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pril 28, 2020

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


明末學者吳偉業,號梅村,崇禎四年的榜眼,當過國子監司業、左庶子等官職!清兵入關後,在弘光帝一朝擔任過詹事府少詹事一職,然以國事倥傯,遂請假歸鄉!而後清軍直撲南下,梅村先生舉家避難,之後有十年時間不應舉薦,直至順治十一年,梅村接受了清朝內翰林秘書院侍講職銜,從此成了「貳臣」,並在順治十三年當上了國子監祭酒。康熙十年十二月,梅村似因哮喘之疾發作而逝。

世人皆知其寫《圓圓曲》以譏諷吳三桂降清一事,其中「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尤為大眾所傳誦,姑不論吳三桂降清一事之前後因由如何,但當時梅村先生在明代遺老間的地位,是可想而知的!然而一旦入仕清朝,清譽自難維持。是以方浚師所著《蕉軒隨錄》上說:「向使梅村能取義成仁,或隱身岩穴間,其節概文章,皆足以為後學標準,而天下所推為一代冠冕者,亦將不在阮亭而在梅村,豈不尤可惜哉?」可不可惜,為了自己的「前程」,吳偉業有自己的判斷,至於旁人怎麼說,那終究是旁人的事!然而終究眾口鑠金,是要維持清譽,還是要圖享官聲,吳梅村直到將死之時,才說出了多年隱諱的心事。

清初劉獻廷所著《廣陽雜記》一書,清楚的記載了吳梅村應順治帝之召時的情景如下:「順治間,吳梅村被召,三吳士大夫皆集虎邱會餞。忽有少年投一函,啟之,得絕句云:『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語婁東吳學士,兩朝天子一朝臣。』舉座為之默然。」試想,江南地區一千多人的名士聚集在安溪,替吳偉業北上入朝而餞行的畫面,其聲勢何其浩大哉!但明亡未久,在座的士大夫卻已經明朝、清朝的官各佔一半矣!至於最後一句「兩朝天子一朝臣」,較之吳偉業自己的名句「衝冠一怒為紅顏」,又何其諷刺哉!這位「少年」是誰?吾等不知,但應該是位讀過聖賢之書,而有氣節的年青人,至於「舉座默然」,相信那是發自心中無限感嘆後的靜默,一種自愧自慚,羞恥羞赧的闃靜。其中,或許有人但求生存不得不爾,也或許有人投機取巧望風梯榮,但舉座千人不敵一位少年之語,而今視之,也是感慨萬千。

《清史稿》本傳記載:「(偉業)性至孝,生際鼎革,有親在,不能不依違顧戀,俯仰身世,每自傷也。臨歿,顧言:『吾一生遭際,萬事憂危,無一時一境不歷艱苦。死後斂以僧裝,葬我鄧尉、靈岩之側。墳前立一圓石,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勿起祠堂,勿乞銘。』」對於吳偉業的變節事清,《清史稿》將之歸因於梅村對母親的孝順,所以不得不「依違顧戀」,但他自己也知道大節有虧,所以對於身後事,交代的極簡單,墓碑上的字,他也做了要求,不落官銜,不提朝代,只說自己是個「詩人」而已。

同代人王士禎,在其《池北偶談》卷十一中,有《梅村病中詩》一則,裡面說辛亥元旦之際,梅村作夢「上帝招其為泰山府君」,梅村自知病篤,於是有《絕命詩》三首,其一曰:「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需填補,縱比鴻毛也不如!」對於自己的一生,說成一身罪孽,所以死時較鴻毛還輕,顯然自知成為貳臣而有愧明朝之恩。同則內容內,王士禎還提到吳偉業於病中寫過《賀新郎》一詞,裡面有「追往恨、倍淒咽…人世事,幾完缺」幾句,對於自己走過的一生路,因鼎革之際所遭遇的無奈與悔恨,梅村先生確實有著難言的淒涼苦楚!

吳偉業絕對是個詩人,但他也是明末清初文壇名士,在明朝中所敘之職銜也不低,甲申之變後閉門約有十年,最後不管是因事母之故,抑或是為己之因,最終還是入仕清朝,而為貳臣之一。那首《賀新郎》中有幾句是這樣說的:「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沈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炙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他的感慨是有原因的,那麼多的好友為明朝抗清而效死,其中諸如夏允彝、夏完純父子,而他自己呢?卻苟且偷生於病中,想死都不知該如何死,確實難堪非常!

