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26, 2020

此心安處是吾鄉


每個人都有個性,也都有情緒,個性是一致的,而情緒則是一時的,但如果情緒呈現出常態的一致性,那情緒便不是情緒而是個性!

北宋的蘇軾,大家都說他生性樂觀、豁達,連他自己都說:「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見天下無一不好人」(見高文虎《蓼花洲閑錄》),但也正是他這種交不擇友的結果,不幸誤交損友章惇,乃有先貶惠州後貶儋州的際遇,最終差點害了性命。蘇軾樂觀的個性應該是不會錯了,在他的詩詞歌賦中已然顯露無遺,但他偶一所顯現出來的情緒,也值得稍稍提提。尤其,情緒透過不斷的曲折與磨練,一旦深入所思所想,個性也就不一樣了。

蘇軾年輕時,曾出仕陝西鳳翔府判官,遇到上司陳希亮(公弼),陳希亮對享有大名的蘇軾完全不假辭色,在蘇軾寫的公文上塗塗改改,並要求重寫重送,而蘇軾一日缺席正式宴會,陳希亮也不客氣的對蘇軾處以罰鍰(罰銅)!日後蘇軾遂在替陳希亮所寫的《凌虛台記》中,報復性的使用了諷刺性的詞句。但陳希亮肚大能容,一字不改刻石記之,並對旁人說:「吾視蘇明允猶子也,某猶孫子也,平日故不以辭色假之者,以其年少暴得大名,懼夫滿而不勝也,乃不吾樂邪?」,這段見於邵博《聞見後録》的記載,說明了陳公弼提攜蘇軾,用的是刻意的打磨之法!但年少輕狂的蘇軾並不知道,才會在《凌虛台記》中顯現出他用詞的情緒。而後,隨蘇軾有了更多人生經歷,有所體悟後,乃在《陳公弼傳》中寫出他的慚愧:「軾官鳳翔,實從公二年。方是時年少氣盛,愚不更事,屢與公爭議,至形於言色,已而悔之」。經歷了人生磨練,走過了坎坷起伏,情緒少了,稜角頓了,體悟多了,後悔也多了,因此個性也就漸次圓融了。

宋哲宗將蘇軾先後貶至惠州及儋州,待徽宗即位,蘇軾方遇赦北返,於金山寺中見到李公麟替自己年輕時畫的畫像,有感之下吟出六言詩一首:「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此詩是東坡一生際遇的總結,而於三處謫所寫就的文章,遂成了他一生的功業!儋州,即是海南島之儋耳,在宋人朱弁所著《曲洧舊聞》中,載有一則東坡見螞蟻脫難於水的體會:「吾始至南海,環視天水無際,淒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覆盆水於地,芥浮於水,蟻附於芥,茫然不知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東坡竟然用螞蟻比喻自己的處境,並相信定然有離開儋耳的八達之路,一切都是機緣而已。再怎磨豁達,這一段文字顯然是東坡初至儋耳時的情緒之言,那是藏不住的!何況他的個性是如蠅在食、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的「一肚子不合時宜」。

《曲洧舊聞》內另有記載如下:「東坡在儋耳,謂子過曰:『吾嘗告汝,我決不為海外人,近日頗覺有還中州氣象。』乃滌硯索紙筆,焚香曰:『果如吾言,寫吾平生所作八賦,當不脫誤一字。』既寫畢,讀之大喜,曰:『吾歸無疑矣。』…八賦墨跡始在梁師成家,或云入禁中矣。」可見豁達的東坡心內仍想北返,並以不錯一字當成上蒼肯允北還的承諾,這是東坡想要離開儋耳的情緒之言,情緒之做,若果不能如言,也只能無奈的繼續被豁達下去!可知東坡個性之所以豁達,其實是透過多次的磨難修練後,不得不爾的結果。《蘇東坡全集》中載有賦十七篇,因此東坡自述之八賦是哪八賦,已然不可確知矣,但前後赤壁二賦,則想當然耳在其內!如今故宮博物院所藏之《赤壁賦》真跡,係蘇軾特別書予「欽之」之作,賦尾幾句:「欽之有使至,求近文,遂親書以寄。多難畏事,欽之愛我,必深藏之不出也。又有後赤壁賦,筆倦未能寫當,俟後信。軾白。」這位「欽之」即是「傅堯俞」(字欽之),傅跟蘇軾一般,都是蔡京「元祐黨人」中之一員,蔡以黨爭之故而竟公然立碑羞辱,可悲、可嘆,實亦可惡、可恨! 蘇軾當時因文字而遭難,方請欽之將此賦「深藏不出」,否則不知哪句又會引來其他聯想,憂讒畏譏如此,苦衷實亦難言。

蘇軾在宋神宗熙寧八年寫下《超然台記》,開首有這麼一句:「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那時導致蘇軾貶官黃州的「烏台詩案」尚未發生,而「吾安往而不樂」一句,似乎已替東坡不斷遷貶的未來,先行定下了註解。詩案發生後,他的好友王鞏(字定國)連帶受累,並於元豐二年貶官賓州(廣西賓陽)。王鞏於元豐六年北歸,相聚時東坡以「廣南風土,應是不好?」相問,王之歌女柔奴卻回答:「此心安處,便是吾鄉」!東坡大有所感,於是寫下《定風波》一詞,結尾有:「此心安處是吾鄉」名言一句,爾後東坡貶於惠州,再謫儋州,心中縱有不安,也只能在食無法求飽,居無法求安的狀況下,企求心之所安罷了。

