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October 31, 2015

曾經是爺爺點著的火,曾經是爹爹交給了我


十月十二日,山西高平市長鄒樹琦等一行九人訪台,順道拜訪家兄,由於對方行程緊迫,加之主要是為了推廣炎帝文化而來,因此僅能安排在台北的凱撒飯店稍事寒暄一下。市長是運城人,所以我們也順道談了一下義薄雲天的關老爺,以及將其自運城親迎至台灣的郭先生!對方問我認不認識郭先生,我笑著說:「我認識他,他是晉城人,但他不認識我」!而今在台灣的山西高平人氏,想來是無多的,如果有,我也只能遺憾的說我全不識得,別人也無須識得我。

話間,市長將李家在高平的譜系圖拿了出來,兄姊與我都很訝異!這份手寫的譜系圖,清楚的記載著李家自曾祖父以下的血脈淵源,可惜資料是透過田野調查方式,以口述歷史的模式訪查而得,因此裡面的記述,名字部分多為小名而未以真名記出,自然也不會包含在台的我們。藉助該譜系,得知祖父有兄弟四人且排行老四,因此譜系上是以「李四狗」記載,然而依照父親所說,祖父的真名應為「李資泉」才是。然不管如何,父親過去在其口語、筆記、書信中所提到的許多人名,如今我們終於可以一一對照,進而得知親疏遠近,也終於才知道李家在山西依舊有許多「親而不近」的親戚在那!不記得語在何處,但父親確曾寫過「家譜已失」四個字,而今人名一一呈現,許多名字既陌生又熟悉,雖存在而又遙遠,但識與不識,都與我有著實實在在的血緣關係,望之即令人唏噓不已!因為,這一份孤本的手抄譜系,如今也只有我一人獨有,如果不是因為家兄於退休前在政府中還有那麼一點職銜,那高平的市長應該也不會特別為我們的家事,花上那麼多的時間處理我們的家世!至於遠在老家的親戚,血脈雖連,恐怕也不會知道我的真實存在!但無論如何,有這麼一份如同家譜的譜系圖,我依然是相當感激的。

三年前,我與兄姊曾返回老家,為了父親所立之祖母墓碑毀壞重設一事,曾有過相當大的難過,當時便發現村中李家子孫,竟然已無一人識得祖父之真名,因此我在出發回台前,親手將祖父的名字,藉助著一張破黃的紙,寫給了四伯及五叔的兒孫!如今市長特別透過米東明先生(前高平市副市長),轉請王建忠先生將「高平市常樂村李文光家譜」繪出(據此家譜,李文光乃從祖父李大狗一房之長孫,1942年生),但對於祖父一輩,依然不曉其名,是以對於曾祖父之名,也僅能以「李某」標示!這顯然是美中不足之處!因為高平市的檔案館裡面,確實是有李家的相關資料的,而且連祖宅的起造時間都有!據家父當年所書,余之曾祖名為「李萬全」,祖父則名喚「李資泉」,一地望族,當然不會只有暱稱之小名而已!一代人一代事,沒有歷史的眼光,便看不見自己在家族中的位置,也不會理解自己應當傳承什麼樣的家族記憶!而如果連自己都不識得祖先三代名,自己將來也肯定不會為後人所記得!忽然,我想起五指山國軍公墓裡的那些長眠的長輩,如今有多少墳塋已然無人打掃?又有多少還有人可以打掃幾年?父親下世忽忽十又二年,而余今亦五十有四矣,我身之後,後世之子孫可還會去山上祭奠我的父親?隨著年紀漸長,除了嗜慮之心日淡外,對於曾經戲言之身後事,卻越來越嚴肅起來!


第一次返回老家,在前往祖母墳前的路上,玉米田間左側有一群一看即知老舊的墳墓,我問海江哥那都是誰的?海江哥給不出任何答案,只說那都是「老墳」了!我想,那些老墳,應該也有李家的長輩吧!父親在其所遺書箋中,曾提到家中長輩物故時的原因,如果那群舊墳中有家裡的長輩,我想父親應該也會上墳為祭的。蘇東坡曾說:「百年三萬日,老病常居半,其間迕憂樂,歌笑雜悲歡」,人的一生確實寒暑無多,有歡笑有分離,憂樂悲歡揉雜在一起,但到了最後,總如范成大所云:「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我們都會離開這臨時之身,這暫借之所,至於身後如何,也不過就是繫在家譜中的一條直線而已!走入歷史後,最終便是一堆塵土,為後人所漸漸遺忘,無論我們想留下什麼功、德、言的偉業,一時之後,三世之前,得復記憶者,終究幾希,既然活在當下勢乃必然,海江哥不去審視老墳屬誰也就無足為怪了,但人終究是不能忘本的,「瓜有藤,樹有根,最深慈母恩」,這也是父親何以念念不忘祖母丁氏的根本原因。

我的思緒開始亂飛,想起除夕夜父親總是帶著我們一起燒紙錢的過往!父親在一年有感而發的說:「燒了這麼多,祖先收的到嗎?」其實,我們都清楚,那所有燒掉的,都只是後世子孫的「心意」而已!紙錢、元寶皆只是個象徵,然而,我們就這樣一代一代又一代的燒著,一如包美聖在「那一盆火」裏所唱的:「曾經是爺爺點著的火,曾經是爹爹交給了我;分不清究竟為什麼,愛上這熊熊地一盆火」。而今回到位於北投的家,我總是會為父母敬敬地也靜靜的點上香,想著父母在世時的總總,想著年夜飯前替祖先燒紙錢的過往,直到紙灰揚飛,殘火滅熄!然後上樓聽父親飯前的講話:「又是一年了」,然後要我們努力認真,要我們盡心盡力,要孩子們用功聽話。十二年過去了,那些話我都再也聽不到了,但所有的聲音,卻永遠繚繞在我的心裡。我相信,香火一定會繼續這樣延燒下去,如果真有熄滅的那天,便是子孫不再有心意的那日!

