個性以及各地的民情狀況,進而發展出自己對國家治理的決斷能力。但太上皇還在,嘉慶無用人之實權,一切都要等到乾隆過世之後,才能一展身手!有機會等待其實並不是件壞事,也可以讓自己準備的更好,但時間與機會,往往都稍縱即逝,一旦錯失便不再來。
嘉慶實際掌權的第一個正式政治動作,便是處置和珅,而且是在乾隆駕崩後五日便成功發動,最後以二十條大罪加於和珅並賜自盡!但和珅到底貪墨了多少銀兩可使「和珅跌倒,嘉慶吃飽」,此一公案爭論多年,2009 年江蘇如皋戴時祥先生出示祖傳之《嘉慶四年正月丁卯抄檢和珅相府物品清單》後,或可獲得一致的答案。和珅任官後所積累的財富,最終都入了嘉慶的口袋,或許這真是乾隆有意留給嘉慶的一大聚寶盆,也或許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的真實寫照,只可惜大清朝於嘉慶後國事日非,這些由戶部掌管的國家財富,很快的便因四地而起的變亂,在龐大的軍費開支下耗用而盡。
和珅之所以是第一個倒台的大臣,絕對是嘉慶隱忍三年半間,看盡和珅貪贓不法的事實後所做出的決定,也應是嘉慶殺雞儆猴用以立威的最佳範本,所羅列的二十條大罪,梁章鉅的《歸田瑣紀》「和珅」一文中有翔實之記載,其中第十六條到二十條,都跟和珅貪墨金銀財寶有關。梁章鉅的資料是於嘉慶年間入值軍機處後查檢檔案所得,因此當無作假或不實之虞。但去除一個和珅,無法立即刷新積弊已久的官場陋習,清代官員俸祿有限,《欽定戶部則例》中明載各級官員的年俸多寡,倘能出現「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現象,那絕非正俸可以獲致。在前述二十條大罪中,「川楚教匪滋事,各路軍營文報,任意延擱不遞」是第五大罪,也就是這一條,讓另一個與和珅有所干係的大臣畢沅,於死後為之籍沒家產。
和珅能深受乾隆器重並任事多年,必有其因。依照陳康祺所著《郎潛紀聞》「和珅蒙恩眷之緣」一文,和珅開始受到重視,是於扈從乾隆出宮時,乾隆於乘輿中獲知「有要犯逃脫」之邊報,於是發話問:「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眾人無語下,和珅接話:「爺(乾隆)謂典守者不得辭其責爾」,加上對乾隆之詢問對答如流,是以從此恩禮日隆,破格拔擢!依據和珅的履歷,這該是乾隆三十七年 (1772) 和珅擔任三等侍衛時的事,而那年和珅才二十二歲。《紀聞》中又說和珅「才敏給,遇事機牙肆應,尤善揣人主喜怒」,也就是懂得吹噓溜馬、逢迎巴結,這種能力確實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畢竟對於重視氣節的讀書人,若是「棄禮義,捐廉恥」便能「自致卿相」,那是顧及廉恥之家所絕不願為的。嘉慶四年 (1799) 乾隆駕崩,和珅隨即失勢伏法,那年的和珅也才四十九歲!風雨人生之路,此時可呼風喚雨,彼時則落拓潦倒,起落難測間,對於和珅的最終下場,陳康祺於結尾時說:「鑒之哉!鑒之哉!」這當是對所有在公門中人說的。
和珅位高權重樹大根深,內外交絡綿密,嘉慶想要立威,若單以一個和珅做為儆猴之用恐怕有所不足,加之乾隆五十九年白蓮教起事於陝西安康及四川大寧後,民變迭發不止,嘉慶雖尚無實權,但心裡想必也是七上八下!而此時受乾隆重用擔任湖廣總督的畢沅,也正奔波於各地鎮撫亂事,以文人掌軍事,難免紙上談兵,加之和珅將「各路軍營文報,任意延擱不遞」,就算貴為總督的畢沅,於處理教匪之亂事上,其實定然也有其難處。畢沅於軍務倥傯中,依《清史稿》本傳所載,先後駐於荊州、常德、辰州、枝江、荊州、湖南、辰州等地,後於嘉慶二年六月中風手足麻木,七月便病逝湖南辰州(今湖南省洪江市)當陽旅館,享年六十有七。這位身兼兵部尚書銜的畢沅,與和珅有多深的交往未見多少具體事實,然而其所奏報的教匪細節,確實有可能過於疏略,甚或受和珅之指使而有意忽略某些狀況,再加上和珅的遷延耽擱,清政府確實有可能因而錯失了迅速平亂的時機。