東坡先生有百樣風貌,風情萬種的呈現於詩詞歌賦之內。對於自己的個性,他這樣說:「臣早緣剛拙,屢致憂虞。用於朝廷,則逆耳之奏形於言;施於郡縣,則疾惡之心見於政。雖知難每以為戒,而臨事不能自回。」(《杭州謝放罪第一表》)「臣志大而才短,論迂而性剛。以自用不回之心,處眾人必爭之地,不早退縮,安能保全。」(《謝兼侍讀第二表》),蘇軾自認的個性,若簡單的說,也就是陶淵明在《與子巖等疏中》所謂的「性剛才拙,與世多忤」!在人生貶謫流放的歲月中,想望《歸去來兮》中一派輕鬆的陶淵明,終而寫出一百零九首的和陶詩,蘇軾的「個性」改變,其實一路是以忐忑起伏的貶官生涯換來的。

是非對錯在九百餘年後的今天都已沈入歷史,偶爾勾沈出李定、舒亶、章惇、蔡京等人的名字,也難以在今天的時空環境下予以貿然論斷,但我總是想起杜甫的詩:「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想起楊慎的詞「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看來自己的命運,在既定的性格與情緒中,必然需隨環境而起起伏伏…,沈浮中,折難裡,一切,心安就好。




Monday, August 31, 2020

不信青春喚不回,不容青史盡成灰


鳳奎兄近日提到替「老兵父親」立傳的念頭,以便將老兵父親對家庭的大功、大德、大言傳諸後世子孫,而此念頭的興起,則是其父親有感於生命漸逝的叮囑!見到鳳奎的文字,不由得使我想起,自己的父親當年在醫院的病榻前,氣息低弱的叮嚀我,希望能將其文字集結出書的點滴!人生注定無法不朽,但似乎傳統思維中的「立言」一事,依舊縈繞在老人家的心中。

那個時代,因國共內戰而來台的老兵及其眷屬,其實並沒有多少選擇,便應著時代的要求,順著遷徙的洪流而來到台灣,先是「反共抗俄、殺朱拔毛」,而後則「立足台灣、胸懷大陸」,而當年在竹籬笆內成長的小孩,而今也都該年過知命,甚至已然七十有餘了!「老兵」注定隨時間而凋零,但對老兵的孩子,那些凋零的身影中,都有著無數辛苦奮鬥的記憶,畢竟追隨國軍部隊來到台灣,除了一條命之外,又還能帶來什麼?有幸者,家眷隨之至台,次幸者,於台成家下有子嗣,而不幸者,軍旅一生,孓然獨老,死後由政府處理後事!台北榮總懷遠堂旁,那個供奉無後人的「老兵靈位」,訴說的正是時代的悲哀以及家國的不幸。

今年甫逝世的郝柏村將軍,於前往大陸各地祭拜抗日陣亡將士時,習慣用「抗戰老兵、陸軍一級上將」落款,郝先生走過抗日的硝煙戰火而倖存,來台後復經八二三的砲火洗禮,隨後一路受上官之垂青,最後以一級上將軍銜退伍。如此經歷,較之陣亡於戰場中的各級將校士官兵,郝先生無疑是極為幸運的,郝先生確實是抗戰的老兵,只不過這位老兵,憑藉著努力與機緣,最終升至上將,並與其他有功於國家的老兵們,一同安眠於五指山上。郝先生安葬當日,哲嗣郝龍斌先生神情肅穆悲戚的站於墓前,交握雙手並凝視著父親的照片,他心裡的悸動、難過、不捨,還有諸多回憶所串起的點點滴滴,我相信我都懂得!此情此景,那年安葬父親於五指山的記憶,便自然的浮現眼前。父親與郝先生同年同月而生,而忽忽間,也是抗戰老兵的父親,竟然已經離開十七年了…。我也不禁想起,懷遠堂旁那無後人供奉的老兵靈位,又有誰能替他們報喪於遠方的親人?那種病不知時,歿不知日,生不能相養,歿不得盡哀的悲痛,或許還是永遠不知道為好…。

隨軍而來台的老兵們,無論軍銜高低,都走過物質奇缺的年代,借米賒油是為常態,缺東少西亦是必然,大家也都必需在思鄉難歸的窘境中,為生存而努力,而這些為生存所做的努力,正是所有「老兵父親」們所經歷的過程,也都需在不利的環境夾縫中,為自己、為家人找到生存的空間,而這個有限的空間,卻隨政治、軍事、經濟之情勢變化,多變難測。在「夾縫中求生存」,該是老兵父親們的共同回憶,而後輩的我們,或許聽到過但卻未必知道那種壓力,畢竟也有相當的人,努力但並沒有走過去…。

《絕地救援》一片中,馬鈴薯於火星的溫室中冒出芽來,但之後也在失壓後立即死亡,長芽是生命力的展現,而枯萎則是生命遭受剝奪的結果。於片尾,男主角未刻意的,低頭看見從沙土中冒出的小小樹芽,遂不自主的俯身撫觸了樹苗一下,他想起的,該是生命的不容易吧!雖說生命確實會自己找尋出路,但一時的出路,卻未必保證之後可以持續茁壯成長。三年前,在行走的路途中,發現一株攀附於牆面而存活的木本植物,心裡為之一震,遂照了幾幀照片,替這不屈的生命留存紀念。近日行過該處,發現該樹莖條已然越發粗壯,不由得擔心起這牆面是否能持續承受這樣的攀附,也不知這一堅韌的生命力,最後是否會為屋主人所逕予清除?而在另一處,有不知名人士,硬是將蘭花定著於其他樹木之上,讓其自生自滅,蘭花沒有失根,但也沒有可以長期倚靠的土地以維持生命,這一象徵父親的石斛蘭,在風中堅持於其他樹木之上,也並不比攀附於牆面的樹木,有更好的生存空間,蘭花或可綻開於一時,但之後呢?誰又可以為之呵護而續存於世?