市長此番前來,本是為了「炎帝文化」,所以特別贈送了我們新出版的「探索發現炎帝陵」一書,也是為了傳遞李家在山西高平的譜系圖,當然更是為了兩岸的文化交流與認祖歸宗的大事,只希望行禮如儀之後,我們能各自在各自的歷史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後將點著的火,以炎黃子孫的名義,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下去!
 


Wednesday, September 30, 2015

秀才人情、秀才造反


秀才二字,多少是表示讀過點書的人,然而當上秀才的人,卻又未必真能在科舉之路一路順遂,後舉人,再進士,之後於文官體系中掙得一席之地。所以,一般所謂的秀才,指的是文人,是讀書人。

如果說實在點,秀才是鄉試及格的讀書人,舉人是縣試及格,而進士則是京城會試及格,等到皇帝殿試及格,那就是正式的進士了,但一般而言,殿試基本上是不會黜落會試已經及格的讀書人,剩下的只是幾甲第幾名的排名問題。所以電視及小說裡的「進京趕考」,說的可都是具備舉人身份前往京城參加會試的讀書人了!而「范進中舉」所描述的,正是范進得中舉人時那種奇妙的興奮,十年讀書也算是得有所償!

但,讀書如果無法得中進士,畢竟是讀書人的遺憾,再反過來說,如果有了秀才身份卻又考不中舉人,那仕途無望的壓力,恐怕確實會將讀書人活生生的壓死!畢竟讀書不能當飯吃,而在科舉時代,如果選擇讀書走入入仕途,但卻無法謀得一官半職,生計當如何維持確實是件痛苦之事。高不成低不就,也就只能以教書授徒為業,謀點束脩,求點禮敬了!再不成,煮字聊飢,替人倩筆為文,就只能靠「代書」的潤筆費為生了!

秀人要做人情,除了寫寫文章之外,也無能如農工商有實際上的禮物可資餽贈,故而說:「秀人人情紙半張」!元代王實甫寫《西廂記》時,裡面已經有這樣的句子:「奈路途賓士,無以相饋,量著窮秀才人情只是紙半張」,所以秀才人情,真的只有「紙半張」而已!但不知怎的,現在大家都將之說成「紙一張」,其實半張也好,或是一張也罷,終究只是幾個字的組合而已!楊乃武一案,楊三姐上京申冤,將狀子找了個讀書人(刀筆吏,號稱白眉先生)看了看,硬是將「江南無日月,神州無青天」的負面說法,改成「江南無日月,神州有青天」的正面說詞,於是得到當局的重視,終於將冤獄平反!如此,秀才人情,在重要時刻,可能還真有點幫助,但多數時候,那不過是舞文弄墨而已,是「推」、「敲」二字的左思右想,是「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鬚」的平仄困擾,更是「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的意境問題!文人,可以是雅士,可以清談誤國,但也可以是成就「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但無論如何,一旦說到人情,還真是紙半張而已!而那個一字千金的年代,還是要靠俱有商人身份的陽翟大賈呂不韋才有可能!

古人「落魄青衫」曾寫過《文人無用》古風一首,全文如下:「蹉跎十年寒窗冤,百無聊賴倚闌干。書成墨乾無人寄,素手拈箋望雲天。身有沉屙常臥榻,心無城府卻纏綿。東城楊柳吐新枝,西山深處有炊煙。鬧市紛擾我落寞,竹籬把酒度華年。位卑未敢忘憂國,可恨不貪不做官。秋風秋雨秋寂寥,花開花落花無言。攜鋤牽牛弄稼穡,閒暇詩酒做常伴。深羨淵明掛冠去,人間不見桃花源。」對於這位落魄青衫,我們寄予同情,但他的牢騷,終究也只是一首詩而已,給後人的啟發,雖然比半張紙多些,但在興觀群怨之後,我們也只能感慨文人真的是活在文字之中!「舞文弄墨」,應該是歷來文人最好的描述。歷史上的文天祥,以狀元之身分,文采有餘,但卻作戰無能,一篇《正氣歌》雖然凜冽萬古,但如果不是他統兵屢次指揮失當,一再喪失抗元的有生力量,那殘喘的南宋,或許還可以多呼吸一些時日,《正氣歌》成就了他的志節,卻也是文人報國的錯誤示範!

正因為秀才不知兵的緣故,故而俗語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歷史上的洪秀全,曾經三考秀才而不中!生了一場大病後,想開了,不再考試卻起而造反!並自稱「上帝的弟弟,耶穌的哥哥」,鳩集馮雲山等人,於1851年自廣西金田村起兵,轉眼不到三年,便於1853年攻佔南京!如此,正符合:「三年有成,造反非秀才」的邏輯!如今主內之人依舊互稱「兄弟」、「姊妹」,殊不知實際是起源於太平天國的長毛年代!而替太平天國大破湘軍,曾逼使曾國藩投水自盡的翼王石達開,雖說也修文習武,然而也不是個秀才!前引落魄青衫的《文人無用》詩中,裡面有「蹉跎十年寒窗冤」一句,如果從皓首窮經卻一無所成的角度而言,當個書生確實是蹉跎歲月,畢竟十年寒窗,就算禁的起讀書寂寞,但何時方能得人聞問,耀祖光宗,實亦不可確知,一切有時有命有運,將生命寄託於書中日月,恐怕真有「百無聊賴」的悲哀在內。我深信,那些棄文從武的讀書人,都曾經讀過《破窯賦》裡面這們一句:「滿腹文章,白髮竟然不中;才疏學淺,少年及第登科」,如若讀書而未能一展抱負,恐怕終需「潛水於魚鱉之間;拱手於小人之下」,那就真冤了。