《清史稿》中說:「川、楚教匪,沅當其始,久而後定」,又言:「(嘉慶)四年,追論沅教匪初起失察貽誤,濫用軍需帑項,奪世職,籍其家。」可見教匪初起之時,正好在畢沅的治轄區域,至於是哪些人失察因而貽誤軍機,嘉慶皇帝自有判斷。在王鍾翰先生所校之《清史列傳》中,記載了嘉慶四年九月的上諭如下:「迄今匪徒蔓延,皆由畢沅於教匪起事之初,辦理不善,其罪甚重。…沅既經貽誤地方,復將軍需帑項任意濫支,結交饋送,執法營私,莫此為甚。倘畢沅尚在,必當重治其罪。今雖已身故,豈可復令其子孫仍在官職?」,而在《嘉慶朝實錄》中,亦記載:「自剿辦教匪以來,迄今四載,所費帑項多至七千餘萬。賊匪滋擾,始自湖北,而軍營饋送之風,亦始自湖北。畢沅身為總督,公然提用軍需正項,信任胡齊侖一人經理,恣意侵扣,實為首先作俑,如畢沅尚在。朕必立寘重典也。」說穿了,教匪之亂,嘉慶將檢討的對象放到了於嘉慶二年已然身故的湖廣總督畢沅身上,理由大約就是:「貽誤軍機」、「苛扣軍餉」這兩大條。當然,這兩大條如果影響嚴重軍務,吏部於裁量之時,就都不會是微罪。
民變四起,必如「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一般,何況乾隆晚期,天下已然隱患遍伏,即或某些是癬疥之疾不久即平,但也顯示出整個國家的動亂徵兆。很不幸的,白蓮教起事於川楚,正為畢沅署理之區,是以理當有責,但要說苛扣軍餉一事,即或法有明文嚴予禁止,但那也是從上到下行之有年的陋習了。嘉慶要立威,當然也要有個合理的理由,以白蓮教起事處理不當做為懲戒一位已然故去之總督大員,其理不能說不夠充足,而且影響層面也在控制之中,但那終究只是對系統性貪墨不法的敲山一擊而已,畢沅於法不冤,但就官場而言,他應該只是拿來懲貪戒墨的另一個範例而已。
就貽誤軍機而言,《大清律例》《兵律》中的「軍政」門內,有「飛報軍情」一例,其內明言:「凡飛報軍情,…若互相知會,隱匿不速奏聞者,杖一百,罷職不敘。因而失誤軍機者,斬。」畢沅當時就白蓮教民變一案,若真的「失察貽誤」而有貽誤軍機之事實,則確實可以論死。至於「苛扣軍餉」,在《欽定兵部處分則例》中,無論八旗或是綠營都有明確的條例規範。在《八旗處分則例》中有「苛扣錢糧」一條:「若放餉時佐領、驍騎校不驗看,散給託付領催以致侵漁缺少者,佐領、驍騎校降一級調用(私罪),明知領催剋扣不即申報者,降三級調用(私罪),通同剋扣者,革職(私罪),交刑部治罪。」而在《綠營處分則例》中,亦有「剋扣虛冒」一條:「營員剋扣兵餉或虛冒兵丁者,革職提問(私罪)。…若總督、巡撫、提督、總兵提叅疏內,不將未經揭報之該管各官職名指叅,或並不將知情失察分晰聲明者,提督、總兵罰奉一年(公罪),總督、巡撫交吏部議處。」畢沅就「剋扣軍餉」一事,罪責如何最後當由「吏部議處」,透過行政處分而決定畢沅的去處,可惜他已作古,是以只能以他法做為懲處。
嘉慶對畢沅「死後追罪」,說是人若還在,必「重治其罪」、「立寘重典」,然人已死,又不能鞭屍或挫骨揚灰,最後也只能以奪世職(削奪世襲之二等輕車都尉)、籍其家(籍沒所有家產)之方式處理。畢沅到底與和珅有多少交往?依據錢泳《履園叢話》耆舊門「秋帆尚書」一文,畢沅「為人仁而厚,博而雅,見人有一善,必咨嗟稱道之不置。好施與,重然諾,篤於朋友」,可見在他幕下之人如錢泳,如果沒有溢美,對畢沅是極為稱道的。畢沅寫詩祝賀和珅不惑之壽,錢泳規勸畢沅少與和珅往來,畢沅也遵聽其言,之後遂「終其身不交和相」。看來和珅與畢沅間的關係,應該也止於公務上基本聯繫而已,這也是公事上不得不有的關係,而沒有「特別」的往來。另就陳康祺《郎潛紀聞二筆》內「畢秋帆賀和珅詩」一文,對於錢泳「邀功」不結交和相的說法,做了些許不以為然評論,但也肯定畢沅「愛古憐才,人所共仰,其交和珅,懾於權勢,未能泥而不滓,亦人所共知。」可見陳康祺對於畢沅的為人,也持肯定之態度,且對和畢之交乃屬公事上必有的無奈。
不同人,月旦臧否之間看法不同皆屬正常,愛新覺羅昭槤所寫的《嘯亭雜錄》卷十內「畢制府」一文則說:「(畢沅)性畏懦無遠略,教匪之始,畢受相國和珅指,不以實入告,致使蔓延日久,九載始靖,人爭究之。」從這一段屬於滿人的敘述,應該可以反映出當時滿族的上層階級,對於畢沅於白蓮教叛亂初始之無為而致孳蔓的憎恨,畢竟天下洶洶,總有其因,而這個因,不能歸給十全武功的乾隆,更不能歸給今上的嘉慶,自然就歸給了下世的畢制府以及賜死的相國和珅!昭槤在《湖北謠》一文內,藉由湖北的鄉言俚語,對畢沅又增加了一些指控:「畢性迂緩,不以公事為務。…畢如蝙蝠,身不動搖,惟吸所過蟲蟻。…故激成教匪之變,良有以也。今畢公死後,籍沒其產,…人皆恨之。」昭槤對畢沅的個性多有責難,但歷來牆倒眾人推,對於昭槤的指控,定然有所誇大,否則乾隆識人之不明也難辭其咎矣。《論語》上說:「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畢尚書乃狀元出身,獎掖文士且編書有成,當不在下流之列,而昭槤卻歸惡如此,其然乎,其不然乎?