「受恩欠債需填補,縱比鴻毛也不如」,人的一生,只要行的正,坐的穩,所為所作對的起天地良心,而能夠良心平安的面對國家、社會、父母、自己,真的比什麼都重要,正有如夏允彝投江自盡前所言:「人誰無死,不泯者心」,而人這一生要修的,就是一顆良善平安的心!






Sunday, March 8, 2020

君子慎獨,靜思多得


術後養病於家,足不出戶已一月矣,雖說有網路與視訊依舊可以處理公務,但閉門謝客獨自一人,在面對無可代受的病痛中,自然也有種難言的孤寂!此其間,「君子慎獨」四字時常縈繞在心,也許真的只有在全然獨處之下,自己一個人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才能顯現出《禮記》所謂「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最隱蔽的東西最能體現一個人的品質,最微小的東西最能看出一個人的靈魂)的實際情形。

有機會靜心體會同仁間的對話、貼圖,以及反應,忽然間又體悟了禪門:「釋迦拈花,迦葉微笑」可傳卻又無法言傳的感受!人的反應及心態,在所有的對話、貼圖及反應間,不懂的人,迷霧一團,懂的人,抿嘴笑笑,因為看穿其中的機巧後,實在也無從隱藏其本意。佛曰:「不可說」,那其實是不願說破而已,說破了,當事人自行體悟的感受也就無有了,不是自己體會的,學到的總是少那麼一分!

古人在獨處的時候,會想些什麼?自己走過的路,做過的事,對應過的人?還是是是非非,起起伏伏,對對錯錯?人與人,有合有不合,不合者則「對面隔山丘」無話可說,合者則「夜半虛前席」聽之不厭,人與人間的相處都有一個自我,也必然有一個對我,衡量他人之時,所用的標準又何在?又如何期許自我在看待另一造的時候,所用的是合宜的標準?歷代黨爭,相互詆毀或彼此傾軋,為的是君子與小人的扞格,是仁義與利益的對衝,還是權利與名位的爭奪?一旦居處上位,對於是非的衡量,那把尺的刻度與基準,是極為重要的。

諸葛治蜀,以明法、用法而知名,是以陳壽《三國志》評價諸葛:「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誡明也」,而張儼與袁準在討論諸葛治蜀的得失時,袁準也稱道諸葛:「行法嚴而國人悅服,用民盡其力而下不怨」,可見不是不能用重法、嚴法,而是事前是否曉諭的清楚明白。諸葛在其文集內,有《自勉》一篇,這該是其慎獨時所悟出的道理:「聖人則天,賢者則地,智者則古。驕者招毀,妄者稔禍,多語者寡信,自奉者少恩,賞於無功者離,罰加無罪者怨,喜怒不當者滅。」要自己找到師法的對象,並且要切忌不能成為驕者、妄者、多語者、自奉者、賞無功者、罰無罪者、喜怒不當者!其中,「不賞無功」,「不罰無罪」,賞罰分明下,當是民心「悅服」與「不怨」的根本原因。

「夫人善於見人,而闇於自見」,能夠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時刻警醒自己的人,看人也才看的清,看的明。諸葛一身操持蜀國軍政大權,在魏吳的環伺之下,用人舉政實在不能不慎,另一篇《知人性》中,他以自身的經驗,寫出了七項「知人之道」: 
一、「間之以是非而觀其志」:用閑言雜語各類八卦,看看當事人的看法 
二、「窮之以辭辯而觀其變」:用機巧言辭辯駁,看看他會不會改變想法 
三、「咨之以計謀而觀其識」:用已定的計謀詢問,看看有無更高的見識 
四、「告之以禍難而觀其勇」:告知即將來到的禍事,看看當事人的勇氣 
五、「醉之以酒而觀其性」:看看當事人在酒醉後的性情行為如何 
六、「臨之以利而觀其廉」:看看當事人在利誘下的廉潔狀況如何 
七、「期之以事而觀其信」:看看當事人對約定事項,是否有信用

諸葛檢討自己方有《自勉》一文,借鏡於古乃成《知人性》一篇,這些都必須在慎獨的「靜」中得來,無怪乎他在《戒子書》中,一而再,再而三的強調靜字:「靜以修身」、「寧靜以致遠」、「學需靜也」!「靜坐」顯然不是冥想,諸葛在山林隱蔽的隆中,想必已然靜思而多得,方有天下三分的大策略。

余於此番病中,可謂靜極思動而不能動,實則雜思翻騰而不能靜,何其不耐與無奈哉!只能繼續默坐於桌前,以公務為念並持續叨擾他人,此時身獨而實不獨,心欲靜而誠難靜,但願病體早癒,重得一個真正的靜字,並能享受慎獨後的神思!