生命之路是不容易的,不預期的變化發生,生命便隨之終止;學習之路也是不輕易的,付出的努力不夠,成果便無法見著。不說話的馬鈴薯豆芽與消失於無形的恐龍,見證了環境的變化與無情,而歐幾里得與托勒密的對話,則應證了學習有時間之不可壓縮性,以及怠惰終究於事無補!夾縫哪裡都有,哪裡也都可以暫時生存,但問題是可以存活多久?而存活後又留下些什麼見證,這些見證對後人又會有多少意義?或許,也正因為人無不朽,是以想以立德、立功、立言,將自己化為不朽吧!

老兵父親們,漸漸都已走入歷史,而歷史對時代洪流中的小人物,恐怕記述極為有限,如想靠自己的記述以期留下些許生活梗概,大概也只適宜於傳家留後,好讓後人知道前人的辛苦與努力,而莫忘了努力才能生存的道理。但我相信,能有這樣的成果也就很夠了,至於能留傳多久,就交給有情的譜牒與無情的歷史做決定吧,記得的,也就記得了,不記得的,也就湮沒了。終究,今日刻意留下的,後世卻未必會刻意的記得,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

兩千多年前,司馬遷的《自序》中,曾經總結過「前人」著述之源由:「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對於老兵父親們,我知道你們替國家所做的犧牲與付出,而國家卻未必給予你們應有的尊重與對待!你們鬱結於抗日的歷史行將消失於無形,我完全理解,而你們多數人也無由以自己的筆,去陳述自己低微的聲音,我也知道。這個時代,哪裡可以去尋找太史公的直筆或曲筆,而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的文官,置個人死生於度外的武官,還有推不忍人之心,行期無刑之政的法官,可能也為數極為有限!這是一個多麼令人費解的年代,又是怎樣一個迷失價值的時代?

老兵父親們,漸漸的你們都走了,而那些曾經走過的艱辛,所做的貢獻,必然都將融入於歷史之中,而歷史絕非一時之歷史,是非曲直也終有大白之一日。此時,且讓我們回味于右任先生的《壬子元日》二首:
其一:
不信青春喚不回,不容青史盡成灰。低徊海上成功宴,萬里江山酒一杯。
其二:
開國于今幾歲更,艱難日月作長征。元戎元老騎龍去,我是攀髯一老兵。







Saturday, July 25, 2020

心裡,總需以是非為度,以平安為要


近來,對許多事總有莫名的感慨,先是以為年紀使然,而後驚覺年齡其實不是主因,而是自身的經歷之故,一旦所遇所聞之經歷「入之於心」並生共鳴,感慨便由之而來!

隨著年紀,我們必然會經歷一些事,接觸一些人,讀過一些書,也因為這些走過的痕跡,與自己的所聞、所見、所讀、所想有所相應,觸動了隱藏於內心深處的心弦,慨嘆便油然而生,或掩卷嘆息,或拔劍擊柱,或發抒為文,或一掬清淚。家父常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當家庭受環境所困,承受生活的壓力的孩子,便過早需接觸人情冷暖中的現實與殘酷,自然也就特別早熟,畢竟當家為難何況還是個孩子。我們都隨年紀、經歷、觸心而得到的感受,無疑也就特別的深刻,不惟古人如此,今人何嘗不然?真正的「懂」,其實是心裏的了然,至於能否釋懷,只能去問自己的心。

老朋友說:「人到一定年紀,眼淚很難掛的住」,我想,那不是因為「老」,而是因為「了」!張忠謀先生的名字,出自《論語》「三省吾身」中「為人謀而不忠乎」一句,由此,我們可以感受張父取名時的深切期望,而王陽明先生《傳習錄》一書,取名則來自「傳不習乎」四字!藉此,王陽明傳授所知所學的自我期許,當然也就清晰可見!當我們懂得了張父、陽明先生的真實心念,許多類似的事,也就隨之了然。但,了然明顯是一個經思慮而有所悟的過程,其深淺也隨人而不同,有人僅能道聽而塗說,有人則真切的感同身受,心靈若曾真實的觸動過,體悟便有所不同,一旦碰到那些自身經歷以及感動的事,眼淚便簌簌然不聽使喚。