嘉慶帝對畢沅的譖恨,很難說清,但下手做的很絕:「今雖已身故,豈可復令其子孫仍在官職?」畢沅抄家時,畢氏家族皆受波及,其兄畢瀧所藏書畫同時遭到收繳,而依據錢大昕《潛研堂集》中的《太子太保兵部尚書湖廣總督世襲二等輕車都尉畢公墓誌銘》所載,畢沅共有三子五女,三個兒子(畢念曾、畢嵩珠、畢鄂珠)在畢沅下世時都只是「候補員外郎」,另外還有兩個孫子(畢蘭慶、畢芝祥),一位承襲二等輕車都尉,另一則為候選員外郎。可惜畢沅身後還沒兩年,這些孩子的仕進之途就都被徹底截斷了,而畢氏家族曾有的風光,以及乾隆賜給畢沅母親張藻的褒揚「經訓克家」,也隨風揚去,畢竟:「萬里江山萬里塵,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果然,訴不完人間恩怨,世世代代都是緣。
和珅賜死,畢沅籍家,兩把火燒下來,嘉慶君其實並沒有將已然敗壞貪墨成風的吏治有所澄清,而清代的「嘉道中衰」,與和畢的「家道中落」,從此便永遠的綁在一起了。
Wednesday, June 30, 2021
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世名
一個人的生命有限,有些人停在知命之年,有些人行在花甲之年,有些人上至古稀之年,還有些人可以一路走到朝枚之年,甚至期頤高夀!但不論如何自我珍攝,天命有終,在行將離開之時,捫心自問的,每個人可能都不一樣,但孔子提醒我們是「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想要留名,要怎麼留呢?又要留什麼呢?
一篇《先母鄒孺人靈表》,使我認識了汪中,而在深夜燈前,翻閱《容甫先生年譜》以及《汪荀叔自撰年譜》,這兩人一生的大要,也就寫在裡面了。汪中的《年譜》是他的兒子汪喜孫寫的,而喜孫生時也替自己寫了年譜,看著汪家兩代人經歷,一個七歲喪父,一個九歲失怙,都是在孤兒寡母的狀態下長大,兩人也都備嘗艱辛,但也非常慶幸的,兩人都替自己留下了歷史的名聲。
汪中是個大孝子,他是在母親鄒維貞含辛茹苦之下帶大的,因此於母親走後,待辦完七七,汪中卻依然在鄉裡間穿著孝服行走!在其《年譜》中,於乾隆四十一年時寫道,母親因足疾不愈,他於夜間一個人跑到城隍廟去祈求,當時廟門已閉,在求得廟祝幫忙進入後,唸完祈禱文便將之化給城隍,因汪已幾夜未寐,回家後遂忽忽睡倒。夢中,神明擲下簿記一本要他檢閱,當汪中翻完第十二頁後,神明突然用手按住簿記不准再翻下一頁,汪中也於此時醒來。十二年後待鄒孺人下世,汪中才知道夢中所翻的十二頁,即是母親的十二年陽壽,之後汪中「每痛哭言之,悲不自已」,恨不得當時能強求神明多番幾頁。
母親於乾隆五十二年走後,汪中竟然沒有餘貲可以操辦葬事(貧無以治殮),乃不得不將「所藏書畫,歸之畢侍郎始克成禮」。如此,汪中是用自己的書畫去跟畢侍郎換取葬資安葬母親的,這可是汪喜孫寫的原文,喜孫也沒有必要去傷害畢侍郎的名聲!文中所說的畢侍郎,就是時任河南巡撫的畢沅,因巡撫兼兵部侍郎銜,是以習慣上以中央的職銜稱之為畢侍郎,後來畢沅升至總督,兼兵部尚書銜,以後就稱做畢尚書了。但當我們檢閱晚清方濬師所寫的《蕉軒隨錄》,裡面《容甫書函》一篇,卻有兩處記載與《年譜》相當不同。因此一記載與汪中葬母有相當關聯,我們先予迻錄如下:
畢秋帆宮保撫陝西時,知先生名而未之見也。一日,先生忽以尺書報之。宮保拆視,乃箋紙一幅,上僅書四句云:「天下有中,公無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無窮乏之理。」畢公閱竟大笑,即以五百金持送其家。
文末還說,汪中之子喜孫與他的大伯父(方蓮舫)是同榜進士,這段歷史是他隨伺大伯父時告訴他的。
回到容甫先生的《年譜》,在乾隆五十四年中,提到畢沅推薦汪中,而汪中致書回謝的內容。其中提到:「嘉善謝侍郎為某舉主,某受恩最厚,今在江南,某義不可他往,來歲將事公於梁。有士如某,公無遐棄之道;天下有公,某無餓死之法。」細看這一段,哪裡有畢侍郎送五百金給汪中的內容?方濬師《蕉軒隨錄》裡面提到的四句「天下有中,公無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無窮乏之理」與汪中自己寫的「有士如某,公無遐棄之道;天下有公,某無餓死之法」,這兩者的含意其實是有一定差距的!畢沅沒有方濬師說的大器,汪中也沒有方濬師說的投書求金!汪中有他的堅持,而他人生最後的階段,還是靠校書及鑒別書畫獲取生活所資的,書生意氣如此,是不太會低聲下氣求人的,尤其像汪中這樣矜名負氣之人,在窮途潦倒之際更不會如此,他定是執意將書畫貸予畢沅換取葬資的!也因個性如此,汪中一生窮困!至於畢、汪兩人見面,那是在乾隆五十四年之際,《年譜》中稱:「是年遊武昌時,尚書開府湖北,禮延先君」,所提及的「尚書」就是乾隆五十三年五月以後擔任湖廣總督的畢沅。《年譜》稱畢沅為侍郎或尚書的時序寫的很清楚,《蕉軒隨錄》將畢沅的致金與汪中的致書內容混在一起,時間先後也有落差,汪冠而畢帶,應當是聽聞之間與想當然爾的落差吧!