Monday, February 3, 2020

復興武德:那個遙遠的精神堡壘


近來,「北投社三層崎公園」花海景點突然熱門了起來,此處離北投家宅甚近,遂於假期中尋幽訪勝走了一圈,看看這個號稱「小富良野」的最新景點究竟如何。當絕大多數人都在為花海而拍照時,我與家兄卻從高處,特別看到一個從小熟識,卻已很久不曾再往的特殊標誌:政治作戰學校「精神堡壘」。

父親在政戰學校(以前的政工幹校)服務多年,是以從小便有機會在裡面進進出出,在草地上抓「紡織娘」是我最喜歡的事,紡織娘的鳴叫聲,很特別的!拉開紡織娘的翅膀,有青色的,有粉紅色的,很薄也非常好看,後來,我才知道紡織娘就是《詩經》所稱的「螽斯」,這是多麼文雅又特殊的稱呼啊!而我每天早上,也都是聽著軍中的起床號長大的!所以等到自己服役時,什麼「雄壯、威武、嚴肅、剛直……」,我都早已熟稔於心,完全不用強記。

小時候,常與母親前往北投丹鳳山上的陳濟棠墓,該墓園頗大且果樹甚多,不時的還有免費落地的蓮霧可以食用,我也常騎在墓碑後「橢圓型」的墓上玩耍,直到有天母親告知,墓地下面住有一個「往生」之人,才嚇的不敢再騎,後來聽說他的後人將山上的墓地給賣了,骨骸也移回大陸安葬。陳濟棠將軍是廣東人,陳將軍曾經是「南天王」,他的事蹟可在其所自著的《陳濟棠自傳藁》一書中得知,而他個人對中華民國最特別的貢獻之一,應該就是自費購買緬甸翠玉一塊,而後捐贈給國家鐫刻「中華民國之璽」吧,不管誰當中華民國總統,這塊傳國玉璽,便是中華民國存在與正統的象徵。陳在廣東的長期經營成果,兩廣事變後便由老總統接收,而他所孕育與培植的空軍,也由黃光瑞將軍帶領投奔了南京中央,之後八一三松滬戰役爆發,這批空軍健兒及所屬戰機,也就成為中華民國空軍當時的主要戰力之一。陳將軍的女兒陳寶馨女士,依其父志,在來台後創辦了「德明中學」,幾經改名,也就是現在的德明財經科技大學,其校內鐫「篤信好學」四字以為校訓,此後從文而入大學之道,以期止於至善

政戰學校紅色磚樓的精神堡壘上,有老總統所親題的四個字:「復興武德」,而所謂武德,就是孫子所說的「智、信、仁、勇、嚴」,老總統將此五字解釋為:「機智」、「信義」、「仁愛」、「勇敢」、「嚴重」,而且不斷的對革命幹部闡述其中涵意,不信且看政戰學校校歌的首兩句:「看陽明山前革命幹部,氣壯如山;聽復興基地的怒吼聲響,衝破長空」!我因受家庭環境影響,最後還寫了篇與清代武職人員相關的博士論文,同時對「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置個人死生於度外」的軍人,確實有著無比的崇敬。因此,我也曾特別到位於重慶北碚張自忠將軍的墓前鞠躬行禮。過去那種「我生則國死,我死則國生」的犧牲精神,那種抱著炸藥包,說出:「報告連長,來生再見」便向日寇坦克撲去的效死精神,如今也已難再現,一個時代,一種態度,一個信念,一種作為,是以當沈一鳴總長因直昇機失事而殉國時,使我想起的,卻是抗戰時期,空軍劉粹剛烈士因暗夜迫降之故,撞於山西高平魁星樓失事而亡的景象!而今的年青人,既不經其事,又不聽其言,復不讀其書,是以不信其事,國家並非無史,但卻似乎已然無史,這絕對是極為沈重的悲哀!

