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21, 2026

人生不得恆少年,莫惜床頭沽書錢


經過彰化圖書館,遂刻意的在館前取景一回,這不是「打卡」,而是對自己大學及第一個研究學程的回思。

畢業四十三年都過去了,許多大學時的記憶卻奇怪的鮮活無比。記得那些年,個人一直以宋楚瑜先生:「人生有夢,逐夢踏實」自我期勉,而今稍做回首,實現的夢想有限,更多的卻是在努力過程中的波折與獲得,然而所走過的路,間有酸甜苦辣,自己都記得。

人生何來完美?又哪有事事實踐的夢想?人生,其實就是一個向前、向上努力成長自己的過程,並且與周邊的互動中有所貢獻,進而最終活成自己的樣子,或許那就是個人色彩吧!我們絕大多數載不進史冊,但自認活的不枉也應足夠。

大學同學多半同年,而如今當皆屆進六十有五,歲月忽忽,逝而不返,留下的,多半都是深層記憶,卻又可隨時因一件小事而浮現眼前,記憶不甚可靠,回憶亦不勝唏噓!我記得的,永遠都是大家年輕時的樣子,洋溢青春並在時間推動之下,留下一步步的腳印,給自己也給別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祇相似」,流水年華確實是真的。老友說我近日的照片已然華髮蓋頭,我笑稱那還有光線的影響!考老皆乃自然,如此滿頭盡白又何須為之悲傷?人生不得恆少年,「昨日一花開,今日一花開。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學會接受華年不再卻也不甚容易。人生中的一切,但願所作所為都良心平安,對自己、對父母的期待有所交代。

成立二十餘年後的今天,只不知道該館內所收典藏有哪些?徵集之書籍是否有人借閱?莘莘學子們,又是否依舊如我們當年那樣,意願意在圖書館內求取知識與成長?還是在資訊化的年代,問問Google大神,或求助於AI軟件?大數據的年代,各類資訊越發收集完整,但不能取代的,是自己願意一問,並在透過思考的疑惑中,持續的尋求自己的答案。

畢業典禮分道揚鑣之後,投入圖書館工作同學或多或少,在服務讀者之際,當年為了編目只讀書皮的過往,應該也都過去了。曾經「床頭恆有沽書錢」一直是我的期盼,如今搜書習慣未改,盈篋滿室可稱琳瑯,自不敢說毫無所學,畢竟吉光片羽之所得,已足以讓自己欣然不已。

振興草皮早已成為總圖多年,那些年在振興草皮上所留下的過往,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回憶,祝願多年不見的同學們在歲月悠悠的過程中,大家都已獲得自己所追求的夢想。

Thursday, March 19, 2026

仕途可曲意干求,學問則自有主見


近日隨手翻閱《老學庵筆記》,於卷二中提及王子韶受傷一事,而起因則是隨行護駕遼使北返的差役,因「不堪一行人需索」,方才傷及王子韶的頭、耳之處以及其子等七人。

對於王子韶,對他的認識需回到當初昌彼得老師於版本學一課中,提及其所著之《說郛考》一書,《說郛》裡面正有王子韶的《雞跖集》一書,但《雞跖集》是否為真為王子韶所撰雖仍存疑,然王子韶卻在《宋史》列傳的論中,因構陷祖無擇之故,而被視為「小人之盜名」。一個人為了迎合上司,而深文周納羅人於罪,確實是很不可取的。

當年王安石得權,為統一國家財政之主導權並制訂相應之新法,遂將戶部司、度支司、鹽鐵司的權責,移交給了條例司,而王安石即是將王子韶引入條例司的貴人。王子韶進入條例司後,很快的便升至「監察御史裏行」(相當於見習監察御史),並外派偵察明州苗振的案情。

「監察御史裏行」一職本非正職,但一樣具有糾察百官、彈劾不法、巡視地方、審理冤獄等司法權力。這個「裏行」職銜本創制於唐朝而宋代因之,因為屬於非正職之「見習官」,為了突出自己的績效表現,往往刻意的加強彈劾力道,以期獲上級賞識!擔任「裏行」之人因善於羅致,於是自唐代就將之稱為有劇毒之「合口椒」,此類人物為求進身之階,出現望風梯榮捕風捉影的行為,也就不足為怪矣。

王安石與祖無擇,曾一同擔任替皇帝草擬詔書的「知制誥」一職。早年因兩人因是否收受潤筆資一事而為之交惡,因此王子韶就借著外派偵察案情的機會,私下迎合王安石的心意,刻意的在職務上擴大調查範圍,揭發了祖無擇在杭州知州任上的「罪狀」,這本不是王子韶該負責的事,但此案最後導致祖無擇被逮繫下獄,經長期審訊,最終為朝廷廢黜!這件事最終成了王子韶終身無法洗脫的背負,也才會有宋史論中所言:「王子韶之陷祖無擇,何正臣之論蘇軾,皆小人之盜名!」

正因為王子韶在祖無擇一案中的角色,於是《宋史˙祖無擇傳》中出現這樣的評論:「子韶,小人也,請遣內侍自京師逮(祖無擇)赴秀州獄」。之後哲宗親政舊黨任事,政治方向遂為之丕變。劉安世即多次彈劾王子韶,認為此人逢迎巴結有如鑽頭,因此士大夫將之稱為「衙內鑽」,其奔競營私的行為,實為眾所唾棄。