上文中的謝侍郎,即是謝墉,浙江嘉善人(今上海金山區),謝墉在江蘇學政任上,錄取汪中為「拔貢生」,也是從這時開始,汪中才有了清政府給予的廩米,也才會有《先母鄒孺人靈表》中所提的:「迨中入學宮,遊藝四方,稍致甘旨之養」,沒有這些收入,汪中很難奉養母親,那句「稍致甘旨之養」對照《靈表》中所言:「每冬夜號寒,母子相擁,不自意全濟,比見晨光, 則欣然有生望焉」,令人有恍如隔世不勝唏噓之感!謝墉對於汪中而言,確實有知遇之恩,甚至可以說因為謝墉之故,汪中整個家庭才有了稍稍脫貧的轉機,因此汪中才會說:「嘉善謝侍郎為某舉主,某受恩最厚,今在江南,某義不可他往」,汪中是惜情重義之人,這在他後來拜訪故友,並大力幫忙故友的身後之事可以得見,這也跟他自己幼年喪父窮苦無依,以及當時葬母無資以書畫換抵的經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汪中之子汪喜孫,顧名思義,這個名字是因奶奶鄒維貞「望孫甚切」而取的,汪中初娶孫氏,因婚姻不偕,岀妻後繼取朱氏,朱氏即是汪喜孫的母親。乾隆五十二年,汪喜孫兩歲時祖母棄世,《汪荀叔自撰年譜》中提到鄒太宜人「比卒而目不暝」,是到「喜孫侍床前乃暝」,鄒老夫人確實是非常疼愛這個孫子的。《自撰年譜》中另外有兩件事值得一提。汪中病於鼻衂(流鼻血)已有相當時日,在喜孫八歲時,因自知來日無多,遂將喜孫託孤給了鮑志道(字封翁),鮑是歙縣棠樾人,因少時家道不濟,因而棄學從商,而後擔任兩淮鹽務總商達二十年,也就是擔任兩淮鹽商工會理事長長達二十年之久!汪中將兒子託給商界中人,其目的應當也很明顯,身後必須無材米之憂!汪氏後來也確實受到鮑志道的協助,喜孫長大後也曾到鮑家當過教師,但喪父時孤兒寡母受旁人欺侮,終究是難免的事,汪喜孫在《自撰年譜》中,明確點出某些與父親生前交好,但故後卻毫無聞問的友人之名,他的心裡,真的如人飲水啊!人因無親友之義而留名,於此可見。
汪中因患哮喘之疾,在《年譜》最後《附馬秀才書事》的文末,提及汪中「痰喘不止…。舉手作勢云:『海蒲頭三錢』,語不分明,哮喘愈劇,頃刻而逝」。馬秀才不知道這個「海蒲頭」是什麼,詢問醫家也沒聽過這付藥名,因此特別遺憾。汪喜孫對於父親往生時的言語,一定會想弄個清楚明白,因此特別在《年譜》中提到那是:「石菖蒲」。這一段記述,載在《年譜》乾隆五十九年內,文中提到汪中替江御史德量撰寫墓誌時:「未終篇,掩卷而臥,病作強起,呼僕買石菖蒲。自述痰溢氣逆,上不可治」。由此可知,汪中臨終時索要的藥名並非是「海蒲頭」,而是「「石菖蒲」。此外,汪喜孫還提到父親下世那一年,有「受業儀徵諸生魏先生彝群同學表兄某」,用鎖將他打的頭破血流一事,魏先生可憐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遂請他回家塾去讀書,不要繼續在這受欺侮了。汪喜孫特別記載了自己這一段失去父親受人欺負的歷史,想來下筆時必然記憶深刻,但汪喜孫也很善意的,將施暴的人名給抹去了,反而是將照顧他的魏先生,留名於此!人因慈善之念而留名,於此可見。
對於汪容甫、汪喜孫,史有其名、其事,我相信天下沒有幾個人會如明代的高拱,於死前將所有的譖恨,寫成《病榻遺言》一書用以傷害政治對手張居正,而在清代的年譜學下,我們確實可以看到許多人一生的大小之事,以及當事人自己的說法,或是如同紀傳與編年總匯的個人交遊網絡概要!我們大都不會在未來的《漢學師承記》留下片言支語,也難以在什麼《學案》中找到自己的名字,但誰都可以留下印記,只要我們用心良善,便會活在一定的記憶之中,等待有緣的攫取。
忽然想起于右任寫給經國先生的那幅名聯:「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世名」, 人生可以或計或求,也可以不伎不求,但一切都當準用「天理良心」四字,為圭臬、為繩墨,以求得良心應有的平安。
Friday, May 21, 2021
大孝終身慕父母