伯牛病篤,冒著被感染的風險,夫子前往探視時說:「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凡曾探視過臨終之人者,便知孔子說的,也就是對生命的無常、患病的無奈的深沈感嘆,並且將伯牛的不幸歸諸於無法掌控的「命」!同理,「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則正是夫子際遇不順時的牢騷之言!凡有過於職場建言不聽而需轉換工作經驗的,應該都可了解夫子的鬱悶心情。至於公冶長,《論語》上說:「可妻也,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這不就是孔子對當時對「司法不公」,以及冤獄所做的抗議陳詞?為了證明自己的信念,孔子還將女兒嫁給了公冶長!白居易《琵琶行》序言中說:「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一個「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的歌女,透過琵琶聲的跌宕起伏,全然劃開了白氏內心隱藏兩年的傷口,於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乃發抒而成。那位歌女青春已遠,夫婿又浮梁買茶未歸,但是我們知道,白氏保留而未寫出的,該是商人在浮梁花天酒地以及逢場作戲的一幕!走過商場,便懂得那些不健康的「商人」常態,五光十色所在多有!朱自清的《背影》,提到朱父說:「膀子疼痛厲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試問:那不正是「五十肩」的病徵?以當時年歲的朱自清,他能理解嗎?但朱自清心裏清楚的知道,父親替他買橘子的那一段,是父愛,是關心,是不捨,更是止不住的眼淚!年紀到了,經歷過、體會過、入心過,很多沒由來的感觸,也不需要明說、明寫,過來人也就了然了。

歐陽修說「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試問「窮」是什麼,是窮理盡性?是寒倀窮酸?是絞盡腦汁?是際遇困窘?還是兼而有之?寫出自己的心境,是要或推或敲的撚斷幾莖鬚,還是要先歷經人生難堪之境?自己經歷過這些年的人與事,是與非,起與落,靜待冷暖入心一一之後,漸漸覺得,「窮」該像是悲歡離合的歷經,陰晴圓缺的感受,以及酸甜苦辣的轉折,至於能否於水窮之處,還有心境坐看雲起,那種曲曲折折而換得的焠煉人生智慧,無人可以代勞與代受,眼前是山是水,抑或不是山不是水,就權且問問自己走過的路,還有見過的人吧!須臾與無窮的感嘆,就在流轉的時間之中,也在無常與有常之內,而其中死生之大事,尤其令人唏噓!

忽忽間,走了大學的同窗,去了菲國的好友,但畢業時相約千禧年的承諾仍在,重回海景戲鬥小丑尼莫的期許依然,然而這些都不能履行了!時間,攜來生時「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感嘆,也必帶來去時「逝日長兮生年淺,憂患眾兮歡樂尠」的哀傷!心理的起伏,隱隱約約又真真實實的帶著誰也難知的痛感,《韭露》、《蒿里》的歌該怎麼唱?潘岳的《悼亡》該怎麼讀?《蓼莪》的生鞠撫畜育又該怎麼回報?的確,是年紀到了,是經歷過了,也該是實實在在、沈甸甸的入於心內了,才生出那麼多的感慨與難言的哀思,還有管不住的眼淚,至於他人知與不知,本來就不曾考慮。

清人筆記《冷盧雜識》中說:「黃莘田悼亡詩,情真語摯,淒惋動人,遠勝王阮亭所作」,而《苦榴花館雜記》則說:「潘岳悼亡詩,千古傳誦。其次則王阮亭所作,亦復淒惋動人,然以黃莘田八首,似又遜之。」於悼亡詩中去評價淒惋的高低,實在是對作者情感表達的污辱!這些年來,進入我心內最深的,仍是潘安仁的《哀永逝文》!潘與妻子楊氏結親於十二歲之時,婚後則約末一同生活了二十四載。此文所書,正是潘岳妻子出殯當天的實境:「去華輦兮初邁,馬回首兮旋旆」,才剛剛想起初嫁入門的場景,怎變成下葬回程時的悲戚,「昔同塗兮今異世,憶舊歡兮增新悲」,曾經出雙入對而今卻幽冥永隔,過去的歡笑已遠,卻不斷換來新增的悲傷!對於逝去的同窗與朋友,權且借用「思其人兮已滅,覽餘跡兮未夷」兩句以為悼念,先前我記得你們,一切都有希望,爾後我懷念你們,不會有所遺忘。

年紀,使人有機會歷練增加,而歷練,則使人在酸甜苦辣中獲致深沈的感觸,不過,不也正是這些入於心的感觸,使成熟成為可能,感傷成為容易。至於眼淚掛不住,那當是同理心的釋放,與歲月悠悠間便所剩無幾的感傷!一切,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也如同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而今,那顆依然跳躍悸動的「心」,裡面安的,是天理良心以及無限的情感,是以無論如何,將仍以是非為度,以平安為要!







Tuesday, June 16, 2020

且展風簷之書,照取古道之色


都說戲如人生,人生如戲!但戲是要人演的,而人生是要過的,自己的人生自己過,別人則只能用「演」的,還需要有相當的演技,才能表達出真實的情境:那種冷暖自知的酸甜苦辣。人生,我們應當在乎現在怎麼過,真實的史筆如何寫,而非在意以後會怎麼演!