與洪秀全同時的苗沛霖,一直到「年三十而補弟子員」,也就是於而立之年方才考中了秀才!可是,一個窮秀才除了教教童蒙之外,套用史學家池子華先生的話說,實在也改變不了「窮困潦倒的淒淒慘境」!於是,苗秀才想到了從軍之路,幹起了地方「軍閥」,並在太平天國、捻軍、清廷的夾縫中,反反覆覆求取生存,他曾經出賣太平天國的大將英王陳玉成,因此殷燮卿謂之:「此人反覆無常,誠小人之尤者」!不過,讀過四書五經,又懂得縱橫捭闔的苗秀才,也並不在乎外界的聲名,他在《秋霄獨坐》一詩中這樣說:「我自橫刀向天笑,此生休再誤窮經」,他對透過讀書以求取功名的想法,顯然已經興趣缺缺!而對那時的苗秀才而言,橫刀立馬向天笑,那才是真正的功名!實在的英雄!

近日,有號稱孔子後裔孔健,寫了篇「孔子臨終遺言」,學者不察,紛紛做起考據,然後得出結論:「假到沒知識也沒常識」!對我而言,重點不是真假,是後裔孔先生在這篇秀才文章中說了什麼,我摘錄幾句頗有意思的話:「鴻鵠偉志實毀於為奴他人而未知自主。無位則無為,徒損智也,吾識之晚矣。嗚呼,魯國者,乃吾仕途之傷心地也。汝勿複師之轍,王不成,侯為次,再次商賈,授業覓食終溫飽耳,不及大盜者爽。擁兵者人之主也,生靈萬物足下蛆;獻謀者君之奴也,錦食玉衣仰人息。鋒舌焉與利劍比乎?愚哉!曠古鮮見書生為王者,皆因不識干戈,空耗於文章。寥寥行者,或棲武者帳下,或臥奸雄側室。如此,焉令天下乎?行而優則王,神也;學而優則仕,奴耳;算而優則商,豪也;癡書不疑者,愚夫也。」從這幾句,大家可以看出孔健所言,也直指「秀才造反」的意思,對於當經國大業的文人或是為人師表的教書匠,他認為「不及大盜者爽」,所以要做「人主」,要能夠成為「擁兵者人之主」,要成「王」!看來閱歷過人生百態後,獨霸一方才是道理,爽快比較重要,如此斯文真可以掃地矣!我想洪秀全、苗沛霖、石達開、馮雲山等人,大概都早早懂了這個道理。

家兄退休,連江縣贈予一張「榮譽市民證」,此秀才人情也!本人日前前往立農國小捐贈,對方給予感謝狀乙張,校長亦自嘲此秀人人情也!我於今日惜別資深同事,並有鐫字之紀念牌相贈,此亦秀才人情也!所幸,人情尚存,造反無意,回想過去的一枝筆,一方墨,成就一張紙的秀才人情,而今於電子網絡下網軍無處不在,連筆墨也無須,故而人情也漸漸褪去,看來,網路造反的日子,早就不知不覺的來臨了!

那位曾經熟悉的婉君,現今早已不是表妹,而是老大哥矣!

 

Friday, August 28, 2015

無恐無懼、無憂無慮、無俯無愧、無怨無悔


這是個價值判斷凌亂無依的年代,尤其在資訊傳播媒介人手一機的環境中,每個人都可以自由發言,也都可毫無忌憚的闡述自己所認知的價值觀點,於是,明顯的,「中心思想」日漸式微,「個人觀點」則大行其道。再於是,學生可以佔據立法院,攻進行政院,侵入教育部,然後,在某些大學教授、社運人士、以及政黨的支持下,找到合理反對的理由!

許久前,有位名喚卜學亮的的主持人,曾經唱紅一首叫「子曰」的歌,開首的幾句是:「孔子的中心思想是個仁,仁的表現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他勿施於人」,因為所引的幾句都出自《論語》,大家應當還記憶猶存!然而此歌後半段所唱的,可能更有點意思:「我,亮子的中心思想是個why,why的表現是,搞不懂就問人,搞得懂就答人,沒有人懂,還可以問神」!於是,原來阿亮的「中心思想」是在如何搞懂事情!而搞懂的方式,他則繼續唱道:「如以why為本體,表現在具體的生活上,要懂得推理,要心存懷疑,要充滿好奇,要鉅細靡遺,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基此,中心思想之成形,是經過思考、推理而後確認的,而絕不可能是道聽而塗說,以人云亦云不知所指之言,便當成自己的價值認定!