「每冬夜號寒,母子相擁,不自意全濟,比見晨光,則欣然有生望焉」,這是汪中在《先母鄒孺人靈表》中說明其父離世之後的貧苦狀況!該文提到汪母「乾隆五十二年(西元1787)七月辛丑朔卒,明年三月戊寅,合葬於先君子之墓」,而於合葬之時,汪中同時另有《江都縣學增廣生員先考靈表》一文,以追述其對父親的有限記憶,汪父乾隆十四年(西元1749)四月下世時,汪中那時才七歲,所存之記憶自然無多,這兩篇《靈表》的全文,可在汪中的《述學補遺》中得見。
《先考靈表》中,汪提到父親對他的特別寵愛,甚至連「鄉黨僚友莫不異之」!汪中回顧其因,猜想是「君於中,父子之恩至深,而為日至淺,故汲汲用之,唯恐其不盡,即君亦莫能解於心也。」也就是汪父自己都感覺會與孩子相處的時日很有限,因此才特別的予以呵護。汪中在合葬父母時,以兩份《靈表》寫下自己感恩與懷念,也用以彰顯父母的養育之恩,而《孺人靈表》中「先君子羸病,不治生」一句,更說明了汪中的父親身體始終不好,顯見汪中之母自始即承擔了鞠育之責。這位「九死流離,撫其遺孤」不凡的汪母,名喚鄒維貞,而「矜名負氣、淵靜好書」沒有廩米的汪父,是為汪一元。
無獨有偶,歐陽修《瀧崗阡表》內記載他「四歲而孤」,也是靠母親「居窮自力」撫養而成。歐陽修後有重名,而《阡表》內說他的父親於真宗「咸平三年(西元1000)進士及第」、「享年五十有九」,但他父親的名諱歐陽修始終沒有明說,只是用「皇考崇公」、「先公」予以替代,至於畫荻教子的母親「鄭氏」,史未載其名,《阡表》內也只說其母太夫人「享年七十有二」。歐陽修父母的實際卒年,宋人王明清在其《揮麈録》揮麈後録卷六中,因試圖替歐陽修的父親歐陽觀進行辯護,以有別於龍袞《江南野錄》中的「不當」記述,乃將歐陽修之父歐陽觀,以及其母鄭氏的卒年、地點予以記錄了下來,分別是:歐陽觀,真宗「大中祥符三年三月二十四日終於官」;鄭氏,仁宗「皇祐四年三月十七日卒於南京留守廨舍」。語謂:「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歐陽修四歲而孤,靠母親「守節自誓,居窮自立於衣食」方能有立,其記憶深刻如此,是以為《表》記述之時,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歐陽修另於皇祐五年(西元1053年)寫有《先君墓表》,那時歐陽修四十七歲,其內容與六十四歲合葬父母時所寫的《瀧崗阡表》,在文字上多有刪潤。對於歐陽觀,歷史記載很有限,茲將保留在《揮麈録》中歐陽修「自識其父墓」的文字先迻錄如下:「文忠自識其父墓云:『太僕府君長子諱觀,字仲賓。咸平三年進士及第,以文行稱於鄉里。少孤,事母至孝。丁潘原太君憂時,尚貧,其後終身非賓客食不重肉,歲時祭祀,涕泗嗚咽,至老猶如平生。喜待士,戒家人俸勿留餘,而居官以廉恕為本。官至泰州軍州判官,卒年五十九。(大中祥符三年三月二十四日終於官),葬吉水縣沙溪保之瀧崗,累贈兵部郎中。夫人彭城郡太君鄭氏,年二十九而公卒,居貧子幼,守節自誓,家無紙筆,以荻畫地,教其子修學書,卒年七十二(皇祐四年三月十七日卒於南京留守廨舍),祔葬瀧崗。(墓志起居舍人知制誥呂臻撰,二部郎中知制誥王洙篆蓋,大理平事陸經書石)。有子曰□,早卒;曰修。』」明顯的,歐陽修的父母年紀相差了三十歲,這與正常的婚嫁年齡,兩人相差顯然大了許多。
關於歐陽修父親歐陽觀是否有前妻一事,龍袞的《江南野錄》言之鑿鑿:「歐陽觀,本廬陵人。家世冠冕,一祖兄弟,自江南至今,凡擢進士第者六七人。觀少有辭學,應數舉,屢階魁薦。咸平三年登第,授道州軍州推官。考滿,以前官遷於泗州,當淮、汴之口,天下舟航漕運鱗萃之所。因運使至,觀傲睨不即見;郡守設食,召之不赴,因為所彈奏殆於職務,遂移西渠州,迨成資而卒於任所。觀有目疾,不能遠視,苟矚讀行句,去牘不遠寸。其為人義行頗腆。先出其婦,有子隨母所育。及登科,其子詣之,待以庶人,常致之於外。寒燠之眼,每苦於單弊。而親信仆隸。至死曾不得侍宴語。然其骨殖,卒賴其子而收葬焉。」(見《揮麈後録》「歐陽觀行狀異同」條)龍袞直言歐陽觀曾經休過妻,連同自己的孩子也同時一併踢出,等到歐陽觀得中進士後,孩子來看望他,他卻待之如外人,也不甚搭理!此一記述與歐陽修所描述的父親形象有相當之落差,也難怪王明清在《揮麈録》中,特別要予以辯護一番,但歐陽修四歲而孤,是不可能去拜見考上進士時的父親的,更無能力去收喪往生的父親的,故其中定有不為外人所知之事。