宋代有位大臣王嗣宗,一生頗有些傳奇,只可惜歷史劇中沒有他的戲份。據宋代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一書所載:「王嗣宗,太祖時以魁甲登第,多歷外郡,晚方入朝。真宗時為副樞,以老辭位,真宗遽止之,嗣宗謂:『臣力不任矣,但恨天眼遲開二十年』。」這短短的幾句,對照一下《宋史》本傳,知道他是在「開寶八年,登進士甲科」,但是他的狀元不單單是靠文采,同時還是「以手博得狀元」(見司馬光《涑水記聞》卷六),而跟王嗣宗打架搶狀元的對象,則是個童山濯濯的陳識(司馬光則說是趙昌言)。博力中,嗣宗搶了陳識掉下來的帽子,便向宋太祖說是自己得勝了,而一個靠博力取帽得到的狀元,顯然很難獲得文人的敬重!《大宋傳奇趙匡胤》一劇,很可惜沒有兩個文人博力的戲碼,而趙匡胤要求兩人博力以取狀元的要求,也確實匪夷所思,自古文人相輕,武人相忌,趙匡胤乃武夫出身,科舉大典時將文場當成武場,應該是那一科的不幸,也是歷史的鬧劇!

此外,《續聞》說王「為副樞,以老辭位」,我們知道真宗大中祥符年間,寇準與王嗣宗同時間擔任樞密使與副使之職(1014~1015),再對照一下《宋史》:「嗣宗與之(寇準)不協,累表解職」,便可知《續聞》中說「以老辭位」只是一種曲筆,說穿了,其實就是王嗣宗與寇準難以合作的緣故!但如果上推二十年,王所祈求早開的「天眼」,就該是宋太宗而不是宋真宗了,這多少有點怪罪皇上不識人才的味道。寇、王兩人不合是有多不合?王持續上書請求解職,幾經轉折,最後終於如願外放出治河南府(西京)。幾年後,於天禧二年,西京洛陽鬧出一個「帽妖案」,說是天上出現一個外型似帽但會飛,半夜還會入戶吃人的怪物,嚇得百姓與軍士晚上都不敢睡覺,並以相連的嚎叫,以期阻止帽妖加害侵擾!如此謠言及脫序行為,震動了京師及真宗,最後致使無所作為的王嗣宗徙治陝州(知州),日後並在寇準的堅持下,以左屯衛上將軍告老退休。未幾,王於天禧五年病逝,得年七十有八。

如有戲劇,將如何演繹王嗣宗處理「帽妖」一案的無所作為?又當如何將這個實質上具有政治爭議的異象,歸類為「不明飛行物」的目擊事件?還是鬼怪異談?又該如何將王嗣宗與寇準前前後後的恩怨情仇,不保留的,用寇準強行要求王氏退休的過程予以表達?又如何將寇準日後因與丁謂不合,而一路累貶至雷州司戶參軍的過程,絲絲入扣的表達出來?寇準與王嗣宗不協,丁謂與寇準不合,在互相傾軋上台下台間,卻真真實實的留下宋末葉李的感慨:「君來路,吾歸路,來來去去何時住?公田關子竟何如,國事當時誰與誤?雷州戶,崖州戶,人生會有相逢處,客中頗恨乏蒸羊,聊贈一篇長短句」,沒有人可以在台上一輩子,鞠躬轉身的一天總會到來。清代彭元端《宋四六話》一書如是記載:「宋亡,葉仕元,至中書右丞,見《西湖志餘》」。在黨同伐異下,趙家之天下終成異姓之國,而異姓之國,卻又從來不是有意為官者不仕的考量。而今,有誰為我們演繹寇準與丁謂,或是葉李與賈似道路途相遇的心境?尤其是那種亡國之後,又入仕他朝為官者的心境?

王嗣宗的真實劇本沒人編寫,姚啟聖的歷史新篇卻登上台面。在《康熙帝國》一劇中,姚啟聖不真不假的,成了清朝平定台灣最主要的功臣。編劇將姚啟聖從一個衣衫襤褸「老的掉渣」的從九品司廏開始出場,而後透過周培公的強力推薦、皇子海上追寇的重大失利,康熙「誅心」的收攏手段,再到「三必撫、三必剿」的平台方略,便快速的得到了康熙授予征台的專權!當然,劇本可以如是說,但史實卻不能如是寫,姚啟聖其實是一步一印,透過一場場的戰功,以及康熙帝的堂兄康親王的賞識及推薦,才得到屬於自己的職位的,當天下悠悠之際,豈有掉下來的功名可享?施琅於康熙二十二年六月攻克台灣時,姚啟聖正坐鎮廈門並焦頭熱腦的負責著所有的後勤補給,未料收台後的同年十一月,一如楚之范增、漢之劉表、魏之曹休、唐之孟浩然、宋之宗澤一般,姚啟聖也因「疽發背」而卒,這個「疽發背」三字,似乎都帶有死有未甘的意涵在內。

真實的姚啟聖,於福建布政使、福建總督任內曾與鄭明多次交手,對清廷收台確實有功,但大部隊渡海作戰終究不同於陸戰,是以後由水師提督施琅統總攻台之責,終而先取澎湖、後下台灣。然姚啟聖與施琅皆生於明季,最後卻都效死於清廷,楚材晉用於先,甘為貳臣於後,與葉李實無其異!待至乾隆修《明季貳臣傳》,其詔曰:「此等大節有虧之人,不能念其建有勳績,諒於生前;亦不能因其尚有後人,原於既死。今為準情酌理,自應於國史內另立《貳臣傳》一門,將諸臣仕明及仕本朝各事跡,據寔直書,使不能纖微隱飾」!幸運的,姚啟聖與施琅都不在《貳臣傳》內,然而即或不在傳內,仍在人心之內,是非終有曲直,對錯豈無分野?當時誰誤國事,必有史筆刪削!