《王子韶傳》中記載:「入爲秘書少監,迎伴遼使,御下苛刻,軍吏因被酒刃傷子韶及其子。」這與陸游《老學庵筆記》所載完全相符,王本人心術不正,御下又嚴苛異常,方會在遼使北返之際,發生士卒持刀傷害其人幾乎不免的憾事。但王子韶最後的官運還算順暢:「進秘書監,拜集賢殿修撰」,最後在明州(浙江寧波)知州的任上去世。從王子韶晚年仍能進秘書監、集賢殿修撰、知明州,顯示其行政能力或人脈也並非全無可取之處,所以宋帝都沒有過度的處置。

王子韶的定論,不只「小人」二字,蘇轍在《再論王子韶剳子》一文中批評他「資性便僻,柔佞無恥,奉上媚下,衆爲指笑,依勢行私,賊害良善」;劉安世則更是在其《盡言集》卷八中,針對王子韶一連寫了十四封的奏折,並細數當事人的不堪與卑劣,有如:「苟務容悅,上諛人主,下欺官長」、「反復奸邪,見於己試,人物汙下,眾所鄙薄」。一個人遭到如此的評價,這好像已經不是新舊政爭,而是氣節的鄙薄。

人品雖有優劣之分,但王子韶的一生也並非一無是處,他觀察《說文解字》的形與義,提出所謂「右文說」,也就是形聲字的右偏旁(聲符)不僅表音,還往往兼表義(即「右文」)。也就是說,同一個聲符的字,往往有共同的義理可循。沈括的《夢溪筆談》即提供了一個明顯的例子:「水之小者曰淺;金之小者曰錢;歹而小者曰殘;貝之小者曰賤」,如淺、錢、殘、賤四字,都帶有本義為「小」的「戔」。此類字例甚多,試再舉一例:「眼,跟,𣥦、根,很、退、限、銀」,這些字都含著一個右文(艮),在語源上都帶有「界限、盡頭、阻礙」的核心意象,並共享一個古老的發音系統(艮)。王子韶在字學上能左、右兼顧,融會貫通之功也不可小覷。

再之後清代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一書,即大幅引用右文材料,有如:「凡從辰之字皆有動意,震振是也,妊而身動曰娠」、「凡從光聲之字,多訓光大」,如廣、曠、獷等即是。《宋史》本傳說:「(子韶)入對,神宗與論字學,留爲資善堂修定《説文》官」,若不論人品,王子韶在語言學上確實是有相當造詣的,是以後世黃承吉、章太炎等皆受其啟發,成為訓詁學重要一脈。

王子韶依附王安石,但其所著之《字解》則強調「聲義同源」,而與王安石多用會意、象形穿鑿附會的《字說》大相逕庭!於此觀之,是仕途可以曲意干求,而學問則需自有主見。

Tuesday, March 3, 2026

人生幾何?心念舊恩!


今日元宵,是傳統中國的重要節日之一,也是年節的最後一天,於此日祝福大家都有機會吃元宵、賞花燈、猜燈謎、放天燈,讓自己的期待都圓圓滿滿!

猶記 2008 年的一日午後,我與妻兒在平溪放天燈,上面寫的,是希望 IMM (Industrial Marketing Management) 期刊主編 Dr. Peter LaPlaca 能儘速接受我送審的論文,並且都是「英文」!我想老天是知道我的期望的,最後經過「四修五送」一共 17 個月的煎熬,論文終於獲得接受,也才成就了管理學的博士學位。那個學位裡面,除了自己的真實付出,還有許多人的協助,人生幾何?心念舊恩!自己也曾經走過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的低谷,更希望所有的朋友們一切都好。

近日在臉書上看到「PhD Illusion and Reality」的短影片,裡面有許多過來人的辛酸,當然也有李光耀先生為提振新加坡的生育率,而與某女博士生的對話,裡面李先生開玩笑的說:「So, my advice is, please don't waste time」,最後又峰迴路轉的說:「I hope you get your PhD and your boyfriend」。人生都有各自的追求,值得與否也由個人抉擇,而結果往往卻是緣分。想要得著結果,努力與運氣絕不可少,再加上必要的恆毅,自己的路便會出現。

完稿順利後,不預期 LaPlaca 教授竟邀請我擔任審稿工作,在榮幸之下,前後三年期間大約審了七、八份論文。一直記得自己那份長期等待的煎熬,因此當收到審稿要求後,均會儘速回應,且基本上不會給出「拒絕」或「全部重寫」的評語,留些合理的空間給投稿者,是對從事學術之人的一種尊重。當然,我也不會忘記主編回應「如果你願意更改以下幾點…,便可順利刊登」時的那份強烈欣喜,等待與煎熬都將成為過去,更感謝文淑教授一路的鼎力協助。未料,執筆之際,才知道從 1996 年開始擔任 IMM 期刊主編的 LaPlaca 教授,已然於 2024 年謝世而去,閱畢「In Memoriam: Peter J. LaPlaca (1946-2024)」一文,為之悵然者再!

天燈上的字我都記得,冉冉升上天的,是當時一時的自我期望。多年後的今日,隨年紀、責任與感觸的不同,以及世界的重大變局,我更希望的,卻是「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那理想中的「大同」。回頭聽聽「We are the world」,「明天會更好」,讓人多有感觸,人性中惡根難除,只能用更多的善根予以沖淡,或許唯一的解方,仍是繼續努力。

「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秋」,走過的路都記得,往往漣漪在心,未來的路希望友朋們都好。