近日,已退休高齡九十餘的李前總統,對於台灣參與抗戰的史實,有其自己的認定,而柯市長年逾古稀的母親,也有一番相當草根的論述,至於那些在電視上滔滔而談,大言厥厥的各路名嘴,當然更有一套危言聳聽的說辭!在混亂的資訊中,國人對於真實發生過的抗戰史實,顯然在多年的「去中」鼓動下,已經晃動了必要的中心思想,方才造成今天是非混亂的局面!對於許多個人觀點,基於言論自由而必須表示「尊重」之外,我的內心其實是澎湃不已也難以理解的。我生在台灣,父母則來自大陸,他們都走過八年抗戰以及國共內戰的年代,因此對於那個時代的戰火、離亂、死亡與悲痛,都有著深刻的經歷!而我們在台的第二代,享受上一代人的付出方能遠離硝煙,但無論再怎麼健忘,也不會忘記血緣之所繫,根之所由出。

李先生高齡九十多了,如果前二十年他是日治時代的台灣人,那無疑的,後七十年他就是中國民國的台灣人,而如果他的血緣不是來自日本,那無庸置疑的,從宏觀一點點的角度,依據其父、祖的胤脈,他絕對是中華民族的一份子!至於其他,我很難再多說什麼,也不想再說什麼,一個忘記自己血緣的人,縱然有再大的年紀,再尊貴的頭銜,再顯赫的過往,多說也是枉然!至於另一位老人家所說:「我也是日本時代出生,誰叫你們把台灣割讓給日本」,至少這位老人家還清楚台灣在割讓之前,並不是日本帝國的一部份,而她的父、祖,追本溯源後,恐還需要她老人家自己重新認識一下。至於《春帆樓下晚濤急》的歷史記憶,如果還有可能,希望兩位老人家能再瞭解一番!而丘逢甲先生所說:「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的歷史背景,也誠摯的希望,當了七十餘年中華民國子民的老先生,以及生在日本時代的老太太,都能再稍稍深入一點,看看那段歷史倒底是怎麼發生的!當年梁任公先生於《馬關夜泊》一詩中這樣說:「明知此是傷心地,亦到維舟首重回」,對於那段傷心的歷史,痛楚的國難,後人的記憶,又怎麼能夠隨意割裂而忘卻了其相連性呢?

日籍歷史學者中山雅洋,在其《中國的天空》一書裡,針對抗戰期間中國空軍的壯烈,有言如下:「一駕中國雪萊克攻擊機在出完任務搖搖晃晃回來的時候,他的座艙蓋側面已然打穿,艙蓋碎裂,落地時飛機歪倒一邊,飛行員已然重傷,地勤趕往救護,一打開艙蓋,看到飛行員全身是血,他的手指已被打斷,但卻用已斷的手指,在前艙蓋寫下四個字:『還我河山』!」至此,我心裡產生強烈的震撼但卻只能默然,我不知道這位飛行員是誰,但我知道,他是為中華民族盡心盡力的飛行軍官,是眾多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同胞之一!這也使我想起陸軍官校校歌裡「打著血路領導被壓迫民眾」的這麼一句,在那一吋山河一吋血的年代,也就發生在我們父祖輩的身上,時空距離還不及百年啊!但,現在的人們,怎麼可以忘卻的如此快速?對於缺乏歷史記憶,沒有中心思想的人們,我們就算用數典忘祖大加責難,又有何益?遺忘歷史的悲哀,竟然可以集體的發生在台灣某些人的身上!

八月十四日那天,我隨同家兄前往空軍官校,在演講後,彭校長頒給家兄一個「傑出校友」的獎牌,而後在參觀空軍軍史館的過程中,我看到櫥窗裡面放有一件空軍飛行員的血衣,這是那位飛行軍官的後人捐給國家的!鮮血雖乾,但印痕清晰,駐足於那件飛行衣之前,我突然想起太陽花學運期間,一位律師將其護衛學生,沾到幾滴血的律師袍展示給大家,然後便是如何捍衛人權反對黑箱的激烈言語!唉!歷史如此荒謬,一件佈滿血痕的飛行裝,與一件沾有幾滴血的律師袍,我們到底活在什麼年代?有著什麼樣的記憶?「還我河山」的正義與「退回服貿」的呼聲,誰才是在為這個以血肇建的國家,付出真實的代價?我的眼淚,突然奪框,為歷史不值,為同胞而哀。

在「沖天」一片前導片花中,有著這樣的幾句話:「曾經有那麼一群年輕人,每一次起飛都可能永別,每一次落地都必須感謝上蒼。他們戰鬥在雲霄,勝敗一瞬間,他們在人類最大的戰爭中成長,別無選擇。」然後,片中出現畢業於中央航校十六期,現年102歲的李繼賢老先生,他帶著鄉音說道:「生死有命,回不來了,就不要回來了,回的來,就回來了,就是這樣。」聞聽此語,難怪家兄在官校講演時會說:「在軍中我留的照片不多,當時教官說:『照什麼相?不回來了?』」原來,「不回來」三個字,背後有著為國家付出生命,那麼深沈且重大的歷史意義!然後,片中出現中央航校十五期,而今九十四歲的都凱牧老先生的幾句話:「要做到無恐無懼,無憂無慮,無俯無愧,無怨無悔」!我的淚水隨這幾句話已無從遏抑,那個年代的人,那個年代的事,那個年代的熱血,那個年代的犧牲:「我們的身體、飛機和炸彈,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於盡」!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年代?而今,我們又處在什麼樣的世代?試問:我們還有沒有自我血緣的認知?還有沒有機會找回中華民族的自尊?還有沒有七十多年前一吋山河一吋血的印痕在心?還是,我們只想劃地自限活在價值沈淪的台灣?在鎖國的悲哀與自負自欺中,為歷史的洪流所自動淹沒?蒼天啊,您可有答案?