「復興武德」四字,從高處無從一睹,堡壘的高度,較之其他建築也越來越相形見絀,但我仍可依稀的聽到岳飛當初所說的話:「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如今的天下,看似太平,但卻離真正的太平,太遠、太遠了。



Friday, January 31, 2020

治亂相尋,合分有分


對於如今國際經濟變動頻仍的大環境,我有的是憂心,對於因政治認知差異而造成人與人間的嚴重隔閡,我有的是難過,未料才走過總統大選,便飛來武漢肺炎!於是,政治口水繼續噴灑,思維對立賡續發威,醫療體系如臨大敵,股票市場也隨大陸冷氣團之到來,向下直探!只不知,如此紛擾繁亂的環境,在新春伊始祝福諸多的鼠年,是否真能亂中不亂,或是亂中有序?無論如何,祝願武漢早日得脫困境,病者早愈,更希望眾生平安。

「亂」字之金文,上從「爪」下從「又」,以象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中間則是兩個攪在織機工具(「工」字橫寫)之上的蠶繭,需要好好「抽絲剝繭」以找出頭緒!此一工作顯然需要手到、眼到、心到,一旦處理不佳,便會「治絲益棻」而難以「牽絲引線」!所以「亂」需要「治」,而「治」之古字寫作「乿」,也是左右雙手處理亂絲之意,因而乿與亂,古字是相通的,所以亂與治的本義也是相通的。也因此「亂臣」,可以是善於治國的臣子,也可以是作亂的臣子!一字兩義,其義可相通,亦可相反。惟,自來天行有常,或治或亂,非天、非時、非地,都乃人為,是以《荀子•天論》上說:「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處於如此紛亂之際,究竟當如何因應以求順遂平穩趨吉避凶,但願以「君子道其常」而為治,而非以「小人計其功」而弄操,掌權之上位者,其思哉!其思哉!




武漢肺炎值此新春之際爆發,於是「霍去病」、「辛棄疾」成為最好的門神,這當然都是祈求平安的寄語。想當年,霍去病馬踏匈奴好不威風,但無奈二十三歲便英年早逝,因死因史未詳載,是以迄今眾說紛紜!至於辛棄疾,得年六十有七,然其一生宦海起伏,因個性無法迎合時勢,是以「不為眾人所容」而屢遭彈劾落職,加之南宋羸弱北伐無望,離世時應該真的是「抱恨入地,齎志以歿」,而他的慷慨、悲悵、與雄壯,都只能寫在詞裡:「雕弓掛壁無用」、「旌旗未卷頭先白」!去病、棄疾,乃至「有為」,都只是父母取名時的期望,但人一生的命運,有先天給定者,也有後天造就者,姓名學能左右的其實也有限,想脫離先天之限制,後天的努力便無可或缺,是以《中庸》說「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即正是如此。

老家在山西高平,但直到父母往生後,方能與兄姊一同返鄉,回渡大海,越黃河,過太行,祭炎帝廟,體會著父親如何從這長平之戰的山窪窪裡,迎向抗戰,走向未知,而後落腳台灣,最終埋骨於斯。或許,血液中本就留著父親對家鄉的懷念,是以在閱讀父親所留文稿後,心裡總會有著遊子思鄉的強烈感觸。歲末,重閱《左傳》:「子犯曰:『戰也,戰而捷,必得諸侯。若其不捷,表裏山河,必無害也。』」那個子犯將軍所謂的「表裏山河」,指的正是山西!於是,隨著自己對父親的思念,以及對國家前途未卜的掛念,寫成今春的對聯如下:

表裡若山若和,雖渡大海,常懷山河之念
內外惟家惟國,即歷天下,永銘家國之恩





Thursday, December 19, 2019

愛民若子,但且喊冤;執法如山,必為洗冤!


中華民國駐大阪辦事處長蘇啟誠,日前輕生「自縊」,家屬說:「遺書只有他們看過」,所述輕生理由則是:「不想受到羞辱」,遂「以死明志」。之後,北檢署范孟珊檢察官以一年之力,查出楊蕙如豢養網軍散佈消息,故其本人及蔡福明同被起訴!再而後,楊蕙如之易始公司復被查出其多筆經費竟來自各級政府部門…,整個情節,顯然多有牽連且內情複雜!