在《宋人軼事彙編匯編》卷八「歐陽修」條下,明確記載著:「龍袞著《江南野錄》,云歐陽觀義行頗腆,先出其婦,有子隨母所育。及登科,其子詣之,待以庶人,然卒賴其收葬焉。觀乃文忠父。文忠自識其父墓,初無出母之玷。袞與文忠為鄉曲,豈非平昔有宿憾,與夫祈望不至云爾,不可不為之辯。以上王明清《揮麈後錄》語。按歐公《瀧岡阡表》,以熙寧二年立,而云既葬之六十年,逆數之葬時,公才四歲耳。表內雖不見出婦事,然以志考之,按此所謂志,即歐公識父墓之文,《揮麈錄》已載之。觀年五十九卒官,而鄭夫人年二十九,必非元配。蓋觀已出婦,其子固難言之。歐公撰族譜云觀二子,此下似脫去修、昺二字。昺當是前婦之子,所謂卒賴以葬者也。文忠後任昺之子嗣立為廬陵尉,見焚黃祭文。又文忠貶滁州,謝上表云:『同母之親惟有一妹。』足見昺為前母之子無疑。仲言欲為歐公諱之其意甚美,然非事實。舊聞証誤。」經過一番邏輯推理,證實了歐陽修的父親應有一個前妻,他也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歐陽昺。前妻是誰我們已難考證,歐陽觀又何以休妻、踢出自己的子嗣也難尋其因由,至於後妻,當即是歐陽修的母親鄭氏,從歐陽觀死時年已五十九而妻子鄭氏才二十九歲觀之,歐陽觀有一位前妻,而鄭氏乃為續絃,這該是非常合理的推斷,否則也不需要用「同母之親」四字了。
依據宋人羅大經在《鶴林玉露》「仕宦歸故鄉」中的記載,《瀧崗阡表》是用「青州石」鐫刻的,「石綠色,高丈餘,光可鑑」,青州遠在山東,而葬地是在江西之「吉州吉水」,當時歐陽修為了這一塊阡表,運途遙遠,確實是煞費苦心的。《宋人軼事彙編匯編》中說:「《瀧岡阡表》成,勒諸石,遣吏齎之歸」等句,同時還記述了龍神借觀並「朱圈祭而豐不如養之薄八字」的故事!哪些真、哪些偽,其實一看便知,但也可見《瀧崗阡表》當時在士林中的份量。羅大經說歐陽修「自葬鄭夫人後,不復歸故鄉」,當時大家對歐陽致仕後還頗有微詞,但大家可能不知道,那時的歐陽修,身體狀況其實已經很不好了。歐陽修葬母時,替石槨另寫了《母鄭夫人石槨銘》(見《歐陽修集》外集卷十二),其辭曰:「惟皇祐五年癸巳六月庚午,匠作石槨。粵七月己亥,既成,銘曰:『於乎!有宋歐陽修母鄭夫人槨,既密既堅,惟億萬年,其固其安。』」歐陽文忠的母親有棺有槨、有表有銘,其本人於母親下葬後即不再「回首敝盧、息間喬木」,必然有其不願言明的理由。
南宋的孫奕,在其《履齊示兒篇》「祭文簡古」中說:「歐陽文忠公奉母夫人喪歸盧陵,道過臨江,李觀以著作郎知清江縣,太守命作祭文,應聲而成曰:『孟軻亞聖,母教之也。夫人有子如軻,雖死何憾?尚享。』公聽之甚悲感,且擊節稱賞。」祭文中對歐陽修、其母鄭氏都推崇備至,比之孟母、孟軻,看來這些早年喪父而後大有所成之人,母教之功且大且深,范仲淹如此,歐陽修如此,汪中亦如此。而孫奕寫的《履齊示兒篇》,裡面的序言提到:「…姑以示子孫耳,故名《示兒篇》,使後世賢,廣吾意;不賢,毋謂不汝誨也。吾子其懋戒哉。」可是孫奕的兒子是誰?後世子孫又有哪些?如今已完全無有訊息矣!語謂「大孝終身慕父母」,而教誨下一代,最好的示範無非以德、以功、以言,而使之能受良好之教育,自然也是必經之途,范仲淹如是,歐陽修如是,汪中亦如是。
想起自己的母親,耳邊生起母親呼喚的餘音,如今天人相隔已忽忽十七年矣,歸有光《先妣事略》謂:「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這最後幾句,讀之怎不令人泫然!