我在賴名湯上將的青天白日勳章前照了張相,那是出於對父執輩的景仰,更是對彼等為國家奉獻付出的必要尊敬,「貪生怕死莫入此門,升官發財請走別路」,這些先輩怎能不令人肅立致敬!我多麼希望,我們還有著應有的共同記憶,並對所流的炎黃血液,負起最起碼歷史責任,保留以仁為本的中心思想,且清晰的記得,中華民族之所以能傳承直到今天,是緣著那些先賢先烈,以生命替後死者所做的付出方有以致之。





Friday, July 31, 2015

風馬牛不相及


前夜,在整理凌亂的書櫃時,突然看到多年前教授在講授「研究方法」一課時所用的講義,一陣欷噓之後,想起當時老師特別以「風馬牛不相及」為例,說明風馬牛當然相及,而且有一定的相關性。那時,我沒有表達意見,如果真是將「風」、「馬」、「牛」三者當成獨立的元素,然後分析這其間的相關係數,自然是會有一定相關性的。但重點是「風馬牛不相及」一句中,「風」、「馬」、「牛」三者是否真是獨立的元素。

《左傳》僖公四年裡,齊師伐楚,楚成王派了使臣至齊師陣營並說:「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這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原典出處,而《書經•費誓》上曾載有:「馬牛其風」的說法,唐朝的孔穎達在註釋時,引用東漢賈逵的說法:「風,放也,牝牡相誘謂之風」,簡單說,「風」其實就是馬跟牛發情時,奔逐另一半的意思,跟「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空氣流動,是扯不上關係的。至於「相及」二字,《國語•晉語》中有直接的例子:「男女相及,以生民也」,東漢末年韋昭的註釋即直接說:「相及,嫁娶也」。所以「風馬牛不相及」這句話,雖是彼此不相干的意思,但其原意,應該是:「馬跟牛發情時,不會馬找牛,也不會牛找馬啊!」語句雖有些粗鄙,但也頗為傳神,看來楚王的使者火氣不小,所以無法達成和談的任務,齊師遂進一步進逼到了「陘」這個地方!於是楚王又派了屈完前去求和,最後才在召陵會盟,達成了和談的任務。

「風」這個字如依賈逵之說法解釋成「放」字,則現今監獄犯人之「放風」,便很有點意思,放風二字,顯然最原始的邏輯,是將豢養之牲口放出去尋找另一半的意思,而風的異體字頗多,其中有「凬」或「凮」的寫法,也見於《康熙字典》,現將風字的字型演變表列如下:







有人將「風」字之原始意義解釋為:「女人張開兩腿,中間有陰道口,口中有一點,表示陰莖,腿上壓一腿,是男腿。還有一橫,表示『道』,即夫妻之道」,其邏輯如何,看官或許可以從該字的字型演變中自行判定,但風如果就是「相誘」,那風字本意包含牝牡相及、男女之歡,似乎也說的過去,只不過甲骨文的風字,所透露出來的意思,似乎與性的關連不甚明顯。

召陵之盟時,齊國是聯合宋、陳、衛、鄭、許、魯、曹、邾等八國聯軍一起入侵蔡國的,楚成王為了救蔡,才與齊國在召陵達成會盟的目的。會盟之後,齊國罷兵行將返回故國,而陳國的大夫轅濤塗擔心齊軍進入陳國會有難以預料的後果,遂與聯軍中的鄭國大夫申侯共議,建議齊軍沿東海返國,但轅濤塗於提供建議之後,申侯卻又私下告訴齊桓公若沿東海而回,很可能會招致東夷的襲擊!於是齊桓公將轅濤塗予以扣押,並將虎牢之地賞賜給了申侯,從此轅、申二人結下了不解心結。僖公五年,「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于首止」。此時,轅濤塗為報召陵之怨,便請申侯將先前所得之虎牢「城其賜邑」,還主動請各諸侯同意,但卻又偷偷的跟鄭伯說申侯「美城其賜邑,將以叛也」,從此申侯在鄭伯心中成了有不臣之心的大石頭。

同年秋八月,諸侯「盟于首止」,但鄭伯以「不朝於齊」的原因,臨時「逃歸不盟」,於是換齊國有了心結。僖公六年,諸侯以鄭伯逃盟之故,齊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等國共同出兵伐鄭!到了僖公七年春,齊國又再度伐鄭,鄭伯無計可施下,將不朝於齊的原因推給了申侯,再加上轅濤塗的譖言,隨即於夏時殺了申侯向齊國表態,到了冬時,鄭伯不得不低姿態的「請盟於齊」。

僖公四年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齊楚召陵之盟,衍生出齊軍返國路徑之爭,因而使轅濤塗與申侯產生了嫌隙,隔年轅濤塗做了個死球給申侯,申侯竟然毫無所悉。之後首止之盟,鄭伯逃歸,聯軍伐鄭,再隔年齊軍又出兵伐鄭,鄭伯遂將不朝於齊的責任推予申侯,申侯最後成了代罪羔羊,死的多少有些不明不白。《左傳》上說「鄭殺申侯以悅於齊」,但申侯曾經給桓公出過退兵路徑的建議,殺之便能取悅齊國似乎頗為牽強,合理推想當是築城虎牢意欲反叛的譖言,加上鄭國與齊國都需要個可以交代的理由而已。

各位若是看看僖公四年管仲與楚國使者的對白,那真是弱國無外交的最具體展現,什麼理由都可以拿來欺負人,而齊國之後伐鄭,鄭伯以申侯的人頭暫時平息了戰爭,有人要面子,有人要裡子,是是非非間其實也沒什麼具體的道理,風馬牛原本是真不相及的,但相關係數再低,還是可以拿來做文章而使其相及,此申侯之所以死,轅濤塗之所以譖,齊軍之所以退,鄭國之所以安!