蘇啟誠自縊而亡後,家屬《聲明稿》說:「部分政治人物、媒體有不當批評恣意誤導模糊事實真相」,所謂「不當」、「恣意」、「羞辱」,家屬用字用的很模糊!而對簡任十一級以上之公職人員以死明志,其上級單位也還說不清那個「志」到底是什麼,而「不想受到屈辱」一句中,「預計」要受到的什麼屈辱,也沒有多加說明!家屬什麼也沒說,但其實什麼也都說了。

時序拉回清朝道光初年,浙江德清縣的徐倪氏,因與小叔徐蔡氏之夫徐敦誠有染,遂夥同丫鬟秋香,藉機一同勒斃了得知姦情的徐蔡氏。案發後,徐倪氏打通上下關節大行賄賂,各級衙門遂將徐蔡氏之死以「自縊」結案。惟新上任的浙江按察使王惟詢,經細部查訪後發現徐蔡氏之死實乃「勒斃」遂欲予以平反,然浙江上下相關官員皆持反對意見且刻意予以阻撓,王惟詢遂將自己心境寫給在福建任糧道的兄長王惟誠後,在「孑然孤立」且「盛憂心傷」之下,這位清朝三品大員竟然「情急心迷」(道光帝語)尋短而「自縊」而亡!

道光聽聞按察使自縊後為之大恚,於是立即調離原浙江巡撫黃鳴傑,並調用前山東巡撫、倉場侍郎程含章為浙江巡撫,以及河南糧鹽道祁𡎴為浙江按察使共同審案,經程、祁之努力,終於確認徐倪氏勒斃徐蔡氏之罪!未料,徐倪氏本應重枷在身,又何以能於獄中以頭巾「自縊」身亡!道光帝除下旨嚴叱程、祁,並發現浙江官場關係複雜定有勾聯,於是再改派軍機大臣王鼎(時為鄉試主考)為欽差大臣,與祁𡎴一同審案。王鼎在祁𡎴的細心查訪協助下,將案情審明上報道光,然涉案在獄之歸安知縣馬伯樂的家人李明,竟然也在獄中以褲帶「自縊」而亡!一案三自縊,可見有人暗中欲意設定「斷點」,內情洶洶,絕不可謂之單純!

道光帝做出裁處,將大小涉案官員如知縣、同知、知府、典史、巡檢等分別處以革職、流放、充軍,以及杖刑、徙刑不等。德清徐倪氏一案,計有三位相關人自縊身死,而其中關係之複雜,牽連糾葛之多,若非祁𡎴不計毀譽細膩且用心抽絲剝繭,水落也未必石出,是以《清史稿》中說:「(𡎴)遷浙江按察使,覆檢德清徐倪氏獄,得官吏受賄蒙蔽狀,尚書王鼎覆訊,如𡎴議。」可見祁𡎴對破案確有貢獻。至於原浙江巡撫黃鳴傑,革職後帶著兵部侍郎之坐銜(虛銜),黯然離開官場,後於道光二十一年病歿。

徐倪氏一案,先後有巡撫黃鳴傑、程含章之定奪,以及按察使王惟詢、祁𡎴之審理,最後則由軍機大臣王鼎,及按察使祁𡎴奏報道光裁處而予結案!所審理之人,不惟犯案之平頭百姓,其中也包括功名在身之浙江大小官員!王惟詢自裁後,據梁紹壬所著《兩般秋雨盦隨筆》「王廉訪挽聯」一節所述,德清人氏蔡生甫學士,以為王死的相當不值,遂為之作輓如下:「剛毅木訥近仁,生原無忝;聰明正直而一,沒則為神。」三品大員之死,靈堂內有學士蔡生甫為之做輓,所遺之案則有王鼎、祁𡎴為之洗冤,再透過道光帝對浙江官員的嚴厲懲處,徐倪氏一案總算公道還於天下,其死冤也不冤!