先祖教導家父,切勿學曾國藩之為人,先父則告知不學其人需知其事,方知何以不學。元代宋、明代元、清代明,於其鼎革之際,有多少「其人」、「其事」不可學而需知?又有多少可為榜樣而需學且需知?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且展風簷之書,照取古道之色。





Sunday, May 24, 2020

任事者難免怨謗,清徹者任事必果


歷史上有個人,在七十餘歲時將自己一生的過程,以成數為段,說了這麼段話:「吾十又五而致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之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孔先生這七十三年的各個階段,也成了後世檢視自我成果的指標。至於我,晃眼,六十歲矣!歲月有腳,不論快慢,我依著歲月,也真的走到耳順之年了。

夫子說:「六十而耳順」,我常想,「耳順」,其實不是真的聽什麼都無所謂、都順耳,而是因為年紀大了,「耳背」聽不清楚下,所以別人說什麼都好!也或許,六十歲了,又有何可爭?所以外在的訊息,就「假裝」聽不見、聽不清就好了,到了這年紀,不但要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要懂得「開一隻耳、關一隻耳」才行。所以,年紀越大,不論是否耳背,倒是一定要懂得耳順,日子才過的可以愉快、簡單些!當然,我們也可以很嚴肅的依據《論語會校集釋》,將耳順解為「學問廣博,故入耳皆順」,但讀書,總會有自己的想法,甲說乙說之外,我們不是也可以自己說說?

要達到眼睛或睜或閤,耳朵或開或閉的「耳順」境界,其實不一定要等到花甲之年。據史,三國時的龐德公首將孔明、龐統、司馬徽稱為「臥龍」、「鳳雛」、「水鏡」先生,而司馬徽又是首位向劉備推薦諸葛孔明、龐士元之人,可惜司馬徽留下的史料有限,我們只能在《襄陽記》中,推想水鏡所說:「識時務者,在乎俊傑」的「時務」,竟然可以是孔明三分天下的雄策偉略,也可以是龐統「論帝王之秘策,攬倚伏之要最」的管理心得,更只能在《三國志․魏書》中,體會司馬徽用《易經》坤卦的內容,摸著於講台上戲耍僅僅十歲劉廙的頭說:「孺子,孺子,『黃中通理』,寧自知不?」那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含意在內?司馬徽人稱「水鏡先生」外,還因為他「口不談人之短。與人語,莫問好惡,皆言好」,所以又稱為「好好先生」!那時的水鏡,年紀恐才三十有餘,但早已練就了《世說新語》中「婉約遜遁」的能耐,如此八面玲瓏,左右逢源,耳朵可開可閉,眼睛能睜能閤,嘴巴左好右好,可見一個人有無耳順之能耐,除天生個性之外,所讀之書、所交之友、所處之境,也都有些連帶的因果關係!

《康熙帝國》一劇中,納蘭明珠於康熙二十七年被劾罷政前,將逢六十大壽,康熙請李光地特為送上「亮輔良弼」條幅一禎,比之諸葛與張良,而李光地於壽辰之同時則送上「彈劾大學士明珠貪賄壞法結黨營私疏」,還說明珠「豺狼心、蛇蠍性、鬼蜮行、奸臣術」!當然,戲劇講求戲劇效果,劇情與文字都不需當真,但明珠確實是因結黨營私而倒台,其起因還與時任湖廣巡撫之鄉先賢「張汧」有關,此段以後有機會再敘!所幸,余六十而在家,沒啥足資可賀,蛋糕自買自切,但有網路祝賀之音,絕無臨門送禮之客,也無甚天地之悠,或古人或來者,終究滄海一粟,白駒過隙而已,此期間但求博學而參省,明思而無過也矣。

清代歐陽兆熊於《水窗春囈》一書中,對丁日昌有如下評語:「丁雨生中丞,吏治精敏,綜覈名實,為近日督撫之冠,而虛懷納諫,能受盡言,尤不可及。」書中同時講述了歐陽送別丁雨生之時,丁突然問歐陽:「先生會客之所,窗間有所見否?」歐陽往前趨視,竟然寫有:「丁成亡八蛋」五字!原來「丁成」是歐陽家的幫傭,而那五字則是其他僚僕戲書之言但丁卻以為指己。之後歐陽寫信向丁解釋,並有「閣下指日封疆,方欲出而任天下之事,凡任事者難免怨謗,…吾恐從此以後,天下人以此三字相贈者,尚不乏人也,又何足介意乎」數語,丁則回覆道:「得書據悉,此中已冰釋矣。至書中難免怨謗一語,千古至論,謹當書紳。」從這段記載,丁日昌先生的胸襟甚大,從眼耳不順到「虛懷納諫,能受盡言」,不也是另一種調適後的耳順?「凡任事者難免怨謗」,似乎是所有有能之「任事者」,所必需要經過的嚴肅試煉。

何紹基在《絜園記》一文中,對丁日昌稱道有加:「自余少壯來,即遍交天下士,深衷篤行及魁龐奇瑋、英辨博識之倫,靡不諧際,要以一清徹骨爲最勝流。然何其罕遇也。蓋一清徹骨者,其情必定,其度必沖, 其見事必豫,其任事必果,於升沉得失利害毀譽之來於前,不以澆其自得之天,固宜其遘之難也。不意垂老之年,得之丁君雨生。」《清史稿》記載:「何紹基,…咸豐二年,簡四川學政。召對,詢家世學業,兼及時務。紹基感激,思立言報知遇,時直陳地方情形,終以條陳時務降歸。」足見何自己就是個博覽群書,直言「時務」以進之人,並因此而降歸返里,如果有人再問我何謂「耳順」,我想何紹基對丁日昌「一清徹骨」的定義與評論,應該就是最好的答案,而丁日昌的生年,也正好就是六十整歲!