當年,林老師那堂「研究方法」的課,如果有中文系的老師坐於台下,在考究風馬牛之後,恐怕就真上不下去了。


Monday, June 29, 2015

自尊與尊重


始終,我對《論語∙學而》篇的頭幾段特別有感觸。那些良言,原本雖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個人管理的必要框架,但也可以做為企業倫理的基本信條。

「學而時習之」,不就是持續上進奮發?學習本不分年紀,也不比資歷,只要願意學習,肯定會有自我成長的快樂,既如此,別人怎麼看,也就不甚重要了。「有朋自遠方來」,試想難得聯繫的朋友一旦見面,敘舊寒暄,沒有心機、沒有厲害、沒有忌諱,又怎能不快樂呢?而「朋」這個字,指的是趣味相投的人,能見到這樣的朋友,自然是相當快樂的!至於「人不知而不慍」,則需要相當的修為才能做到,「人不知」的狀況多的很,重點是自己不能不自知,而且對於不知己的別人,還能夠放的開,不掛於心,當然就需要相當的修為,也正因為如此,才當的起「不亦君子」四字。君子的格局,不是不知己的人可以理解的。唯一可惜的是,君子不被知,沒有舞台,自然難以發揮,甚至他人知而有忌,君子也就更為難了。不知己的人自來很多,但君子能夠「不慍」,慍即是怨,能不被理解,甚至被誤解還能保持心中無怨,這真是很不容易的!畢竟,心裏的起伏,也只有君子自己知道而已。「君」這個字,本來就是個尊稱,要當的起這個尊稱,要承受的事自然也就多了,而這何嘗不是一種心靈上的格局!

至於「三省吾身」,則好似一生做人處事的圭臬。「為人謀而不忠乎」,這句話裡有一個「人」,此人不需區分職位高低或年紀,也不需要分別自己是否喜歡對方,只要是有必要替其出謀劃策,就必須做到一個忠字!張忠謀先生的名字,當即脫自此處,忠字下面帶個心,心裡的拿捏,比什麼都重要,從心到外都做到了忠,自然也就無愧了。「與朋友交而不信乎?」,此話一樣帶個朋字,已經確定相交的是「朋友」了,那做為朋友就需講究信字,這裡的信字,除基本的守信而外,頗有互相督促善盡言責之意在內,所謂「益者三友」、「損者三友」,自己屬於哪類,被別人歸為哪類,真的要捫心自問清楚才行。至於最後的「傳不習乎?」寓意更遠,所傳來自於前人的智慧結晶,所習則來自於自己內心的意願,既要尊敬前人的智慧,也要於咀嚼生味後有自己的看法,明代王陽明先生將其著述名之為《傳習錄》,可見傳習二字,本就有傳承與開創兩個面向,不能偏廢的。

父親寫過《自尊與尊重》小文一篇,其內容與《學而》篇中所述頗有契合之處,先迻錄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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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尊心的人,才會奮勉上進,肯尊重別人是一種美德,也是與人相交共處的條件。

誠然,自尊與尊重,乃是人間條件的根本,許多規範由此開始,當自尊與尊重瓦解,就只會剩下權力的驕狂傲慢,自以為是,不知檢束與不知謙卑審慎,當然也就會同時出現失意後的狂亂與自暴自棄。

父親將對自己的「自尊」以及對他人的「尊重」,當成「人間條件的根本」以及「規範」的開始,這也確實如此,李斯《諫逐客疏》中說:「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排拒眾庶,故能明其德。」其中不讓、不擇、不卻,當然就是格局!也是對他人大量的尊重!眾志之所以成城也是同一個道理,反過來說,如果是採取讓、擇、卻的態度,少了尊重,多了傲視,自然便會是「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的下場。

父親所謂「奮勉上進」,也就是《論語》中的「學而時習」,學的越多,越是懂得不足,越是不足,就越是懂得謙卑,足見能夠自尊的來源,與所知與所學是息息相關的,一個欠缺長進不學的人,很難保有自尊,但一個很有自尊的人,也可能陷於過渡執著。《禮記∙檀弓》中記載了黔敖「為食于路,以待餓者而食之」的故事,那位「蒙袂輯屨,貿貿然而來」的餓者,就是不願意「食嗟來之食」,終至於餓死!以衣袖蒙著臉而來乞食,那顯然是一種自尊,但我們已然不知那位不食嗟食的人,他的身份與背景究竟如何,然而寧願餓死也不願乞食,他的自尊似乎又過了頭。黔敖說錯了話,但用心是良善的,而且最後還道了歉(从而謝焉),可惜當事人終究還是在自尊心的驅使下餓死了。可見如何處理自尊,尤其是傷害別人自尊後,應如何以最適當的方法道歉,卻又要使道歉者的自尊也不受傷害,再再都考驗著所有當事者的做人智慧!

對於企業,擇人的標準有許多,但日後能否成材,端在持續學習的態度,而企業能否得人,也來自於其自身的格局與氣度!日本作家野村進所著《一千年的志氣》一書,將百年老店基業長青的生存法則攤了出來,細看其中所以,無非是專精執著的成果,而專精,來自長久持續的學習與累積,那絕非一人之力可成。要成就一個企業,一定要懂得「得道多助」才行,那是眾志成城,不擇細流的匯聚結果,企業既要懂得尊重自己,也要懂得尊重別人,懂得何時轉彎,更要懂得如何堅持不轉彎!成功的企業成為教案,而失敗的則隨洪流而去,那些成功的失敗,則成為我們興嘆欷噓的借鏡之資。

吾人可以掌握自己學而時習的態度,也可以要求自己每日三省吾身,但我們永遠無法確知另一方是否會給予尊重,畢竟對方也有壓力,也有自尊,而且在學習路程中的成長背景也不一樣,人與人相處,想要人合與人和,並且能夠相始終,確實是件相當不容易的事!何況在自尊與尊重兩者之間,還往往牽連著權力的從屬關係,畢竟,權力二字,該怎麼用,也跟每個人的個性有關。