Friday, May 7, 2021
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
歷史是為明鏡,在時間縱軸下,將人與事串接而起,及或時有隱諱,偶有曲筆,仍能將許多的牽連糾葛,躍然呈現。唐太宗以銅為鏡、以史為鏡、以人為鏡,其實就是將自己放到歷史長河之中,試著平心靜氣的審視自己的得與失,並在雷同的史實裡,尋找可能的解答。
《史記》載孟嘗君名高震主為齊王所憎,因而失去相位,而後賴馮驩之力而復得,孟嘗對於被廢其間離他而去的賓客頗為不滿,意欲於再見之時「唾其面而大辱之」!馮驩很經典的說明了那皆是人性的必然:「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並希望孟嘗君大肚能容待賓客如故。孟嘗君對人性現實的體會,是極為現實的寫照,而且在歷史中將一次次又一次次的不斷呈現,理解事之固然後當如何自處,考量的不止是一個人的氣度,更可能是一個人對價值觀的拿捏。
《史記˙汲鄭列傳》中,司馬遷以武帝時任廷尉的翟公個人經歷,說明人情之冷暖:「始翟公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翟公復為廷尉,賓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翟公在大門上所寫的文字,頗似孟嘗君心裡的不平,所不同的,翟公寫的是自己的體會,也是在問那些去而復來的賓客,你們良心平安嗎?而後司馬遷說出自己的感嘆:「夫以汲、鄭之賢,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況眾人乎!」權勢有高低,人情有冷暖,而有勢與無勢,卻成了彼此交往的重要指標,如若知道權力是兩者交往的前提,那就必需預知失卻權力後,溝水東西乃「事有固然」!誠然,富貴多士時,可以有攀附的雞鳴狗盜之徒,貧賤寡友後,則不知有沒有不離不棄的馮驩。
趙之廉頗於長平之戰時遭陣前免職,賓客盡去,再度為將後賓客為之復來,廉頗是個武將,很直接且不修飾的說:「客退矣(你走吧)!」結果竟換來一陣搶白:「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這位賓客說出「市道交」這三個字,一切以有權、無權為交往之基準,還要廉頗不當有所怨恨。什麼是「市道交」?亦即兩者交往係以買賣關係視之,你有買的能力,所以我接近你,你缺乏買的能力,因而我離開你!好比今天的業務從業人員,是要去找有購買能力的客戶是一樣的!總不能貼附在沒有市場潛力的人的身上,於是「炎而附,寒而棄」的外顯行為,便成就了趨炎附勢的深沉人性。
東漢的王符,在其《潛夫論》《交際篇》中,總結了他的觀察:「昔魏其之客,流於武安;長平之吏,移於冠軍;廉頗、翟公,載盈載虛。夫以四君之賢,藉舊貴之夙恩,客猶若此,則又況乎生貧賤者哉?」後世講交際應酬的「交際」二字便當出自於此。有錢有權的上位者,與無錢無權的低賤者,受到的世間對待是很不一樣的,是以「莫忘世上苦人多」一句,可以如此的觸動心弦。王符繼續他的觀察:「唯有古烈之風,志義之士,為不然爾。恩有所結,終身無解;心有所矜,賤而益篤。《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隘然後知其人之篤固也。」對於有恩於己之人,以一生回報,對於繫心於己之人,則不離不棄!馮驩之於孟嘗君,或許即是此類寫照之一,但世間能有多少這樣的人?
王符是東漢安定臨涇人,在度遼將軍皇甫規解官歸家時前往拜見。那時,皇甫規才剛剛謝絕了前雁門太守的造訪,對於王符的到訪,卻「驚遽而起,衣不及帶,屣履出迎,援符手而還,與同坐,極歡。」於是時下人說:「徒見二千石,不如一縫掖」,將書生道義看的的遠比官場上送往迎來更為貴重。王符得知之後,相信其心中的冷暖,自知矣,自知矣!王符將自己的書名取做《潛夫論》,而不欲彰顯自身之名,是當知一切之富與貴,終如浮雲也,浮雲也!