歐陽兆熊對曾國藩了解甚深,是以在曾之軍中「只求閒住,不受差遣」,但他對丁卻給予隆譽深讚!而何紹基之《絜園記》寫於同治四年,那時的何已然六十六歲,一位年近從心所欲的何,對年在四十四歲的丁,給出「朋友之道,貴相規勉,今將譽之而已耶?夫甘能受和,白能受采,既清且絜,學以濬之,才以擴之,根所性而益大厥施,位業方隆。所以佐中興之猷,增慈闈之慶者,庸可量哉?」這樣的厚愛評語,丁的才學與識見,若無實學,是不會同時受到歐陽與何的讚譽的!丁後來成立「江南製造局」,此為中國的第一家軍工廠,之後又為福建巡撫兼台灣學政,其功業如何,自有公評於後。

恍惚間余亦六十,然歲月匆匆書劍無成,徒負父母之恩,至於「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所寓之理也難透悟,較之十歲餘之劉廙尚且不足,遑論比之封疆之丁雨生?所幸:「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是以迄今猶然喜讀雜書而有志於學,語謂:「學然後知不足」,期待先前之不足,假年於天,於此六十之後,仍有緣、有時可得漸漸補之也。









Tuesday, April 28, 2020

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


明末學者吳偉業,號梅村,崇禎四年的榜眼,當過國子監司業、左庶子等官職!清兵入關後,在弘光帝一朝擔任過詹事府少詹事一職,然以國事倥傯,遂請假歸鄉!而後清軍直撲南下,梅村先生舉家避難,之後有十年時間不應舉薦,直至順治十一年,梅村接受了清朝內翰林秘書院侍講職銜,從此成了「貳臣」,並在順治十三年當上了國子監祭酒。康熙十年十二月,梅村似因哮喘之疾發作而逝。

世人皆知其寫《圓圓曲》以譏諷吳三桂降清一事,其中「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尤為大眾所傳誦,姑不論吳三桂降清一事之前後因由如何,但當時梅村先生在明代遺老間的地位,是可想而知的!然而一旦入仕清朝,清譽自難維持。是以方浚師所著《蕉軒隨錄》上說:「向使梅村能取義成仁,或隱身岩穴間,其節概文章,皆足以為後學標準,而天下所推為一代冠冕者,亦將不在阮亭而在梅村,豈不尤可惜哉?」可不可惜,為了自己的「前程」,吳偉業有自己的判斷,至於旁人怎麼說,那終究是旁人的事!然而終究眾口鑠金,是要維持清譽,還是要圖享官聲,吳梅村直到將死之時,才說出了多年隱諱的心事。

清初劉獻廷所著《廣陽雜記》一書,清楚的記載了吳梅村應順治帝之召時的情景如下:「順治間,吳梅村被召,三吳士大夫皆集虎邱會餞。忽有少年投一函,啟之,得絕句云:『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語婁東吳學士,兩朝天子一朝臣。』舉座為之默然。」試想,江南地區一千多人的名士聚集在安溪,替吳偉業北上入朝而餞行的畫面,其聲勢何其浩大哉!但明亡未久,在座的士大夫卻已經明朝、清朝的官各佔一半矣!至於最後一句「兩朝天子一朝臣」,較之吳偉業自己的名句「衝冠一怒為紅顏」,又何其諷刺哉!這位「少年」是誰?吾等不知,但應該是位讀過聖賢之書,而有氣節的年青人,至於「舉座默然」,相信那是發自心中無限感嘆後的靜默,一種自愧自慚,羞恥羞赧的闃靜。其中,或許有人但求生存不得不爾,也或許有人投機取巧望風梯榮,但舉座千人不敵一位少年之語,而今視之,也是感慨萬千。

《清史稿》本傳記載:「(偉業)性至孝,生際鼎革,有親在,不能不依違顧戀,俯仰身世,每自傷也。臨歿,顧言:『吾一生遭際,萬事憂危,無一時一境不歷艱苦。死後斂以僧裝,葬我鄧尉、靈岩之側。墳前立一圓石,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勿起祠堂,勿乞銘。』」對於吳偉業的變節事清,《清史稿》將之歸因於梅村對母親的孝順,所以不得不「依違顧戀」,但他自己也知道大節有虧,所以對於身後事,交代的極簡單,墓碑上的字,他也做了要求,不落官銜,不提朝代,只說自己是個「詩人」而已。

同代人王士禎,在其《池北偶談》卷十一中,有《梅村病中詩》一則,裡面說辛亥元旦之際,梅村作夢「上帝招其為泰山府君」,梅村自知病篤,於是有《絕命詩》三首,其一曰:「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需填補,縱比鴻毛也不如!」對於自己的一生,說成一身罪孽,所以死時較鴻毛還輕,顯然自知成為貳臣而有愧明朝之恩。同則內容內,王士禎還提到吳偉業於病中寫過《賀新郎》一詞,裡面有「追往恨、倍淒咽…人世事,幾完缺」幾句,對於自己走過的一生路,因鼎革之際所遭遇的無奈與悔恨,梅村先生確實有著難言的淒涼苦楚!