自尊不是櫥窗裡的擺設,尊重也不是走過櫥窗時所投予的眼光,大家都要對自己的自尊有所取捨,那樣,才會真有自尊,也才會相對的真有尊重,自尊是種投射,尊重亦復如此,我們對於怎麼投射自我,都要細心思量才行。


Monday, May 18, 2015

身上流的血,點滴是炎黃,靠這血濃水,天涯薪相傳


課堂上,老師忽然提及如果公司派遣前往大陸,非去不可,就要上《出師表》,如無意願,就要上《陳情表》,並節錄了《陳情表》中的幾句!這原本是個插科打諢的笑話,但卻讓我的淚水,狠狠的在眼眶中打轉。

十二年前,父親入院從而不歸,在整理所遺文件時,桌上赫然放著以楷書寫給家兄的幾句話,除了體諒家兄奔勞照顧外,裡面有脫自《陳情表》的一句:「是兒報國之日長,報親之日短矣」,在兒女鮮少陪伴的情況下,父親的心境無疑是相當落寞的,而使我在課堂上淚水不聽使喚的,也正是這句。人生終有一歿,但對於家人的牽掛不捨,有多少人可以雲淡風清而視?顏之推在「終制」的家訓中,要求子孫:「一日放臂,沐浴而已,不勞復魄,殮以常衣」,而父親當年於病榻之前,只輕輕的叮囑我:「如果有一小塊地,就把我埋了!」幸運的,我們在五指山的國軍公墓中,替父親覓得了可與母親同瑩共葬的一小塊地,飄盪一生,浮雲羈旅終於在這裡停下,而離鄉棄里,卻始究不是父親的期望。

十二年後的今天,家兄行將於明年初屆齡退休,而我亦五十有四矣,悠悠歲月,忽忽經年,人來人往間,家兄以公務員身份報國的日子已然屈指可數,而我在企業努力的空間,其邊際效益也隨年紀逐日遞減中。這些年來,無論風雨如何,就「報國」與「報主」而言,我們自信絕無負於所託!而在所有的顛躓裡,我等幾乎無所計較,又何嘗不是繼承了父親的言教與身教。如果人生以三萬日為度,我們都已然身處下半場之中,而在所餘的光陰裏,報親已無人,至於報國,似乎又與我們原本的認知,有著天差地別的距離,我終究流著山西高平的血液,卻活在台灣這塊土地上,蘭花失根,無土可著,我們這代人,失去的到底是什麼,依附的又是什麼?

小兒在課堂上,老師問:「我相信在座的同學,應該沒有人記得自己曾祖父的名字!」小兒舉手說他記得,而且還知道高祖父的名字,老師訝異的不敢相信!回到家,小兒說完他在課堂上的經歷,反倒是很疑惑的問我:「記得自己曾祖父這很奇怪嗎?」我嘆了口氣,想起父親寫的字句:「你若不記三代祖先名,敢盼百年子孫憶君存」,對於自己根之所出,那是血脈的傳承,又怎能不記得呢?我很慶幸小兒記得祖輩的名字,而現在的人們,對於自己的祖先,又還有多少真懷著慎終追遠的敬畏之心?

一場大火,彰化伸港福安宮的媽祖,與祝融相遇而灰飛了,人們記得正殿供奉的,是已有三百多年歷史的開基媽祖,但人們對自己來台的記憶,卻又還剩多少年?名歌手陳明章先生,曾以閩南語寫過「唐山過台灣」一歌,其詞如下:
一隻白鷺鷥 一飛五千里
講伊唐山過台灣
一台小帆船 一程一個月
講伊唐山過台灣 呀嘿
一ㄟ小布袋仔 講伊帶著神主牌仔
一ㄟ小包袱仔 講伊帶著小香爐
講伊賣唐山過台灣
講伊賣唐山過台灣

一手三枝香 枝枝有神明
拜託媽祖婆啊伊著保庇 平安到淡水
咱ㄟ祖先伊 伊唐山過台灣
開山尬造路啊 鹿港到艋舺

當年歌詞裡的媽祖婆,是否還庇佑著不記得自己祖先的人們?而人們是否也還記得,渡海而來的時候,一定會帶著與根相繫的「神主牌仔」與「小香爐」?而媽祖婆,又是否需要透過自己的浴火,去換回來台曾經的記憶?抑或是,在灰飛湮滅之後,將所有的記憶一起送進歷史,兩俱相忘?

客家人,一個多年漂泊的族群,對於自己的過去,倒是「千年萬年」黽勉不忘,在「客家本色」這首歌裡,記載了漂泊來台卻不忘祖先的記憶:
唐山過台灣,沒半點錢,剎猛打拼耕山耕田,咬薑啜醋幾十年,毋識埋怨。
世世代代怎樣勤儉傳家,兩三百年沒改變,客家精神莫丟掉,永遠永遠。
時代在進步,社會改變,是非善惡充滿人間,奉勸世間客家人,修好心田。
正正當當作一個良善的人,就像以前老祖先,永久不忘祖宗言,千年萬年。

生命都有盡頭,我們也有都機會離開現在所居之處,去到另一個天涯,然後在那裡茁壯,最後也在那凋零。對於孳養生息的現在,以及其來有自的過去,怎能不懷著敬畏感激之心,我們都傳承著上一代的記憶,並且努力生活,竭力貢獻,然後希望能很自豪的,成為下一代的榜樣!畢竟,我們從歷史中走來,不多久,也將回到歷史中去。