接替程含章辦案的王鼎,陝西蒲城人,後因鴉片戰爭兵敗反對割讓香港,自己最後也走上屍諫「自縊」一途,但王鼎死後不到三個月,1842 年中英依舊簽訂了《南京條約》,並將香港割讓英國,直到 1997 年,香港方才回歸。至於祁𡎴,山西高平縣孝義里人,曾祖祁斯滄,祖父祁杲官工部員外郎,父親祁汝焋則官至中書省中書。祁𡎴乃嘉慶元年三甲進士,道光十八年時,宣宗以「𡎴習練法律」為由,將祁𡎴召為刑部尚書,之後又任命為兩廣總督,與英國首任香港總督「濮鼎查」(Sir Henry Pottinger) 折衝尊俎,並修築虎門新式砲台及新開屯田一百六十餘畝,以與英人持續周旋,最大程度保留了清朝的顏面,但未幾即於道光二十四年卒於任所。祁𡎴乃余之鄉先賢,家中所藏同治五年《高平縣志》一書,其內有祁𡎴及其兄祁墡之傳(見圖),祁𡎴有五子,分別為之釪、之銓、之鐔、之鏐、之鑅!祁氏一家以金木水火土為命名之據,也算家傳有道,而今哲人已遠,惟古道照顏色而已!

蘇啟誠不受屈辱自縊所衍生之「楊蕙如案」,有范孟珊檢察官為之洗冤,而清代徐蔡氏勒斃一案,則有祁𡎴為之大白,今日之檢察官與往昔之按察使,皆有其上級指導,辦案者明察秋毫釐清案情後,採與不採則有賴上級之權衡與定奪!不願受誤導之屈辱而自縊者,理應回覆其應有之名譽,不想受官場習俗沾染而自縊者,自應明其如史魚之骨鯁氣節;不想受國族之恥辱而自縊者,也應將遺折明白示人以全其忠!

道光三十年三月二日,年僅十九的咸豐帝剛剛即位,年在不惑的曾國藩上「應詔陳言疏」,或許有感於國運中衰,是以其內多有警醒之語: 「以臣觀之,京官之辦事通病有二,曰退縮、曰瑣屑;外官之辦事通病有二,曰敷衍,曰顢頇。退縮者同官互推,不肯任怨,動輒請旨,不肯任咎是也;瑣屑者,利析錙銖,不顧大體,察及秋毫,不見輿薪是也;敷衍者,裝頭蓋面,但計目前,剜肉補瘡,不問明日是也;顢頇者,外面完全,而中已潰爛,章奏粉飾,而語無歸宿是也。有此四者,習習相沿,但求苟安無過,不求振作有為,將來一有艱鉅,國家必有乏才之患。」且看今日時局中之官員,或退縮、或瑣屑、或敷衍、或顢頇,而國家之處境於今已然艱難如此,將來又何能應付詭譎如新之世局?且願我輩中能多一個范孟珊,多一個祁𡎴,多一個王鼎,努力且較真,用心且不苟,則國家之未來,甚幸,國人之未來,幸甚!

且讓法律的歸法律,政治的歸政治,起訴不代表有罪,也不代表無罪,一切在於依法之權衡定奪!清代如此,民國亦如此,至於政治,此乃眾人之事,有賴眾人決定!




Saturday, November 30, 2019

那一個暫時留下的影子,是我敬愛的父親


 「父親就像大樹一樣」,簡單的一句廣告詞,卻一直懸在我的心裡。

我的父親,也曾經是一棵庇蔭著家庭的大樹,但再怎麼根深樹大,隨生命旅程之終結,都有傾倒的一天,十七年前天公生的那天,我們面臨了最後的別離!父親也終於卸下了所有的責任。民國八年,父親生於山西省高平縣常樂村,幼承庭訓並受教於清末耆老大儒,山西大學畢業後,應姬振魁(梅軒)先生之邀投身軍旅,抗擊侵華日寇,隨後倥傯軍旅,經中條山、定海等多次戰役,從叢山峻嶺中走過大江大海,直至在台屆齡退伍,若家父依然建在,當在百歲高齡了。

父親雖早已遠去,但所有的聲影與身影,都在!父親休致後留下二十餘冊的文字,所遇所感俱在其中,因離鄉棄里多年,是以所寫以思鄉思親為多,然至母死兄亡,仍不得歸家一見!父親曾說:「兒輩均不知我的心境」,並常常私下對著母親丁氏的照片而落淚,父親的「心境」,正如《遷台歷史記憶庫》中蔣桂彬先生哭著所言:「哭,我爸悶著哭,現覺得,我也覺得難過,現在知道難過,以前不知道,以前不知道思念父母的感覺」,是的,一堂刻骨銘心的教育,我們都在淚眼中,想念想見已然見不到的父母!