吳偉業絕對是個詩人,但他也是明末清初文壇名士,在明朝中所敘之職銜也不低,甲申之變後閉門約有十年,最後不管是因事母之故,抑或是為己之因,最終還是入仕清朝,而為貳臣之一。那首《賀新郎》中有幾句是這樣說的:「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沈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炙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他的感慨是有原因的,那麼多的好友為明朝抗清而效死,其中諸如夏允彝、夏完純父子,而他自己呢?卻苟且偷生於病中,想死都不知該如何死,確實難堪非常!

「受恩欠債需填補,縱比鴻毛也不如」,人的一生,只要行的正,坐的穩,所為所作對的起天地良心,而能夠良心平安的面對國家、社會、父母、自己,真的比什麼都重要,正有如夏允彝投江自盡前所言:「人誰無死,不泯者心」,而人這一生要修的,就是一顆良善平安的心!






Sunday, March 8, 2020

君子慎獨,靜思多得


術後養病於家,足不出戶已一月矣,雖說有網路與視訊依舊可以處理公務,但閉門謝客獨自一人,在面對無可代受的病痛中,自然也有種難言的孤寂!此其間,「君子慎獨」四字時常縈繞在心,也許真的只有在全然獨處之下,自己一個人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才能顯現出《禮記》所謂「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最隱蔽的東西最能體現一個人的品質,最微小的東西最能看出一個人的靈魂)的實際情形。

有機會靜心體會同仁間的對話、貼圖,以及反應,忽然間又體悟了禪門:「釋迦拈花,迦葉微笑」可傳卻又無法言傳的感受!人的反應及心態,在所有的對話、貼圖及反應間,不懂的人,迷霧一團,懂的人,抿嘴笑笑,因為看穿其中的機巧後,實在也無從隱藏其本意。佛曰:「不可說」,那其實是不願說破而已,說破了,當事人自行體悟的感受也就無有了,不是自己體會的,學到的總是少那麼一分!

古人在獨處的時候,會想些什麼?自己走過的路,做過的事,對應過的人?還是是是非非,起起伏伏,對對錯錯?人與人,有合有不合,不合者則「對面隔山丘」無話可說,合者則「夜半虛前席」聽之不厭,人與人間的相處都有一個自我,也必然有一個對我,衡量他人之時,所用的標準又何在?又如何期許自我在看待另一造的時候,所用的是合宜的標準?歷代黨爭,相互詆毀或彼此傾軋,為的是君子與小人的扞格,是仁義與利益的對衝,還是權利與名位的爭奪?一旦居處上位,對於是非的衡量,那把尺的刻度與基準,是極為重要的。

諸葛治蜀,以明法、用法而知名,是以陳壽《三國志》評價諸葛:「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誡明也」,而張儼與袁準在討論諸葛治蜀的得失時,袁準也稱道諸葛:「行法嚴而國人悅服,用民盡其力而下不怨」,可見不是不能用重法、嚴法,而是事前是否曉諭的清楚明白。諸葛在其文集內,有《自勉》一篇,這該是其慎獨時所悟出的道理:「聖人則天,賢者則地,智者則古。驕者招毀,妄者稔禍,多語者寡信,自奉者少恩,賞於無功者離,罰加無罪者怨,喜怒不當者滅。」要自己找到師法的對象,並且要切忌不能成為驕者、妄者、多語者、自奉者、賞無功者、罰無罪者、喜怒不當者!其中,「不賞無功」,「不罰無罪」,賞罰分明下,當是民心「悅服」與「不怨」的根本原因。

「夫人善於見人,而闇於自見」,能夠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時刻警醒自己的人,看人也才看的清,看的明。諸葛一身操持蜀國軍政大權,在魏吳的環伺之下,用人舉政實在不能不慎,另一篇《知人性》中,他以自身的經驗,寫出了七項「知人之道」: 
一、「間之以是非而觀其志」:用閑言雜語各類八卦,看看當事人的看法 
二、「窮之以辭辯而觀其變」:用機巧言辭辯駁,看看他會不會改變想法 
三、「咨之以計謀而觀其識」:用已定的計謀詢問,看看有無更高的見識 
四、「告之以禍難而觀其勇」:告知即將來到的禍事,看看當事人的勇氣 
五、「醉之以酒而觀其性」:看看當事人在酒醉後的性情行為如何 
六、「臨之以利而觀其廉」:看看當事人在利誘下的廉潔狀況如何 
七、「期之以事而觀其信」:看看當事人對約定事項,是否有信用

諸葛檢討自己方有《自勉》一文,借鏡於古乃成《知人性》一篇,這些都必須在慎獨的「靜」中得來,無怪乎他在《戒子書》中,一而再,再而三的強調靜字:「靜以修身」、「寧靜以致遠」、「學需靜也」!「靜坐」顯然不是冥想,諸葛在山林隱蔽的隆中,想必已然靜思而多得,方有天下三分的大策略。

余於此番病中,可謂靜極思動而不能動,實則雜思翻騰而不能靜,何其不耐與無奈哉!只能繼續默坐於桌前,以公務為念並持續叨擾他人,此時身獨而實不獨,心欲靜而誠難靜,但願病體早癒,重得一個真正的靜字,並能享受慎獨後的神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