生命代代相傳,然而可得貢獻的時間,卻又是那麼有限與短暫,晃眼,薪火相傳之日便屆,再一晃眼,曾經戲言身後之事,也都得到來眼前!試問,我們到底要傳給下一代什麼?由陳雲山作詞譜曲,而由已故歌者黃大城所傳唱的「唐山子民」這首歌裡,陳雲山替我們寫下了簡單而深刻的答案:
我從遠方來,我要到他鄉,日夜常懸念,慈親所寄望
我從遠方來,落腳在他鄉,胸懷千萬里,他鄉作故鄉
安身和立命,啊~成長又茁壯
一肩兩擔挑,啊~為家更為邦
身上流的血,點滴是炎黃,靠這血濃水,天涯薪相傳
唐山的子民,啊~唐山的榮光
陽光照耀處,啊~血脈永流長

「靠這血濃水,天涯薪相傳」,我謹希望,在還能貢獻之時,努力付出不負父母所望,為人謀而忠,與朋友交而信,一旦閒散之後,傳而有習,並成為下一代與上一代之間的橋樑,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Thursday, April 30, 2015

一二三四五六七,虛虛實實實虛虛


在中文中所使用字的數字,往往有其特殊涵意,稍一不慎,便有可能曲解其義,進而造成理解上的困難。

古人云:「五湖四海皆兄弟,三教九流同一家」,然則何謂五湖?何為四海?孰是三教?九流?依據南宋孫奕所著之《履齋示兒篇》,五湖並非五處湖泊,而是「太湖」之別名,其因則是「以其周行五百里」之故。至於四海,其義特殊,《爾雅》上說:「九夷、八蠻、六戎、五狄,謂之四海」,如此則四海也非東海、西海、南海、北海,而是中土以外四方之謂!上舉《爾雅》中的數字,當然也只是概括而言,但三教九流,則又有其實際之數字意義,三教為儒釋道,而九流則見於《漢書∙藝文志》,係指: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可見中國之數字,或虛或實,所指未必就是原始的數字意義。

針對數字的虛實,清代的汪中在其《述學》一書中,專門寫了《釋三九》上中下三文以為闡釋。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說:「實數,可稽也,虛數,不可執也!」解成白話,就是實數是可以一一計算,而虛數則不可以拘泥於數字大小!汪先生舉了很多大家耳熟能詳的例子,諸如:「三思而後行」、「三折肱為良醫」、「三仕,三見逐於君」,「九牛之亡一毛」、「九死其猶未悔」,「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最後汪先生的結論是:「故知三者,虛數也」、「故知九者,虛數也」。這也就是汪先生自己所說的:「凡一、二所不能盡者,則約之三,以見其多,三之所不能盡者,則約之九,以見其極多!」清末李慈銘先生的《越縵堂讀書記》,大為讚賞汪中的《釋三九》,並謂:「引證明通,可悟讀書之法」、「最足為初學讀書之法」,這裡面的讀書之法,應該是指讀書時要特別留意的細節吧!

余讀《董仲舒傳》,其中有謂:「三年不窺園,其精如此!」此處之三年,以常理度之,應該是為虛數,也就是汪中所謂「以見其多」之意!一個長年不治生的老學者,致仕時又不符朝廷發放退休俸祿的年紀,生活當然就只能靠收取束脩的教學了!好在他也樂於其中,才能將前半生的所有經歷,匯集成《春秋折獄》一書,可惜此書散佚已久,而今僅殘存六篇,無法一窺全豹矣。但,董傳中的「三年」,也有可能是為實數,試想一個六十餘歲的老人家退休後,過去從不曾自為躬耕,當然也只能以教書為業,然而退休後的餘貲有限,還能夠整整三年不下井菜園處理生計問題,已經是非常大的福份啦。

近日友人家中長者仙逝,為之舉行祭祀之禮時,要求需做足七七之數以盡孝道,然古人也曾有「奪情」、「七日除服」之制,目的就是不想因戴孝而影響公務!隨環境之需要,現今社會實不必全依古禮而行,七七四十九日之說,應當也是「一、二所不能盡者」的一種吧!如果仍依古禮守孝三年,那現代人很快即為環境所淘汰矣。有關守孝期間長短的爭議,孔子與弟子宰我即有過對話如下。宰我問孔子:「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簡單說,也就是宰予嫌守喪三年時間太長了,孔子的回答很有見地:「汝安!則為之」,但等宰我前腳一離開,孔子便在其他弟子面前狠狠數落了宰我一頓:「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于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于父母乎?」換成白話,就是痛罵宰我良心匱乏,一點都不愛生身之父母!對於守喪期間的多寡,其實真不必在於期限,而在於父母生時有無孝心與孝行,以及歿後能否榮顯父母並無忝所生。此處之「三年」雖為實數,但似乎宜以虛數視之,恐亦「不可執也」。

對於實虛數之判定,是否真能當成「讀書之法」,此為余所不知,但從:一毛不拔、九牛二虎、三三兩兩、四海五湖、六親不認、七年之癢、七上八下,九死一生等中文之成語觀之,或虛或實,確實需要一番斷定,但其大要確實不出:「以見其多」、「以見其極多」之意。至於以下打油詩:「一片兩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飛入蘆花皆不見」,或是:「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高山上,舉頭紅日白雲低,五湖四海皆一望」,以及講平仄笑話的「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一三五七二四六,二四六一三五七」,虛實交替,孰虛孰實,應當是很清楚的。

試問諸君:「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此其中有多少虛數與實數?明乎此,讀書之法當已習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