家裡一直有著一張手畫的山西地圖,過年,父親總是用紅紙寫上祖宗牌位,貼附其上,然後依序磕頭上香,再由兒孫輩向父母磕頭,那張地圖已經歷經了許多、許多年,但卻是在很久、很久以後,我才從家兄處得知,那是父親的一位山西籍的部屬,於想家之下,憑自己的記憶,所一筆一筆畫出來的,而「想家」二字,又是多麼沈重的申訴。畫者的家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第一次知道老家所在,就是在那張手畫的地圖上,很後來我也才知道,那是秦趙「長平之戰」之所在,更是四十萬趙卒埋骨之所!趙國那年的邯鄲城內,依《東周列國志》所載:「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孫,妻哭其夫,沿街滿市,號痛之聲不絕」,那是什麼樣的悲痛景象?而當時戰場上的長平,又會是什麼悽慘景象?

父親曾在政工幹校任職訓導處長,也曾擔任過國軍藝工總隊總隊長一職,是以有緣曾培育出許多「藝人」,然而歲月流轉闊如參商,這些藝人而今也已凋零殆盡!惟無意間,得知陸炳文博士在復興崗時曾受父親提攜,是以迄今仍多有感激,遂憶那年父親告別,一位我等不識的長者進前,忽以跪拜大禮上香,則父親行事遺澤多有,只是我等不知而已。猶記少時家中來客,所談皆為父親在大陸時軍旅之事,會後母親也詢問了其中一項,我好奇問母親何以不知父親的往事,母親回答:「你父親的過去,我有超過二十五年沒有參與」,而我身為少子,所知自然更淺,但我知道,父親的身上,有槍傷、砲彈傷、刺刀傷,還有日本人狼狗的咬傷!一身如此,那又是一個什麼樣的戰爭遺痕?堂姐在父親物故後,寫來一函說:「五叔走完了他傳奇的一生」!那個傳奇,是我的父親。

父親這一輩依《孟子》之四端,取「忠」字為名,是以為忠仁、忠義、忠禮、忠智!對於下一代,父親亦早有想法,但不知是否以未見之族譜為序,抑或為自身之想望。《孔子家語》記載孔子婚後一年生下伯魚「魚之生也,魯昭公以鯉魚賜孔子,榮君之貺,故因以名曰鯉」,可見孔鯉的名字其實是有故事的。父親替下一輩取定「卓」字,故大兒取名「卓然」,據父親所言,取意「卓然出眾,卓爾不群」,至於小兒之名,父親其實早已取好,但我等竟然毫無所悉,直至父親去後,才在遺文中發現「卓毅」二字,其後並有寓意說明:「具堅強之意志和毅力,必為群中之卓」。日後小兒取名「卓諭」,並未見父親反對,只不知何以父親始終隱而未言。對於何以取「卓」字,當時未問,如今我只能事後猜想,那是父親希望孩子們都能「有所立」,也就是都有良好的根基,也都能夠成材,而父親所依據的,當是《論語•子罕》內:「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如有所立,卓爾」這一段吧!父輩讀書,沒有電子資料,透過少時之背誦,一切都在胸臆之中,不得不讚嘆以前的教育,即或八股,但根基紮的深,道理植的厚,是以到老不忘。

時光有腳,歲月無情,李夫人可以堅持不見漢武,廉頗也可以「一飯斗米,被甲上馬」意圖再起,但人間白頭終究任誰也無法更改,我的父親,最終也「老的像一個影子」,並在五指山中,與其他已然流逝的影子一起相會。只是父親的那個影子,會永遠留在我的心中,別人識不得,也無須識得,但我卻一望即識!那個母親所說:「你父親對國家是有貢獻的」影子。那是如此鮮活生動,一如幼時騎在父親的頭上一樣深刻,父親是一棵大樹,是家庭的支柱,是兒子的玩偶,卻也曾是不惜死生,報效國家的軍人,更是那個雪夜辭母,為了抗日而離家,就再也無法見到母親的兒子!