當然,有難堪現實的「市道之交」,也有情義相挺的「八拜之交」,諸如伯牙子期的「知音之交」、廉頗相如的「刎頸之交」、陳重雷義的「膠膝之交」、元伯巨卿的「雞黍之交」、角哀伯桃的「捨命之交」、劉關張的「生死之交」、管仲鮑叔牙的「管鮑之交」、孔融禰衡的「忘年之交」!確實是不同時代不同人,不同性格不同命。市道交之外,還有完全相反不計較貧賤、身份的「杵臼之交」。《後漢書˙吳祐傳》記載東漢的公沙穆東遊太學,因缺資乏糧,便至吳祐家中幫傭舂米以換取微薄資糧,吳祐後與公沙穆閒聊,「大驚,遂共定交於杵臼之閒」,於是,貧賤與富貴此時已然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兩人對「士志於道」的看法一同。回頭看看王符在《交際篇》中說的竇嬰(魏其侯)、田蚡(武安侯)、衛青(長平侯)、霍去病(冠軍侯)、廉頗、翟公等人的際遇,與他自己在同篇中說的「夫與富貴交者,上有稱舉之用,下有貨財之益;與貧賤交者,大有賑貸之費,小有假借之損」,人與人交往,如何持平的去看待每一個個體,而非以現實的權勢做為依據,那是做人的一種考驗,也是價值觀的顯現。
已經過往的人,理當沒有持續依附的價值!但清人趙翼《檐曝雜記》《京官趨勢弔喪》一文中,記錄了傅恆隨同乾隆前往熱河時,他的哥哥「廣成」(擔任左都御史)在京往生了,廣成家中訂出受弔之期為某三天,但第一天、第二天都無人前去弔唁,直到第三天傅恆歸來之時「各部院大小百官無不畢至,雖與廣公絕不相識者,亦以文忠故致賻而泥首焉。輿馬溢門巷,數里不得驅而進,皆步行入。」那是什麼樣的場面?是生榮死哀?還是人世裡趨炎附勢的另一現實表徵?大家心裡應該都有答案,那面子終究是做給活人的。
一早,朋友傳來《別人為什麼願意跟你相處》一文,裡面提到朋友相處的六個理由「你有用」、「你有料」、「你有量」、「你有容」、「你有趣」、「你有心」。不一會,同學又傳來《圈子不同,不必強融》小文一篇,裡面提到朋友能否相處就看是否:「久談不厭」、「相處不累」、「互相讓步」,細看兩文數度,心有所感,遂下筆寫成此文。
Tuesday, April 6, 2021
處世樹為模,本固任從枝葉動;立身錢作樣,內方還要外邊圓
職位是一時的,眷戀也不可能保有,生命也是一時的,終究塵歸塵,土歸土,在擁有與失去之間,盡其在我,努力以赴,盡可能做到良心平安,並成就自己想成就的,以便回頭審視之時,得以心安,可以微笑。
明朝的嚴嵩以寫「青詞」起家,最終當上嘉靖皇帝的宰相,掌權近二十年,但在《大明王朝》一劇中,於嚴嵩行將落職之際,想起該替賣醬菜的「六心居」題個匾,卻為商家趙老闆所拒絕,試想嚴嵩一旦去職,難免積累的仇家會來尋釁,他的字就不再具有攬客的價值了!劇中,嘉靖問了嚴嵩是否商家真的「死活不肯要」!嚴嵩回答說那是「人之常情」,而嘉靖「不喜歡這樣的人之常情」,於是要嚴嵩現場做書,並將「六心居」,的心字加上一撇,改成「六必居」,而後鈐上皇帝的「忠孝帝君」之印,連夜刻好,要商家明天就掛起來。
嘉靖不喜歡喜新厭舊的「人之常情」,也不喜歡「人心各異」,所以硬是要嚴嵩寫了字,還鈐上了皇帝的寶印,以替嚴嵩的人與字同時背書!六心居先前附庸風雅的求字,之後又死活不要的棄字,仔細想想,也不過就是「此一時、彼一時」之故!人在其位有權,不在其位無權,水就下而人性從權,權衡自己的利弊得失做出選擇,雖無所謂對錯,但令人感傷則又確實無比!
有些字則不用求,順勢寫下便成後世的圭臬,「忠孝傳家久,詩書繼世長」、「平生不作皺眉事,天下應無切齒人」、「知成之必敗,則求成之心不必太堅;知生之必死,則保生之道不必過勞」。再怎麼樣,凡事都可依《圍爐夜話》所言「求個良心管我,留些餘地處人」向前行去,許多事需順勢而為,許多人也只能從眾而發,終究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求得飛黃騰達,也不是每件事都可以一帆風順,正是在起起落落間,跌跌撞撞裡,試煉一個人的心與志,磨難一個人的堅與毅,終而成就一個人的功與業。
詠春大師葉問,在真實世界裡,寫的一筆好字,也留下不同於拳腳功夫的做人道理。在《葉問:終極一戰》劇中,黃秋生飾演的葉問,在劇尾道出其立身處世的道理:「處世樹為模,本固任從枝葉動;立身錢作樣,內方還要外邊圓」,並且用特殊的筆法,將前聯寫了下來,或許那真的就是黃秋生自己的字。然而葉問的毛筆字,在還需入塾啟蒙的年代,跟他的武術一般,是練過且有根底的。除上聯之外,葉問尚有另一聯如下:「盡孝莫辞勞,轉眼便為人父母;施恩休望報,回頭但看爾兒孫」!詠春的功夫,在電視的渲染效果下,似乎已然天下無敵,但真正沁入人心,值得不斷思考咀嚼的,卻是他寫的那兩幅對聯,還有那字中所包涵的意義。孝親、助人、處世、立身,這些都不是拳腳,但卻比拳腳有更大的力量,來自人心裡的力量,難以衡量。
有意義的歷史,成為典故,而典故中,多有為人處世的道理。六必居的「必」字,意謂著為臣必需忠,為子必需孝,而「外圓內方」的立身原則,則標榜著凡事需有原則,但又需懂得權變的邏輯。二十年的權相,在幾百年的歷史中,化成一個故事,哪些可以與哪些不可以的故事!而二十年的葉問影視劇,則將中國人幾千年的立身處世道理,以葉問其人,如畫龍若點睛般的呈現於大家的眼前。
人孰是?人孰非?捫心自問可也,一切安則為之,不安則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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