所有流逝的影子中,裡面有我的父親,而那一個暫時留下的影子,也隨歷史而去,但我知道,那是我敬愛的父親,我更以父親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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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October 30, 2019

以恕己之心恕人則全交,以責人之心責己則寡過


報載,某企業大老闆因公司聲譽受損,遂開了長會七個小時,並重責其財務心腹以及准發言人,並且說出:「妳不配坐這個位子」、「要不是有人便宜行事,怎會用了妳」此類氣急敗壞之言!既然前後數篇報導皆做類似陳述,加上該老闆脾氣如何業界均知,想來前述數落之言,應該不為空穴之風。

號稱「錢媽媽」的財務長,以及「前主播」的准發言人,會後心境如何,不得而知,但大老闆發洩完畢之後,想必心情會稍稍舒坦一點!雖如此,求全責備如此,全然不顧應有之體面,恐亦非大老闆御下之常規!更何況受責之兩位就算確有過失,但也終非南郭之流,又何必於廣眾之下責人如此?

如今該大老闆既出「不配」之言,又有「怎會」之語,對顏面極盡受損之當事人,未來又如何繼續服務?《禮記•曲禮上》說:「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對於已竭其忠,且無意取歡之人,若欲全此交情,或可一賦歸去,安享田園之樂,再則二嘆不堪,另為美芹之獻,又何苦受此惶惶之言,守區區之職,而承諾諾之旨乎?對於這位大老闆,即或富可敵國,有意競逐大位,也需謹記,並非所有人皆是你的家臣,而需受頤指氣使的威風。老闆與部屬,其從屬關係終僅一時,能否交情一世,則尚未可知。

在《曾文正公家書》中屢屢提及的馮樹堂,係前清乙亥鄉試解元,曾跟曾氏一道讀書,曾書《致諸弟必須親近良友》中說:「諸弟若在省得見樹堂,不可不慇勤親近,親近愈久,獲益愈多。」又在《與諸弟書》內言及說:「樹堂極為虛心,愛我如兄弟,敬我如師,將來必有所成」,可見曾氏對馮之稱道與信任。陳康祺《郎潛紀聞》內《有節之士馮樹堂》一文說,「樹堂之為人,嘐嘐介介,蓋士之有志節者也!」但隨即又說:「文正不終任之,何也?」清代歐陽兆熊所著《水窗春囈》中,其內有《馮樹堂》之文,因歐陽與馮「往來甚密」,故而透露了馮無法繼續與曾共事的原因:「(曾)檄飭(馮)督辦碉樓,小違意旨,文正不覺對眾申飭,聲色俱厲,樹堂慚忿,彿衣而歸」!原來,曾國藩對這位曾替他於湖南山川遍尋「風水寶地」的長年之友,竟然因「小違意旨」而「對眾申飭」,這與上文的大老闆當眾申飭其舊屬與准發言人又有何異?歐陽兆熊進一步說:「有鑑於樹堂(遭飭)之事,面陳來營閑住,不受差遣!」曾能對故交密友大聲喝飭,自然對其他他人就更無所避諱,也難怪歐陽兆熊「故委派…,皆繳劄不敢承,亦欲以全交耳。」一個馮樹堂的案例在前,但為介介之士,又有誰願意做第二個馮呢?

《史記•汲鄭列傳》上說:「始翟公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翟公復為廷尉,賓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汲、鄭亦云,悲夫!」從翟公、汲黯、鄭當時的經歷,無一不使人體悟真實的「交情」與「交態」,都必須在生死、富貧與貴賤的差異處境中方能展現,曾文正曾經下第落魄過,也曾兵敗投水輕生過,歐陽兆熊寫曾國藩《一生三變》一文,說曾於任京官時,從眾而先學程朱之理學,待辦團練鎮壓民變時,則依申韓之法學,最後則為自身的官爵,變為持盈保泰的黃老柔道,一生無所堅持而與世浮沉,無非為保自身之榮祿與富貴而已!難怪父親送給我的第一本書就是《曾文正公家書》,並自小即告誡我莫學有大名之曾氏,蓋不欲我等效之而棄一貫之道。試問,那位腰纏萬貫的大老闆,其一生至今又凡幾變?我等無交,不足以言深,故無忠告可論,身在低微,亦不足以誇誇而談格局、佈局、步局,至於交情、交態的感觸,還是留給身邊的家臣與客卿吧。

《格言連壁》上說:「以恕己之心恕人則全交,以責人之心責己則寡過」。嚴以律己是為當然,寬以待人是為必然,誰人無過?誰又真能不貳過?但求事不過三而已!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祖父為叔伯一輩取名,正為「仁、義、禮、智」,但願做人能行仁義,做事能依禮智,則或可寡過而全交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